“卡奥,不知道你打算如何改革?”
依旧是拉卡洛发问。
维萨戈伸出右手,五根手指在火光下张开,修长而有力,骨节分明,指节上还带著今天在战场上留下的擦伤,那些伤痕在橘红色的光芒中格外清晰。
火盆里的火焰在他身后跳跃,將他的身影投射在帐篷壁上,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
“大致有五点。”他说。
他將五根手指握成拳头,那动作缓慢而有力,仿佛要將某种旧秩序攥碎在掌心之中,然后又缓缓伸出一根手指。
“首先,第一。”他的声音变得正式起来,带著一种颁布法令时的庄重,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从今以后,所有的战士不再是乱糟糟的一拥而上,这样可以说是毫无组织——”
他说的是事实。
多斯拉克人打仗就是一拥而上。
无论是正面交锋,还是侧面突袭,或者埋伏偷袭,只要是两军相遇,就一定是乱作一团。
没有阵型,没有指挥,没有协同——只有漫天的箭雨和潮水般的衝锋。
每个战士都在独自战斗,每个战士都是自己的卡奥,每个人都只想著如何砍下更多的脑袋、如何夺取更多的战利品。
所有人都在喊,所有人都在冲,所有人都在砍。
马蹄声、吶喊声、弯刀碰撞声混成一片,如同一锅沸腾的肉汤。
这种打法对付那些纪律鬆弛的城邦民兵或许绰绰有余,那些在城墙后面长大的商人、工匠和农民,面对草原上呼啸而来的骑兵洪流,往往在第一次衝锋时就崩溃了。
但面对真正的军队,面对那些能够排成方阵、协同作战的职业士兵,这种一拥而上的打法就显得力不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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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维萨戈手下的那支以纪律著称的锁甲骑兵,在骨子里也还是这样。
那支他亲手训练出来的部队,衝锋的时候还算整齐,能在马背上保持基本的队形,能听號令同时转向,能在撤退时交替掩护——这些已经比任何多斯拉克军队都强了。
但一旦冲入敌阵,刀剑相交、血肉横飞之际,他们就会不自觉地回归那种千百年来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各自为战,各自砍杀,追逐个人的荣耀和战功。
那是多斯拉克人的天性。
从他们骑著马走出骸骨山脉的那一天起,这种战斗方式就刻在了他们的血脉里。
每一个战士都是独立的猎手,每一个战士都在追逐自己的猎物。
但维萨戈要改变这种天性。
“从今以后,骑兵改制。”他的声音在大帐內迴荡,坚定而清晰,如同铁锤敲击在铁砧上,每一个字都迸出火花,“十人一队,设十夫长。十队为百户,设百夫长。十百户为千户,设千夫长。”
他依次说著,每说一个层级就伸出一根手指。
就像草原上的河流匯成溪流,溪流匯成小河,小河匯成大江。
十个人有一个头领,十个十人队有一个更高的头领,十个百人队有一个更更高的头领。
每一个战士都知道自己该听谁的,每一个头领都知道自己该管谁。
命令从卡奥传到千夫长,从千夫长传到百夫长,从百夫长传到十夫长,从十夫长传到每一个战士——像一根绷紧的弓弦,把所有人的力量匯聚到同一个方向。
他放下手,看著四人:“明白了吗?”
四个血盟卫都听明白了。
这是最简单的数学,就算是多斯拉克蛮子也能听懂的数学。
他们点头,但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那十个千户就是万户,设万夫长?”魁洛半躺在毛毡上,挠了挠腹部的伤口,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他伸手去挠伤口,那里的皮肤正在癒合,新生的嫩肉又红又痒,让人忍不住想抓。
“你个憨子!”阿戈一巴掌拍在魁洛的大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那力道不轻不重,却足以让魁洛正在癒合的伤口疼一下子,差点让他从毛毡上弹起来。
阿戈笑得前仰后合,那张满是虬髯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调侃的意味,粗壮的指节拍著地面,笑得鬍子都在抖,“咱们现在有那么多军队吗?还万夫长?”
魁洛一把拍开阿戈的手,不满地嘟囔起来:
“那又怎样?咱们的卡奥以后是要统一多斯拉克海的!还怕没有这么多军队吗?”
维萨戈笑了笑,摆了摆手。
“那是以后的事情。”他说,语气平静而篤定,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现在大概的军队还不到一万人,收编哲科的卡拉萨以后,必须將刚成年和即將成年的男丁全都强制编入队伍,大概可以凑出近万人——”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著。
那些从哲科卡拉萨接收的人口,其中有多少適龄的战士,有多少能骑马射箭的男人,有多少愿意穿上甲冑拿起长矛的勇士。
“卡奥。”拉卡洛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这短暂的轻鬆,他开口问道,语气里带著一种认真的探究,那双机灵的眼睛里闪烁著思索的光芒,眉头微微皱起,显然在认真思考接下来的问题,“不知道十夫长、百夫长和千夫长怎样任命?是由卡奥亲自任命吗?”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
维萨戈伸出第二根手指。
“所有夫长將由选拔选出。”
“选拔?”阿戈问道,那张粗獷的脸上满是好奇,声音里带著一丝期待,“怎样选拔?靠手中的弯刀比试吗?谁打贏了谁就当?”
他的语气里带著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不止是他,乔戈也坐直了身体,魁洛也撑起了半个身子,连拉卡洛都投来了关注的目光。
在多斯拉克人的世界里,武力就是一切。
谁能在决斗中击败对手,谁就能获得对方的地位、財產和女人。
谁最能打,谁就当寇;谁杀敌最多,谁就最有话语权;谁能在决斗中砍下对手的脑袋,谁就能贏得所有人的敬畏。
一个卡奥之所以是卡奥,不是因为他有多聪明,不是因为他有多会治理,而是因为没有人能打败他,这种规则简单、粗暴、直接,就像草原上的风。
“不!绝不是这样。”
维萨戈摆了摆手,那动作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也带著一丝无奈。
他太了解多斯拉克人了——了解他们的优点,也了解他们的缺点。
他们的勇武让他们战无不胜,但他们的固执也让他们原地踏步。
他太了解这种制度了——谁能打谁就当老大,谁拳头硬谁就说了算。
至於这个人有没有脑子,懂不懂战术——没有人关心。
一个能在决斗中砍下十个敌人脑袋的勇士,未必能指挥十个人打贏一场战斗。
一个能在马背上射中百步之外靶心的神箭手,未必能在战场上做出正確的判断。
“多斯拉克人崇尚武力,个人的勇武就可以决定他在卡拉萨中的地位高低。”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加掩饰的气愤。
这种规则简单、粗暴、直接,但也原始、落后、野蛮。
它只看重个人的勇武,却不关心那个人有没有脑子,懂不懂战术,会不会组织,能不能服眾。
它把最强大的战士推上高位,却往往忽略了统帅需要的是智慧,而不仅仅是蛮力,它让多斯拉克人成为草原上最可怕的战士,却也让他们的军队永远只能是一盘散沙。
“这是非常原始的选拔方式——只有野兽才会用这种选拔方式,。”维萨戈的声音平静却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但那只是个人的能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个血盟卫的脸,那双黑色的眼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有一种他们很少见到的东西——那是一种审视:
“不是统帅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