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啪。”
维萨戈拍了三下手掌,那清脆的掌声在大帐內迴荡,如同一把无形的刀切断了所有的猜测和议论。
他的动作很轻,声音也不大,但那三声脆响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压下了所有的谈话。
“这些都不重要。”
他说,目光扫过四个血盟卫的脸。
“不管拔尔勃和卓戈之间发生了什么,那都是他们的事——我们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转向拉卡洛,微微抬了抬下巴。
“哲科的卡拉萨现在怎样了?”
拉卡洛立刻挺直了脊背。
“群马无首——大部分已经被锁甲骑兵分割包围,现在正在被驱赶到这边来——哲科的部眾没有组织起任何有效的抵抗——有几个小头目试图组织抵抗,但是被杀死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篤定,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按照草原上的规矩,他们现在是我们的了,预计能收编至少几万人——其中的不少男丁可以编入军队。”
维萨戈点了点头。
一旦被击败,卡拉萨內的一切——人口、牲畜、帐篷、车辆——就归了胜利者。
这是草海之上弱肉强食的铁律,是比任何法律都要古老的规矩。
“很好。”维萨戈说,声音平静得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从火盆上移开,缓缓扫过四个血盟卫的脸。
这是他最信任的四个人,是和他一起从拔尔勃的卡拉萨中走出来的兄弟。
他们是被传统多斯拉克人唾弃的“铁衣服异端”,是那些老顽固们恨不得用弯刀砍死的“褻瀆者”。
“今天,”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我叫你们四个前来,是打算说一下卡拉萨以后的军事组织问题。”
话音落下,四个血盟卫愣了一下,隨即脸上都情不自禁地露出了开心的笑容,眼睛里都闪著兴奋的光芒,他们对视一眼,那种默契和期待在目光中流转。
维萨戈是仓促之间成为卡奥的。
那一夜的大火,那一夜的决裂——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得让他们还没来得及思考,就已经成为了新卡拉萨的血盟卫。
他们四个,是在那个混乱的夜晚,在维萨戈说出“从今往后,我就是你们的卡奥”的那一刻,就已经是他的血盟卫了。
但以四人的资歷和能力,按照多斯拉克的传统,其实应该是成为新的卡拉萨之內新的“寇”的。
成为“寇”,就意味著有了自己的“卡斯”——有了自己的部眾,有了自己的战士,有了自己的营地和牛羊,有了自己的战利品分配权,有了在卡拉萨內的话语权。
但维萨戈一直没有提这件事。
这些天来,他们忙著安顿营地,忙著应付哲科的进攻,忙著处理各种紧急事务。
现在哲科死了,局势暂时稳定下来,卡奥终於有时间考虑这件事了。
“我不打算继续採用『卡斯』和『寇』这样的制度了。”
维萨戈的声音平静而篤定,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他盯著火盆里跳跃的火焰,缓缓说出这句话,却让四个血盟卫都愣住了。
卡斯和寇的制度,是多斯拉克人四百年来唯一的组织形式。
卡奥之下是寇,寇之下是普通的战士,再没有其他组织形式和领导层。
一个寇可以拥有自己的卡斯,一个卡斯可以拥有数百甚至数千战士。
卡奥的强大与否,取决於他手下有多少寇,多少卡斯。
每一个卡拉萨都是由若干个卡斯组成的,每一个卡斯都有一个寇来统领。
卡斯的大小不一,有的几十人,有的几百人,有的几千人,寇的权力大小也不一,全看他的卡斯有多少战士。
四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覷。
“卡奥,”拉卡洛第一个开口,声音有些乾涩,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和试探,“那您的意思是——”
他是四人中最聪明的一个,脑子最活络,也最能理解维萨戈的想法,但此刻,他也不知道卡奥打算做什么。
他的眼睛在火光下闪烁著复杂的光芒——有困惑,有期待。
“哈哈哈!”
看见四人的表情,维萨戈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爽朗而响亮,在帐篷內迴荡,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驱散了刚才那片刻的凝滯和凝重。
他笑得前仰后合,指著四个人的脸,语气里带著一种调侃的意味:
“你们不用怕!只是进行改革而已,又不是要剥夺你们的权利,你们怕什么!”
四人愣了一下,脸上的紧张慢慢消散,也跟著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有释然,还有一丝被看穿心思后的不好意思,以及对自己刚才那副傻样的自嘲。
魁洛笑得最大声,笑得浑身发抖,腹部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直抽冷气,但还是咧著嘴坚持笑著。
——是啊,他们怕什么?
从维萨戈还是一个被族人嘲笑的“叛逆寇”的时候,他们四个就跟著他了。
那些穿锁子甲、持长矛的改革,那些纪律严明的训练,那些与传统背道而驰的战法——每一次,维萨戈提出这些改革的时候,整个卡拉萨都在嘲笑他,说他是疯子,说他是叛徒,说他在褻瀆马神。
但他们四个跟著他干了,因为他们相信他。
而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当初维萨戈要让大家穿上锁子甲的时候,所有人都反对,说那是褻瀆马神,说那是懦夫的行为。
但维萨戈坚持,他们也跟著坚持。
当初维萨戈要让大家使用长矛的时候,所有人都嘲笑,说多斯拉克人只用弯刀,说长矛是步兵用的东西。
但维萨戈坚持,他们也跟著坚持。
他们亲眼看著那些穿铁衣服的骑兵如何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亲眼看著那些令行禁止的战士如何在每一次战斗中证明卡奥的改革是对的。
他们是一路跟隨维萨戈走过来的。
他们不怕改革。
——他们怕的是被卡奥拋弃。
从穿上锁子甲的那一天起,从拿起长矛的那一天起,从跟著维萨戈离开拔尔勃卡拉萨的那一天起,他们就已经和这个年轻的卡奥绑在了一起。
他们相信他,信任他,愿意追隨他走向任何地方。
这种信任不是盲目的,而是在一次次战斗中、一次次胜利中、一次次证明中建立起来的。
维萨戈从来没有错过。
所以他们相信他。
所以这一次,不管卡奥要改革什么,他们也都会跟著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