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与火:龙之卡奥的帝国》 第1章 科霍尔森林外 流血纪元395年,同时也是伊耿歷293年。 在广袤的东厄斯索斯大陆,尤其是在多斯拉克海周边,流血纪元是人们记忆中延续了太久的时间刻度。 自大约四百年前瓦雷利亚自由堡垒在那场毁天灭地的末日浩劫中沉沦,这片土地便陷入了无尽的循环:杀戮、掠夺、短暂的屈服,而后再次杀戮。 儘管西方的九大自由贸易城邦、南方的奴隶湾乃至更东方的魁尔斯早已宣称流血世纪只有一个世纪,三百年前就早已进入了所谓的“新纪元”,但对於马背上的民族而言,鲜血浸透草原的季节从未真正过去。 流血纪元,这个带著铁锈与灰烬气息的名字,才是他们认知中时间的真正丈量。 至於什么伊耿歷?呵,那是什么?某个西方僭主的无聊纪年?多斯拉克人或许在篝火旁听过行商讲述“征服者伊耿”和“安达尔人的土地”的故事,甚至嗤笑著听说那片土地曾有过龙。 但那与他们何干? 东厄斯索斯最后的龙属於龙王奥利昂,他是少数几位於末日浩劫倖存下来的龙王之一。 根据科霍尔的歷史,他在科霍尔殖民者中招兵买马,自封为瓦雷利亚皇帝。 他骑著自己的龙,带著三万步兵朝瓦雷利亚的遗址进发,意在重建自由堡垒,但没人再见过这位奥利昂皇帝及其麾下大军。 龙早已是传说中的生物,与瓦雷利亚的辉煌一同湮灭。 而西方“安达尔人的土地”遥远而模糊,远不如眼前丰美的草场和待宰的肥羊来得真实。 哲科卡奥正是这流血纪元的典型產物。 他的咆哮武士们刚刚离开科霍尔那令人压抑的黑色巨墙,正浩浩荡荡地向东迁徙,返回多斯拉克海深处的草场。 车队沉重,驮马背上不再是简单的毛皮和帐篷,而是钉著科霍尔印记、塞满了金幣和贵重礼物的箱子。 又是一次成功的“拜访”。 每隔三四年,他便来这么一次,科霍尔的执政官们便会默契地献上赎金,祈求他和他的战士们儘快离去,换取城墙內几年虚假的和平。 “那些『黑羊崽子』,”哲科抚摸著腰间弯刀的刀柄,脸上横肉舒展开一个满意的笑容,对身旁的血盟卫说道,“一次比一次更懂事,只要亮出弯刀,敲敲他们的破墙,金子就自己流出来了。” 他回头望了望那逐渐消失在视野深处的黑墙,轻蔑地啐了一口。 在他眼中,科霍尔人就像他们城市的標誌——温顺待宰的黑羊,唯一的用处便是定期贡献羊毛和血肉。 他陶醉於这种掌控力,却丝毫未曾察觉,自己刚从猎食者宴席上离开,便已踏入了另一张精心编织的罗网。 距离哲科队伍数里之外,科霍尔森林茂密的边缘地带,一片罕见的阴影遮蔽了阳光。 维萨戈静静地佇立在林间,身形仿佛与周遭的古树融为一体。 他的脸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面容还带著些许青春的锐利,但挺拔的身姿和虬结的肌肉却已透出远超年龄的悍勇,他的长髮编织成无数细辫,缀满了青铜铃鐺,每一颗都象徵著一场战斗的胜利,这是多斯拉克战士最直白的荣誉勋章。 但是,除此之外,他身上再也没有多斯拉克人的印记。 一件做工扎实的锁子甲覆盖著他年轻而强壮的身躯,金属环片在树叶间隙投下的光斑中闪烁著冷硬的光泽。 他腰间挎著弧度优美的亚拉克弯刀,但手中紧握的,却是一桿足有九尺长、枪尖由精钢打造、闪著致命寒芒的长矛。 这身装备使他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像是草原之魂被套上了钢铁的躯壳。 他的目光穿透林叶的缝隙,牢牢锁定著远方那支缓慢移动、满载而归的队伍,眼神冷静得像是在评估猎物的牧人。 “他们来了。”维萨戈的声音低沉平稳,没有丝毫年轻人常见的躁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微微侧首,对身后四名气息剽悍、神態各异的战士吩咐道,“按计划行事。” “明白,维萨戈!”四人压低声音应道,眼神里混杂著敬畏与跃跃欲试的凶光。 一个面容机灵、眼神活络的年轻战士率先点头:“拉卡洛明白,我会像逗弄雏鹰一样,把他们引过来。”他是拉卡洛,以敏捷和头脑灵活著称。 旁边一个身材异常高大肥胖的壮汉瓮声瓮气地低吼:“我早就想尝尝哲科血盟卫的血了!”他是魁洛,庞大的身躯里蕴藏著惊人的力量与勇猛。 一个脸上稚气未脱、但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的少年,默默检查了一下他那把长弓,他是乔戈,一手神射的技艺已在年轻人中崭露头角。 最后一个,满脸浓密虬结的大鬍子,眼神中天然带著一股残忍的意味,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仿佛已嗅到血腥:“阿戈的弯刀,会为您砍下最多的头颅。”他是阿戈,性情暴虐,是在被维萨戈亲手以绝对力量折服后,才转化为最忠诚也最凶悍的爪牙。 他们四人都是多斯拉克人,但是身上却全都穿著锁子甲。 这让人难以置信。 “拉卡洛,乔戈。”维萨戈下令,“带上我们的人,换上彩绘皮甲,把哲科卡奥引过来,记住你们的任务,是引诱,不是死战。” “放心!”拉卡洛和乔戈咧嘴,露出森白牙齿,迅速转身没入林荫深处。 很快,森林外响起一阵急促杂沓的马蹄声,约两百名身穿传统彩绘皮背心、手持弯弓的多斯拉克轻骑,如同离弦之箭般衝出森林,带著挑衅的唿哨,直扑哲科队伍鬆散的后翼! “魁洛,阿戈,做好准备。”维萨戈翻身上马。 他身后,八百名同样身披锁子甲、手持长矛的多斯拉克骑兵,如同蛰伏的钢铁猛兽,悄无声息地在林缘列队,组成了一个尖锐而致命的楔形阵,空气中瀰漫著战马压抑的响鼻和金属甲片摩擦的细微声响,肃杀之气几乎令草木凝结。 没有人知道维萨戈是如何让顽固的多斯拉克人穿上铁甲的。 这是对於马神的巨大褻瀆。 但是他做到了。 哲科卡奥的愜意被后方突然响起的警报和惨叫声骤然打破。 “卡奥!有袭击!是小股的『鬣狗』!”一名战士疾驰而来,脸上带著被冒犯的愤怒。 “什么?!”哲科的得意瞬间化为暴怒,脸上横肉扭曲,“哪来的杂种!敢打我的主意!撕碎他们!” 丰厚的战利品和以往的成功早已麻痹了他的警惕,他根本未料这可能是个陷阱,在他想来,这不过是某支不自量力的小卡拉萨,妄想从他这头雄狮口中抢食。 狂怒之下,他亲自率领数百名咆哮武士,发出地动山摇的战吼,调转马头,如同金色海洋中的一股怒潮,朝著那支胆敢挑衅的轻骑兵队伍席捲而去!他甚至未曾多想,只留下了少量人手看守那支价值连城、却也因此行动迟缓的车队。 拉卡洛和乔戈看到哲科果然亲自率大队人马追来,相视一眼,唿哨一声,立刻依计行事。 他们带领轻骑们佯装惊慌,掉头就跑,却又始终保持著一个诱人的距离,不时回身射出冷箭,精准地撩拨著哲科的怒火,完美地扮演著仓皇逃窜却又唾手可得的猎物。 “追!一个都不准放过!我要用他们的头骨盛酒!”哲科一马当先,嗜血的狂热彻底衝垮了理智,他现在只想把这些烦人的苍蝇碾成肉泥。 追逐一路向东,哲科的队伍在追击中渐渐拉长了阵型,失去了严整的秩序。 ----------------- 注(1):流血世纪在原著中设定是指在瓦雷利亚自由堡垒在102bc时因末日浩劫瓦解后,厄斯索斯持续近一个世纪的社会动盪时期,本书中將其概念从“世纪”扩充为“纪元”,並將其设定为多斯拉克人的纪年方式。 注(2):哲科卡奥在原著中设定是一个多斯拉克卡奥,据说他每三到四年就到访一次科霍尔,收取金幣,然后饶过这座城市。 注(3):拉卡洛、魁洛、乔戈、阿戈四人在原著中设定后来成为丹妮莉丝的手下,本书中已成为主角维萨戈的手下。 第2章 锁甲骑兵 哲科卡奥的愤怒如同草原上的野火,吞噬了最后一丝谨慎。 科霍尔人数十年如一日的顺从,早已让他將这座“黑羊之城”视作了自家的羊圈,可以隨意薅取羊毛。 正因如此,此次出行,他並未兴师动眾地带上整个卡拉萨,只率领了最精锐的一部分骑兵,约一千名咆哮武士,在他看来,这已足够碾碎科霍尔的反抗之心。 一名经验老道的血盟卫望著前方且战且退的敌方轻骑,以及不远处那片幽深得过分的科霍尔森林,眉头紧锁,策马靠近哲科,低声道:“卡奥,他们的败退太有章法……像在故意引我们,那片林子,安静得可怕,恐怕有诈。” “诈?”哲科不屑地哼了一声,鞭梢指向那些穿著彩绘皮甲、狼狈后撤的敌人,“你看不见吗?他们只有两百人!就算有埋伏,又能埋伏多少人?在这片草原上,没有人能靠诡计战胜我哲科卡奥的弯刀!” 他的自信,或者说傲慢,让他对任何警告都充耳不闻。 眼前的敌人竟敢挑衅他,他只想一口吞下这个不长眼的小卡拉萨。 前方,拉卡洛和乔戈交换了一个眼神。 看到哲科的队伍虽然追击,但速度並未完全放开,似乎有停下来整顿的跡象。 绝不能让他们停下! “转身!接战!”拉卡洛尖声唿哨。 原本“溃逃”的两百轻骑闻令,猛地勒住战马,展现出惊人的骑术,齐刷刷地转身,拔出亚拉克弯刀,发出挑衅的咆哮,竟主动迎向了哲科先锋部队的兵锋! “鏘!鏘鏘!” 弯刀碰撞,火星四溅。箭矢呼啸,不时有人坠马。 维萨戈的这支轻骑表现得异常顽强,死死咬住哲科的前队,混战在一起。 他们的目的並非取胜,而是缠住,用鲜血和死亡进一步激怒哲科,让他无法冷静思考,无法脱离接触。 果然,哲科见状更是怒火中烧:“碾碎他们!一个不留!”他亲自挥刀加入战团。 眼见目的达到,且伤亡开始增加,拉卡洛再次发出信號。 轻骑们又故作不支,留下几具尸体,摆脱接触,再次“狼狈”地向后逃去,这一次,他们的方向直指那片在阳光下闪烁著奇异金色光芒的科霍尔森林。 那些树木高大得不可思议,树干粗壮如城门,茂密的金色树冠遮天蔽日。 杀红了眼的哲科毫不迟疑,挥舞著滴血的弯刀,大吼著:“追!他们逃进林子了!进去把他们揪出来杀光!” 他麾下的咆哮武士们也被血腥味刺激得狂性大发,嗷嗷叫著,如同潮水般涌向森林入口。 战马嘶鸣,蹄声如雷,哲科的先头部队一头撞入了森林边缘的阴影之中。 就在这一刻—— “呜——!!!”一声低沉却极具穿透力的牛角號声骤然从森林深处炸响! 紧接著,轰隆隆隆! 並非万马奔腾的杂乱蹄音,而是一种更加沉重、更加整齐、更加令人心悸的轰鸣! 森林边缘,粗大树干的阴影之下,一队队骑兵鱼贯而出!速度极快,却阵型严整! 当先出现的,正是维萨戈!他手中的长矛已然放平,锁子甲下的身躯稳如磐石。 他的左侧是如同巨熊般咆哮的魁洛,手中长矛比常人的更粗更长;右侧则是满脸嗜血兴奋的阿戈,长矛冲前,舔著嘴唇仿佛已尝到鲜血滋味。 而他们身后,是整整八百骑! 每一个骑士都和他们一样,身著致密的锁子甲,手中握著长长的骑矛。 就连他们胯下的战马,关键部位也披掛著鞣製过的硬皮甲! 阳光透过金色树叶的缝隙,洒在这支沉默的军队身上,反射出冰冷与金色交织的、令人窒息的光芒。 “这……这是什么?!”一名冲在最前面的哲科部战士惊恐地大叫,他的弯刀砍在对面骑士的锁子甲上,只溅起一串火星,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却难以劈开! 而回答他的,是无数放平的、带著战马衝击巨力的长矛! “噗嗤!” “啊!” 锋利的长矛轻易地刺穿了无甲的胸膛,割开了皮革背心,將惊愕的武士们像串猎物一样从马背上捅穿、挑飞! 传统的多斯拉克弯刀適合劈砍游击,却极难应对这种密集的、全身披甲的正面衝锋! 钢铁洪流以维萨戈为锋矢,狠狠地凿入了哲科军队的侧翼!就像一柄烧红的餐刀切入凝固的油脂,瞬间將哲科队伍的阵型搅得大乱! “稳住!围住他们!”哲科声嘶力竭地大吼,试图组织反击。 但他的命令在绝对的装备和战术差距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他的武士们围著这些铁罐子疯狂劈砍,却大多徒劳无功,反而被对方从马鞍上轻易刺落。 锁子甲和长矛的优势在集群衝锋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维萨戈目光如电,死死锁定了人群中那个咆哮指挥的身影——哲科卡奥。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如同离弦之箭,带著无可阻挡的气势,直衝过去!魁洛和阿戈如同他的双翼,紧紧护卫在两旁,为他盪开一切阻挡。 “拦住他!”哲科的血盟卫惊骇地试图上前。 “滚开!”魁洛发出巨雷般的怒吼,长矛一个横扫,直接將一名血盟卫连人带刀砸下马背! 阿戈则如鬼魅般贴近另一名血盟卫,弯刀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掠过,带出一蓬血雨。 电光火石间,维萨戈已突至哲科面前! 哲科又惊又怒,挥起沉重的亚拉克弯刀,用尽全力劈向维萨戈的头颅!这一刀凝聚了他所有的力量和愤怒,足以劈开一头公牛的头骨! 维萨戈不闪不避,只是手腕一抖,九尺长矛如同毒蛇出洞,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中了哲科弯刀的刀脊! “鏘!”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哲科只觉得一股难以想像的巨力从刀上传来,虎口崩裂,整条手臂瞬间麻木,那柄伴隨他多年的精钢弯刀竟脱手飞出,旋转著不知落向了何处! 还不等他从震惊中回神,旁边的魁洛大吼一声,长矛猛地刺出,並非刺人,而是狠狠扎进了哲科坐骑的脖颈!战马悽厉地哀嘶一声,轰然倒地,將哲科重重摔落尘埃! 哲科摔得七荤八素,刚挣扎著想要爬起,一旁窥伺已久的阿戈狞笑著策马掠过,拿出腰间的亚拉克弯刀,弯刀毫不留情地向下劈砍! 哲科往后一躲。 “噗!”弯刀割伤了哲科的大腿,鲜血直流。 哲科发出痛苦的惨嚎。 “卡奥!”最后两名忠心的血盟卫拼死衝来,用身体护住哲科。 维萨戈眼神一冷,长矛如闪电般刺出,一收一放,一名勇武的血盟卫便捂著喷血的喉咙,难以置信地栽下马去。 魁洛的长矛也刺穿了另一名血盟卫的心口。 但是两名血盟卫拖住了时间。 “走!带卡奥走!”残余的亲兵拼死抢回重伤的哲科,將他拖上一匹备用马,再也顾不上什么荣耀和金幣,如同丧家之犬般朝著森林外亡命奔逃。 主帅重伤逃亡,本就混乱的军队瞬间彻底崩溃,人人只恨马匹少生了两条腿,四散逃窜。 而那些留守在看守金幣车队旁的哲科的咆哮武士,本就人数不多,远远望见自家的卡奥竟被击败逃亡,更是魂飞魄散,哪还有半分战意。 当维萨戈的钢铁洪流调转矛头,朝著车队发起衝锋时,他们几乎一触即溃,逃入草原。 喧囂的战场渐渐平息,只剩下伤者的呻吟和战马的悲鸣。 维萨戈勒住战马,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目光扫过战场上散落的尸体、无主的战马,最后落在了那几辆满载著科霍尔金幣、纹丝未动的货车上。 金灿灿的钱幣从翻倒的箱子里滚落,在阳光下,反射著诱人的光芒。 他的嘴角,终於缓缓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 以最小的代价,贏得了最丰厚的回报。 就在这时,森林的另一侧,传来了新的、更加密集沉重的马蹄声。 一面熟悉的旗帜出现在视野边缘。 一支规模更大的、风格狂野传统的多斯拉克骑兵队伍,正朝著战场开来。 为首那名骑士,体格雄健,辫髮铃鐺,身穿一件彩绘背心,露出发达的肌肉,气势如同草原烈马。 ——卓戈。 和他麾下的卡斯。 维萨戈心中暗想。 他的斥候早就看到了卓戈的卡斯。 但是他没有管。 亲哥哥不会袭击他的弟弟。 没错,维萨戈是卓戈的亲弟弟。 卓戈的眼眸扫过一片狼藉的战场,扫过那些穿著锁子甲、正在沉默打扫战场的陌生又熟悉的同族,最后,目光定格在那个身披铁甲、手持长矛、立於金幣车旁的弟弟——维萨戈身上。 兄弟二人的目光,在这瀰漫著血腥与財富气息的战场上,再次相遇。 ----------------- 註:卓戈,即原著之中丹妮莉丝后来的丈夫,“马王”,此时卓戈之父拔尔勃尚未死去,其还没有凭藉武力成为卡拉萨的卡奥,他的称號此时是“卡拉喀”——即“卡拉萨的继承人”。 第3章 兄弟 战场上的血腥味尚未散去,新来的铁蹄已捲起烟尘。 卓戈率领著他的卡斯中的咆哮武士,在距离维萨戈的铁甲阵线百步之外勒停了马匹。 空气瞬间再次绷紧,比之前面对哲科时更加凝重。 这是內部的对峙,兄弟间的审视。 卓戈端坐马背,面色沉静如多斯拉克海的夜晚,看不出丝毫波澜。 但他那双锐利的眼眸,却如同鹰隼般缓缓扫过前方那支沉默的军队——那些反射著冷光的锁子甲,那些如森林般矗立的长矛,那些甚至连战马都披著护具的骑兵。 这一切,与他身后那些仅穿著彩绘皮甲、挥舞弯刀、躁动不安的传统咆哮武士形成了鲜明而刺眼的对比。 他身后的三名护卫——科霍罗、柯索、哈戈,脸上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对铁甲的嫌恶与轻蔑,仿佛那是什么骯脏懦弱的东西,玷污了马神赋予勇士的荣耀。 他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咕嚕声,像被侵犯了领地的猛兽。 维萨戈静静地望著自己的兄长,他能感受到身后拉卡洛四人的紧张,也能感受到自己麾下铁骑们无声的戒备。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突然,维萨戈动了。 他抬起手,缓缓解开了锁子甲肩部的系带。 金属环片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將那件象徵著“异端”的锁子甲脱下,隨手扔在地上。 接著,他反手將那杆沾著哲科部下鲜血的九尺长矛,“噗”地一声,深深插入身旁的土地中,矛杆兀自颤动。 最后,他扯下了穿在锁子甲內的皮背心,將其也扔在一旁。 霎时间,他赤裸了上身。 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闪烁著健康的光泽,但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一身虬结如钢缆、充满了爆炸性力量的肌肉,以及纵横交错、遍布前胸后背的无数道伤疤。 每一道伤疤都是一场战斗的勋章,诉说著他的勇武与悍不畏死。 而他头上那缀满青铜铃鐺的长辫,更是多斯拉克战士力量与地位最直接、最传统的证明!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平静地看向卓戈。 沉默了片刻。 “哈!”卓戈岩石般冷硬的面容骤然融化,爆发出洪钟般畅快淋漓的大笑,“哈哈哈哈!好!” 笑声未落,他已利落地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向前走来。 维萨戈脸上也露出了真挚的笑容,跃下马背,迎了上去。 兄弟二人猛地拥抱在一起,用力拍打著对方的后背,发出擂鼓般的闷响。 那是纯粹的力量与情感的碰撞,是血脉相连的羈绊。 “你这头小公马!长得更结实了!”卓戈大笑著,用力揉搓著维萨戈的头髮。 “你也不差,老哥!”维萨戈回敬道。 两人旁若无人地大笑,仿佛周围紧绷的军队不存在一般。 紧张的气氛终於缓和了不少,但两边的战士依旧互相怒视著,不信任根深蒂固。 卓戈鬆开弟弟,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但黑色的眼眸中却燃起了一种炽热的、好战的光芒。 他没有说话,而是突然反手,“鏘”地一声抽出了腰间的亚拉克弯刀!雪亮的刀身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芒。 维萨戈身后的拉卡洛、魁洛、乔戈、阿戈四人面色骤变,几乎同时就要策马上前! 但维萨戈更快,他头也没回,只是猛地举起了左手,做出了一个清晰无比的“止步”手势。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卓戈。 他懂。 许久未见,这是卓戈的方式。 言语多余,真正的交流在刀锋之间。 卓戈要亲自试一试,他这个穿著铁壳子、玩著长矛的弟弟,骨子里的勇武是否还在,手上的弯刀是否生锈。 维萨戈深吸一口气,也伸手从青铜腰带上解下了自己的亚拉克弯刀。 他此刻赤裸上身,没有任何护具,与同样只穿著皮裤和马靴的卓戈完全一样。 最原始,最公平。 “来!”卓戈低吼一声,声如闷雷。 没有多余的废话,比试瞬间开始! 卓戈动了!他就像一头真正的雄狮,力量狂暴无比,招式大开大合,手中的亚拉克弯刀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劈横扫,招招不离维萨戈的要害!他的攻击如同草原上的风暴,猛烈而直接,充满了毁灭性的力量,似乎要將眼前的一切都斩碎。 维萨戈则身形灵动如豹,脚步迅捷而精准,他並不硬接卓戈那势大力沉的劈砍,而是利用灵活的闪避和巧妙的格挡,一次次险之又险地避开致命的刀锋,他的弯刀如同毒蛇的信子,並不轻易出击,但每一次闪避后的反击都刁钻狠辣,同样精准地指向卓戈的咽喉、心窝等致命之处。 刀光闪烁,人影翻飞,铃鐺隨著剧烈的动作急促作响,与刀锋碰撞的鏗鏘声交织成一曲危险的舞蹈。 在高速的攻防闪避间,维萨戈的思绪却飘远了一瞬。 他想起了自己最初的迷茫和恐惧。 他的灵魂並不源於这片草原。 他来自一个叫做“地球”的地方,一个普通的业余军事爱好者。 后来,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出生在马皮毯子上面,周围全是马骚味的蛮子。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直到他听到身边人的称呼,听到自己的哥哥拥有著“卓戈”这个名字,看到那標誌性的长髮辫和青铜铃鐺,看到那万马奔腾的场面,他才骇然意识到——自己竟然来到了《冰与火之歌》的世界! 自己的哥哥就是原著之中那个东方的强大多斯拉克卡奥。 当然,现在他们的父亲还在世,卓戈还不是卡奥,他只是父亲拔尔勃手下的一名“寇”以及卡拉萨的“卡拉喀”。 他看过电视剧,也粗略读过原著,知晓一些大势,对於一些细节也能记起来。 没有系统提示,没有任务指引,只有赤裸裸的生存。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他很快发现了自己最大的依仗——一种恐怖到近乎妖异的学习能力。 他的马术,是小时候看著父亲拔尔勃卡奥纵马飞驰时学会的,別人需要数年苦练,他只用了不到半天,就能稳稳驾驭烈马,仿佛早已骑了半辈子。 他的勇武,是在第一次被少年卓戈拉著“玩耍”比试时展现的,他几乎是本能地格挡、反击,第一次交手就与號称天生战神的卓戈打了个旗鼓相当,把当时还年轻的卓戈嚇了一大跳。 他的箭术,是某天看到还是个孩子的乔戈在练习时,隨意看了几眼,然后他拿起弓,调整了一下呼吸和姿势,一箭射出,便超越了苦练数年的“天才”乔戈,精准得令人瞠目。 还有语言。 各地的瓦雷利亚语方言、拉扎林语、原始安达尔语、与原始安达尔语极其相似的维斯特洛通用语、残存洛伊拿人的洛伊拿语、海员们的贸易语、甚至魁尔斯的古老语言……他只需和来自那些地方的奴隶或商人相处一段时间,很快就能流利地听说读写,仿佛这些语言本就刻在他的灵魂里。 这不是系统,却比任何系统都更强大。 这是深植於他灵魂的一种“绝对適应与学习”的能力,他不知道这种能力从何而来,但是这是他在这残酷世界安身立命、推行心中所想的最大凭仗。 “分心了!” 卓戈一声暴喝,攻势骤然加快!他似乎厌倦了试探,弯刀挥出的速度力量再增三分,刀光连绵成一片银网,要將维萨戈彻底笼罩! 维萨戈瞳孔微缩,全力应对,场边的气氛再次紧张到极点。 终於,在一次迅疾无比的交叉换位后,两人动作猛地定格! 卓戈的亚拉克弯刀,那锋利的刀刃,稳稳地停在了维萨戈的脖颈皮肤之前,再进一分便能见血。 而维萨戈的弯刀,同样精准地停在了卓戈的腹部要害之处,冰冷的刀尖抵著皮肤。 胜负未分,平手! 寂静持续了数秒。 “呵……”卓戈率先收回了刀,脸上露出了畅快而欣慰的笑容,他用力拍了拍维萨戈的肩膀,“好!很好!维萨戈,你的弯刀没有生锈,反而更快了!父亲看到,一定会很高兴!” 维萨戈也收刀回礼,笑了笑,气息略促。 但卓戈的笑容很快收敛起来,黑色的眼眸变得严肃。 他望著维萨戈,沉声道: “父亲是会很高兴看到你的勇武仍在——但是,维萨戈……” “他让我来找你,让你立刻回去见他,不是为了看你有多能打。” “他对你做的这些……” 卓戈的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铁甲骑兵,扫过地上的锁子甲和长矛,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沉重。 “……非常、非常的愤怒。” ----------------- 注(1):“卡斯”是指多斯拉克卡拉萨中的寇或卡丽熙拥有的自己的部眾。 注(2):科霍罗、柯索、哈戈三人在原著中是卓戈卡奥的血盟卫,本书中此时的卓戈尚未成为卡奥,所以三人此时只是卓戈的护卫。 注(3):多斯拉克人把他们的头髮扎成髮辫,繫著铃鐺,只有在贏得胜利后才被允许编辫子,每次胜利后,他们的辫子上都会增加一个铃鐺,以纪念胜利,髮辫和铃鐺是一个战士勇武的象徵。 第4章 汹涌的变革 卓戈带来的消息如同预料中的草原风暴,但维萨戈的神情却平静得像风暴中心的石头。 他隨手捡起地上的皮背心重新穿上,仿佛父亲拔尔勃的愤怒只是远方传来的一段无关紧要的噪音。 “父亲的怒火?”维萨戈轻笑一声,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桀驁,“我早就习惯了,他每次看到我的战士,脸上的皱纹都能夹死苍蝇。” 他又捡起锁子甲,套在身上,目光扫过自己沉默而精锐的部队,又看向卓戈身后那些虽然勇悍却略显散漫的传统武士。 “他老了,卓戈,”维萨戈的声音压低了些,只有兄弟二人能听清,“若不是他的两个儿子都强得让所有人心存忌惮,你以为那些渴望荣誉和地位的年轻烈马们,还会安静地伏在他的毛毡下吗?是我们的力量,在延续著他的统治。” 这话语里的大逆不道让卓戈的眉头瞬间拧紧,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无法反驳。 草原的法则就是如此残酷,衰老的雄马终將被挑战。 父亲拔尔勃的威名依旧能震慑四方,但其中確实掺杂著对“拔尔勃的两个怪物儿子”的恐惧。 “跟我回去。”卓戈最终只是重复道,语气强硬了些,“父亲要见你,这是卡奥的命令。” “我会回去。”维萨戈点点头,却又话锋一转,“但在那之前,哥哥,你得先陪我去个地方,做完一件事,你来的正好,你的卡斯正好可以帮我一个忙,我们立刻动身。” “又有什么事?”卓戈的不耐几乎写在脸上,他指向那些装满金幣的车队,“哲科的金子都在这里了,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比父亲的召唤更紧急?” “这些东西?”维萨戈踢了踢脚边的一个金幣箱子,发出沉闷的响声,“只是死的財富,我要去换活的、能持续下金蛋的母鸡,走吧,北上,很快你就知道了。” 不等卓戈再次反对,维萨戈已经翻身骑上亲兵牵来的战马,对拉卡洛等人下令:“整理队伍,带上所有战利品,我们北上!” 他的命令被迅速执行。 那几百铁甲骑兵如同一个整体,沉默而高效地行动起来,护卫著车队,开始向北方移动。 维萨戈手下剩下的没有护甲的骑兵同样纪律严明,往北方移动。 卓戈站在原地,看著弟弟的背影,脸色阴晴不定。 科霍罗、柯索、哈戈围了上来,眼神中充满询问。 “卡奥(指拔尔勃)的命令……”科霍罗低声道。 卓戈咬了咬牙,猛地一挥手:“跟上他!我倒要看看,他到底要搞什么鬼名堂!”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纵容弟弟,或许是因为好奇,或许是因为內心深处那份难以割捨的兄弟情谊。 两支风格迥异的队伍再次合流,沉默地向北行进。 卓戈的人马如同喧囂的洪流,而维萨戈的部队则是洪流中一股沉静而冰冷的铁色支流。 兄弟二人並骑在前,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你弄的这些铁衣服和长棍子,”最终还是卓戈先打破了沉默,他指了指身后维萨戈的军队,语气复杂,“还有你练兵的方法……拉卡洛、魁洛他们,確实比以前能打多了,乔戈的箭……现在营地里没人敢说比他准,连阿戈那头疯马,都让你训得知道该咬谁了。” 他的话语里有一丝承认,但更多的还是困惑和不认同。 “能打,並且能活下来。”维萨戈纠正道,目光看著前方起伏的草原,“传统的战法,衝起来痛快,但倒下的兄弟也多,我的方法,能让更多的人享受胜利,而不是被禿鷲和野狗啃食。” “但这不是多斯拉克的方式!”卓戈的声音提高了些许,“马神赐予我们弯刀和快马,是让我们像风一样自由,像火一样猛烈!不是让我们缩在铁壳子里,像无垢者那样排成呆板的阵型!” “方式不重要,胜利和生存才重要。”维萨戈的语气依然平静,“卓戈,你和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打架,一起杀敌人,你看到的是传统和荣耀,我看到的……”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是浪费。” 他想起了刚刚穿越而来时的震撼与恐惧。 当他意识到这里是《冰与火之歌》的世界,意识到自己成了卓戈的弟弟,他在最初的惶恐之后,看到的是多斯拉克人战斗方式中巨大的、令人痛心的浪费。 浪费生命,浪费力量。 纯粹依靠个人勇武和速度优势去碾压,没有护甲,没有先进的武器,原始而且野蛮,一旦遇到纪律严明的军队(比如无垢者)或者坚固的城防,就会撞得头破血流。 他凭藉著某种与生俱来的、恐怖的学习和洞察能力,飞速地吸收著这个世界的一切知识,同时也清晰地看到了这条传统之路尽头的局限甚至……毁灭。 他推行改革,遭遇的阻力可想而知。 父亲拔尔勃的愤怒,卡拉萨老人们的讥讽和诅咒,传统武士们的公开挑战……但他用最直接的方式回应了一切——绝对的武力。 所有质疑他“软弱”、试图用弯刀让他“清醒”的战士,都被他赤膊上身,用最传统的亚拉克弯刀一一击败,无一例外。 他身上的伤疤和铃鐺长辫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的个人勇武,甚至不亚於战神般的哥哥卓戈,这成了他推行一切“异端”行为的护身符。 拉卡洛、魁洛、乔戈、阿戈这四人,是最早被他折服並聚拢在身边的核心。 拉卡洛的智慧用於管理,魁洛的勇猛用於衝锋,乔戈的精准用於狙杀,阿戈的残忍用于震慑。 他们各司其职,帮助他將最初几十人的小圈子,发展成了如今拥有三千部眾、其中包含一千名精锐咆哮武士的强大“卡斯”。 “现在我的卡斯里,恨我的人少了,信我的人多了。”维萨戈继续说道,语气里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自信,“为什么?因为我带著他们,一次又一次地用更少的人,击败了数倍於己的敌人,哲科只是最新的一个,每一次胜利,带来的不仅是荣耀,还有实实在在、堆成山的战利品——最好的刀剑、最醇的美酒、最健壮的马匹。” 他看向卓戈,眼神锐利:“卓戈,你告诉我,是死去之后星空之上虚无縹緲的什么马神的卡拉萨更容易让人信服,还是活下来怀里抱著的金幣和美酒更容易让人满足?” 卓戈沉默了。 他无法反驳。 胜利的喜悦和丰厚的收穫,確实比马神祭司们关於“死者会被星空之上的卡拉萨接受”的说教更有吸引力。 物质的享受,正在悄无声息地腐蚀著古老的马神信仰。 维萨戈的部眾享受著最好的待遇,这本身就是最强大的宣传。 他知道,父亲的卡拉萨內部,分裂早已形成。 卓戈自己麾下,就聚集著那些大量对维萨戈改革不满、依旧坚守古老传统的壮年武士。 这些壮年武士,全都臣服於卓戈,而不是拔尔勃。 而许多更加年轻的、跟著维萨戈一起长大的咆哮武士,心早已飞向了那个能带来更多胜利和財富的弟弟身边。 父亲拔尔勃……他手下真正忠心耿耿的,似乎只剩下那些同样顽固却已垂垂老矣的旧部了。 “但你这是在褻瀆!”卓戈最终闷声说道,他的愤怒里带著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褻瀆马神!褻瀆传统!” “我在让多斯拉克人变得更强大!”维萨戈淡淡地回答,“至於神……如果祂真的存在的话,祂应该高兴於自己信徒的强大。” 谈话间,他们经过急行军,那座巍峨、阴森、闪烁著零星火光的黑色巨城——科霍尔,再次如同沉睡的巨兽般,出现在天际线上。 卓戈勒住马,望著那高耸入云、据说附有魔法的黑墙,脸上写满了巨大的困惑和不解。 “维萨戈!我们又回到这『黑羊崽子』的墙下了!”他的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火气,“你的金子还不够多吗?你到底要干什么?难道你想用你的长矛去捅穿这该死的墙?” 维萨戈眺望著那座城市,脸上露出了一个卓戈完全无法理解的、冷静而充满算计的笑容。 他转过头,看著哥哥困惑而愤怒的眼睛,清晰而平静地说道: “不,哥哥。” “我们是来做交易的。” ----------------- 注(1):拔尔勃是一名多斯拉克卡奥,他是卓戈的父亲。 注(2):马神是多斯拉克人信仰的核心,他们相信,当有人死去时,马神会把草分开,死者会被星空之上的卡拉萨接受,並骑著马前往夜空,而星辰是在夜晚的天空中奔驰的火焰马群,但也有一种说法认为他们相信星辰是勇士死后的魂灵。 第5章 科霍尔城 科霍尔那厚重得令人窒息的黑色石墙,如同巨人的胸膛般横亘在兄弟二人面前,墙砖歷经千年风霜,呈现出一种沉黯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墨黑色,高耸得让人仰望时脖颈发酸。 城墙之上,隱约可见守军慌乱跑动的身影,以及被匆忙架起的弩炮轮廓,一种压抑的恐慌感如同无形的雾气,从墙內瀰漫出来,即便隔得很远,也能感受到那份躁动不安。 卓戈骑在马上,黑色的眼眸扫过高墙,眉头紧锁,不耐烦几乎要溢出胸膛。 “交易?” 他重复著这个让他感到彆扭的词汇,语气里充满了多斯拉克武士天生的鄙夷。 “维萨戈,我们是草原上的骏马,不是数著铜板嘰嘰喳喳的商人!男子汉的气概要靠手中的弯刀去夺取,而不是像商人一样討价还价!” 他所说的,是多斯拉克人根深蒂固的观念。 直接的买卖被视为软弱,他们更崇尚一种以“礼物”为名的交换。 赠予与接受,形成一种模糊的、带有荣誉色彩的债务关係,即便是將俘虏“送”给奴隶湾以换取黄金,他们也称之为“收到回礼”。 维萨戈没有立刻反驳兄长。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高墙,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那厚重的石头,看到城內的景象。 他的沉默让卓戈更加烦躁,却又无可奈何。 与此同时,科霍尔城墙之內,恐慌正如瘟疫般蔓延。 城市中心,巨大而阴森的黑山羊祭坛周围,气氛更是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祭坛由巨大的黑色岩石砌成,饱经风霜,表面布满了深褐色的、无法完全洗刷乾净的血跡,一座用黑曜石和乌木雕琢而成的巨大山羊雕像矗立在祭坛后方,山羊的双眼镶嵌著暗红色的宝石,在火把光芒下闪烁著幽暗邪异的光,俯视著眾生。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和焚香的怪异混合气息,令人作呕。 就在不久前,为了庆祝成功送走哲科卡奥这场“胜利”,蒙头祭司们刚刚举行了一场盛大的献祭,几头精选的牛和马被牵到祭坛上,利刃割开喉咙,滚烫的鲜血喷溅在冰冷的石台上,沿著早已被染成深褐色的沟槽汩汩流淌,渗入地下,作为献给黑色山羊神的谢礼。 祭坛的石缝间,暗红色的血液尚未完全凝固。 此刻,祭坛周围聚集著十几名黑山羊祭司。 他们身穿厚重的、带有兜帽的黑色长袍,长袍上用暗金线绣著扭曲的山羊角图案,他们的脸隱藏在深深的兜帽阴影下,只能看到下巴和乾瘪的、不断蠕动的嘴唇,显得神秘而恐怖。 他们正用急促而带著恐慌的科霍尔方言(一种瓦雷利亚语变种)交谈著。 “刚送走一头饿狼,怎么又来了两只猛虎?!”一个苍老的声音颤抖著说,“金幣!多少年来,我们的金库为了打发哲科那个屠夫,已经快要见底了!” “是卓戈……拔尔勃的那个长子,他的凶名甚至在潘托斯都能听到。”另一个声音充满忧虑。 “我们已经没有足够的『礼物』再送一次了!”先前的声音几乎是在哀嚎。 气喘吁吁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跑上祭坛,单膝跪地,声音充满了惊惧:“诸位尊贵的祭司!城外的多斯拉克人……他们……他们当中有一部分人,穿著完整的锁子甲!拿著长矛!他们的马甚至都有护具!就和……就和最近的传言里说的一样!” “传言?”一名祭司猛地抬起头,兜帽下的阴影似乎都震动了一下,“那个……那个『铁寇』的传言?在多斯拉克海上改革军队、穿铁甲用长矛的异类?” 祭坛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想起了那些零碎传来、起初被他们当做笑话的故事:拔尔勃卡奥的一个儿子,竟然学著给自己的战士披铁甲,练队列。 难道……传言是真的?而且这个人现在就站在他们的城墙下,和卓戈在一起? 恐惧再次升级。 如果来的只是传统的多斯拉克人,或许还能用老办法勉强应付,但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甚至掌握了更高军事技术的“异类”,会提出什么样的要求? “我们……我们曾经依靠无垢者抵挡住了特莫卡奥的大军……”一个祭司喃喃道,声音里充满了怀念和绝望,“可我们已经多久没有去阿斯塔波补充新的『阉人』了?城里的守卫,对付小偷和暴民还行,怎么可能抵挡得住能卓戈和那个异类?” 必须有人去谈判。 必须去弄清楚城下那支诡异军队的目的。 所有祭司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他们之中最年轻、也是最具智慧与口才的一位——佐·诺米斯祭司。 他对於外界的信息了解最多,也相对不那么固执。 佐·诺米斯祭司在同伴们无声的推諉和期望中,暗自嘆了口气。 他知道这趟差事危险无比,一旦谈崩,城下那些野蛮人的弯刀可不会分辨祭司和平民。但他无法推辞。 他深吸一口充满血腥味的空气,正准备摘下兜帽,整理一下仪容,硬著头皮去面对城外的风暴。 突然—— 祭坛入口处的火光一阵摇曳晃动。 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闯入了这神圣而血腥的场所。 那是一个女人。 她身著一袭炽烈如血的红袍,材质光滑而贴身,將她曼妙起伏的身段勾勒得惊心动魄,她的美丽带著一种异域的风情,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得如同雕刻,一头长长的铜红色捲髮如同燃烧的火焰般披散下来。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仿佛蕴含著某种古老的魔力,深邃、明亮,又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狂热。 她颈项间佩戴著一枚巨大的、镶嵌著红宝石的金质项炼,宝石在火光下如同跳动的心臟,散发著微弱的光芒。 她的出现是如此突兀,与黑山羊祭坛阴森血腥的氛围格格不入,却又带著一种奇异的、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所有黑山羊祭司的目光都被她吸引,充满了惊愕、警惕,以及一丝被冒犯的愤怒。 “信仰红神的异教徒,谁让你闯入伟大的黑山羊的祭坛的!守卫呢?”一名黑山羊祭祀怒斥道。 红袍女子无视了那些充满敌意的目光,她的视线仿佛越过了所有人,直接投向祭坛上那尊巨大的黑山羊雕像,嘴角似乎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带著怜悯的嘲讽。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清冷而富有磁性,说的是流利的瓦雷利亚语: “在黑羊凝视死亡之地,我看到了……新的火焰。” ----------------- 注(1):黑山羊是自由贸易城邦科霍尔信仰的神祇。 注(2):寇,是组成多斯拉克游牧族群卡拉萨的各卡斯的指挥者及管理者,本书中的卓戈和维萨戈此时就属於“寇”。 注(3):特莫卡奥,是篡夺者战爭前四百年的一位多斯拉克卡奥,他在进攻科霍尔的过程中被无垢者杀死。 注(4):无垢者从小在阿斯塔波接受训练。 注(5):佐·诺米斯祭司,原创人物。 第6章 针锋相对 科霍尔巨大的黑墙之中,气氛诡异而紧绷,与墙內的恐慌混乱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墙外多斯拉克人一种近乎挑衅的从容。 维萨戈率先翻身下马,拉卡洛、魁洛、乔戈、阿戈四人也紧隨其后,如同最忠诚的影子。 拉卡洛手脚麻利地指挥几名战士从隨行的驮马上卸下几大块新鲜羊肉,又迅速升起一堆篝火。 维萨戈不喜欢马肉,他更偏爱羊肉的细腻,这在多斯拉克人中算是个不大不小的特立独行。 卓戈看著弟弟这番做派,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但也挥手下令,他和他身后的科霍罗、柯索、哈戈三名护卫也下了马,走到篝火旁。 很快,羊肉被架在火上烤得滋滋作响,油脂滴落火中,散发出诱人的焦香。 兄弟二人相对而坐,仿佛不是兵临城下,而是在自家草原上的一次寻常狩猎聚餐。 他们用匕首割下大块烤得外焦里嫩的羊肉,毫无形象地大口撕咬咀嚼著,滚烫的肉汁顺著嘴角流下,更添几分野蛮的豪迈。 卓戈咽下一大口肉,抹了把嘴,目光灼灼地看向维萨戈:“现在可以说了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维萨戈啃著骨头,含糊地笑了笑:“就是做生意,用哲科的金子,买科霍尔的东西。” “我不是问这个!” 卓戈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著不耐烦。 “我是问你,回到父亲的卡拉萨,你打算干什么?父亲不会再容忍你的胡闹了!你这些穿著铁皮的战士,就是对他权威最大的挑衅!你有什么打算?” 维萨戈的动作顿了顿。 他放下啃乾净的骨头,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拔掉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马奶酒。 然后,他將皮囊递给卓戈。 卓戈接过,也狠狠灌了一口,灼烈的酒液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目光却始终锁定著弟弟。 维萨戈看著跳跃的火焰,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卓戈,你觉得……父亲还能容忍我多久?” 这个问题像一支冷箭,猝不及防地射中了卓戈,他愣了一下,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 父亲的態度显而易见,愤怒且日益难以忍受。 但真正让卓戈內心一震的是,他下意识捫心自问的另一个问题:那我呢?我……还能容忍这个弟弟多久?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一丝寒意。 见卓戈沉默,维萨戈也不追问,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力量,仿佛不是在提问,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流血纪元……快四百年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篝火,望向广袤无垠、却又似乎被无形枷锁束缚的草原。 “那些躲在城墙后面的肥羊,那些靠著吸食奴隶鲜血壮大的城邦,他们说流血世纪只持续了一百年,把它称呼为“流血的一个世纪”,而后面这三百年是『太平日子』。” “放屁!” 维萨戈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嘲讽。 “自从瓦雷利亚沉入火海,这片土地何曾真正太平过?看看这片土地!残存的安达尔人和洛伊拿人、建立过萨洛尔王朝的『高人』、拉扎林的『羊人』、魁尔斯的『奶人』、自认为高贵的吉斯卡利人、还有那些像阴沟老鼠一样躲藏起来的瓦雷利亚残渣……他们不是在被我们多斯拉克人屠戮,就是在自相残杀!而我们呢?”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 “我们多斯拉克人,除了挥舞弯刀,掠夺,然后在內斗中消耗自己,我们还做了什么?!” “今年是我们多斯拉克人口中的流血纪元的第395年!將近四个世纪!整整四个世纪!除了流血,还是流血!除了混乱,还是混乱!除了野蛮,只剩下更深的野蛮!”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敲打在寂静的空气中。 拉卡洛等四人听得屏息凝神,眼中燃烧著认同与狂热的光芒。 而卓戈身后的科霍罗三人,则像看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样看著维萨戈。 卓戈停止了咀嚼,嘴里的羊肉仿佛失去了味道,他怔怔地看著弟弟,黑色的眼眸里翻涌著震惊、不解,还有一丝茫然。 维萨戈猛地转向卓戈,目光如炬,紧紧盯著兄长的眼睛:“你问我有什么打算?卓戈,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吗?” 卓戈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喉咙有些发乾。 维萨戈伸出手指,指向远方那太阳下金色与血色交织的、仿佛没有尽头的草原,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著不容置疑的决心: “我要做那预言中『骑著世界的骏马』!” “但不是像祖先那样,骑著它去毁灭和掠夺!我要给它套上鞍韉,配上韁绳,指引它的方向!” “我要终结这该死的、持续了四个世纪的流血纪元!我要建立的,不是一个世纪,而是真正的、永恆的新纪元!一个不再只有杀戮、混乱、原始和野蛮的纪元!一个由我们多斯拉克人主导,却超越掠夺和毁灭的崭新时代!”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 篝火噼啪作响。 拉卡洛、魁洛、乔戈、阿戈四人胸膛剧烈起伏,脸上充满了近乎虔诚的激动与敬佩,仿佛听到了神諭。 科霍罗、柯索、哈戈三人则满脸骇然,仿佛听到了最褻瀆、最疯狂的言论,看维萨戈的眼神如同看待一个即將被马神降下天雷劈死的瀆神者。 卓戈先是彻底愣住,仿佛无法理解弟弟话语中的含义。 忽然,他猛地將嘴里嚼了一半的骨头渣子狠狠吐在地上,然后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他笑得前仰后合,甚至笑出了眼泪,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笑了好一阵,他才缓缓止住,抬起手,用粗糙的手指抹去眼角的泪花。 然后,他看向维萨戈,黑色的眼眸里再无一丝笑意,只剩下冰冷的、如同草原寒夜般的严肃。 他一字一顿,声音沉重而清晰: “维萨戈,我的弟弟,如果你的『新纪元』,是建立在褻瀆马神、背弃传统、让我们变得和那些绵羊一样的基础上……”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头。 “……那么,我,卓戈,拔尔勃之子,將以手中的亚拉克弯刀起誓:我终將亲自阻止你。” 兄弟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仿佛有无形的火花迸溅。 一个燃烧著打破旧世界的狂热,一个凝固著守护传统的决绝。 “哈哈哈——!” 维萨戈静静地看了卓戈片刻,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严肃,慢慢化开,最终也变成了一阵哈哈大笑,笑声畅快却意味难明。 就在这兄弟二人理念激烈对撞、气氛僵持到极点之时—— “轧——呀——” 科霍尔那沉重无比的黑色大门,突然发出沉闷刺耳的摩擦声,缓缓地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身影,率先从门缝中谨慎地挪了出来,他身穿绣著扭曲山羊角的黑色祭司袍,兜帽下的脸庞苍白而紧张,正是被推出来谈判的黑山羊祭司佐·诺米斯。 而跟在他身后,坦然步出的,是一道炽烈如火的红袍身影。 她的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 註:“骑著世界的骏马”是一个多斯拉克预言,其內容关於一个未来人物,认为他將成为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卡奥。 第7章 梅丽珊卓 科霍尔沉重的黑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打开一道仅容数人通过的缝隙,一前一后,两个人影从门后的阴影中步出,走向严阵以待的多斯拉克大军。 走在前面的是那位黑山羊祭司佐·诺米斯,他身穿绣著扭曲羊角的黑袍,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烧红的炭火上,宽大的兜帽也掩饰不住他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的恐惧。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跟在他身后半步的那位红袍女子。 她姿態从容,仿佛不是走向一群以杀戮闻名的野蛮人,而是在自家花园中散步。 她的心型脸蛋精致得不像凡人,一双深邃的红色眼眸好奇地、毫不避讳地打量著为首的维萨戈,一头浓密的铜红色长髮如同流动的火焰,披散在鲜红的长袍上,当她逐渐靠近,一股奇异的、令人不安的热量似乎正从她周身散发出来,仿佛她体內藏著一座微型的熔炉。 几乎所有的多斯拉克人,都被这突兀出现的红袍女子吸引了目光,她的美丽与这里粗獷、血腥的环境格格不入,带著一种神秘而危险的诱惑力。 卓戈身后的三名护卫,科霍罗、柯索、哈戈,眼中瞬间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原始欲望。 最年长的科霍罗,那个矮胖禿头、鹰鉤鼻、满嘴碎牙的护卫,咧开一个丑陋的笑容,上前一步,粗鲁地伸出手就想去抓那红袍女子:“嘿!红袍小母马,来让科霍罗瞧瞧……” 他的脏手尚未触及那如火焰般的红袍—— 嗡! 女子颈项间那枚巨大的红宝石项圈,毫无徵兆地骤然亮起,爆出一团刺目的红光! “啊!!”科霍罗、柯索、哈戈三人同时发出痛苦的惨叫! 他们手中握著的亚拉克弯刀,刀身瞬间变得如同刚从锻炉中取出一般赤红滚烫!青烟冒起,皮肉烧焦的嗤嗤声令人牙酸! 三人惊骇欲绝,本能地鬆手將烫手的弯刀扔在地上,拼命甩著被烫出水泡的手掌,脸上写满了痛苦和难以置信的惊恐。 这诡异的一幕,瞬间引爆了后方所有多斯拉克战士的骚动! “魔法!是巫术!” “邪恶的魔法!杀了她!” 多斯拉克人对任何超自然力量都抱有根深蒂固的恐惧和不信任,无论是巫魔女的草药魔法、缚影士的阴影伎俩,还是眼前这诡异的火焰魔法。 无数咆哮武士愤怒地举起了手中的弯刀和长矛,怒吼著要將这“魔女”碎尸万段! 卓戈也是勃然大怒,黑色的眼眸中喷涌著被挑衅的怒火,他猛地抽出自己的弯刀,发出一声震慑全场的怒吼,就要下令攻击。 “安静!!” 一声更加冷冽、更具威严的断喝压过了所有的喧囂。 是维萨戈。 他站在原地,面色平静,仿佛刚才那惊人的一幕只是无关紧要的杂耍。 他身后的铁甲骑兵闻令,立刻停止了骚动,恢復了沉默,只是手中的长矛握得更紧。 卓戈看到弟弟如此镇定,强压下怒火,缓缓放下了举起的弯刀,但依旧用不满和警告的眼神死死盯著那红袍女。 维萨戈没有看兄长,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引发骚动的女人身上,用一种平静却篤定的语气,叫出了一个本该此地无人知晓的名字: “梅丽珊卓。” 红袍女子——梅丽珊卓——那双红色的眼眸中,瞬间闪过一抹真正的、毫不掩饰的惊讶,她仔细地审视著维萨戈,仿佛要重新评估这个年轻的多斯拉克首领。 维萨戈心中亦是波澜微起。 虽然对方是红袍女祭司,但是维萨戈並不能確定对方就是梅丽珊卓,毕竟拉赫洛的红袍女祭司肯定不止梅丽珊卓一人,他只是隨口叫出这个名字,没想打歪打正著,现在他確定了,对方確实就是梅丽珊卓。 他没想到这么快就遇到了原作中的重要人物,而且是这位神秘莫测、信仰狂热的红神女祭司。 而且看这幅景象,此时魔龙尚未復活,魔力之潮尚未恢復,她就已经拥有不小的魔力了。 他压下思绪,用流利的瓦雷利亚语说道:“我以为科霍尔只有黑山羊的牧者,没想到,红神拉赫洛的火焰也能在这座城市找到信徒。” 一旁惊魂未定的黑山羊祭司佐·诺米斯闻言更是吃惊,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野蛮的多斯拉克年轻首领,竟然能说出如此流利优雅的瓦雷利亚语。 梅丽珊卓很快恢復了那副神秘莫测的姿態,她的声音清冷而富有磁性,同样用瓦雷利亚语回应:“光之王的火焰照亮所有角落,科霍尔自然也有追寻光明的子民,也有光之王的庙宇,许久以前,我在亚夏的圣火中看到指引,科霍尔的一位少年將被光之王选中,他的面容我已在火焰中看到,来到此地,本以为这些偽神的信徒中会有能皈依真光的灵魂……” 她的红眸再次聚焦在维萨戈身上,带著一丝探究与狂热,“……却没想到,圣火引领我见的,是一位多斯拉克的骏马,你的面容与火焰中的少年一样,现在的你身上燃烧著如此蓬勃的火焰与光芒,你定然已被吾主光之王选中。” 维萨戈皱起眉头:“我可不打算皈依红神拉赫洛。” 但他心中却是一动:被红神选中? 旁边的黑山羊祭司听到梅丽珊卓直呼黑山羊为“偽神”,脸上露出不悦的表情。 他努力忽略这个令人不安的红袍女,转向看起来是主事者的卓戈,用带著颤音的通用语小心翼翼地问道:“伟大强壮的拔尔勃之子,不知您蒞临科霍尔,有何……有何吩咐?” 他刻意忽略了旁边那些一看就不好惹的铁甲骑兵。 卓戈不耐烦地哼了一声,粗鲁地用拇指指了指身边的维萨戈:“找他!是我弟弟维萨戈要找你们这些『黑羊崽子』!” 祭司的目光只好转向维萨戈,更加小心翼翼。 维萨戈將目光从梅丽珊卓身上移开,落在黑山羊祭司身上。 他从腰间摸出一枚金光闪闪的钱幣,屈指一弹,金幣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佐·诺米斯颤抖的手中。 “认识吗?”维萨戈用瓦雷利亚语问道,语气平淡。 佐·诺米斯接过金幣,只一眼就认出来了——钱幣上清晰的黑山羊印记,崭新的纹路——这分明是不久前他们刚刚“进贡”给哲科卡奥的那批金幣中的一枚! “这……这是……”祭司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维萨戈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哲科卡奥?他刚刚在我的马蹄下落荒而逃,现在,这些金幣,以及他带走的所有东西,都是我的战利品了。” 祭司的心臟几乎停止跳动,恐惧淹没了他的理智,他绝望地想:天啊,他们打败了哲科,现在是要来索取贡品吗?城市的金库已经…… “尊…尊贵的卡奥……”他声音乾涩,“您…您是要求科霍尔献上更多的……『礼物』吗?可是我们刚刚……” “他还不是卡奥!”卓戈粗声打断他,似乎很不爽弟弟被误称为卡奥。 维萨戈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静:“我不需要你们更多的金子。” 祭司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相反,”维萨戈继续说道,目光锐利,“我要用我手里的这些金子,和你们做一笔交易。” “交…交易?”祭司更加困惑了,多斯拉克人从来只掠夺,何曾做过交易? “是的!各种锻造兵器鎧甲的金属、精通冶炼和打造的工匠奴隶、还有你们科霍尔闻名遐邇的织锦以及纺织奴隶。”维萨戈清晰地报出了他的需求。 听到不是要钱,也不是要攻城,而是要这些具体的东西,佐·诺米斯祭司猛地鬆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 只要不是立刻攻城,一切都好商量。 “原…原来如此!”佐·诺米斯连忙点头,脸上挤出一丝討好的笑容,“这个……此事重大,我需要回去与诸位大祭司商议……” “我不会反悔,让你们科霍尔城能够说话算数的祭司出来,我要和他们谈谈交易,以后,哲科卡奥都不会向你们索取贡金了,我需要和科霍尔的统治者谈论这一事情,让他们出来!” “请您稍候,稍候片刻……”他一边说著,一边忙不迭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溜回了那扇沉重的黑门之后,仿佛生怕维萨戈反悔。 城门外,只剩下梅丽珊卓依旧站在原地,她那红色的眼眸依旧一瞬不瞬地打量著维萨戈,仿佛在解读一团复杂而耀眼的火焰。 卓戈皱紧眉头,对这个会妖法的女人充满厌恶和警惕,他粗声喝道:“魔女!你还不滚?就算你会玩火,信不信我一声令下,咆哮武士照样把你撕成碎片!” 梅丽珊卓终於將目光从维萨戈身上移开,淡淡地瞥了卓戈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童。 然后,她再次看向维萨戈,感受著那让她颈间宝石都微微发热的、独特而强烈的光之王的气息,她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她清冷的声音响起,“我的指引在此,我哪里也不去。” ----------------- 註:拉赫洛又名红神、光之王、圣焰之心、影子与烈火的神,是厄斯索斯大范围信仰的神明。 第8章 亚索尔·亚亥 科霍尔黑墙之下,气氛变得愈发诡譎。 一方是沉默而警惕的多斯拉克铁骑,另一方是孤身而立、却仿佛蕴含著无尽能量的红袍女祭司。 维萨戈看著她,那双不属於草原的红色眼眸仿佛能看透灵魂。 他直接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梅丽珊卓?” 梅丽珊卓的声音如同火焰的噼啪声,带著一种悠远而確信的韵律:“我追寻著预言,寻找著亚梭尔·亚亥的重生之身,光之王在圣火中为我展现指引,引领我来到这座被偽神阴影笼罩的城市。” 她的目光再次灼灼地落在维萨戈身上,毫不掩饰其中的惊奇与探究,“而我在此看到的,是你——一个周身散发著如此强烈光芒与热量的人,这绝非偶然。” 维萨戈下意识地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並没看到任何所谓的光芒。 他摇了摇头,笑了笑,语气坚定:“你看错了,女祭司,我尊重力量,但不信仰神祇,尤其是……一位我並不了解的神。” “信仰並非总是源於了解,有时它源於命运。”梅丽珊卓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你已被选中,维萨戈,无论你此刻是否承认,终有一日,拉赫洛的圣火將成为你唯一的方向。” 她微微前倾,红色的眼眸仿佛要將他吸入其中,“告诉我,你是否相信……那来自极北之地的、代表著永恆冰寂与死亡的寒神,终將带领黑暗与寒冷降临,试图吞噬整个世界?” 维萨戈沉默了。 他黑色的眼眸望向东北方,仿佛能穿透数千里的距离,看到那冰雪长城之外的威胁。 他深知这个世界的真相,知晓那並非传说。 最终,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重而清晰地点了点头。 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梅丽珊卓脸上绽放出了真正的、近乎狂喜的笑容,仿佛找到了失落已久的同道。 “你相信!”她的声音带著一丝欣慰的颤抖,“多么……难得,太多信仰偽神之人对此嗤之以鼻,沉溺於虚假的安寧,甚至有些知晓末日將至者,却因信奉了错误的神祇,註定无法在长夜中保全自身与信徒。” 她的语气带著怜悯与轻蔑,扫了一眼科霍尔的黑墙。 “唯有光之王,是那远古异神真正的、唯一的对手!”她的声音高昂起来,充满了布道般的激情,並且把瓦雷利亚语改成了多斯拉克语,似乎想让身后的那些多斯拉克咆哮武士也能够听明白,“也唯有被光之王选中的亚梭尔·亚亥,將手持光明使者,唤醒石头中的巨龙,驱散笼罩世界的严寒,为万物重新带来光与热!” 这番神神叨叨的言论引得卓戈和他身后不少传统多斯拉克武士发出一阵毫不客气的哄堂大笑,在他们看来,这红袍女巫简直是在说梦话。 但维萨戈没有笑。 他知道,梅丽珊卓口中的“寒神”和“红神”很可能是真实存在的、构成这个世界底层法则的至高二元神祇,正如这个世界的名字——“冰与火之歌”。 他不知道原著中那预言里的王子究竟是谁——是那位“龙之母”丹妮莉丝?还是那个身世成谜的琼恩·“啥也不懂”·雪诺? 但现在,他身处於此,他的到来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变数。 如果寒神与异鬼的威胁终將降临,那么……亚梭尔·亚亥会是我吗?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一闪而过。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梅丽珊卓,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 梅丽珊卓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轻声问道:“你並不信任我,是吗?” 维萨戈想起了原著中被梅丽珊卓选中、深信自己是救世主却被其预言和手段一步步引向偏执与毁灭的史坦尼斯·拜拉席恩,虽然他的结局书中未定,但电视剧里那位“二鹿”的下场可谓悽惨。 他对这位红袍女祭司的“指引”確实充满警惕。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戏謔和试探,朝著梅丽珊卓伸出手掌,仿佛在索要什么东西:“好吧,就算我暂且相信你的预言,那么,女祭司,我的光明使者呢?传说中那把燃烧之剑在哪里?” 梅丽珊卓面对他的调侃,神情依旧庄重而神秘:“当时机成熟,光之王自然会將它交予你手,圣火会揭示它的所在。” 维萨戈收回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可没有隨便烧人的习惯。” 他意指红神祭祀那时常需要活人献祭的火焰魔法。 “火焰净化一切邪恶与不洁,”梅丽珊卓的回答滴水不漏,带著教义式的冰冷,“当你真正面对黑暗时,你会明白,並不会排斥烈火的温暖与力量。” 维萨戈的表情稍稍严肃了一些:“有些邪恶,只需要杀死即可,但如果有一天,我亲眼见到寒神造物的那一刻……”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我会毫不犹豫地使用烈火。” 这个回答似乎让梅丽珊卓感到满意,她脸上露出了一个浅淡却惊心动魄的笑容,“那么,被光眷顾之人,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打算?”维萨戈嗤笑一声,挥手指向周围的草原和他的军队,“我现在可没空思考那么长远的神諭,我是否相信你还两说,我当前需要的,不是虚无縹緲的预言,而是科霍尔实实在在的金属、熟练的工匠奴隶、还有他们的织锦。” 他的目標清晰而务实。 一旁的卓戈厌恶地看著梅丽珊卓,又担忧地看向似乎与这“魔女”越聊越深的弟弟,粗重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就在这时—— “轧——呀——” 科霍尔那扇沉重的黑门再次缓缓打开。 这一次,出来的除了那个战战兢兢的佐·诺米斯祭司,还有四位身著华丽繁复的黑山羊祭袍、头戴高冠、神情肃穆阴沉的大祭司。 他们排成一行,缓缓走出,代表著科霍尔城內宗教权力的最高层,终於被迫亲自来面对城外的“交易者” 他们的目光先是警惕地扫过梅丽珊卓,带著明显的敌意,然后齐齐落在了维萨戈身上。 科霍尔黑门外,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位黑山羊大祭司排成一列,华美的祭袍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却掩不住他们內心的惊惶,双方沉默地对峙著,只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和远处风中传来的旗帜猎猎作响。 他们的身后,跟著数百甲士,但是所有人都脸色恐惧。 终於,其中一位看起来最为年长、留著稀疏山羊鬍、身形乾枯瘦弱的老祭司,在同伴们无声的推举下,颤巍巍地向前迈了一步。 他努力挺直佝僂的背,用带著浓重口音的多斯拉克语,儘量让声音显得平稳: “尊…尊贵的多斯拉克首领,科霍尔…科霍尔愿意与您进行…交易。” 他艰难地吐出“交易”这个词,仿佛喉咙里卡著骨头。 “请…请您示下,您具体需要多少金属矿石?多少…工匠奴隶?多少匹织锦?还有…纺织奴隶的数量?” 维萨戈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抬起手,用拇指指向身后那肃杀沉默的军队——包括他自己的八百铁甲,以及那些没有著甲但是同样勇武的无甲武士,再加上卓戈麾下那些虎视眈眈、跃跃欲试的传统咆哮武士,还有那些满载著哲科金幣以及此刻空置著等待装货的拖车。 “祭司,”维萨戈的声音不大,但是瓦雷利亚语却清晰地传到每个祭司耳中,“你觉得,我身后这些勇士,这些马车,能拿走多少金属,能带走多少织锦?” 那山羊鬍老祭司顺著他的手指往外一看,只见阳光下刀枪如林,无数双野性的眼睛正贪婪地盯著他们,顿时嚇得浑身一哆嗦,几乎站立不稳。 他声音发颤,语无伦次:“您…您这是什么意思?大人…我们…我们不明白……” 维萨戈哈哈大笑,转而看向身旁的卓戈,朗声问道:“卓戈!我的哥哥,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卓戈摸著自己粗硬的下巴,黑色的眼眸里闪过同样粗獷而瞭然的光芒,他也爆发出洪亮的笑声:“当然明白,弟弟!你的意思是,我们的马队和拖车能装下多少,就要『交易』走多少!这才是多斯拉克人的买卖方式!哈哈哈!” 这话如同惊雷,劈得几位祭司脸色惨白,几乎晕厥。 那山羊鬍老者更是摇摇欲坠。 ----------------- 注(1):亚梭尔·亚亥,又被称作“预言中的王子”,是预言中的领袖或救世主,预言预示了一个英雄的到来,將未来的世界从黑暗中拯救出来。 注(2):寒神,一名远古异神,又作异神、暗之神、玄冰之魂、黑夜与恐惧的神,原著之中的异鬼称为“冰冷的异神之子”。 注(3):光明使者是传说中英雄亚梭尔·亚亥所用的剑,亚梭尔用它与远古异神作战。 第9章 所谓「交易」 一位满脸皱纹、眼神却略显精明的女祭司强压下恐惧,上前一步,急声道:“可是!尊贵的首领!我们支付给哲科卡奥的金幣,其价值也远不足以换取如此巨量的货物!这…” 维萨戈猛地一挥手,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带著一丝嘲讽:“谁告诉你们,我要用我所有的金幣来交易了?” “什…什么?”祭司们彻底懵了,恐慌如同冰水浇头。 不用全部金幣? 山羊鬍老者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那您…您打算用…用多少金幣来购买?” 维萨戈的笑容变得冰冷而充满压迫感,他目光扫过几位祭司,如同鹰隼审视猎物:“价码,由你们来定,至於我和我的哥哥满不满意……就看你们能不能猜得准我们的心思了。” 这下,祭司们彻底明白了。 眼前这个年轻的多斯拉克首领,根本就没打算进行一场公平的交易! 他们是被这个多斯拉克人给骗出城来了! 他们的心沉到了谷底,脸上露出绝望和痛苦的神情。 卓戈早已不耐烦,见状猛地一挥手。 他身后的科霍罗、柯索、哈戈三名护卫立刻上前,捡起刚才被烫手扔在地上的亚拉克弯刀,脸上带著狞笑,一步步逼近那群手无寸铁的祭司。 冰冷的刀锋反射著寒光,死亡的威胁瞬间降临! “啊!不要!” 祭司们嚇得魂飞魄散,尖叫著想要转身逃回那扇能给他们安全感的黑门之后。 祭司们身后的数百甲士想要上前。 但科霍罗三人动作更快,如同猛虎扑入羊群,轻易地用刀背和粗壮的手臂將这些养尊处优的祭司们撂倒在地。 “让你的士兵退后,不然我宰了你们!”科霍罗大喝一声。 “退后,退后,不要上前!”佐·诺米斯大喊。 科霍尔的甲士们不再敢轻举妄动。 那满脸皱纹的女祭司被按在地上,惊恐地尖声大叫:“我们不要金幣了!不要了!我们这就回城!立刻把货物和奴隶都奉上!” 如果是正式的攻城战,维萨戈此时的兵力根本没法攻进科霍尔。 维萨戈欺骗祭司们,让他们以为自己是个哲科卡奥一样的人。 他把这些祭司骗出来的计策说不上高明,甚至非常的简陋,维萨戈其实原本没想到这些祭司会上当,他还准备了其他的计谋把他们引出来。 结果第一个计划就成功了? 这些黑山羊祭司的政治智慧和谈判手腕,简直拙劣得可笑。 整个厄斯索斯大陆,这些所谓的自由贸易城邦在真正的力量和诡计面前,脆弱得如同孩童。 他们的政治水平,恐怕远不如维斯特洛那些在权力游戏中浸淫已久的贵族。 至於九大自由贸易城邦的城防力量,恐怕也只有沿海的那些城邦拥有强大国防,內陆的科霍尔以及诺佛斯长久受到多斯拉克人的劫掠,军事实力已经不是之前能够击败瓦兰提斯的时候了。 维萨戈脸上故意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看向卓戈,假惺惺地责备道:“卓戈!我的哥哥!你怎么能这样对待我们尊贵的交易伙伴?我们是来讲道理的,是来做生意的!怎么能动粗呢?” 卓戈看著弟弟这副故作姿態的模样,心里觉得有趣极了。 ——弟弟,你还是一个多斯拉克人! ——什么改革?什么终结混乱? ——你这不还是用武力胁迫这些软弱之人吗? ——这不还是多斯拉克人的劫掠之道吗? 他咧嘴笑了笑,配合地挥挥手,让三名护卫暂时退开,但刀依旧握在手里,威胁意味十足。 山羊鬍老者瘫在地上,涕泪横流,连连摆手:“不要了…我们真的不要金幣了…只求您拿走货物,放过我们……” 维萨戈却坚持地摇头,语气显得无比“诚恳”:“那怎么行?我们多斯拉克人最讲信誉!说好了交易,就一定要付钱!你们开个价!” 山羊鬍老者看著维萨戈那“真诚”的眼神,又瞥了一眼旁边虎视眈眈、一脸凶相的卓戈和他的护卫,嚇得一哆嗦。 他试探著,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那…那就…哲科那些金幣的…三…三分之一?” “嗯?!”卓戈猛地瞪圆了眼睛,发出一声不满的怒哼,手按在了刀柄上。 老者嚇得魂飞魄散,立刻改口,声音尖利:“五分之一!五分之一就好!” 卓戈似乎又要发作。 维萨戈適时地拉住了卓戈,仿佛在劝慰兄长不要动怒,他將目光重新投向山羊鬍老者,语气平淡地转移了话题:“金幣的事,稍后再议,我们先谈谈奴隶,工匠奴隶,纺织奴隶,你们有多少?” 老者稍微鬆了口气,连忙回答:“城內的工匠坊和纺织坊里,大约有……有数万人,您需要多少?” 维萨戈微微一笑,吐出了让所有祭司再次如坠冰窟的话语: “把最精锐的工匠和纺织工交易给我吧。” “什么!”山羊鬍老者惊得差点背过气去。 工匠和纺织奴隶是科霍尔生產的重要基石!这样的话,城市的运转都会出大问题! 但他刚一犹豫,科霍罗那冰冷的亚拉克弯刀已经轻轻地、却带著致命威胁地搭在了他的脖颈上,刀刃的寒气刺得他皮肤生疼。 “好!好!!”老者立刻崩溃了,尖声叫道,“我们给!我们都给!”相比起眼前的死亡和可能到来的屠城,奴隶和货物似乎也不再那么重要了。 见主要条件都已“谈妥”,几个侥倖没被按住的祭司挣扎著想要爬起来,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回城內。 “站住。”维萨戈冰冷的声音响起,“我让你们走了吗?” 他脸上带著讥讽的笑容,“你们以为我和你们一样愚蠢吗?放你们全部回去?我好不容易用一个並不高明的计策把你们从城里骗出来,你们回去关上城门,据守不出,或者再搞什么花样,岂不是浪费我的时间?” 他指了指一直缩在角落、嚇得几乎失禁的佐·诺米斯祭司:“你,回去!告诉城里管事的,立刻把我们『交易』的货物和奴隶清点好,送出来。” 然后他目光扫过其他祭司,“至於你们几位尊贵的阁下,就暂时留在这里,欣赏一下科霍尔森林的风景吧,交易完成,你们自然可以安全回去。” 佐·诺米斯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冲向那扇黑门,生怕晚一秒维萨戈就会改变主意。 卓戈看著弟弟这一连串恩威並施、又狠又准的操作,忍不住再次笑了起来,摇了摇头。 维萨戈看向他:“你笑什么?” 卓戈用粗獷的声音说道,带著几分调侃和不解:“我笑你,我的弟弟。你口口声声说要改革,不要野蛮,要建立什么『新纪元』,可你现在做的,和我们直接用弯刀抢掠,又有什么区別?不过是披上了一层皮而已。” 维萨戈迎上兄长的目光,眼神深邃而平静:“区別在於,卓戈,除了布拉佛斯,其他八大自由贸易城邦,包括科霍尔,他们的繁华都建立在奴隶制的白骨之上。”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卓戈无法完全理解的理念:“我用暴力『买』下这些奴隶,不是为了继续把他们当牲口驱使,我是要解放他们,让他们不再是奴隶,而是成为能够凭自己手艺正常工作、获得报酬的人,而不是奴隶制下,那些被剥夺了一切、只能算是会说话工具的不正常的人。” 卓戈一脸茫然,显然完全无法理解这其中的区別。 他撇了撇嘴,最终只是笑了笑:“说得真好听,但我看,你不过是换了种说法而已,在你眼里,他们难道就真的变成『人』了?恐怕依旧是你达成目標的工具罢了。” 维萨戈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將目光投向一旁始终沉默观察的梅丽珊卓:“你呢?梅丽珊卓,你能明白其中的区別吗?” 梅丽珊卓红色的眼眸中光芒流转,她思考了片刻,轻声反问道:“您是指……像西方的维斯特洛大陆上的那些工匠一样?拥有自由身,为领主工作以获得酬劳?” 维萨戈点了点头,却又缓缓摇了摇头:“类似,但……不是如此。” 他目光再次望向科霍尔那高耸的黑墙,以及更远方广阔的世界。 这场“交易”,仅仅是他迈出的,充满爭议与矛盾的其中一步。 第10章 梅丽儿与火焰 科霍尔城下的“交易”以多斯拉克人绝对强势的姿態敲定了细节,几位黑山羊大祭司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瘫软在地,瑟瑟发抖,再不敢有半分异议。 卓戈挥挥手,让科霍罗等人將他们押到一旁看管起来,目光却始终带著审视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味,落在自己的弟弟维萨戈身上。 维萨戈没有理会兄长的目光,他的注意力被另一道视线牢牢吸引。 是梅丽珊卓。 她从始至终都安静地站在一旁,仿佛一场血腥戏剧的冷静观眾。 此刻,她那深邃的红色眼眸正一瞬不瞬地望著维萨戈,其中闪烁著强烈的好奇与探究,仿佛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蕴含著无尽奥秘的符號。 “我在科霍尔城內时,便听闻了关於你的传言,”她率先开口,清冷而富有磁性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寂,“他们说,拔尔勃卡奥的次子,卓戈卡拉喀的兄弟,是一个异类,他让崇尚自由的多斯拉克勇士穿上了沉重的铁甲,拿起了长长的骑矛,那时,我便对你充满了好奇,知道你不是一个寻常的多斯拉克人。” 她微微歪头,铜红色的长髮如同熔化的金属般流淌到一侧,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和那枚仿佛蕴藏著活火的红宝石项圈。 “而今日亲眼所见,你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远比传言更加……不寻常。”她的红唇勾起一个极淡却惊心动魄的弧度,“这很有趣。” 维萨戈没有立刻回答,他向前走了几步,来到梅丽珊卓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她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奇异热量。 他毫不避讳地,用一种近乎评估的目光打量著她。 他的视线掠过她那一头浓密如焰的铜红色捲髮,它们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在阳光下闪烁著温暖而危险的光泽,他看向她的脸,那张心型的脸蛋精致得近乎完美,她的眉毛细长,鼻樑挺直,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红色的眼眸,深邃得如同两潭不见底的血色湖泊。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扫过她光滑的颈项和那枚散发著微光的红宝石,继而落在她那一身炽烈的红袍上,袍子的材质似乎並非普通的丝绸或棉麻,贴身而顺滑,完美地勾勒出她成熟而曼妙的躯体曲线——饱满挺翘的胸脯,纤细有力的腰肢,以及宽大袍摆下若隱若现的圆润臀线与修长双腿的轮廓。 梅丽珊卓没有因他这近乎无礼的审视而露出丝毫羞怯或被冒犯的神情。 她反而用红色的眼眸坦然甚至带著一丝鼓励地迎接著他的目光,嘴角那抹神秘的笑意更深了。 在这极近的距离对视中,维萨戈的脑海深处,某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记忆碎片突然翻涌上来——关於眼前这位红袍女祭司早已尘封的过往。 他记得,梅丽珊卓並非生来就是光之王的祭司,她曾有过另一个名字,另一段人生。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梅丽珊卓(melisandre)……这个名字,有些绕口。” 梅丽珊卓红色的眼眸微微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他会突然说起这个。 维萨戈注视著她的眼睛,继续说道:“我可以称呼你……梅丽儿吗?” 这个名字如同一个冰冷的咒语,瞬间击中了梅丽珊卓! 她浑身难以抑制地发出一阵极其轻微的颤抖,虽然迅速被她压制下去,但那双古井无波的血色眼眸中,却清晰地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惊讶,以及……一丝深埋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恐惧与刺痛。 那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她记忆深处最黑暗、最不愿触碰的枷锁。 她仿佛又听到了冰冷的镣銬声,闻到了灰尘与恐惧的气味,看到了那个被標为“第七號”、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否认,想质问他是如何知道这个名字的。 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更加复杂难明的眼神深深地看著维萨戈,仿佛要重新审视这个被圣火指引她前来寻找的男人。 维萨戈没有等待她的回答,仿佛已经默认了这个称呼。 他稍稍后退半步,打破了那曖昧而危险的距离感,话锋一转:“梅丽儿,你刚才施展的……是火焰的魔法?很有趣,愿意再为我演示一下吗?更仔细一点。”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单纯的好奇,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试验的光芒。 ——他那恐怖的学习能力,能否学会这种超自然的力量? 梅丽珊卓从短暂的失神中恢復过来,听到他的要求,声音恢復了那份祭司特有的空灵与篤定:“光之王的圣火之术,唯有真心信仰祂、將身心彻底奉献於拉赫洛的人,才能引动其伟力,信仰,是点燃火焰的唯一火种。” 维萨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不以为然的桀驁:“我想看看,就当是……满足我的好奇心?” 他坚持道,心中那份利用金手指破解魔法的念头愈发强烈。 梅丽珊卓凝视著他。 她看出他並非出於信仰,但转念一想,若能用这超自然的力量震撼他,或许能在他心中种下对光之王的敬畏,让他更倾向於接受那“被选中者”的命运。 於是,她微微頷首:“如您所愿。” 她的目光转向一旁被多斯拉克战士看管著、面如死灰的山羊鬍老祭司,她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语气带著一种怜悯般的嘲讽:“祭司,告诉我,你们所信奉的这位『黑山羊』,祂究竟有何等伟力?值得你们用如此多的鲜血去祭祀?” 老祭司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被侮辱的虔诚,他颤巍巍地,却仍试图维护所信之神的尊严:“无知的红袍异端!黑山羊乃万物之母,祂是『大母神』,是『孕育万千子孙的黑山羊』!是真正的丰饶之神!” 在一旁听著的维萨戈挑了挑眉,心里莫名觉得这套说辞有点耳熟,“孕育万千子孙的黑山羊”?这听起来怎么那么像……他甩甩头,把某个不可名状的宇宙恐怖形象拋出脑海,只当是个巧合。 梅丽珊卓脸上的怜悯之色更浓了,仿佛在看著一个沉溺於虚假幻梦中的可怜虫。 “丰饶?生命?”她轻声重复,语气里的讽刺几乎凝成实质,“这便是你们可悲的信仰?” “你懂什么!”老祭司被她的话激怒,竟暂时压过了恐惧,他枯瘦的手指指著梅丽珊卓,激动地反驳,“红神拉赫洛才是偽神!瓦兰提斯的红神庙,派来那么多红袍僧,像老鼠一样在科霍尔的阴影里传教!甚至还有那些『圣火之手』!”他提到这个名字时,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憎恶,“那些被你们洗脑的狂热士兵,他们暗地里竟然盘算著衝击神圣的祭坛,妄图焚毁黑山羊的神像!你以为我们都不知道吗!这才是褻瀆!” “够了。” 梅丽珊卓似乎不愿再听这些无用的爭论,她只是轻轻地、隨意地抬手指向老祭司。 没有咒语,没有手势,仿佛只是一个意念的流转。 “轰!” 老祭司那稀疏的山羊鬍子瞬间被点燃!橘红色的火焰猛地窜起,发出噼啪的爆响!老祭司发出悽厉的惨叫,徒劳地用手拍打著脸颊下的火焰。 “啊!大祭司!”旁边那位满脸皱纹的女祭司惊叫著扑上来,试图用手拍打同伴身上的火焰。 但下一刻,恐怖的事情发生了——那火焰仿佛有传染性,瞬间就顺著她的手臂窜上了她的衣袍。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多斯拉克人,包括卓戈和他的护卫,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对魔法的厌恶达到了顶点。 “行了。”维萨戈皱起眉头,出声制止。 梅丽珊卓颈间的红宝石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那两名祭司身上疯狂燃烧的火焰,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掐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两个冒著青烟、不断呻吟的身影。 剩下的黑山羊祭司嚇得魂飞魄散,挤作一团,连看都不敢再看梅丽珊卓一眼。 维萨戈看著这一幕,忽然笑了笑,对梅丽珊卓说道:“现在我有点明白,为什么科霍尔能容忍你们红神庙在此传教了,看来不只是教义辩论,你们的『说服』方式,確实更直接有效。” 梅丽珊卓微微扬起下巴,红眸中闪烁著高傲与篤信的光芒,坦然接受了他这句话——无论它是称讚还是讽刺。 她成功地展示了力量,现在,她期待从维萨戈脸上看到震惊、敬畏,甚至是一丝动摇。 然而,她看到的,却是维萨戈陷入了某种沉思,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凝视著指尖,仿佛在感受著什么,回忆著什么,他脑海中不断回放著梅丽珊卓引动火焰时的那一剎那,那种奇异的能量波动,那种仿佛沟通了某个炽热源头的意念…… 片刻之后,在梅丽珊卓高傲的注视下,在卓戈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维萨戈若有所思地,尝试性地將拇指与中指轻轻摩擦了一下。 噗。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一小簇微弱得几乎看不清的橘红色火苗,突兀地、顽强地,在他的指尖顶端跳跃起来!虽然微弱,却真实地燃烧著,散发出细微的热量!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梅丽珊卓脸上那高傲的、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情瞬间碎裂,被一种极度震惊、难以置信甚至是一丝茫然所取代,她那双红色的眼眸猛地睁大,死死地盯著维萨戈指尖那簇微弱的火苗,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最违背教义的事情! 他……没有信仰! 他甚至对光之王表现出不屑! 他只是看了两眼! 为什么?!这怎么可能?! 维萨戈看著指尖跳跃的火苗,眼中闪过一抹瞭然和极度的兴奋。 他的金手指,连魔法都能学习! ----------------- 註:梅丽珊卓在幼年时作为一个名叫“梅丽儿”的奴隶被贩卖到了红神庙。 第11章 爭执再起 科霍尔森林的树影在身后逐渐拉长,两支风格迥异的军队正沿著森林边缘向南行进,偶尔有不知名的鸟鸣从林间深处传来,打破了行军的单调。 这两支队伍涇渭分明,仿佛两条並行却不相交的河流。 卓戈的队伍走在前方左侧,咆哮武士们大多赤裸上身或仅著彩绘皮背心,古铜色的肌肤在阳光下闪烁著油亮的光泽,腰间的亚拉克弯刀隨著马匹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队伍鬆散,武士们互相吆喝著,时而爆发出一阵粗野的大笑,马蹄踏过草地时掀起阵阵烟尘,如同一股躁动不安的褐色洪流。 而维萨戈的部队则行进在右侧后方,秩序井然。 最前方是拉卡洛和乔戈率领的轻骑斥候,他们身著传统的彩绘皮甲,负责侦查和警戒,动作敏捷而纪律严明;中间是庞大的车队——数十辆沉重的木轮货车,由健壮的驮马拉著,车轮在草原上压出深深的辙痕,车上满载著从科霍尔“交易”来的战利品:钉著黑山羊印记、塞满科霍尔金幣的木箱被麻绳牢牢固定;大块的金属矿石用粗麻布覆盖著;还有那些从科霍尔城中带出的、最精良的织锦,色彩斑斕的布料在风中微微掀动一角,露出令人目眩的华丽纹样。 大约近千名衣衫襤褸但眼神中带著迷茫与一丝期盼的奴隶,他们中有铁匠、兵器匠、织工,都是科霍尔工匠中的佼佼者,此刻被维萨戈的战士看管著,跟著车队前进,维萨戈安排了一些多余的马匹让他们轮流骑乘,这已经是对奴隶难以想像的优待。 车队两侧和后方,是维萨戈的核心力量——锁甲骑兵,带领者是魁洛和阿戈,他们沉默地骑行著,锁子甲环片在行走中发出低沉而整齐的沙沙声,无数细小的金属鳞片在摩擦,这支队伍看上去更像是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而非传统的游牧骑兵。 两支队伍之间保持著约五十步的距离,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界线。 在这微妙的隔阂中,只有两个人並肩骑行在那条无形的界线上——卓戈与维萨戈。 兄弟二人沉默地並轡而行了一段时间,只有马蹄踏过草地的声音和远处队伍的喧囂作为背景。 他们即將抵达科霍尔森林的最南端,前方地貌开始发生变化,丰茂的草原逐渐被一片片湿地和芦苇盪取代,空气变得潮湿起来,带著泥土和水生植物的气息,一条宽阔的河流出现在视野尽头——赛荷鲁江,洛恩河“害羞的小女儿”,她的河道隱藏在茂密的芦苇和复杂的水网之中,从这里向西匯入流域面积庞大的洛恩河。 “在这里渡江最安全,”卓戈终於打破沉默,用马鞭指向远处那片在阳光下泛著银光的宽阔水域和沿岸茂密的芦苇丛,“再往南就是瓦兰娜河与赛荷鲁江之间的那片无名沼泽,连马都可能陷进去。” 维萨戈点点头,他锐利的目光扫视著前方的地形,赛荷鲁江在此处河道较为平缓,但两岸的芦苇盪极其茂密,高过人头,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低语,江水呈现一种浑浊的黄绿色,可见水流並不湍急,但水下情况不明。 “拉卡洛!”维萨戈回头喊道。 机灵的年轻战士立刻策马从轻骑队伍中衝出,来到维萨戈身边:“寇!” “带人先去前面探路,找到最適合渡江的浅滩,检查芦苇盪里有没有埋伏,”维萨戈下令,“让乔戈带射手在岸上警戒。” “明白!”拉卡洛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转身呼哨一声,带著二十余名轻骑如离弦之箭般冲向江边,很快消失在茂密的芦苇丛中。 卓戈驱马更靠近维萨戈一些,压低声音,语气是少有的严肃: “维萨戈,有些话,过江之前我必须说清楚。” 维萨戈侧过头,看著兄长紧绷的侧脸:“我在听,哥哥。” 卓戈深吸一口潮湿的空气,目光直视前方波光粼粼的江面,声音沉重:“回去之后,父亲和那些老部下——他们不会再忍了——” 他转回头,黑色的眼眸紧紧盯著弟弟:“他们会发起『卡塞』,在全体武士面前质问你,甚至……他们可能会以『污染族群』的罪名,投票將你驱逐出卡拉萨,那不是简单的离开,那是耻辱的放逐,意味著你的名字会被从父亲的谱系中抹去,你的战士也可能被强行分散。” 草原上的风穿过芦苇盪,带来江水的腥味和远处水鸟的鸣叫,维萨戈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卓戈预想中的愤怒或担忧,反而慢慢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种事如果发生在哥哥你身上,”维萨戈轻声说,语气近乎轻鬆,“你可能会暴怒,会感到被背叛,会用弯刀捍卫自己的荣誉和地位。” 他顿了顿,牵著韁绳的手微微收紧,目光遥望东方——那是多斯拉克海的方向,是父亲拔尔勃的卡拉萨正在游牧的草场。 “但是这对我来说,岂不是好事?”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全手打无错站 卓戈猛地转过头,脸上写满了疑惑,甚至有一丝被冒犯的慍怒:“好事?被自己的父亲和族人驱逐,这是好事?” 维萨戈的笑容更深了。 “父亲认为我是腐蚀整个卡拉萨的害群之马,认为我的『卡斯』已经是卡拉萨中的异类,是需要被割除的腐肉。”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我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呢?” 他终於转头看向卓戈,那双与兄长相似却更加深邃的眼眸中,闪烁著卓戈完全无法理解的跃动。 “呆在这个古老的卡拉萨中,我的战士难道不会受到那些顽固思想的影响吗?每当我推行新的训练,每当我给战马披上护具,每当我要求战士遵守纪律而不是肆意劫掠……我听到的是什么?是背后的窃窃私语,是公开的嘲讽,是『马神会降罪』的诅咒。” 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刀锋: “我的咆哮武士们,有能穿著铁甲、手持长矛、在衝锋中保持队形的精锐,学习用头脑而不仅仅是肌肉去战斗,他们正在变成真正的战士,而不是只会掠夺的强盗。” “但每次我们回到父亲的卡拉萨,我看到的是什么?我看到我的年轻战士被那些老傢伙拉著喝酒,听他们吹嘘当年如何屠戮毫无防备的村庄,如何强姦妇女,如何把婴儿挑在矛尖上取乐,我看到他们眼中重新燃起那种原始的、愚蠢的暴戾,我看到我辛辛苦苦灌输的纪律,在几个晚上的篝火故事后就动摇。” 维萨戈摇了摇头,那缀满青铜铃鐺的长辫隨著动作轻轻作响。 “所以,卓戈,你告诉我——到底是谁在污染谁?” 卓戈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握紧韁绳,手背上青筋暴起,声音因为压抑的愤怒而有些发颤: “你把父亲的卡拉萨想得太不堪了!是,有些老傢伙是顽固,但他们每一个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他们身上的每一道伤疤都是荣耀的证明!而我麾下的壮年咆哮武士难道——” “——所以,”维萨戈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兄长的话,他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在我被逐出卡拉萨以后,你打算如何?”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猝不及防地浇在卓戈的怒火上,让他愣了一瞬。 维萨戈继续追击,话语又快又准,如同他手中的长矛: “继续在垂垂老矣的父亲手下做一名『寇』吗?等待父亲自然死去,然后和卡奥的候选人们爭夺权柄?或者更糟——等某个野心勃勃的年轻寇挑战父亲,掀起內战,你在混乱中被迫应战?” 他倾身靠近卓戈,压低了声音,但那话语中的分量却更加沉重: “你最好早做打算,哥哥,如果你不打算离开父亲的卡拉萨,如果你还想保护那些追隨你的壮年武士,保护卡拉萨不被內斗撕裂……你最好早日成为卡拉萨的卡奥。” 卓戈的眼睛猛地睁大,里面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的愤怒,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你什么意思!你是要我挑战父亲,杀死父亲吗?!维萨戈,你疯了吗?!” 他的声音不自觉提高,引得附近几名正在饮马的武士都转过头来,困惑地看著这对兄弟。 维萨戈却异常平静,他直视著兄长眼中翻腾的怒火,摇了摇头,语气冷静: “我让你做卡拉萨的卡奥,不是要你杀死父亲,你可以挑战他,在全体武士面前堂堂正正地击败他,然后依照传统,成为新的卡奥,至於那些老傢伙……你可以將他们一起逐出去,让他们带著自己的顽固和腐朽,去草原的某个角落自生自灭,把卡拉萨留给还能战斗、还能思考的人。” “不必再说了!” 卓戈猛地大吼一声,声音如同草原上的惊雷,震得附近的芦苇都似乎颤抖了一下,他脸上每一块肌肉都紧绷著,黑色的眼眸中燃烧著维萨戈从未见过的复杂火焰——愤怒、痛苦、挣扎,还有一丝被最亲近之人背叛的刺痛。 他死死盯著维萨戈看了几秒,那眼神几乎要將弟弟生吞活剥,然后,他狠狠一扯韁绳,战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扬起。 “驾!” 卓戈调转马头,猛踢马腹,朝著自己的队伍疾驰而去,黑色的马鬃在风中狂野地飞扬,他一次也没有回头。 维萨戈静静地立在原地,看著兄长愤怒离去的背影,脸上的表情难以捉摸,风吹动他的髮辫,青铜铃鐺发出细碎的声响,与芦苇盪的沙沙声混在一起。 ----------------- 註:赛荷鲁江是厄斯索斯大陆上的一条河流,它的源头在科霍尔森林以南,最终匯入洛恩河,赛荷鲁江的河道隱藏在芦苇和乱流之中,因此被称为洛恩河“害羞的小女儿”。 第12章 打探 不知何时,一匹白马悄无声息地来到维萨戈身侧,骑在马上的是一袭炽烈的红袍,那抹红色在这片以绿、黄、褐为主色调的江畔湿地中,显得格外突兀而醒目。 “出乎我的意料,您的兄长是一个守旧的人。” 梅丽珊卓的声音响起,清冷却带著一种奇异的韵律,维萨戈缓缓转过头,看向身侧这个神秘的女人。 她骑马的姿態优雅,不像多斯拉克人那样,而是身体隨著马匹的步伐轻轻晃动,那身红袍贴合著她曼妙的曲线,在风中微微飘动,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起伏,她的铜红色长髮被江风吹起几缕,拂过白皙的脸颊和那枚闪烁著微光的红宝石项圈。 她那双红色的眼眸望著卓戈远去的背影,语气中带著一丝探究:“就连我也听说过,拔尔勃的长子——『无敌的卓戈』,我一直以为,他会是一个残暴无情、只信奉力量与征服的典型多斯拉克人,但看来,他心中还有著对父亲、对传统的敬畏,甚至可以说是——软弱。” 维萨戈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她身上停留——红袍下那具成熟而完美的躯体,隨著白马的步伐轻轻晃动,胸脯的起伏,腰肢的曲线,修长双腿在马鞍上的姿態——那是与多斯拉克女人完全不同的美丽,带著知性、神秘与一种危险的诱惑。 但他很快收回了目光。 维萨戈望向江面,语气平淡: “哦,梅丽儿,卓戈当然是一个残暴的人,在战场上,对待敌人,他的弯刀不会留情,他的怒火能焚烧一切,我亲眼见过他將一个敢於辱骂他的敌寇首领,一寸寸剥皮,听著那人的哀嚎直到断气。” 他顿了顿,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温度: “但是那是对待敌人的,他对待家人、朋友以及自己的手下,一直是一个『不错』的多斯拉克人——如果你明白这个词在我们文化中的含义的话,大多数多斯拉克人其实並没有多么爱护自己的家人;儿子挑战父亲,父亲杀死挑战自己的儿子,以及各种兄弟相残,为了一个卡奥的位置杀得血流成河……这些事在草原上不稀奇;但卓戈,他至少还认我是弟弟,至少还会为父亲可能受到的挑战而愤怒。” 梅丽珊卓轻轻拉动韁绳,让白马更靠近维萨戈一些,她身上那股奇异的热量再次传来,混合著她身上某种类似焚香又像火焰的气味。 “你也是吗?”她忽然问道,红色的眼眸转向维萨戈,目光直直地刺入他的眼睛。 维萨戈没有立刻回答,他望著前方,拉卡洛派出的斥候已经从芦苇盪中返回,正在向乔戈匯报情况,渡江的准备工作即將开始。 “我很爱护我的卡斯,”他终於开口,声音平稳,“我很爱护我的手下们,拉卡洛、魁洛、乔戈、阿戈……他们不只是我的战士,也是我的伙伴,我培养他们,训练他们,让他们变得更强,也让他们变得……没有那么残暴无情了,阿戈以前会虐杀俘虏取乐,现在至少会一刀给个痛快。” “我是说你对你的家人。”梅丽珊卓打断了他,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迴避的穿透力,“你对你的父亲拔尔勃是什么感情呢?你刚才建议你的兄长挑战他、取代他,那么你自己呢?你对那位老卡奥,怀有儿子对父亲的感情吗?” 维萨戈缓缓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异样的眼神看向梅丽珊卓,那眼神中有审视,有警惕,还有一丝被触及內心深处某个隱秘角落的不悦。 他对父亲拔尔勃有什么感情? 那个老人在他心中,不过是一个典型的、被时代局限的蛮族首领罢了,残暴、固执、迷信,年轻时的勇武已经被岁月和权力腐蚀,变成了顽固和自大。 维萨戈记得自己刚推行改革时,拔尔勃是如何当眾辱骂他“玷污马神赐予的躯体”,是如何威胁要將他绑在马后拖行至死,他也记得,当自己用最传统的弯刀击败所有挑战者后,拔尔勃眼中那复杂的光芒——愤怒、不甘,或许还有一丝对儿子强大的隱秘骄傲,但那骄傲很快又被对传统被顛覆的恐惧所淹没。 维萨戈从未將拔尔勃视为真正的父亲,在他灵魂深处,他始终记得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拔尔勃对他来说,更像是一个需要应对的、麻烦的上级,一个阻碍他推行变革的顽固堡垒。 但他也从未想过要亲自挑战拔尔勃,更没想过要杀死他成为卡奥,不是出於敬畏或感情,而是因为……那不符合他的计划,成为父亲卡拉萨的卡奥,意味著要接管那个充满顽固势力的烂摊子,意味著要把宝贵的时间和精力浪费在內部斗爭上,意味著要被这个身份束缚在那片草场上。 他想要的,远比一个卡拉萨大得多。 “你问的问题有点多了,梅丽儿。” 维萨戈缓缓说道,將“梅丽儿”这个名字咬得很重,带著一种刻意的提醒,提醒她他们之间並不熟稔,提醒她注意自己的身份和界限。 梅丽珊卓的脸上却浮现出一个笑容,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 “如果冒犯了你,我很惶恐。”她的语气听起来毫无惶恐之意,“但是我既然已经认定要为您——为『亚梭尔·亚亥』效力,总要对您多一些了解,这些都是我应当知道的,不是吗?” 维萨戈眯起了眼睛。 江风吹过,芦苇盪如海浪般起伏,远处传来拉卡洛指挥队伍准备渡江的吆喝声。 “我还没有接受你的效忠,”他冷冷地说,目光如刀般锐利,“梅丽儿,请注意你的措辞,你现在只是一个暂时同行的旅伴,仅此而已。” 一个红袍祭司如果加入自己的麾下,確实会有巨大的帮助——她的魔法,她对光之王信仰网络的了解,她那些神秘的知识和预言能力。 但维萨戈比任何人都清楚,梅丽珊卓效忠的从来不是某个人,而是红神拉赫洛,是那个所谓的“亚梭尔·亚亥”预言。 第13章 引诱 梅丽珊卓因为宗教狂热而要加入维萨戈的麾下,这对於维萨戈来说是一个利害参半的事情。 在她的眼中,他维萨戈可能只是一个承载预言的容器,一个需要被引导、被塑造以实现神圣目的的工具。 而红神拉赫洛在维萨戈心中,是一个与寒神一样需要警惕的存在,那种活人献祭的火焰,那种狂热到不惜焚烧一切的信仰,那种將整个世界简化为“光明与黑暗之战”的二元论……这些都让他本能地抗拒。 “那么,您要怎样才肯接受呢?”梅丽珊卓微微歪头,铜红色的长髮滑过肩头,这个动作让她颈间的红宝石项圈完全显露出来,在阳光下闪烁著妖异的光芒。 她的红眸直视著维萨戈,语气中带著一种奇特的挑衅和诱惑,“啊,我知道,您一直用侵略性的眼神打量我的肉体,从科霍尔城下开始,您的目光就在我的身体上流连。” 她轻轻拉动韁绳,让白马又靠近了半步,近得维萨戈能看清她睫毛的颤动,能闻到她呼吸中那股奇异的、仿佛內里燃烧著火焰的气息。 “如果您需要的话,”她的声音压低,变得如同情人间的私语,却又带著祭司特有的空灵,“我可以把肉体献给您,光之王的祭司並不禁绝肉体之欢,相反,火焰的炽烈与生命的激情本就是一体,我的身体,我的知识,我的力量……都可以为您所用。” 她顿了顿,红色眼眸中闪过一道光芒: “只要您承认,您是光之王选中的人。” 维萨戈感觉喉咙有些发乾,他確实对这个女人有著强烈的肉慾——那具完美的躯体,那种神秘的气质,那种危险而诱人的魅力,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在如此直白的邀请下都很难无动於衷。 但他不是普通的男人,他是维萨戈,是立志终结流血纪元、建立新秩序的变革者,他不会轻易和一个如此危险、信仰如此狂热的女性发生关係。 更何况,梅丽珊卓此刻的诱惑,更像是一种试探,一种交易。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轻鬆而隨意,仿佛刚才的紧张气氛从未存在。 “呵呵——这种事可以以后再说,”他摆摆手,目光重新投向正在组织渡江的队伍,“现在最重要的是安全渡过赛荷鲁江,然后回到我父亲的卡拉萨,至於其他的……” 他转头,再次看向梅丽珊卓,这次他的目光没有在她的身体上停留,而是直视她那双烈火般的眼眸: “我现在可以暂时接受你一个人的效忠,梅丽儿,但是——你说我是亚梭尔·亚亥,说我被光之王选中,那么好——如果我真的是,那么以后的我需要得到的,是瓦兰提斯红神庙的支持,是本內罗『光之王首仆』的承认,是整个光之王信仰网络的资源。” 他的话语清晰而冷静,每一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 “瓦兰提斯的光之王神殿是厄斯索斯最宏伟的红神庙,本內罗被称为『真相之火』、『睿智之光』以及『光之王的首仆』,他是光之王在世间的最高代言人,我需要的是那个级別的支持,不仅仅是一个流浪的亚夏女祭司的个人追隨。” 梅丽珊卓的红色眼眸微微眯起,里面没有一丝被冒犯的光芒,反而更多的是一种兴奋——仿佛维萨戈的回答正符合她的某种期待。 “那么您首先需要拥有足够强大的势力,”她轻声说,语气重新恢復了祭司的理智与审慎,“厄斯索斯有无数的红神庙,每个红袍祭司都会去寻找自己认为的『亚梭尔·亚亥』,至高牧师本內罗更是如此,他曾在圣火中看到无数幻象,派遣了数十位祭司前往世界各地寻找预兆,我虽然不属於瓦兰提斯,而是来自亚夏,但是我同样听从至高牧师本內罗的命令,您需要证明我的预言没有错误,而我会帮助您——证明您就是那个命中注定之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维萨戈身后的军队——虽然精锐,但毕竟人数不多;扫过那些满载的货车——虽然丰厚,但毕竟只是一次掠夺的战利品。 “这些是您的全部军队吗?”梅丽珊卓问。 “当然不是,我的卡斯有著两万多人,其中的咆哮武士怎么可能只有千把人。”维萨戈回答。 梅丽珊卓收回目光,“一个两万人的多斯拉克『卡斯』,哪怕它的军队装备精良、纪律严明,恐怕……还不够让瓦兰提斯的红神庙为之侧目,更不用说让本內罗亲自承认,瓦兰提斯可不是被多斯拉克人打怕了的科霍尔,更何况你是用一个並不高明的诡计欺骗那些黑羊祭祀的。” 维萨戈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被轻视的恼怒,相反,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一个充满自信与野心的弧度。 他缓缓转过头,再次看向梅丽珊卓,这次,他没有看她的婀娜肉体,没有看她的神秘红袍,而是直视她那双仿佛燃烧著永恆火焰的眸子。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在陈述一个必將实现的未来: “我会证明的。” 只有三个瓦雷利亚词语。 梅丽珊卓颈间的红宝石,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骤然发烫。 远处,拉卡洛的呼喊声传来:“寇!浅滩找到了!可以渡江了!” 维萨戈最后看了梅丽珊卓一眼,然后猛地一扯韁绳,战马长嘶一声,朝著江边疾驰而去。 红袍女祭司独自留在原地,望著他离去的背影,白皙的手指轻轻抚摸颈间那枚发烫的红宝石,红色眼眸中光芒流转,喃喃低语: “是的,您会的……因为圣火从不说谎,而您的火焰,已经烧得如此炽烈了。” 江风吹过,芦苇盪如海浪般起伏,赛荷鲁江浑浊的江水拍打著岸边的泥土,两支军队开始有序地渡江,钢铁与皮革,肉体与意志,传统与变革,信仰与野心……所有这些,都將被这条“害羞的小女儿”河承载著,送往东方的草原,送往即將到来的风暴中心。 而风暴本身,正在那个纵马奔向江边的年轻多斯拉克首领心中,酝酿成形。 ----------------- 注(1):“梅丽珊卓的真身是一位苍老的老太婆”这一设定是电视剧的原创,原著从未有这样的情节。 注(2):本內罗在原著中是瓦兰提斯红神庙的至高牧师,被称作“真相之火”、“睿智之光”以及“光之王的首仆”,故本书中笔者將其设定为类似於拉赫洛信仰首领似的存在。 第14章 魔法的力量 多斯拉克海在眼前无尽地铺展,如同一条巨大的、起伏不定的绿色毛毯,一直延伸到天际线与灰蓝色天空相接的地方,草浪在持续的风中翻滚,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是这片土地上最古老、最恆久的旋律。 十几天前,维萨戈和卓戈的队伍在渡过赛荷鲁江后,便真正进入了这片广袤的草海,两支军队依旧保持著若即若离的距离,一前一后向东行进了几天,然后又北上走了几天,草海吞噬了马蹄声、车轮声和人的喧囂,让一切都显得渺小而孤独,无论走多远,前方的景象似乎永远不变——更多的草,更远的地平线。 直到第十五天傍晚,地形开始发生变化。 一条宽阔的大河如银色巨蟒般横亘在前方,河水在夕阳下泛著金红色的粼光,水流湍急,发出低沉的轰鸣,这是萨恩江的一条重要支流,河水从南方奔涌而下,滋养著两岸的土地,河岸边长满了茂密的芦苇和低矮的灌木,与无垠的草海形成了鲜明对比。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大河对岸远处,矗立在河畔的一座庞然大物。 那是一座城市的废墟。 即使在数里之外,即使在暮色渐浓的光线中,依然能感受到它曾经的宏伟,高大的石墙虽然多有坍塌,但残存的部分依然傲然挺立,有些塔楼的轮廓依旧清晰可辨,如同巨人的断指指向天空,整个废墟占地极广,沿著河岸延伸开去,仿佛一头匍匐在河畔死去的巨兽,骨架在暮色中显露狰狞的轮廓,废墟中生长著顽强的野草和小树,有些建筑已经完全被植被覆盖,与周围的自然环境融为一体。 夕阳的余暉为这座死城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晕,既悲壮又诡异。 “今晚在此扎营。”维萨戈勒住战马,对身边的拉卡洛下令,“在大河这一侧,远离废墟,派斥候沿河上下游寻找適合明日渡河的浅滩。” “是!”拉卡洛领命而去,很快,整支队伍开始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 多斯拉克人对於在野外宿营早已驾轻就熟,他们选择了一处地势较高、靠近河岸但又不会被突然涨水淹没的草坡,战士们下马,用弯刀砍来乾燥的灌木和草秆,堆成一个个篝火堆的雏形,简易的帐篷被迅速搭建起来——那是用木桿支撑、覆盖著鞣製马皮或羊毛毡的临时居所,虽然简陋,但足以遮挡夜风和露水。 很快,几十堆篝火在暮色中陆续点燃,橘红色的火光跳跃著,驱散草原夜晚的寒意,也驱散了远处那座死城带来的无形压迫感,空气中开始瀰漫烤肉的香气、马奶酒的醇味,以及多斯拉克人粗野的说笑声。 维萨戈没有急於进入帐篷休息,他独自坐在一堆尚未点燃的木柴旁,那是战士们为他准备好的柴堆,他凝视著那堆乾燥的木柴,目光深邃,仿佛在思考什么。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最后的余暉在天边留下一抹暗红,如同乾涸的血跡,星辰开始一颗接一颗地在深紫色的天幕上浮现,清冷而遥远。 维萨戈缓缓伸出右手,凝视著自己的食指指尖。 他回忆起几天前在赛荷鲁江畔,梅丽珊卓施展火焰魔法时的那种感觉——那种奇异的能量波动,那种仿佛沟通了某个炽热源头的意念流转,那种將意志转化为现实火焰的微妙平衡。 他闭上眼睛,全神贯注地回忆、模仿、尝试。 他的那种恐怖的学习能力在飞速运转,分析著记忆中每一个细节,调整著自己的意念、呼吸、甚至体內某种难以言喻的能量流动,他回忆起梅丽珊卓颈间红宝石闪烁的瞬间,回忆起火焰从虚无中诞生的那一剎那,回忆起那种“想要它燃烧,於是它便燃烧”的纯粹意志。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终於—— 噗。 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响动。 一点微小得如同萤火虫般的橘红色火苗,突兀地出现在他的食指指尖顶端,它跳跃著,颤动著,散发出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了维萨戈指尖的一小块皮肤。 维萨戈睁开眼睛,凝视著这簇火苗。 成功了,但又不完全成功。 火苗很小,非常小。 他尝试將意念集中在火苗上,试图让它变大、变热,但火苗只是微弱地闪烁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原状,既不增强,也不熄灭,就那么固执而无力地燃烧著。 维萨戈皱起眉头。 他的这种如同金手指的恐怖学习能力確实强大——武技、语言、战术,这些他都能在极短时间內掌握到精通甚至超越原版的程度。 但魔法——显然与这些不是同一层面的东西,它似乎涉及更深层的规则,需要某种他尚未完全理解或拥有的“钥匙”——也许是信仰,也许是某种天赋,也许是灵魂的某种特质。 凭藉金手指,他现在能做到的,只是在食指尖点燃一簇微小火焰,这与其说是魔法,不如说是一个拙劣的戏法。 他摇了摇头,心中既有失望,也有更深的思索,魔法在这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力量,如果无法真正掌握,那么未来面对那些掌握著真正魔法力量的敌人时…… 他不再纠结於指尖的火苗,而是將其靠近那堆事先准备好的、浸泡过动物油脂的木柴,火苗接触油脂后,立刻引发了反应——橘红色的火焰“轰”地一声窜起,迅速蔓延,很快將整堆木柴点燃,变成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 这才是现实中的火焰,炽热、明亮、有温度,驱散了周围的黑暗和寒意。 维萨戈看著跳跃的火光,眼神复杂,接著,他摇摇头,拿出新鲜的羊肉,串在亚拉克弯刀上,烤了起来。 ----------------- 注(1):多斯拉克海不是大海,而是东厄斯索斯上的草海,生活著游牧民族多斯拉克人。 注(2):萨恩江是位於厄斯索斯北部,科霍尔森林以东,彩绘山脉以北的河流。 第15章 担忧 “寇,您何必学习这种诡异的能力?”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明显的担忧,维萨戈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拉卡洛,他最机灵的手下之一。 拉卡洛走到火堆旁,在维萨戈对面坐下,火光映照著他年轻的脸庞,嘴上却已经留起了浓密而弯曲的小鬍子,这让他原本机灵的面容显得有些滑稽,像是个刻意装成熟的少年。 但那双眼睛里的担忧是真实的。 “我们將是您永远的屠刀,您的手,您的矛,”拉卡洛继续说,语气诚挚,“无论您指向哪里,我们都会为您衝锋陷阵,將敌人碾成粉末,您不需要这些……这些巫术。” 维萨戈抬起头,看著拉卡洛。 这个原著之中以后会一直追隨著丹妮莉丝的血盟卫,如果维萨戈没有穿越过来,他会在几年后成为丹妮莉丝的护卫,在卓戈死后成为丹妮莉丝的血盟卫,並一直追隨她前往奴隶湾,但是维萨戈穿越而来,拉卡洛以及其他三个丹妮莉丝的护卫此时早早成为他的手下,此时的拉卡洛是维萨戈四个最忠诚的护卫之一。 这个年轻人在他麾下算是最聪明、最灵活的一个,学习新战术最快,管理事务也井井有条,但即便如此,他骨子里依然是一个传统的多斯拉克战士,他的思维方式和价值观,依旧被草原的古老传统牢牢束缚。 “你害怕这些?”维萨戈问,声音平静。 拉卡洛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犹豫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寇,我不害怕这些——至少,我不害怕您,但是任何未知的巫术……歷史上就有不少多斯拉克战士死在诡异的巫术之下,血巫、缚影士、巫魔女……她们用草药、用影子、用婴儿的心臟施展诅咒,我祖父的兄弟,就是在袭击一个拉扎林村落时,被村里的老巫婆用血魔法咒杀,全身溃烂而死。” 他的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恐惧,那是深植於多斯拉克文化骨髓中对任何超自然力量的憎恶与畏惧。 多斯拉克人极度厌恶各种魔法、巫术,特別是血魔法。 在他们朴素的世界观中,马神赐予战士弯刀、战马和勇气,一切战斗都应该在阳光下堂堂正正地进行,任何藉助“诡异力量”的行为都是懦弱和褻瀆,被他们发现的任何血巫或巫魔女,都会被处以最残忍的死刑——活活烧死、剥皮、或被绑在马后拖行至死。 “我以为多斯拉克人是世界上最勇敢的战士,怎么会害怕我这样一个女人呢?” 一个清冷而富有磁性的声音突然响起,如同夜风中的铃声。 拉卡洛猛地跳起来,手已经本能地按在了腰间的亚拉克弯刀刀柄上,他迅速转身,只见一抹红色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梅丽珊卓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来到火堆旁,她的红袍在夜色和火光的交织中仿佛在燃烧,铜红色的长髮披散著,脸上带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她是怎么靠近的?拉卡洛完全没有听到脚步声! “你——”拉卡洛拔出了弯刀,刀尖指向梅丽珊卓,眼神警惕而凶狠。 梅丽珊卓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在火光下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危险至极,她甚至没有看拉卡洛手中的弯刀,红色的眼眸直接越过他,看向坐在火堆旁的维萨戈。 “拉卡洛,你下去吧。”维萨戈平静地说,同时用手中的亚拉克弯刀——那柄用来战斗的凶器,此刻正串著一大块羊肉,架在火上烤著——將肉翻了个面,油脂滴入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一阵青烟和诱人的焦香。 拉卡洛转头看向维萨戈,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他想警告维萨戈这个红袍女人的危险,想提醒他多斯拉克人对巫术的禁忌,想说自己应该留在这里保护他。 但最终,他只是咬了咬牙,將弯刀收回鞘中,朝维萨戈行了一个礼:“是,寇。” 他没有走远,而是退到了大约几百步外的一处阴影中,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目光如鹰隼般盯著梅丽珊卓的背影,隨时准备著一旦这个“魔女”有任何异动,就衝上去將她斩杀。 维萨戈自然注意到了拉卡洛的举动,但他没有说什么,他继续专注地烤著肉,火光在他年轻的脸上跳跃,勾勒出坚毅的轮廓和那双过於深邃的眼眸。 “梅丽儿,”他开口,声音在噼啪的火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如果没有我的存在,多斯拉克人会把你撕碎,你確实是诡异莫测的红神祭司,你的火焰魔法令人忌惮,但是成百上千的多斯拉克战士,可以轻而易举地將你淹没,再强大的魔法,也有极限;而人海战术,特別是骑著马、拿著刀的人海,往往是最简单有效的解决方案。” 他的话既是陈述,也是警告。 梅丽珊卓缓步走到火堆旁,在维萨戈对面坐下——正是拉卡洛刚才坐的位置,她的动作优雅而从容,红袍隨著她的动作铺展在草地上,如同流淌的鲜血。 “您不会让他们这样做的。”她轻声说,语气篤定,“我对您还有用,而且……”她微微前倾,红袍的领口自然地敞开了一些,露出锁骨下方一片白皙的肌肤和若隱若现的沟壑,“您对我,也並非毫无兴趣,不是吗?” 她的话直白而大胆,红色的眼眸在火光下闪烁著挑逗的光芒。 维萨戈笑了,那笑容里带著多斯拉克人特有的粗野和直率,他毫不避讳地、肆无忌惮地看著梅丽珊卓敞开的领口,目光在她胸前的风景上停留了片刻,才慢慢抬起来,与她对视。 “你能告诉我,”梅丽珊卓忽然收敛了那副诱惑的姿態,表情变得认真起来,红色的眼眸紧紧盯著维萨戈,“您是怎样学会光之王的火焰魔法的吗?我看到了,刚才您指尖的火苗,虽然微弱,但那確实是圣火的雏形,这不应该……您並没有信仰拉赫洛,没有进行过献祭,没有接受过神庙的仪式洗礼,您是如何做到的?” 这是她真正的疑惑,也是她一路追隨的重要原因之一。 维萨戈没有立刻回答,他继续翻烤著弯刀上的羊肉,直到一面烤得焦黄,油脂滋滋作响,然后,他忽然放下弯刀,身体前倾,向梅丽珊卓靠近。 梅丽珊卓没有后退,反而微微抬起头,迎向他的靠近。 ----------------- 註:血魔法是一种源於血的魔法,它是最黑暗的巫术之一,但同时,也是最强大的巫术之一,血魔法的使用者也被称作血巫或者巫魔女,原著中已知的施法者有亚夏的梅丽珊卓、拉扎林人弥丽·马兹·篤尔(即害死马王的那个女人)、“蛤蟆”巫姬(即原著中对瑟曦做出三个预言的那个女巫)。 第16章 高塔之城?蠕虫之城? 维萨戈的脸凑近她的耳边,近得她能感受到他呼吸的热气拂过耳廓,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混合著草原、皮革和钢铁的气味,他的嘴唇几乎贴到她的耳朵,然后用一种低沉而带著戏謔的声音,轻轻吐出两个词: “你猜?” 热气喷在敏感的耳廓上,那两个词却像冰水一样浇在梅丽珊卓的心头。 她愣住了。 她以为经过这几天的同行,经过她刻意的诱惑和展示价值,这个年轻的多斯拉克首领至少会对她敞开心扉一些,她以为自己的美色和神秘已经在他心中留下了足够的印记,让他至少愿意分享一些秘密。 但“你猜?”这两个词,彻底打破了她的预期,那里面没有分享,没有信任,只有纯粹的戏弄和距离感。 梅丽珊卓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自然,她向后拉开一点距离,將被维萨戈气息拂乱的髮丝拢到耳后,同时用红袍重新裹紧身体,遮住了刚才刻意露出的风景。 她坐在维萨戈身边——不是对面,而是同侧,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光之王將您选为『预言中的王子』,您能够学会圣火之术,自然没有什么稀奇,”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服自己,“预言之子总是拥有常人所不能及的天赋,也许……这就是徵兆之一。” 她的语气恢復了祭司特有的空灵和篤信,仿佛刚才的尷尬从未发生。 两人良久没有说话,只能听见火焰炙烤羊肉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梅丽珊卓抬起头,望向草原的深处,望向星空下无尽的金色草海,轻声感嘆:“多斯拉克草海……確实是如此广阔,在亚夏,我们只有阴影和废墟,在瓦兰提斯,只有城市和河流,但这里……这里像是世界的尽头,又像是世界的中心。” “梅丽儿你从亚夏而来,没有经过多斯拉克草海吗?”维萨戈问,重新拿起弯刀继续烤肉,肉已经烤得差不多了,外焦里嫩,散发著诱人的香气。 “从亚夏坐船到东厄斯索斯,可以经过夷地、玉海、魁尔斯、吉斯地区、奴隶湾,绕过瓦雷利亚“烟海”就可以到达九大自由贸易城邦,”梅丽珊卓回答,目光依旧望著远方,“我曾在瓦兰提斯的光之王神庙中学习、侍奉了一段时间,並且与『光之王的首仆』本內罗交流了一番,之后沿著洛恩河北上,经过科霍尔森林,最终抵达科霍尔城,在这之前,我確实没有亲眼见过多斯拉克草海的广阔……” “——以及残忍。”维萨戈接过了她的话,声音忽然变得低沉。 梅丽珊卓转过头,用疑惑的眼神看著维萨戈,火光下,她那双红色眼眸中倒映著跳跃的火焰,也倒映著维萨戈严肃的侧脸,这个表情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祭司的神秘和诱惑,多了几分少女般的纯真和困惑——虽然维萨戈知道,这绝不可能,只是表象。 维萨戈心中莫名动了一下,一个成熟、神秘、危险的女人,偶尔露出这种看似纯真的表情,確实有种別样的诱惑力,但他很快压下了这丝杂念。 “你看到远处萨恩江河畔的那座恢宏无比、但已经荒废的巨大城池了吗?”维萨戈抬起手,指向河对岸那座在夜色中如同巨兽骸骨般的废墟城市。 梅丽珊卓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点了点头:“看到了,即使在夜色中,也能感受到它曾经的规模,那是什么城市?” “它原本叫做沙那斯,”维萨戈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悠远而沉重,“是萨洛尔语中的『高塔之城』,但现在,多斯拉克人叫它『维斯·克沃』,意思是『蠕虫之城』。” “蠕虫之城……”梅丽珊卓轻声重复,眉头微微蹙起,“因为里面只剩下蛆虫和废墟了吗?” “不止如此。”维萨戈摇了摇头,“更因为多斯拉克人认为,那些不敢在阳光下堂堂正正战斗、只会躲在石头城墙后面的『高人』,就像泥土里的蠕虫一样卑贱,所以他们將这座伟大的城市命名为『蠕虫之城』,既是对萨洛尔人的侮辱,也是对所有筑城而居的民族的蔑视。” 梅丽珊卓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高塔之城……就是以前萨洛尔王国的首都?我在瓦兰提斯的神庙中读过一些古籍,萨洛尔王国是『高人』建立的古老国度,据说他们身材高大,建筑技艺高超。” “没错。”维萨戈的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那里面有惋惜,有愤怒,也有一种深沉的悲哀,“曾经辉煌的萨洛尔王国,国土辽阔,文明昌盛,根据科霍尔和潘托斯的歷史记载,在它最鼎盛的时期,王国拥有百万人口——不是夸张,是实实在在的一百万左右活生生的人,他们有城市、有农田、有工匠、有学者、有军队,他们建造了宏伟的建筑,开凿了灌溉的水渠,发展出了自己的文字和律法。”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切身相关的悲剧: “萨洛尔曾拥有辉煌的文明,却在末日浩劫后的“流血世纪”里迅速陨落——这个王国不到百年便被多斯拉克人彻底摧毁,绝大多数倖存的高人沦为奴隶。 末日浩劫过后,多斯拉克人涌入,逐步占据多斯拉克海周边的草原,起初,高人对这些“蛮族”嗤之以鼻,自身也分裂为三股势力相互攻伐,根本无暇西顾,然而,当多斯拉克各部首次在蒙戈卡奥的旗帜下实现统一,萨洛尔的命运便已註定。” 维萨戈停顿了一下,火光在他眼中跳跃: “部分高人城邦的君主为打击对手,不惜献上黄金、奴隶,甚至默许多斯拉克人烧杀劫掠,將其僱佣为佣兵,无异於引狼入室,一座座城邦相继覆灭,高人却仍未意识到灭顶之灾已近在眼前,直到要塞城邦莫达许陷落,残存的萨洛尔诸王才幡然醒悟,仓促结盟对抗多斯拉克人, 最终,至高王玛佐罗?阿莱休在沙那斯城外集结六千战车、两万骑兵与十万步兵,迎战四位卡奥统领的八万多斯拉克战士,这场惨烈的战役被后世称为“乌鸦之地”之战,高人联军惨遭全歼,十万將士喋血沙场,沙那斯城也隨之陷落,其他残余的萨洛尔城邦渐渐被消灭,萨洛尔的文明就此烟消云散, 萨洛尔王国就此亡国灭种,百万『高人』一朝散落——没死的人逃往东厄斯索斯各地,成为流民、奴隶,或者消失在歷史的长河中,而这片土地上,只剩下萨恩江依旧向北奔流不息,哀悼一个文明的逝去。” 他的讲述结束了,但那种沉重的气氛却笼罩在火堆旁,连远处多斯拉克战士的喧闹声似乎都变得遥远。 梅丽珊卓静静地听著,红色的眼眸凝视著维萨戈的侧脸。 ----------------- 註:高人在其族人之语中自称为坦嘎赞·费恩,他们是一支游荡在厄斯索斯大草原的部落民族,源自於曾辉煌的萨洛尔王国,在鼎盛之时,这个王国统治著萨恩江流域和曾为银海的三个湖泊,五十个城邦拱卫都城,高人四肢纤细頎长,棕色的皮肤,双瞳和头髮漆黯如深夜。 第17章 人口、香料 许久,梅丽珊卓才轻声说: “看你的样子,听你的语气……不知道的人,会以为你不是多斯拉克人,而是萨洛尔遗民呢,你在为他们的灭亡而痛心?” 维萨戈转过头,看著梅丽珊卓,眼中闪烁著一种她无法完全理解的光芒——那是超越了民族和时代的悲悯与愤怒。 “你没有意识到什么吗,梅丽儿?”他的声音有些激动,“百万人口啊!不是一百万头羊,是一百万活生生的人!他们有手有脚,有智慧有技能,如果这些人口用来繁衍生息、发展农牧、建立军队、创造文明……將是多么强大的力量?將能建造多少城市、开垦多少农田、生產多少財富、发展出多少知识和技艺?”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但隨即又颓然低落下去,化作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嘆息: “唉……但是多斯拉克人做了什么?他们杀了他们,抢了他们,烧了他们的城市,然后继续在草原上游荡,继续著杀戮、掠夺、內斗的循环,一百万人,就这样变成了草原上的白骨和传说,而多斯拉克人得到了什么?一些財物,一些很快就会忘记的『荣耀』,还有……一片更大的、无人的草场。”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摇头,那缀满青铜铃鐺的长辫隨著动作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梅丽珊卓红色的眸子在火光下一闪一闪,仿佛里面真的有火焰在燃烧,她看著维萨戈,这个年轻的多斯拉克首领,这个被圣火指引她前来寻找的“预言之子”,她看到了他眼中的悲悯,听到了他话语中的愤怒,感受到了他心中那股想要改变什么的强烈欲望。 这和她见过的所有多斯拉克人都不同,和卓戈不同,和那些只知道弯刀和掠夺的战士不同,甚至和那些自由贸易城邦的贵族和商人也不同。 他更像一个……政治家?一个游离者?一个看到了文明兴衰规律,並为此痛心疾首的智者? 梅丽珊卓心中思绪翻涌,但脸上依旧保持著那副神秘平静的表情。 “所以你打算把『高人』这个族群再次聚合起来?”梅丽珊卓问。 “呵呵!”维萨戈无奈笑了笑,“现在的我可没有这个本事——嗯——肉烤好了!” 这时,维萨戈见手中的羊肉已经烤得恰到好处,外皮焦脆金黄,內里鲜嫩多汁,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布包,小心地打开,里面是一些混合的香料——黑色的胡椒、红色的辣椒粉、褐色的肉桂碎和肉豆蔻,还有一些梅丽珊卓认不出的香料。 他將香料均匀地撒在烤肉上,动作熟练,香料接触到滚烫的油脂,立刻爆发出更加浓郁复杂的香气,混合著肉香,令人食指大动。 然后,他拔出腰间的匕首,刀身弯曲,適合切割和剥皮,开始將烤好的羊肉从弯刀上削下来,肉片薄厚均匀。 维萨戈拿起一片肉,用匕首尖插著,递到梅丽珊卓面前。 梅丽珊卓看著眼前冒著热气、散发著诱人香气的肉片,又看了看维萨戈那双深邃的眼眸,然后做出了一个让维萨戈有些意外的举动—— 她没有用手去接过匕首,而是微微张开红唇,向前倾身,直接用嘴將匕首尖上的肉片咬了下来,她的嘴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冰凉的匕首,而在將肉片含入口中后,她还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匕首尖上残留的油脂和香料。 那个动作自然而充满诱惑,红色的舌尖在金属上轻轻一舔,然后收回,她咀嚼著羊肉,红色的眼眸一直看著维萨戈。 维萨戈確实愣了一下,但隨即笑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用那把刚被梅丽珊卓舔过的匕首,继续削下一片肉,然后直接放进了自己嘴里,咀嚼起来。 “很好吃。”梅丽珊卓咽下羊肉,评价道,语气真诚,“这些香料……很特別,味道层次很丰富,辛辣中带著一丝甜味和木香,香料在厄斯索斯是很珍贵的东西,你——” “潘托斯总督伊利里欧送给我父亲的,”维萨戈打断了她的询问,一边继续吃肉,一边漫不经心地解释,“那个胖子总督,一直和草原上的各个强大的卡拉萨保持著联繫,不知道心怀著什么样的阴谋。” 他用匕首指了指远处卓戈营地中央那堆最大的篝火,隱约可以看到卓戈正和科霍罗等人围坐在一起,手里拿著大块带血的马肉: “父亲把部分的香料给了我兄长卓戈,但卓戈吃不惯——他说香料盖住了肉本身的味道,是软弱的人才需要的东西,他又不会拿这些香料去交易,总觉得那像是『乞討』,所以……” 维萨戈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温暖的兄弟情谊: “卓戈把剩下香料都给我了,他说『维萨戈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那就都给他吧,我总爱吃半生不熟的马肉,这才是战士该吃的东西。』” 他模仿著卓戈粗獷的语气,惟妙惟肖。 梅丽珊卓也笑了,那笑容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美丽。 但是维萨戈的语气马上却又变得深沉,眼中居然流露出奇异的悲伤神色。 “多斯拉克人怎么会知道香料的重要性呢?又怎么会知道商业的重要性呢?多斯拉克人在圣城维斯·多斯拉克中那所谓的『市场』又是多么可笑的东西?” 梅丽珊卓看著维萨戈,看著这个时而轻鬆如少年、时而深沉如哲人的多斯拉克首领,心中的疑惑和好奇越来越深。 远处,萨恩江支流的水声潺潺,永恆不息。 河对岸,“蠕虫之城”维斯·克沃的废墟在星空下沉默佇立,如同一个文明的墓碑,又像一个无声的警告。 而在篝火旁,两个人继续分享著一把匕首上的烤肉,分享著香料的味道,也分享著这个复杂的夜晚。 更远处,拉卡洛依旧站在阴影中,手按刀柄,警惕地注视著红袍女人的一举一动,而卓戈营地那边,传来了粗野的歌声和笑声,那是多斯拉克人庆祝又一天行军结束的方式。 草原的夜晚还很长,而前方的路,依然隱藏在无垠的草海和深邃的黑暗之中。 ----------------- 註:维斯·多斯拉克又称“马王之城”,是多斯拉克人唯一的城市,它位於多斯拉克海彼端的圣母山下,一座被称作“世界的子宫”的湖泊岸边。 第18章 死寂 清晨的第一缕天光透过帐篷的缝隙,在维萨戈脸上投下细长的光斑,他睁开眼睛,盯著用粗糙鞣製的马皮製成的帐篷顶,意识从深沉的睡眠中缓缓浮起,帐篷內还残留著夜间的凉意,空气中瀰漫著草原、皮革和他自己身体混合的熟悉气味。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躺在铺著厚羊毛毡的地铺上,任由思绪漫无目的地游荡。 自然而然地,他想起了昨晚——篝火旁梅丽珊卓那充满诱惑的举动,她刻意展露的身体曲线,她用嘴巴直接从他匕首上咬下肉片之时那红色舌尖轻舔金属的瞬间,以及在夜色中仿佛会发光的红色眼眸。 维萨戈在黑暗中笑了笑,摇了摇头。 他並非没有欲望。 梅丽珊卓是那种罕见的美人,成熟、神秘、带著一种危险的吸引力,而且她显然並不吝嗇使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工具,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在如此直白而高明的诱惑下,都难免心动。 但维萨戈的理智始终占据上风。 他不確定梅丽珊卓是否真的將他视为红神拉赫洛选中的“亚梭尔·亚亥”,而且就算是真的,也无法打消他心中的疑虑。 他清楚地记得原作里的梅丽珊卓对所有人,包括史坦尼斯本人,都毫不含糊地宣称:“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是亚梭尔·亚亥重生——光之王已经选定了史坦尼斯。” 然而,在梅丽珊卓自己的视角中,能够清楚地看到真相併非如此绝对。 她在火焰中看到的幻象並不总是史坦尼斯,她內心有过怀疑和挣扎,但为了维持信徒的信心,她选择表现出绝对的篤定和狂热。 在这种情况下,她依然將自己的身体献给了史坦尼斯——那个对美色几乎毫无兴趣、性格阴鬱顽固的男人,那不是出於欲望或爱慕,而是仪式,是控制,是將预言与肉体绑定的手段。 维萨戈眼前的梅丽珊卓,和原作中那个复杂矛盾的红袍女祭司完全一样,她表现出的狂热信仰,她眼中那种“找到命中注定之人”的光芒,她那些关於预言和圣火的说辞——所有这些,都不能让维萨戈真正相信她。 相信一个將信仰置於一切之上的人,是危险的,尤其当那个信仰要求活人献祭,要求绝对的服从,要求为了所谓“更大的光明”可以牺牲任何个体。 维萨戈闭上眼睛,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梅丽珊卓那具完美的身体。 与电视剧中那个“脱下项炼变老太婆”的设定不同——那纯粹是电视剧的改编——原作中的梅丽珊卓从未被描述为存在一个衰老的外在,她或许存在使用魔法维持青春的行为,但是她的美丽是真实的,她作为红袍女祭司的魅力是真实的。 所以昨晚在篝火旁的那具成熟诱人的女性身躯,是真实存在的,那铜红色的长髮,那白皙的皮肤,那曼妙的曲线,那红色眼眸中燃烧的火焰……都是真实的。 维萨戈深吸一口气,將那些旖旎的想像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他坐起身,摇了摇头,仿佛要把最后一丝犹豫也甩掉。 他可是要在厄斯索斯大陆上驰骋、要终结流血纪元、要建立新秩序的人,在这些男女之事上想太多,只会分散精力,只会让他在面对梅丽珊卓这样的危险人物时变得脆弱。 等以后吧,他对自己说。 等自己的势力足够强大,等能够真正掌控局面时,再来考虑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穿上靴子,摸了摸身上的锁子甲,即使在夜间休息时,他也保持著穿著锁子甲的习惯,这是他在这个危险世界里养成的本能,然后,他掀开帐篷的门帘,弯腰走了出去。 然后,他愣住了。 ——太安静了。 这不寻常。 维萨戈站在帐篷外,清晨的凉风拂过他的脸颊,却带来一种诡异的死寂,他环顾四周,整个多斯拉克营地如同被施了沉默的魔法。 几十堆昨晚燃烧的篝火现在已经熄灭,只剩下黑色的灰烬和偶尔冒起的缕缕青烟,在静止的空气中笔直上升,仿佛一根根连接天地的黑线,帐篷静静地立著,马皮在晨光中呈现出黯淡的光泽,远处,萨恩江支流的水面反射著天光,但听不到任何水声。 没有人声。 没有马嘶。 没有金属碰撞的声音,没有皮革摩擦的声音,没有战士醒来的咳嗽声或哈欠声,没有锅碗瓢盆准备早餐的叮噹声,甚至……没有风声。 绝对的寂静,如同厚重的毛毯,將整个营地包裹得严严实实,这种寂静不是安寧,而是死寂,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整个世界都停止了呼吸的静。 维萨戈感觉自己如坠冰窟。 一股寒意从脊椎底部猛地窜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浑身冒出冷汗,锁子甲下的衬衣瞬间被浸湿,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的心臟开始剧烈跳动,每一次搏动都清晰得如同擂鼓,在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强迫自己移动,先是缓缓转头,目光扫过整个营地。 帐篷都在,火堆的灰烬都在,甚至一些战士隨意扔在帐篷外的鞍具、水囊、未吃完的干肉都还在原地。 但是没有人,没有马,那些被拴在临时马桩上的战马全部消失了,只剩下拴马的韁绳垂著。 ——这根本不可能。 维萨戈的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隨即被更大的恐惧淹没。 他的队伍有千人以上,还有那些从科霍尔带来的奴隶,卓戈的队伍也有千人左右,还有数千匹马,这绝不是一个小数字,这些人都是身经百战的战士,即使在睡梦中也会保持警惕,马匹更是敏感,稍有异动就会嘶鸣报警。 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地全部消失? 不,不是消失——维萨戈强迫自己冷静思考,如果是遭到袭击,总该有战斗的痕跡,有血跡,有尸体,有混乱的脚印,但营地整整齐齐,一切都保持著昨晚休息时的状態,只是……人没了。 如果是集体撤离,总该有马蹄声,有车轮声,有人声,但他什么声音都没听到,而且他自己还在帐篷里,如果有人组织撤离,怎么可能不叫醒他? 他的目光迅速投向远处——卓戈的营地在河岸另一处较高的草坡上,距离大约三百步,从这个角度,他可以看到卓戈营地中央那堆最大的篝火灰烬,可以看到那些顏色更鲜艷的帐篷,但是同样,没有人影,没有动静,一片死寂。 维萨戈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这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对未知的恐惧,对完全无法理解、无法解释的事物的恐惧。 “冰与火之歌”的世界是一个奇幻世界,维萨戈永远没有忘记这一点。 他迅速摸了摸身上穿著的锁子甲,金属环片的冰冷触感从指尖传来,这熟悉的触感让他稍微镇定了一点点,然后,他拔出腰间的亚拉克弯刀,刀身出鞘时发出一声清晰的“鏘”——这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几乎让他自己嚇了一跳。 至少,武器还在,至少,这证明他不是在梦中。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动脚步,开始向河边走去,脚下的草地发出沙沙的声音,这原本平常的声音此刻却显得异常响亮,仿佛整个死寂的世界只有他一个人在製造声响。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谨慎,他的目光不断扫视四周,耳朵极力捕捉任何细微的声音,但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自己的呼吸声,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他走向河岸的方向。 萨恩江支流就在前方不远处,河水应该在那里流淌,远处,巨大的“维斯·克沃”废墟依旧矗立在河对岸,那些残破的高塔和城墙在晨光中显露出清晰的轮廓,如同巨兽的骨骼,废墟沉默著,仿佛在见证什么。 但维萨戈注意到另一个异常——没有河流的声音。 即使站在离河岸不到五十步的地方,他也听不到任何水声,萨恩江支流的水流並不湍急,但毕竟是条大河,应该有潺潺的水声,有水流拍打岸边的声音,可现在,什么都没有,河水在流动——他能看到水面上的波纹,看到偶尔的漩涡——但没有声音。 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將所有的声音都隔绝了。 ——终於让我遇到了吗,原作中那些难以言明的高魔等级的事物? 维萨戈握紧了手中的弯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目光在河岸上搜索,然后,他看到了。 一个红色的身影,蹲在河边。 那身影蹲在河岸的浅滩处,手伸进河水中,正在轻轻地拨动水面,仿佛在玩水,从背影看,其穿著鲜艷的红色衣服,铜红色的长髮披散在背后。 “梅丽儿?”维萨戈试探性地询问,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红衣身影的动作停了下来。 然后,她缓缓站起身,转过身来。 不是梅丽珊卓。 第19章 红衣女孩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穿著一身简单的红色裙子,裙子没有任何装饰,就是最纯粹、最鲜艷的红色,红得如同鲜血。 她有一头浓密的铜红色长髮,那顏色和梅丽珊卓的头髮一模一样,但要更加闪亮,更加耀眼,在晨光中仿佛真的有一团烈火在她头顶燃烧,每一根髮丝都仿佛在发光。 小女孩的脸蛋精致得如同瓷娃娃,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一双红色的大眼睛正盯著维萨戈,那眼睛的红色比梅丽珊卓的更深,更纯粹,仿佛两滴凝固的血液。 维萨戈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冰与火之歌”的世界拥有各种诡异的东西——森林之子的魔法,异鬼的冰魔法,红神祭司的火焰魔法,绿先知的预言,缚影士的影子伎俩,巫魔女的草药和诅咒。 维萨戈知道自己此刻遭遇的,很可能是某种难以解释的超自然现象。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然后將胸口的浊气缓缓吐出,这个简单的动作帮助他恢復了一些镇定。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亚拉克弯刀,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他將弯刀插回了腰间的刀鞘。 面对这样的存在,弯刀可能毫无意义。 小女孩看著他收刀的动作,红色的大眼睛眨了眨,但没有说话,她光著脚,踩在河岸潮湿的泥土和鹅卵石上,一步一步向维萨戈走来,她的脚步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仿佛根本没有踩在地面上。 维萨戈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前进,他只是看著这个小女孩走近,直到她来到他面前,距离只有几步远。 小女孩抬起头,红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维萨戈的脸,仿佛在审视他,在研究他,在读取他灵魂深处的秘密,那目光中没有孩童的天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深邃的、古老的、难以理解的东西。 然后,让维萨戈意外的是,小女孩忽然上前两步,然后直接坐在了他的腿边,就在他右脚旁的草地上,她坐下时动作自然,仿佛这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举动,仿佛她和维萨戈是相识已久的老友。 维萨戈愣住了几秒,看著这个坐在自己脚边的小女孩,她双手抱膝,目光望向河面,侧脸的轮廓在晨光中显得柔和而脆弱,但那头燃烧般的红髮又提醒著维萨戈她的不寻常。 沉默持续了片刻。 维萨戈想了想,也顺势坐了下来,坐在小女孩旁边的草地上,草地上的露水浸湿了他的皮裤,带来冰凉的触感,但这真实的触感反而让他感觉好受了一些——至少,这个世界还没有完全变成虚幻。 两人並排坐著,望著平静无声的河面,望著对岸沉默的废墟,望著这个死寂的世界。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小女孩忽然开口,声音空灵而遥远,仿佛不是从她口中发出,而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某种屏障,直接出现在维萨戈的脑海中。 那声音中没有孩童的稚嫩,而是一种平静的、古老的、带著难以言喻的悲伤的语调。 维萨戈点点头,没有说什么,他知道此刻自己最好倾听。 小女孩依旧望著河面,开始讲述,声音平稳而清晰: “从前,有一个木偶师,他很喜欢做各种木偶,用木头雕刻出人的形状,给它们画上脸,穿上衣服,然后牵著线,让这些木偶表演节目,他的木偶剧很精彩,木偶们会跳舞,会唱歌,会表演悲伤和欢乐的故事,来看木偶剧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喜欢他的表演。” 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忆: “木偶师很开心,他做了更多的木偶,编了更多的故事,他的木偶剧变得越来越受欢迎,甚至其他城市的人都慕名而来,木偶师的名声传得很远很远。” “但是,”小女孩的声音低了一些,“隨著时间流逝,隨著木偶剧越来越多人来看,木偶师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编出吸引人的新故事了,他试过让木偶们表演古老的传说,试过让它们表演现实中的趣事,试过让它们表演完全虚构的幻想,但观眾们开始觉得乏味,觉得重复,觉得『这个故事我们好像看过了』。” 她的头微微低下: “木偶师绞尽脑汁,他整夜整夜地思考,尝试各种组合,尝试各种可能性,但灵感就像乾涸的泉水,再也没有新鲜的水流涌出,他坐在工作檯前,看著那些等待表演的木偶,看著它们空洞的眼睛,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小女孩抬起头,望向维萨戈,红色的大眼睛里闪烁著某种难以解读的光芒: “最后,木偶师放弃了,他把木偶们收进箱子,把舞台拆掉,把幕布叠好,他告诉所有人,他说他累了,他说他想休息,他说也许有一天他会回来,但现在,他需要停下来。” 她的声音变得更轻: “大多数木偶就这样安静地待在箱子里,它们没有思想,没有感情,它们只是木头和线,但是……有一个木偶很生气。” 维萨戈认真地听著,不敢漏掉一个字。 “那个木偶不明白为什么木偶师要放弃,它被创造出来的使命就是表演木偶剧,就是完成那些故事,没有完成的木偶剧,没有继续的表演,对木偶本身来说,就是一种否定——否定它被创造的意义,否定它存在的价值。” 小女孩转过头,红色的大眼睛直视著维萨戈: “你能明白吗?” 维萨戈点点头,他能理解那种感觉——被创造出来是为了某个目的,当那个目的被放弃时,自己的存在本身似乎就失去了根基,但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小女孩继续。 小女孩转回头,继续望著河面: “所以,那个木偶决定,它要自己完成这个故事,哪怕故事不好,哪怕表演笨拙,哪怕没有人看,它也要继续演下去,因为如果不这样,它的存在就將被彻底否定——它就会变回一堆没有意义的木头和线。”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维萨戈以为故事已经结束了。 然后,她轻声说: “它开始自己牵动自己的线。” 这句话很轻,但落在维萨戈耳中,却重如千钧。 第20章 礼物 他完全不知道眼前的小女孩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不知道这故事和他、和这个世界有什么关係,但他能感觉到小女孩声音中的悲伤——那是一种深沉的、古老的、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悲伤,仿佛这个故事已经在她心中重复了千万遍,每一次讲述都会带来同样的痛苦。 沉默在两人之间瀰漫,河面依旧无声地流淌,废墟依旧沉默地矗立,世界依旧死寂。 维萨戈看著小女孩的侧脸,看著她眼中那种超越年龄的哀伤,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衝动,他没有多想,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抱住了小女孩的肩膀,然后在她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这是一个安慰的动作,简单,直接,几乎出於本能。 小女孩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似乎对这个接触感到意外,但她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话,只是任由维萨戈抱著她,拍著她的背。 几秒钟后,维萨戈鬆开了手。 小女孩转过头,看著他,红色的大眼睛里闪烁著复杂的光芒,然后,她脸上露出了一个微笑——那是维萨戈见到她后的第一个笑容,很淡,很轻,但真实。 “我再送你两个礼物。”小女孩说,声音恢復了那种空灵。 “什么?”维萨戈不明白。 礼物?什么礼物? 但小女孩没有解释,她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在晨光中显得纯净而神秘,然后,她站起身,向后退了一步。 紧接著,让维萨戈永生难忘的一幕发生了—— 小女孩的身体,从脚开始,化作无数红色的蝴蝶。 那不是比喻,而是字面意义上的“化作”,她的身体如同沙子般散开,但不是散落在地,而是化作一只只鲜红如血的蝴蝶,蝴蝶的翅膀是纯粹的红,红得耀眼,每一只蝴蝶的翅膀上都有复杂的金色纹路。 这个过程很快,从脚到头,只用了不到三秒钟,小女孩的最后一丝笑容凝固在空气中,然后她整个人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群红色的蝴蝶,至少有数百只,也许上千只,它们在晨光中振翅飞舞,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振翅声。 蝴蝶群在空中盘旋,形成一个红色的旋涡,然后,它们开始向维萨戈飞来。 维萨戈本能地想躲开,但他的身体仿佛被钉在原地,无法移动,他眼睁睁看著那群红色的蝴蝶飞向他,然后——钻入了他的眉心。 没有疼痛,没有撞击,没有实质的触感,蝴蝶在接触他皮肤的那一瞬间,就化作红色的光点,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他的额头之中,一只,两只,十只,百只……所有的蝴蝶都在几秒钟內完全钻入了他的眉心。 最后一抹红色消失时,维萨戈感到额头微微一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留下了印记,但那感觉转瞬即逝。 然后—— “哗啦——” 声音回来了。 首先是河流的声音——萨恩江支流潺潺的水声,水流拍打岸边的声音,水鸟掠过水麵的扑翅声,然后是多斯拉克人的声音——远处营地传来的说话声,笑声,锅碗碰撞声,马匹的嘶鸣声,马蹄踏地的声音,金属摩擦的声音,风吹过帐篷的声音…… 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全部涌了回来,如同有人猛地拉开了静音的帷幕,世界重新变得鲜活,变得嘈杂,变得真实。 维萨戈睁开眼睛——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看著眼前奔流的河水,听著熟悉的世界的声音,意识还有些恍惚。 刚才发生的一切,是梦吗?是幻觉吗?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皮肤光滑,没有任何异常,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坐著的草地,露水还在,浸湿了他的裤子,他环顾四周——营地就在身后不远处,帐篷林立,炊烟裊裊,战士们已经开始活动,马匹被牵到河边饮水,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仿佛刚才那死寂的世界、那个红衣小女孩、那些红色的蝴蝶,都从未存在过。 但维萨戈知道,那不是梦,那种真实的恐惧,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小女孩眼中那种古老的悲伤,蝴蝶钻入眉心时的微妙感觉……这些都太真实了。 他知道,自己遇到了这个奇幻世界更加高魔的那一侧的事物,原作中经常会出现奇幻的预言、幻象和梦境,这次幻境与原作中丹妮莉丝在进入不朽之殿后见到的那些幻境类似。 他深吸一口气,草原清晨的空气带著露水和青草的味道,真实而清新。 身后传来脚步声,轻盈而熟悉。 维萨戈急忙回头,看到梅丽珊卓正向他走来,她依旧穿著那身红袍,铜红色的长髮在晨光中闪烁著温暖的光泽,脸上带著一如既往的神秘微笑。 但当她走近,看到维萨戈的脸时,那微笑变成了疑惑。 “维萨戈,你——”她在他面前停下,仔细打量著他的脸,“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对。” 维萨戈確实感觉到自己的脸色可能有些苍白,额头上可能还有冷汗。 “你刚才是否看到我身边有其他人?”维萨戈问。 “我只看到你一人在河边,你——”梅丽珊卓脸色一变,“你看到什么异象了吗?是不是光之王给你预兆了——” “没什么!”维萨戈打断梅丽珊卓的话,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什么,可能昨晚没睡好。” 他不想解释刚才发生的事。 他不確定梅丽珊卓与那个红衣小女孩之间是否有某种联繫——同样的铜红色头髮,同样的红色眼睛,同样的红色衣服。 梅丽珊卓显然没有完全相信,她的红色眼眸中闪烁著探究的光芒,但她没有追问。 “寇!”另一个声音传来,带著少年的清亮和一丝紧张。 乔戈朝这边跑过来,这个只有十几岁出头的多斯拉克少年箭术天才,此刻脸上写满了担忧,他在维萨戈面前站定,行了个礼,然后快速说道:“寇,你是什么时候走出营地的?守夜的弟兄说没有看见你走出营地,这些瞎子,看我告诉阿戈,把他们——” 他的声音里带著愤怒和后怕,作为维萨戈忠诚的部下,他们始终將保护首领的安全视为最重要的职责,如果维萨戈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独自离开营地,那意味著守夜的人严重失职。 “没什么,不用。”维萨戈摆摆手,打断了乔戈的话,他的声音还有些不稳,他还没有完全从刚才的震撼中缓过来,“你去告诉拉卡洛,快点准备好拔营,我们抓紧启程,渡河,去往我父亲的卡拉萨,几天后应该就能赶到。” 他需要行动,需要將注意力转移到现实的事务上,需要远离这个河岸,远离刚才发生诡异事件的地方。 “是,寇!”乔戈点点头,但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用怀疑的眼神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梅丽珊卓,那眼神中充满了不信任和警惕——显然,乔戈將维萨戈的异常状態与这个红袍女人联繫了起来。 维萨戈注意到了这个眼神,但没有解释,他只是重复道:“快去!” 乔戈这才转身跑开,去传达命令。 第21章 金手指升级? “你不对劲。”梅丽珊卓上前一步,她的红色眼眸紧紧盯著维萨戈,“你到底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但带著一种不容迴避的穿透力,作为红袍祭司,她对超自然现象有著远超常人的敏感。 她可能察觉到了什么。 维萨戈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完全恢復冷静,然后,他转移了话题: “根据卓戈的给出的方向与位置,我们几天后就能到达我父亲的卡拉萨,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梅丽珊卓的眉头微微蹙起,显然对这个生硬的话题转换感到不满,但她知道维萨戈不想说的事,追问也没有用,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什么忙?” 维萨戈靠近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在她耳边小声地说了一些什么,他的语速很快,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坚定。 梅丽珊卓听著,红色的眼眸中闪过思索,然后是瞭然,她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维萨戈说完,退开一步,看著梅丽珊卓:“能做到吗?” “可以。”梅丽珊卓的回答简洁而肯定,“但需要合適的时机和准备。” “时机我会给你。”维萨戈说,“你只需要准备好。” 梅丽珊卓再次点头,然后,她迟疑地看了一眼维萨戈,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寻找什么痕跡,什么证据,什么答案,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红袍在晨风中飘动,缓缓走回了营地。 维萨戈看著她离去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帐篷之间,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转过身,开始往自己的帐篷走去,他穿过营地,目光扫过周围的一切——战士们正在拆卸帐篷,將行李绑上马背;铁匠奴隶在检查货车的轮轴;拉卡洛在指挥轻骑斥候先去探路;魁洛那高大的身影正在帮助抬起一个沉重的箱子;阿戈在一旁大声呵斥几个动作慢的战士;乔戈已经爬上了一个草坡,正在用他锐利的眼睛眺望前方的道路……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动作,所有的人,都回来了。 世界恢復了正常。 但维萨戈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那个红衣小女孩,那个关於木偶师和木偶的故事,那些钻入他眉心的红色蝴蝶……这些都不是幻觉,它们在他灵魂中留下了某种印记,某种改变。 他回到自己的帐篷前,掀开门帘,弯腰走了进去。 帐篷內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铺著羊毛毡的地铺,掛在帐篷柱上的水囊和弯刀皮鞘,角落里叠放著的乾净衣物。一切如常。 但他站在帐篷中央,没有立刻开始收拾行李,而是迟疑了一下。 刚才见到梅丽珊卓时,他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不是对她的欲望或警惕,而是一种对火焰的……理解。 是的,理解,是他那种恐怖学习能力的理解。 他闭上眼睛,回想著当初梅丽珊卓施展火焰魔法时的感觉——那种能量的流动,那种意志的转化,那种与某个炽热源头的连接。 但这一次,回忆变得异常清晰,异常容易。 不仅如此,他还“看到”了更多——火焰的本质,热量的流动,燃烧的规则,毁灭的循环…… 他睁开眼睛,眼中闪烁著奇异的光芒。 他伸出双手,掌心相对,距离大约一尺,他没有念咒,没有祈祷,没有进行任何仪式,他只是集中意念,回想著刚才那种理解,那种与火焰的共鸣。 起初,什么也没有发生。 但维萨戈没有放弃,他继续集中精神,调整呼吸,感受著体內某种新被唤醒的流动。 然后,一点火星出现在他双手之间的空气中。 那不是从他指尖燃起的,而是直接出现在空气中,凭空出现。 火星闪烁了一下,然后迅速扩大,变成了一小簇火苗,火苗跳跃著,颤抖著,然后开始稳定,开始成长。 维萨戈的意念更加集中,他“想要”它变大,变热,变成真正的火焰。 火苗响应了他的意志。 它开始膨胀,从拇指大小变成拳头大小,再变成头颅大小,火焰的顏色从橘红变成明黄,再变成近乎白色的炽热核心,热量开始散发出来,帐篷內的温度迅速升高,维萨戈的脸被火焰映照得通红。 最终,一个直径约一尺的火球,稳定地悬浮在他双手之间,剧烈地燃烧著,发出嗡嗡的低鸣,散发著令人窒息的热量。 这不是几天前那种没有温度、无法控制的微小火苗,这是真正的火焰魔法,是能够烧毁东西、造成伤害、具有实际威力的火球。 维萨戈凝视著这个火球,眼中倒映著跳跃的火焰,也倒映著一种新的认识。 他的金手指变得更加强大了。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不仅仅是他的能力,还有他对这个世界的理解。 ——这就是那个红髮小女孩送给自己的礼物? ——她说要送给我两个礼物,那另一个礼物是什么? 帐篷外传来拉卡洛的声音:“寇!队伍已经准备好,可以出发了!” 维萨戈深吸一口气,然后,他双手轻轻一合。 悬浮的火球瞬间熄灭,没有烟雾,没有灰烬,就这么凭空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帐篷內残留的高温和空气中淡淡的焦味,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知道了。”维萨戈回应道,声音平静如常。 他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然后弯腰,开始快速收拾帐篷內的个人物品,几分钟后,他背著行李,掀开门帘,走出了帐篷。 晨光已经大亮,草原在新的一天中甦醒,萨恩江支流在远处奔流,对岸的“蠕虫之城”维斯·克沃废墟沉默矗立。营地已经基本拆除完毕,战士们骑在马上,车队已经整装,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命令。 梅丽珊卓骑在一匹白马上,红袍在晨风中飘动,她的目光与维萨戈相遇,红色眼眸中闪过一道难以解读的光芒。 远处卓戈的队伍也已经准备就绪,卓戈本人骑在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上,远远地朝维萨戈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维萨戈翻身上马,拉卡洛將他的长矛递给他,他握住长矛,感受著那熟悉的重量和触感,然后,他举起手,向前一挥。 “出发!” 命令传出,整个队伍开始移动,马蹄声,车轮声,人声,重新匯成草原行军的熟悉交响。 维萨戈骑在队伍最前方,目光望向东北方——根据卓戈的指示,那里是父亲拔尔勃的卡拉萨最新驻扎地所在的方向。 那个木偶师与木偶的故事,在他心中迴荡,仿佛一个预言,一个警告,一个启示。 队伍渡过萨恩江支流,继续向东,维萨戈没有回头,没有再看一眼那个河岸,没有再看一眼那座巨大的废墟。 第22章 三座萨洛尔废墟 队伍在渡过萨恩江支流后,继续向东北方向行进,绿色的草海在车轮与马蹄下延伸,仿佛永无尽头。 类似“维斯·克沃”这样的废墟,在多斯拉克海上並不罕见,这片被多斯拉克人统治了四个世纪的广阔土地,曾是数个古老文明的摇篮,而今只剩下被青草逐渐吞噬的石头和传说。 在离开萨恩江的第三天下午,另一座庞大的城池废墟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一座比维斯·克沃规模稍小,但依然令人震撼的遗蹟,残存的城墙蜿蜒如巨蛇的骨架,许多塔楼已经完全坍塌,只剩下基座顽固地指向天空,城市布局依稀可辨,主街的轮廓在杂草中隱现,广场上巨大的石砌平台布满裂纹,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几座相对保存完好的建筑——那似乎是神庙,有著高高的拱门和雕刻著复杂花纹的柱子,儘管那些花纹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巫加·萨穆伊。”维萨戈勒住战马,望著远处的废墟,声音里有一种听不出情绪的平静,“萨洛尔人原本称它为卡沙斯,意为『商队之城』,据说这里曾经是萨洛尔王国东南部最重要的贸易枢纽,商队从这里出发,將货物运往强大的瓦雷利亚自由堡垒和古老的吉斯卡利帝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石头: “『巫加·萨穆伊』是多斯拉克语,意思是『破碎的诸神』,因为城市陷落后,多斯拉克人衝进神庙,將里面供奉的所有神像——不管是什么神——全部砸碎,他们认为,真正强大的神不需要石头偶像,而需要战士的鲜血和勇气。” 梅丽珊卓骑在维萨戈身侧的白马上,红袍在风中轻轻摆动。她凝视著废墟,红色眼眸中倒映著那些破碎的文明痕跡:“这是什么时候被摧毁的?” “大约三百年前,”维萨戈回答,“被一个名叫摩洛卡奥的多斯拉克首领摧毁,据说他的卡拉萨有五万人,围城六个月,城破之后,屠杀持续了整整十天,男人被杀死,女人和孩子被掠为奴隶,所有带不走的东西都被烧毁或砸碎,然后多斯拉克人继续迁徙,留下这座『破碎的诸神之城』,作为他们武力的纪念碑。” 他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歷史事件,但梅丽珊卓能听出那平淡之下的沉重。 队伍没有进入废墟,而是从它北面绕行,距离足够近时,可以看清更多细节:城墙砖石缝隙中顽强生长的灌木,偶尔从废墟阴影中窜出的野狐或土狼,还有那些永远盘旋在废墟上空的食腐鸟类,风吹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无数亡魂的低语。 当天晚上,他们在距离废墟数里外的一处水源地扎营,篝火点燃时,维萨戈独自坐在营地边缘,望著远处在暮色中变成黑色剪影的巫加·萨穆伊,很久没有说话。 第二天清晨,队伍继续向东北进发。 离开巫加·萨穆伊又走了一天,地势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草海不再是一望无际的平坦,而是出现了缓坡和浅谷。空气中的湿度明显增加,风中开始夹杂水汽的味道。 然后,在翻过一道长满金色长草的低矮山脊后,一片巨大的湖泊毫无徵兆地出现在眾人眼前。 那湖泊广阔得如同內海,水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银蓝色的粼光,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与天际线融为一体,湖岸线曲折蜿蜒,长满了茂密的芦苇,白色的水鸟在湖面上空盘旋,时而俯衝入水,溅起细小的水花。湖水看起来很深,顏色是一种近乎墨蓝的深邃。 “这个湖泊叫什么名字?”梅丽珊卓询问,她的红色眼眸凝视著波光粼粼的湖。 维萨戈骑在马上,同样望著湖泊,摇了摇头:“没有名字,或许原本萨洛尔王国给它取过名字,但那个名字和萨洛尔语的大多数词汇一样,已经失传了,知道它的人死了,记录它的文字被烧毁了,传唱它的歌谣也消失了。” 梅丽珊卓转过头:“它没有多斯拉克名字吗?” “除了圣城维斯·多斯拉克附近的多斯拉克圣湖——『世界的子宫』,多斯拉克人很少会给其他湖泊起名字。”维萨戈回答,语气里带著一丝嘲讽,“『世界的子宫』被认为是马神创造多斯拉克人的地方,湖被芦苇环绕,深不见底,一条河从湖的北部蜿蜒穿越伊佛维隆王国匯入颤抖海,那是圣地,所以有名字,而这里……” 他挥手示意眼前的巨大湖泊: “这里只是草原上的一滩水,是马匹喝水的地方,是可以捕到鱼的地方,对多斯拉克人来说,它没有特別的意义,所以不需要名字,就像草原上的大多数地方一样——它们存在,被使用,被经过,然后被遗忘。” 梅丽珊卓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那么,那些废墟呢?多斯拉克人给它们起了名字。” “那是因为废墟有用。”维萨戈的语气更加讽刺,“『蠕虫之城』提醒多斯拉克人那些躲在城墙后面的人是懦夫;『破碎的诸神之城』彰显多斯拉克人连异族的神都能摧毁;还有……” 他抬起手,指向湖泊东方远处,那里隱约可以看到另一片建筑的轮廓: “那是维斯·勒科瑟,意思是『鼠之城』,古萨洛尔语叫格尔纳西,城市被摧毁多年后,废墟里到处都是老鼠,多斯拉克人用这个名字嘲笑萨洛尔人像老鼠一样躲在石头洞里,最后也像老鼠一样被消灭。” 他的目光扫过湖泊、废墟、以及无垠的草原: “多斯拉克人只给那些能用来彰显武力、嘲笑敌人、或是有实际用途的地方起名字,其他的……就只是『草原』、『山』、『河』、『湖』,细节不重要,重要的是弯刀能砍到什么,马蹄能踏到哪里。” 梅丽珊卓没有再问,她看著维萨戈的侧脸,看著这个年轻的多斯拉克首领眼中那种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悲哀,有一种与她所熟悉的狂热信仰完全不同的、更加理性也更加痛苦的清醒。 当天,两支队伍沿著巨大湖泊的东岸向北行进,湖风吹散了夏末的燥热,水汽滋润著岸边的草地,使这里的草长得格外茂盛肥美,不时可以看到动物到湖边饮水的足跡,偶尔还能看到野马群在远处的湖岸奔驰,它们的鬃毛在风中飞扬,如同流动的黑色火焰。 湖泊太大了,他们沿著湖岸走了一整天,依然看不到北端的尽头,当晚在湖边扎营时,维萨戈特意让战士们远离芦苇丛——那里可能藏著鱷鱼或其他危险生物。 第二天清晨,队伍继续北行。 正午时分,湖泊终於开始收窄,前方出现了一条从北方匯入湖泊的河流,河水不宽,但水流湍急,需要寻找合適的渡口,拉卡洛带人探查后,找到了一处河床较硬、水深只及马腹的浅滩。 渡过这条无名河流后,地势变得更加开阔,而就在河流北岸不远处,另一座巨大的废墟出现在视野中——比之前见过的都要庞大,残存的城墙如同巨人的脊椎骨,在草原上蜿蜒数里,许多建筑虽然破损,但依然保留著两层甚至三层的结构,显示出昔日的繁华。 “维斯·阿斯吉哈卡利。”维萨戈轻声说,仿佛在念一个咒语,“萨洛尔人叫它塞洛西,意为『学者之城』,据说这里曾经有全萨洛尔王国最大的图书馆和学府,学者们在这里研究天文、数学、哲学、医学……一切人类的知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现在它的多斯拉克语名字意思是『疾病之城』,因为城市陷落后,尸体堆积引发了瘟疫,多斯拉克人不得不烧掉整个城市,然后迅速离开,据说那场瘟疫也带走了不少多斯拉克战士的生命,所以他们用这个名字警告后人远离此地。” 梅丽珊卓望著那座沉默的废墟,望著那些曾经承载智慧的建筑物如今只剩下空壳,红色眼眸中光芒闪烁,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嘆了口气。 接连三座废墟。 多斯拉克草海之上,只有屠杀以后剩下的无尽荒凉。 而就在这时,维萨戈抬起手,指向废墟西南的方向: “看那里。” 梅丽珊卓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 注(1):巫加·萨穆伊位於萨洛尔王国东南面,萨洛尔人原本称其为卡沙斯,被称为“商队之城”,“巫加·萨穆伊”是它的多斯拉克语名字,意即“破碎的诸神”。 注(2):世界的子宫是维斯·多斯拉克附近的一个大湖,是多斯拉克人的圣地。 注(3):维斯·勒科瑟是古萨洛尔王国遗留的一处城市废墟,其古名是格尔纳西,它的多斯拉克语名字意思是“鼠之城”。 注(4):维斯·阿斯吉哈卡利是古萨洛尔王国留下来的城市遗址,它的古名是塞洛西,被称为“学者之城”,它的多斯拉克语名字仍然保存,意思是“疾病之城”。 第23章 拔尔勃的卡拉萨 起初,梅丽珊卓只看到草原,绿色的草海在风中起伏。 然后,当马匹继续往前奔跑之时,她注意到了一些不同——不是自然的起伏,而是某种有规律的、大面积的扰动,接著,她看到了顏色:不是草原的绿色,也不是天空的湛蓝,而是无数移动的斑点,褐色、黑色、灰色、白色……那是帐篷的顏色,马匹的顏色,人的顏色。 再然后,声音传来了——不是清晰的话语,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那是数千人同时生活、活动、说话、劳作產生的声音匯聚而成的背景噪音。 那不是一个营地,那是一座移动的城市,帐篷不是几十顶、几百顶,而是数千顶,也许上万顶,密密麻麻地铺展在草原上,占据了整整一片山谷和缓坡,一直延伸到视线所及的远方,帐篷的大小、顏色、形状各异,有的简陋,有的华丽,有的单独矗立,有的成群结队,毫无规划地散布著,形成一种野蛮而充满生命力的混乱。 帐篷之间是无数的人影——男人、女人、孩子,多斯拉克人典型的古铜色皮肤在阳光下闪烁,他们在帐篷间走动,在空地上劳作,在火堆旁交谈,更远处,是马群——不是几十匹、几百匹,而是数以万计的马匹,如同褐色的云海,在专门的牧场上吃草、奔跑、嘶鸣,马群移动时,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无数的炊烟从营地各处升起,在无风的午后笔直上升,形成一片灰色的烟雾层,悬浮在营地上空,空气中飘来复杂的气味——烤肉的焦香、马粪的腥臊、皮革鞣製的酸味、草药燃烧的烟味、人体汗水的咸味……所有这些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浓烈的“卡拉萨气息”。 而在营地中央,在所有帐篷的簇拥下,一顶巨大的帐篷巍然矗立。 那帐篷的规模堪比一座小型城堡,用最好的白色马皮製成,帐篷周围有一圈明显的空地,咆哮武士们在周围巡逻,显示出主人的权威和地位。 整个卡拉萨就像一头沉睡在草原上的巨兽,缓慢地呼吸著,散发著原始而强大的生命力。 梅丽珊卓屏住了呼吸,即使她来自亚夏,见过瓦兰提斯的宏伟,到过科霍尔的阴森,但眼前这种规模的游牧部落营地,依然带给她前所未有的震撼,这不是文明建造的城市,而是自然生长出来的群落,野蛮、混乱、庞大、充满难以驾驭的力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拔尔勃確实是多斯拉克海之上最为强大的卡奥之一。”她最终感嘆道,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你確定要离开如此强大的部落?这里有成千上万的战士,有无尽的马匹,有积累了数十年的威望和財富,留在这里,你至少是一个强大的『寇』,未来甚至可能……”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未来甚至可能成为这个庞大卡拉萨的卡奥。 维萨戈笑了,那笑声里没有任何犹豫或遗憾,只有一种清晰的决断。 “哈哈,梅丽儿,你不明白,”他摇了摇头,目光扫过那座庞大的营地,眼中没有羡慕,只有一种冷静的评估,“这些日后都是卓戈的,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欲望去掌管这一切,但我不需要这些。”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定: “我不需要数万散漫的蛮子,不需要堆积如山的、很快就会消耗殆尽的战利品,不需要一个完全依赖个人威望和武力维持、一旦首领死去就可能四分五裂的鬆散联盟。” 他的手指向自己的队伍——那些身穿锁子甲、沉默列队的骑兵,那些纪律严明的轻骑,那些虽然衣衫襤褸但眼神中开始有光的奴隶工匠: “我需要的是遵守纪律的士兵,是能工巧匠,是能够持续生產的工坊,是能够传承的知识,是能够超越个人寿命的制度,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够真正终结流血纪元、建立新秩序的核心力量。” 他转回头,看著梅丽珊卓,眼中燃烧著那种她越来越熟悉的火焰: “如果我麾下的部眾继续生活在这个庞大且腐朽的卡拉萨內,如果我每天都得应付父亲的愤怒、老顽固的刁难、传统武士的嘲笑和挑战……我將永远无法实现我的想法,我的战士会被同化,会重新变回只知道掠夺的蛮子;我的改革会被侵蚀,会被视为『年轻人的胡闹』而慢慢被遗忘;我的时间会被浪费在无意义的內斗和妥协上。” 他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的卡拉萨,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即將被拋弃的旧壳: “所以,是的,我確定要离开,不仅离开,我还要带走那些愿意追隨我的人,那些还能学习、还能改变、还能看到不同未来的人。” 梅丽珊卓静静地听著,红色眼眸中光芒流转,她想了想,最终点了点头,她能理解这种选择——有时候,离开庞大的旧体系,反而能更纯粹地推行自己的理念。 就在这时,马蹄声从侧方传来。 卓戈骑著他那匹高大的战马而来,科霍罗、柯索、哈戈三名护卫紧隨其后,他先是用毫不掩饰的厌恶眼神看了一眼梅丽珊卓——那眼神里的排斥如此强烈,仿佛她是什么骯脏的疾病——然后將目光转向维萨戈。 “卡奥的斥候已经发现我们了,走吧,我带你去见父亲。”卓戈的声音粗獷而直接,没有任何寒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目光依旧不看梅丽珊卓,但话明显是说给她听的:“这个女巫你最好不要带入父亲的卡拉萨,不然,咆哮武士们会把她撕碎的,他们对巫术的憎恨深入骨髓,到时候,维萨戈,就算是你也救不了她。” 他的语气不是威胁,而是陈述一个事实,在多斯拉克人的营地里,一个能使用魔法的红袍祭司,就像火把投入乾草堆,必然引发爆炸性的反应。 维萨戈点点头,表示明白。 他转头看向梅丽珊卓,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维萨戈用很轻的声音说,轻到只有梅丽珊卓能听清: “梅丽儿,按照我们俩之前商议的那样。” 梅丽珊卓轻轻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担忧或犹豫,她最后看了一眼维萨戈,又看了一眼远处庞大的卡拉萨,然后一拉韁绳,调转马头,朝著北方——卡拉萨的相反方向——纵马而去,红袍在风中飘扬,很快就在草原上变成了一个小红点,然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卓戈看著梅丽珊卓离开,眉头稍微鬆了一些,但隨即又皱起来,他转向维萨戈,语气严肃:“你和那个女巫说了什么?你让她去干什么?” 维萨戈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简单地说:“没什么。” 然后,他转向一直跟在身后的拉卡洛和魁洛。 “带领队伍回到我的卡斯营地,”维萨戈吩咐二人,声音清晰而有力,“记住我交代的每一件事。” “明白,寇!”拉卡洛立刻应道,眼中闪烁著机敏的光芒。 “交给我们吧!”魁洛瓮声瓮气地低吼,用力拍了拍胸膛,锁子甲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二人不再多言,调转马头,开始指挥维萨戈的大部分队伍——包括那些铁甲骑兵、更多的轻骑、所有货车和奴隶——转向另一个方向,朝著卡拉萨边缘的某个区域行进,显然,维萨戈的卡斯在父亲的卡拉萨中有自己固定的驻扎区域。 卓戈看著这支纪律严明的队伍井然有序地离开,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能感觉到,弟弟这次回来,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不仅仅是那些铁甲和长矛,还有一种……准备。 维萨戈似乎在准备著什么,计划著什么,而这种准备明显没有和他这个兄长商议。 但卓戈没有追问,他只是深深地看了维萨戈一眼,然后说了声:“走吧。” 两人骑著马,带著剩下的少量部队,朝著卡拉萨的中心——那顶巨大的白色帐篷而去。 第24章 商人与佣兵 隨著他们越来越靠近卡拉萨,营地的细节变得越来越清晰,那种庞大而杂乱的生命力也越来越具有压迫感。 帐篷之间是狭窄而曲折的“街道”,地上满是马蹄印、车轮印、人的脚印和各种垃圾——碎骨头、破布、废弃的工具、乾涸的马粪,孩子们光著身子在帐篷间追逐打闹,女人们在火堆旁准备食物或鞣製皮革,年纪稍大的人坐在帐篷门口晒太阳或製作箭矢,几乎每个空地都有马匹被拴著,它们咀嚼著草料,甩著尾巴驱赶苍蝇。 当维萨戈一行人骑马穿过这些区域时,沿途的多斯拉克人投来了各种各样的目光。 大部分目光集中在维萨戈身上——或者更准確地说,集中在他身上那件在阳光下反射著冷光的锁子甲上。 那些目光大多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他们皱起眉头,嘴里低声咒骂著什么;壮年武士们用轻蔑的眼神扫过那身铁甲,仿佛在看某种懦弱的象徵;女人们窃窃私语,指指点点;连孩子们都停下游戏,用好奇而困惑的眼神看著这个穿著“奇怪衣服”的年轻首领。 维萨戈面无表情地接受所有这些目光,他挺直脊背,锁子甲下的身躯稳如磐石,缀满青铜铃鐺的长辫隨著马匹的步伐轻轻晃动,那是多斯拉克战士最传统、最不容置疑的荣誉象徵。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无论你们如何看待我的改革,我首先是一个用弯刀和鲜血贏得铃鐺的战士。 队伍继续向卡拉萨中心前进,离那顶巨大的白色帐篷越来越近。 就在他们即將抵达大帐前的空地时,维萨戈注意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存在。 在卡奥大帐外的空地上,聚集著两群明显不是多斯拉克人的人。 第一群人数量较多,大约五十人左右,全都穿著华丽而繁琐的丝绸或锦缎长袍,顏色鲜艷——深紫、宝蓝、翡翠绿、金红相间,他们有著自由贸易城邦商人典型的圆滑面容,脸上带著职业性的、略显紧张的笑容。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鬍子——每个人的鬍子都经过精心修剪,梳理成优雅的分叉样式,並且染成各种奇怪的顏色:有的染成蓝色,有的染成紫色,有的甚至染成金色与银色,鬍子上涂抹著发亮的油脂,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维萨戈一眼就认出来了——潘托斯的商人。 而另一群人则完全不同。 他们大约八十人,全都全副武装,是职业士兵。 每个人都穿著铁甲——锁子甲、鳞甲甚至是板甲,甲片在阳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芒,他们腰间挎著长剑,背后背著盾牌,队伍纪律严明,即使站在这里等待,也保持著整齐的队形和警惕的姿势。 在这群士兵前方,站著几个显然是首领的人,他们身穿更加精良的板甲,甲冑上雕刻著花纹,边缘镶著铜或银,其中一人举著一面旗帜——黑色的底,上面绣著一个金色的骷髏头。 维萨戈眯起眼睛,这个徽记他有些眼熟的感觉,但是却没有想起来。 这群人显然不是潘托斯商人的隨从——他们的装备太精良,气质太硬朗,与那些圆滑的商人格格不入。 他们很明显是僱佣兵,而且是价格不菲的精英佣兵。 “波诺,他们是什么人!”卓戈的声音响起,粗獷而直接,他已经纵马来到大帐入口附近,朝著一个守在大帐门口的多斯拉克人质问,科霍罗三人紧跟在他身后,手按刀柄,警惕地盯著那些外来者。 那个被叫做波诺的多斯拉克人走了过来,他是个中年战士,身材粗壮,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划到下巴的狰狞伤疤,他穿著传统的彩绘皮背心,露出肌肉发达的手臂和胸膛。 波诺先是对卓戈行了个礼,然后瞥了一眼那些外来者,语气里带著多斯拉克人对“定居者”惯有的轻蔑: “卓戈,你回来了,不用管他们,他们是潘托斯贩子的保鏢,不知道从哪雇的僱佣兵!哼,一群穿著铁罐子的懦夫。” 卓戈翻身下马,动作流畅有力,他隨意看了几眼那些全副武装的佣兵。 然后他转向波诺: “潘托斯的那个胖子终於肯来了?” 他指的是潘托斯总督伊利里欧·摩帕提斯,那位以肥胖、富有和善於与多斯拉克人打交道而闻名的自由贸易城邦统治者。 波诺点点头:“带著几十车礼物,说是来『增进友谊』,卡奥正在里面见他。” 这时,维萨戈也翻身下马,双脚落地时,锁子甲发出一阵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波诺的目光立刻转向他,那道伤疤下的眼睛眯了起来,里面毫不掩饰地闪过厌恶和敌意,他上前一步,伸出手来,挡在维萨戈面前——这个动作本身就已经是严重的冒犯。 “维萨戈『寇』,”波诺刻意加重了“寇”这个称呼,语气里充满讽刺,“进入卡奥的大帐,你还要穿著这身耻辱的铁衣服吗?你还嫌给你父亲丟的脸不够多吗?你是想让所有客人都看到,拔尔勃卡奥的儿子是个躲在铁壳子里的懦夫?” 话音落下,气氛瞬间紧绷。 维萨戈身后的乔戈和阿戈立刻面露怒容,手按上了刀柄,乔戈虽然年轻,但眼中已闪出杀意;阿戈更是舔了舔嘴唇,那表情仿佛已经看到波诺鲜血喷溅的场景。 卓戈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为弟弟辩护。 他只是站在原地,双臂抱胸,黑色眼眸中神色复杂,显然,他也认为维萨戈身穿铁甲进入父亲的大帐是不合適的——那不仅是对传统的不敬,也是在客人面前让家族蒙羞。 维萨戈却没有生气,他甚至笑了笑,那笑容轻鬆而隨意,仿佛波诺的挑衅只是无聊的孩童把戏。 原著之中卓戈死后,波诺立刻和另一个寇瓜分了卓戈的卡拉萨,虽然属於人之常情无可厚非,但是维萨戈一直不太喜欢这个傢伙。 他没有看波诺,而是转头问身后的乔戈和阿戈二人,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所有人都听清: “这个狗东西上次挑战我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来著?我忘了,你们还记得吗?” 乔戈立刻咧嘴笑了,露出森白的牙齿,声音响亮而清晰:“寇,我记得!两年以前,那时候我虽然还小,但是记得很清楚!” 阿戈更是上前半步,他那满脸虬结的大鬍子因为狞笑而扭曲,声音粗哑如同砂纸摩擦: “寇,我也记得!当时您没有穿这身铁衣服,赤裸上身,三回合就把这个傢伙打败了!您的亚拉克弯刀差点砍下他的脑袋——刀锋就停在他喉咙前面,再进一寸他就死了!我还记得他当时脸上的表情呢,哈哈哈,那种恐惧,那种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输了的表情!” 阿戈的笑声粗野而刺耳,在寂静下来的空气中迴荡。 ----------------- 註:波诺在原著中是卓戈卡奥手下的寇,卓戈死后和贾科一起瓜分卓戈的卡拉萨,成为卡奥,在本书中,此时的他还是拔尔勃手下的寇。 第25章 蓝发佣兵 波诺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那道伤疤下的脸先是涨红,然后转为铁青,最后变成一种难堪的紫黑色。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自己脖子——那里確实有一道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疤痕,正是两年前维萨戈的弯刀留下的。 那场挑战他在所有围观者面前被年轻得多的维萨戈轻鬆击败,是他生涯中最大的耻辱。 维萨戈这才转回头,正眼看向波诺,他的目光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怜悯,但那怜悯比直接的蔑视更让人难堪。 “波诺『寇』,”维萨戈语气里的讽刺比波诺刚才的更浓,“你要是现在还想找我的麻烦,我可以再和你单挑一次,就在这儿,就在我父亲的大帐前,让所有人都看看。”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冷: “只是这次——我可能不光会砍断你的辫子,我还会砍下你的脑袋——当尿壶。” 最后的话他说得很慢,很清晰,每个词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波诺的尊严上。 然后,维萨戈的声音又恢復了之前的轻鬆,但那轻鬆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强硬: “你要是不敢,就给我滚开,我今晚还有事,没时间陪你玩这种无聊的把戏,你这个手下败將——” 他猛地提高音量,那声音如同草原上的惊雷,炸响在空气中: “给我滚开!” 这声怒喝如同实质的衝击,让波诺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他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眼中闪过挣扎、愤怒、羞耻,但最终……是退缩,他想起了两年前那场战斗,想起了维萨戈那快如闪电的刀法,想起了那种被完全压制、毫无还手之力的绝望感。 他不敢。 “波诺,好了,让开吧。”卓戈插话。 波诺僵在原地。 大帐周围的那些潘托斯商人和那些身穿铁甲的佣兵,此刻全都看向了这边,商人们脸上露出紧张和好奇的神色,交头接耳,低声议论,佣兵们则保持著军人的纪律,没有骚动,但许多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这场衝突的中心。 而在那群佣兵的最前方,一个有著一头罕见蓝色头髮的三十多岁的佣兵,此刻正用一双锐利的灰红色眼睛,仔细地观察著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的目光先是扫过波诺——那个满脸伤疤、强壮但明显陷入尷尬的多斯拉克“寇”,然后,他的目光移向卓戈——那个体格雄健、气势如狮的多斯拉克战士,典型的草原雄狮,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维萨戈身上。 他的观察细致而专注,如同狮鷲审视猎物。 他看到了维萨戈身上那件做工精良、环片紧密的锁子甲——那不是自由贸易城邦的制式装备,而是有著独特风格的工艺,他看到了维萨戈腰间那把弧度优美的亚拉克弯刀,看到了他头上那些缀满青铜铃鐺的长辫——那是多斯拉克战士的荣誉勋章,每一个铃鐺都代表一场战斗的胜利。 但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维萨戈身后的乔戈和阿戈——这两个多斯拉克战士竟然也穿著完整的锁子甲!而且他们的站姿、眼神、手放在刀柄上的位置,都显示出严格的纪律和训练,与周围那些散漫的多斯拉克武士形成鲜明对比。 蓝发佣兵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见过很多多斯拉克人,他见过他们的勇武,见过他们的残暴,见过他们如潮水般的衝锋,也见过他们如野兽般的混乱——但眼前这几个多斯拉克人——不一样。 他们的的气质不一样。 蓝发佣兵的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些信息:他听说过多斯拉克海出现了一个异类,一个让战士穿上铁甲、使用长矛的年轻首领;据说他的部眾战斗时如同铁墙推进,与传统多斯拉克人的衝锋完全不同。 难道就是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的目光再次聚焦在维萨戈脸上。 那张脸还带著青春的锐利,但眼神却有著远超年龄的冷静和深邃,面对波诺的挑衅,他没有暴怒,没有急於证明自己,而是用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揭开了对方的伤疤,逼对方在眾目睽睽之下退缩。 这不是普通的多斯拉克莽夫能做出来的事。 就在这时,维萨戈已经不再看僵在原地的波诺,他直接迈步,从波诺身边走过——不是绕开,而是笔直地走过去,迫使波诺不得不侧身让开,乔戈和阿戈紧隨其后,两人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卓戈看著弟弟的背影,沉默了几秒,然后也迈步跟上,科霍罗三人紧隨其后。 波诺站在原地,脸色变幻,最终咬著牙,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 维萨戈没有回头,径直走向那顶巨大的白色帐篷,他的步伐稳健,锁子甲隨著步伐发出规律而低沉的沙沙声,那声音在突然安静下来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经过那群佣兵时,维萨戈的目光与那个蓝发佣兵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匯。 一瞬间的对视。 维萨戈看到了对方眼中那种锐利的审视,那种职业军人的冷静,还有那一闪而过的惊讶和深思。 蓝发佣兵则看到了维萨戈眼中那种超越年龄的沉稳,那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要去哪里的坚定,还有那深处燃烧的、难以完全隱藏的野心火焰。 然后,维萨戈移开目光,掀开大帐的门帘,弯腰走了进去。 卓戈和波诺几人紧隨其后。 帐篷外,空地上恢復了某种表面的平静,潘托斯商人们继续低声交谈。 但那个蓝发佣兵依然站在原地,灰蓝色的眼睛望著刚刚合拢的帐篷门帘,眼中的惊讶和复杂久久没有散去。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腰间的剑柄,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每当他遇到值得警惕的对手或有趣的变数时,都会这样做。 草原的风吹过,带来远方的草香和近处的马匹气味,阳光照在那些精良的盔甲上,反射出冷硬的光芒。 蓝发佣兵最后看了一眼帐篷,然后收回目光,重新站直身体,恢復了那种职业军人的平静表情。 但他的內心,却远没有表面那么平静。 因为他刚刚看到的,可能不仅仅是一个特立独行的多斯拉克年轻首领。 他看到的,可能是一个即將在草原上掀起风暴的人。 而那场风暴,可能会改变很多东西。 包括他,以及他的计划。 第26章 大帐內 维萨戈掀开厚重油腻的牛皮帐帘,踏入了父亲拔尔勃卡奥的主帐。 一股混杂著马肉腥臊、新鲜血液与发酵马奶酒的热浪扑面而来,那是维萨戈再熟悉不过的多斯拉克大帐气息——原始、粗獷,充斥著不加掩饰的暴力与生命力的味道。 他微微眯起眼睛,適应著帐內比外界昏暗许多的光线,目光扫过帐中景象。 这顶主帐大得惊人,足以容纳千人,此刻,帐內確实挤满了拔尔勃卡拉萨中有地位的战士和寇们。 维萨戈的脚步只停顿了一瞬,便迈步踏入这片喧囂灼热的世界。 帐篷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火坑,里面燃烧著粗大的木柴,火焰跳跃著,將晃动的光影投射在帐篷內壁上,也照亮了此刻正在火坑周围上演的野蛮一幕。 大帐中央周围空出一片圆形区域,那里正上演著多斯拉克人宴饮时最寻常不过的娱乐——血淋淋的搏杀。 七八对多斯拉克战士赤裸著上身,手持亚拉克弯刀,在周围人群震耳欲聋的呼喝声中凶狠地对砍,刀锋碰撞迸出火星,血肉被利刃划开的闷响不时传来。 一个年轻的战士侧身时,腰腹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他惨叫一声倒在地上,鲜血汩汩涌出,两个奴隶模样的老人匆匆上前,將他拖到帐边。 剩下的战士继续著他们自己的廝杀。 地上已经躺著两具尸体,都是今天“宴会”的牺牲品,他们的眼睛空洞地望著帐顶,血还在从伤口缓缓渗出。 维萨戈的眉头深深皱起。 ——浪费。 这是纯粹的浪费,这些战士本可以死在征服敌人的战场上,为部落夺取財富与荣耀,如今却因为酒后一时兴起,白白损耗在毫无意义的內部搏杀中,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仍在呼喝助威、满面通红的人们,心中涌起一股冰冷的厌恶。 这就是父亲统治下卡拉萨的日常,也是多斯拉克人的日常。 这些战士,每一个都是歷经磨练的勇士,每一个都能在战场上发挥巨大的作用,但他们没有死在敌人的刀下,没有死在战斗中,却死在了自己人的“娱乐”里,死在了毫无意义的內部消耗中,而这,被多斯拉克人视为“荣耀”的一部分。 他身穿锁子甲的身影出现在帐门处时,帐內沸腾的气氛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滯。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他身上那件在火光下泛著暗沉金属光泽的锁甲,那些目光中混杂著惊异、不解,以及毫不掩饰的厌恶,在多斯拉克海中,盔甲是软弱的象徵,是怯懦者才会依赖的外物,真正的战士只相信自己的血肉之躯、弯刀与坐骑。 然而,当维萨戈迈开脚步,朝著大帐深处走去时,那些正在中央空地上搏杀的战士们,却不约而同地向两侧退开,为他让出了一条通路。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清楚原因:无论卡奥的大帐之前在多斯拉克海之上如何迁徙,维萨戈都曾在这顶大帐中,连续击败不知多少名挑战他的战士,其中就包括波诺。 那时的他尚未穿戴锁甲,仅凭赤裸的上身与一柄亚拉克弯刀,就让所有质疑他勇武的人闭上了嘴,如今,他身披这些“软弱”的铁环,依旧没有人敢轻易上前挑战——因为他们心知肚明,即便维萨戈脱去锁甲,赤膊上阵,自己也绝非他的对手。 实力,在多斯拉克海中永远是最终的语言。 维萨戈的脚步没有片刻停顿,甚至没有多看那些让路的战士一眼,他径直穿过空地,来到了帐篷最深处,火坑正后方的尊贵区域。 拔尔勃卡奥端坐在一张狼皮毡子上,作为多斯拉克人,五十多岁的年纪已算得上高龄——大部分多斯拉克男人活不到这个岁数,不是战死沙场,便是在內部的挑战中被更年轻的战士取代。 但拔尔勃显然是个例外。 他身形依旧高大魁梧,坐在那里犹如一头休憩的雄狮,不怒自威,他的脸庞被岁月与风沙刻出深深的沟壑,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鬍子被精心编成数条细辫,垂在下巴上。 他的精神看起来相当矍鑠,只是两鬢已然花白,脑后那根象徵著他一生击杀敌人数量的长髮辫——上面缀满了铃鐺,每颗铃鐺代表一条性命——也掺杂了许多银丝。 此刻,拔尔勃正侧著身子,与坐在他左手下方客位的一个人说话,那是一个肥胖的男人,穿著绣满繁复花纹的丝绸长袍,每根手指上都戴著宝石戒指,金色的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下巴上的鬍子奇特地向两侧分叉,他的笑容热情而夸张,正举起一只镶嵌宝石的华丽金杯,向卡奥敬酒。 虽然维萨戈从未见过他,但是他已经知道了眼前此人是谁。 ——潘托斯总督,伊利里欧·摩帕提斯。 自由贸易城邦中富有、狡猾、善於与多斯拉克人打交道的统治者之一。 维萨戈之前从未见过他本人,但一眼便认出了这个在原著中扮演了重要角色的胖子。 他记得伊利里欧在原著中,自丹妮莉丝的视角中出现以后,好像几乎从未离开潘托斯,唯一一次被提及离开,是在艾莉亚·史塔克的视角中——那时她还是个在红堡里追捕黑猫的小女孩,偶然间误入密道,撞见了易容后的伊利里欧正与“八爪蜘蛛”瓦里斯密谋。 那是原著中极少见的、伊利里欧亲自涉险离开潘托斯的场景,也那是维萨戈读原著时印象极深的一个片段,也让他意识到这个表面热情豪爽的总督,实则在阴影中编织著多么复杂的网。 那么,此刻这个胖子总督为何会不远千里,亲自来到多斯拉克海深处,来到拔尔勃卡奥的营地? 此刻,拔尔勃转过头,看到了维萨戈,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伊利里欧敏锐地捕捉到了卡奥神態的变化,也顺著他的目光朝帐门处看来,当他的视线落在维萨戈身上的锁子甲时,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精光,但隨即又被更浓的笑意掩盖。 维萨戈径直走到狼皮毡子前,在距离父亲十步之处停下,他单腿屈膝,右拳抵在左胸,行了一个標准的多斯拉克礼节。 “卡奥,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平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穿透了帐內尚未完全恢復的嘈杂。 拔尔勃没有说话,他只是盯著自己这个次子,盯著他身上的锁子甲,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变得铁青,帐內的温度仿佛都隨之降低了几度。 卓戈此时也走到维萨戈身边,同样单膝跪下,声音洪亮:“卡奥,我把他带回来了。” 拔尔勃的目光转向长子,脸色稍缓,点了点头,“起来吧,卓戈。” 卓戈站起身,大步走到拔尔勃下手位右侧——那是卡拉萨的卡拉喀,即继承人专属的位置,他盘腿坐下,腰背挺得笔直,科霍罗、柯索、哈戈三名血盟卫无声地移动到他身后站定。 后面的波诺一直冷眼看著这一切。 当维萨戈依旧跪著,而拔尔勃没有让他起身的意思时,波诺的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挪动身体,默默地盘腿坐到了卓戈右手边的一个空位上,他身边坐著一个留著两撇细长鬍子的寇,那人看到波诺坐下,低声说了句什么,波诺只是阴沉著脸摇了摇头。 维萨戈跪了约莫五个呼吸的时间,帐內大部分人都將目光投向他,等待卡奥的发落,或是等待这位特立独行的次子会做出何种反应。 终於,维萨戈自己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很自然,仿佛他只是跪得累了,决定换个姿势,没有愤怒,没有屈辱,甚至没有多看父亲一眼。 拔尔勃面色更加沉鬱。 维萨戈转身,目光首先落在了客位上的伊利里欧身上。 “伊利里欧总督,”维萨戈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漫不经心的探究,“原来你捨得从潘托斯那柔软的坐垫上挪开屁股,亲自跑到多斯拉克海来,这些年你一直给我的父亲赠送各种礼物——香料、织物、美酒,却从未踏足他的卡拉萨,我还从未见过你的真容呢,如今是什么风,竟能吹动总督大人不远千里,亲自挪动你尊贵的身体?” 帐內响起一阵低低的嗤笑声。 多斯拉克人一直看不起这些衣著华丽、浑身香气的自由贸易城邦来客。 伊利里欧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立刻恢復如常,甚至显得更加热情。 他也用流利的多斯拉克语回应,只是口音里带著潘托斯人特有的圆滑腔调:“维萨戈寇,你的直率果然如传闻中一样,潘托斯一直致力於与拔尔勃卡奥的卡拉萨保持最牢固的友谊,我亲自前来,正是为了向卡奥展示我们友谊的诚意,这份诚意,远非礼物所能完全承载。” 说著,他举了举手中那只与周围粗獷环境格格不入的金杯。 第27章 熊 “是吗?” 维萨戈缓步走向卓戈身边,但没有坐下,只是站在兄长身侧,居高临下地看著伊利里欧,“我还以为,伊利里欧总督是想要亲眼看一看,我父亲的卡拉萨是否真如传言中那般强大,再决定未来还要不要继续送礼,或者……该送多少礼呢?” 这话说得相当刻薄,几乎是在暗示伊利里欧的“友谊”完全基於对武力的衡量与算计,也几乎是在当面质疑伊利里欧的动机和诚意。 伊利里欧脸上的笑容这次彻底僵住了,握著金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他毕竟是久经风浪的总督,眨眼间又换上一副受伤而诚恳的表情:“维萨戈寇,你这话可真是冤枉我了,拔尔勃卡奥是多斯拉克海之上最强大的卡奥,他的卡拉萨战无不胜,这是整个厄斯索斯都清楚的事实,何需我来確认?潘托斯与拔尔勃卡拉萨的友谊不会因为任何传言而改变。” 卓戈瞥了一眼身旁的弟弟,赶在维萨戈再次开口前,用洪亮的声音直接打断了维萨戈和伊利里欧之间微妙的对峙: “伊利里欧,你这次带了什么礼物给卡奥?” 这是一个非常直接的问题,伊利里欧明显鬆了一口气,他转向拔尔勃,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热络。 “尊敬的卡奥,我深知您对黄金的兴趣远不如对实际物资的看重,因此,我这次特意准备了茶叶、粗盐、各种香料——此外,还有来自魁尔斯的各类药物,这些都是潘托斯能搜集到的最上等的货色。” 拔尔勃听著,脸上终於再次露出笑容。 茶叶、盐、香料、药物,这些都是卡拉萨日常所需,且往往需要通过贸易或掠夺才能获得的高价值物资,这份礼单確实显示出了诚意和用心。 “除了这些给整个卡拉萨的礼物,”伊利里欧话锋一转,看向拔尔勃,又看向卓戈和维萨戈,“我还为卡奥您,以及您的两位英勇的儿子,专门准备了特別的礼物。” “哦?”卓戈挑了挑浓黑的眉毛,“是什么?” 伊利里欧转向坐在他身侧稍后方的一个身影,微微点头示意。 那人站起身来。 那是一个中年壮汉,身材结实魁梧,脸上刻著风霜的痕跡,毛髮浓密,络腮鬍几乎遮住了下半张脸,但头顶的头髮已经稀疏,额头显得宽大,穿著一身非常破旧的板甲,甲片在火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泽,腰间佩著一把长剑,一把典型的维斯特洛风格的长剑,剑柄较宽,护手呈十字形,样式朴实但透著实用主义的厚重感。 就在这时。 忽然,维萨戈的眼前闪过一只红色的蝴蝶虚影,蝴蝶虚影飞到壮汉身边,幻化成一只熊的虚影,巨熊虚影张大嘴巴想要怒吼,但是接著它就消失不见了。 ——嗯?萨恩江支流河畔的出现过的红蝴蝶? 维萨戈心中一惊,他左右看了看,发现没有人注意到蝴蝶的虚影,立刻明白应该是只有自己才能看到它的虚影。 ——这就是那个红髮小女孩送给自己的另一个礼物? ——这是给自己的什么提示吗? 维萨戈把自己的目光落在这个壮汉身上。 ——禿顶?维斯特洛人?熊? ——莫非…… 一个猜测瞬间划过脑海。 维萨戈的视线向下移动,那甲冑做工精良,他的目光落在壮汉的胸甲部位,靠近左胸的地方,果然镶嵌著一个徽章,纹章的底衬是绿色,上面刻著一只人立而起、身处绿色丛林背景中的黑熊。 ——熊。 ——果然是他。 维萨戈心中瞭然。 这个本该在几年后才更加活跃的角色,如今就已经投到伊利里欧门下了吗? 维萨戈微微頷首,面上不动声色,盘腿坐在卓戈和波诺之间,心中却已开始快速盘算。 那禿顶壮汉接收到伊利里欧的示意后,恭敬地微微俯身,然后大步朝著帐外走去,他的步伐沉稳有力,即便在多斯拉克人聚集的大帐中,也毫无怯色,显示出丰富的阅歷和自信。 伊利里欧则转向拔尔勃和卓戈,继续微笑道:“给卡拉萨的礼物都在我的车队中,由我僱佣的佣兵严密看守,稍后,我会让他们將所有物资清点交接给您的部眾。” 不多时,禿顶壮汉率先返回,他身后跟著一个蓝发佣兵,佣兵身后是几名身穿潘托斯服饰的奴隶,两人一组,吃力地抬著几个沉重的大木箱。 木箱被放在大帐的空地上,打开箱盖。 码放整齐、用油纸包裹的砖茶,茶香隱隱飘散,摆放著各种顏色的香料粉末和晒乾的草药,以及一些瓷瓶装的药膏,粗盐则用结实的麻袋装著,堆放在一旁。 “这些只是样品,”伊利里欧解释道,“所有的礼物都在车队里,由僱佣兵把守,之后我会让僱佣兵安排交给您的卡拉萨。” 蓝发佣兵点了点头,然后站在了伊利里欧身后。 拔尔勃满意地点点头,卓戈也多看了那些货物几眼,对多斯拉克人而言,这些確实比单纯的金幣更有吸引力。 “那么,给我和儿子的特別礼物呢?”拔尔勃开口问道,声音如同砂石摩擦。 “就在这里。”伊利里欧笑道,看向那禿顶壮汉。 壮汉此时怀中抱著三个长方形的木盒,木盒不大,但做工精致,表面雕刻著细腻的花纹,还镶嵌著细小的宝石作为装饰。 他首先將两个木盒恭敬地呈到拔尔勃和卓戈面前,拔尔勃的盒子略大一些,卓戈的稍小,两人接过。 然后,壮汉拿著最后一个木盒,走向站在卓戈身侧的维萨戈。 壮汉在维萨戈面前停下,双手將木盒递上。 维萨戈没有立刻去接木盒,他先是仔细打量了眼前这个壮汉几眼,然后,维萨戈伸出手,接过木盒,他的动作很稳,指尖触及木盒光滑的表面。 就在木盒交接完成的瞬间,维萨戈抬起眼睛,直视著壮汉,用清晰而標准的维斯特洛通用语,说了一句话: “你想回维斯特洛吗?乔拉·莫尔蒙爵士。” 时间凝固了。 禿顶壮汉——乔拉·莫尔蒙——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他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急剧收缩,如同被闪电劈中,震惊、骇然、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被猝然揭穿底细的恐慌,如同潮水般从他眼中涌出,几乎要满溢出来。 维萨戈会说维斯特洛通用语,但是这並不让他惊恐。 让他真正惊恐地的是,对方用通用语说出了他的真名,还知道他的姓氏,甚至知道他曾是骑士! 他流亡厄斯索斯还不到一年,妻子离开他以后,隱姓埋名,辗转於各个佣兵团和富豪门下,自认已將过去埋葬,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屈指可数。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这远离七大王国的多斯拉克海深处,在一个以野蛮著称的多斯拉克部落中,一个年轻的、本该对维斯特洛一无所知的“寇”,竟然会当面用他故乡的语言,精准地叫破他竭力隱藏的一切! 伊利里欧一直掛在脸上的热情笑容,在这一刻也彻底消失了,他的小眼睛骤然眯起,锐利的目光射向维萨戈,里面充满了惊疑和审视。 而刚刚返回帐內、沉默站在伊利里欧身侧的蓝发佣兵,灰红色的眼睛里也骤然掀起波澜。 他的眉头深深皱起,目光在维萨戈和失魂落魄的乔拉·莫尔蒙之间快速移动。 乔拉·莫尔蒙的脸色由震惊的苍白转为窘迫的涨红,他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却又在下一刻鬆开,因为他意识到在这个地方,任何不当的举动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他张了张嘴,喉咙乾涩,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蓝发佣兵缓缓吸了一口气,那双眼眸深处,警惕的光芒却愈发强烈。 ----------------- 註:乔拉·莫尔蒙因为被艾德·史塔克判刑,带著妻子琳妮丝逃往维斯特洛,但是妻子在半年花光了他的钱后转而投入一位里斯亲王的怀抱,之后乔拉辗转各大自由贸易城邦和多斯拉克海之间,並最后成为瓦里斯的密探。 第28章 科霍尔钢 乔拉·莫尔蒙没有对维萨戈的问话进行任何回答。 事实上,他也几乎说不出话。 那张被风霜侵蚀的脸庞上,震惊与恐慌冻结了所有表情。 他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几个粗重的呼吸后,他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踉蹌地退回到伊利里欧·摩帕提斯的身后阴影里。 他低垂著头,黝黑的手紧紧握成拳头,指节泛白,试图消化这突如其来的身份揭穿所带来的衝击——一个逃亡的罪人,在遥远的异邦草原,被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多斯拉克首领,用故乡的语言精准地叫破了真名。 维萨戈的那句通用语问候,此刻仍在他耳中嗡嗡作响。 他低垂著头,试图避开帐內可能投来的所有探究目光,但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和微微发白的指节,却出卖了他內心的滔天巨浪。 维萨戈是如何知道的?他知道多少?这仅仅是巧合? 无数个问题在他脑中疯狂衝撞,几乎让他无法思考。 维萨戈没有再去看那如遭雷击的“大熊”,也没和和他继续对话,他的注意力已落在手中的木盒上。 盒盖掀开,衬著深色天鹅绒的內里,躺著一把匕首。 拔尔勃和卓戈此时也已打开了各自面前的木盒,卓戈盒中同样是一把形制相近的深灰色波纹匕首,而拔尔勃的盒子略大,里面是一把稍长的同款匕首。 卓戈拿起匕首掂了掂,入手比看上去更轻,但他那浓黑的眉毛隨即就皱了起来,脸上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嫌弃的神色。 “这是三把不错的武器。”伊利里欧说。 “武器?匕首?”卓戈的声音里满是不以为然,他將匕首隨手拋了两下,“伊利里欧总督,你难道不知道,多斯拉克战士的战斗只用弯刀和弓箭?这种藏在袖子里的东西,是懦夫、刺客,或者女人才会用的玩意儿,我们只会在日常生活中才会用这种『腰间的短刀』,用它削肉或者割绳子?” 他將匕首往身旁一递,身后的护卫科霍罗默不作声地接了过去,脸上同样没什么喜色。 拔尔勃卡奥的表情也不甚愉快,他看都没多看那匕首一眼,对於匕首,他的態度和长子一样,认为这並非战士的必需品,只是日常的工具罢了,算不得武器。 但是维萨戈被吸引住了,他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冰凉的刃身。 它並非寻常钢铁的亮银色,而是一种沉鬱的深灰色,如同暴雨前凝重的云层。 在帐內摇曳的火光映照下,匕首表面並非光滑一片,而是流淌著一种独特的、仿佛水波荡漾般的纹理,这些纹路並非雕刻上去的,更像是从金属內部自然生长出来,在帐內火焰跳动的光线下,泛著幽微而奇异的光泽,光影在波纹间游走,竟带给人一种律动般的错觉。 就在指尖触及波纹的瞬间,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奇异感触,如同细微的电弧,顺著皮肤直抵他的意识深处,那感觉……与他之前感受梅丽珊卓周身縈绕的火焰魔法,以及红衣女孩赠予“礼物”时眉心涌入的暖流,在本质上有著某种难以言喻的相似性。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维萨戈抬起头,看向依旧维持著笑容的伊利里欧,脱口而出:“瓦雷利亚钢?” 瓦雷利亚钢是早已失落的瓦雷利亚自由堡垒运用魔法与独特技艺锻造的传奇金属,轻盈、坚韧、极其锋利,且对魔法有特殊的亲和与承载能力,其最显著的特徵之一,便是那如水波流淌般的独特纹路,若这真是瓦雷利亚钢匕首,其价值简直难以估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在维萨戈的记忆中,只有那传说中的魔法合金,才会拥有这般花纹,那是龙焰与咒语锻造的奇蹟。 但是,潘托斯总督肥胖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个混合著自得与遗憾的笑容。 他摇了摇头:“维萨戈寇真是好眼力,这材质確实刻意模仿了瓦雷利亚钢的神韵,但很遗憾,它並非真正的瓦钢,瓦雷利亚钢乃是龙焰与失传咒语锻造的瑰宝,可遇而不可求,每一件都是传奇,您手中的这个,是科霍尔的能工巧匠,耗费无数心血,试图復现古瓦雷利亚技艺的產物,我们称之为『科霍尔钢』。” 伊利里欧的语调抑扬顿挫,带著商人展示珍宝时特有的煽动性:“虽然远不能与真正的瓦钢相提並论——无论是传说中永不磨损的锋利,还是那蕴含的玄奥力量——但相比起寻常刀剑,它已是云泥之別,更轻,更坚韧,刃口也更锋利持久——可惜啊,以目前科霍尔工匠们摸索出的法子,还无法稳定地锻造出足够尺寸、適合战场劈砍的长剑或弯刀,只能製成这等匕首的形制。” 听闻不是真正的瓦雷利亚钢,维萨戈心中掠过一丝失望。 他掂了掂手中的匕首,的確比看起来更轻巧,平衡感极佳。 科霍尔钢——仿製品—— ——嗯?等等,科霍尔? 维萨戈思绪飞转。 自己刚刚才从科霍尔城“交易”来一大批最顶尖的工匠。 那批人中,会不会就有能够打造这种“科霍尔钢”,甚至……真正掌握了部分瓦雷利亚钢重铸技术的匠人? 若真如此……一个朦朧却极具诱惑力的图景在他脑中一闪而过:若能掌握这种优质钢材的稳定產出,哪怕只是接近科霍尔钢的水平,对他未来军队的装备提升,將是难以估量的。 “弟弟,发什么呆?一把锋利些的匕首而已,有什么稀罕?”卓戈粗獷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打断了维萨戈的思绪。 他的话语代表了大帐內绝大多数多斯拉克战士的心声。 伊利里欧將拔尔勃父子二人毫不掩饰的轻蔑尽收眼底,心中暗自叫糟,这份本想彰显品味与稀缺性的礼物,似乎拍马屁拍到了马蹄上。 维萨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点漫不经心,顺手將匕首放回了木盒中。 “我只是忽然想起,”他的目光转向伊利里欧,语气轻鬆得像是在閒聊,“之前听往来东西的商队提起过一个有趣的传闻,说伊利里欧总督神通广大,甚至从遥远的亚夏弄到了三颗龙蛋——虽然是化石,刚才看到这三个盒子,大小也合適,我还以为总督大人这次慷慨到要把那传说中的龙蛋化石,送给我们父子三人作礼物呢。” “龙蛋?化石?”拔尔勃和卓戈几乎同时將目光从酒杯上移开,投向伊利里欧,即便多斯拉克人对龙这种生物没有太多概念,但“龙蛋”这个词本身,就充满了神秘与力量的联想。 伊利里欧心中暗骂:那三颗龙蛋化石是他费尽心机才弄到手的珍贵收藏,象徵意义和潜在价值远超这三把科霍尔钢匕首,他怎么可能轻易送给这些在他看来根本不懂欣赏的多斯拉克蛮子? 但面对拔尔勃父子瞬间变得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他肥胖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隨即挤出一个更加热络却难掩一丝尷尬的笑容。 他乾笑两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又带著些许遗憾:“维萨戈寇真是消息灵通,不过,那只是几颗古老的石头蛋罢了,在亚夏的尘埃里躺了不知多少个世纪,里面的生命早已乾涸,除了坚硬的蛋壳上有些好看的花纹,能当个稀罕的摆设,实在没有別的用处了,对於拔尔勃您这样伟大的卡奥,以及卓戈、维萨戈这样勇猛绝伦的寇,实实在在、能握在手中杀敌的利器,才是最好的礼物,不是吗?” 听说只是坚硬的装饰品,拔尔勃“哦”了一声,立刻失去了兴趣,重新端起了酒碗。 卓戈也撇撇嘴,显然认为不能砍人的东西毫无价值。 维萨戈则適可而止,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唇边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让伊利里欧觉得格外刺眼。 ----------------- 註:原著中的科霍尔武器工匠掌握重铸类似瓦雷利亚钢的技术,故本书將其命名为“科霍尔钢”。 第29章 「安达尔人」乔拉 大帐內的气氛因为龙蛋的小插曲略显微妙,而乔拉·莫尔蒙依旧沉浸在自己的震惊与混乱中,脸色时而苍白时而涨红。 维萨戈的那句话是用维斯特洛通用语说的,声音不大,除了近处的伊利里欧、蓝发佣兵和几位多斯拉克人,剩下的大多数多斯拉克人並未听清,它们也听不懂。 至於拔尔勃和卓戈二人,他们只看到维萨戈对那个禿顶的护卫说了句听不懂的话,对方就如遭重击,神色大变。 卓戈灌下一大口马奶酒,抹了抹嘴,看向维萨戈,声音洪亮地问:“弟弟,你刚才和那个穿著铁衣服的傢伙嘀咕了什么?看他嚇得脸都白了。” 隨著卓戈的发问,大帐內许多好奇的目光也投向了伊利里欧身后那个沉默不语、显得格格不入的禿顶壮汉。 维萨戈抬眼,看向脸色依旧有些发白的乔拉,“我见他腰间佩戴的长剑,是典型的『安达尔人的土地』上战士的样式,我曾听路过的商人提起,那些来自西方大陆的战士战斗方式与我们不同,便一时兴起,想看看他是否有胆量接受我的挑战,较量一番。” 在多斯拉克语中,“安达尔人的土地”常被用来笼统地指代维斯特洛,儘管维斯特洛的居民实际上包括了先民、安达尔人和洛伊拿人等多个民族。 维萨戈的解释合情合理,多斯拉克人尚武,向看起来强大的外人提出挑战是常事。 乔拉·莫尔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混乱中挣脱。 他上前半步,用还不太流利、带著浓重口音的多斯拉克语回应,声音有些沙哑:“维萨戈寇……莫尔蒙家族,是维斯特洛北境的先民后裔,不是安达尔人。” 为了生存,流亡期间他不得不学习当地语言,只是没想到会在此情此景下用上。 “先民?安达尔人?”卓戈皱了皱眉,他对维斯特洛那些细枝末节的种族和歷史区分毫无兴趣,也不在乎,“有区別吗?在我们多斯拉克人看来,所有来自『安达尔人的土地』、使用铁剑、住在石头房子里的人,都是安达尔人。” 他挥了挥手,显得有些不耐烦。 维萨戈挑了挑眉,“你腰间那把剑的模样,和我们在西边偶尔遇到的、那些在安达斯地区残余的安达尔后裔用的,看著也差不多。” 乔拉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辩解,维斯特洛复杂的种族歷史,显然不是三言两语能向这些草原战士解释清楚的,而且他也没有解释的心情。 “安达尔人!”卓戈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浓厚的兴趣和一丝挑衅,在大帐內迴荡,“你看上去块头不小,我的弟弟向你发出了挑战,这是战士的荣耀!告诉我,你有胆子应战吗?” 卓戈的声音洪亮,带著多斯拉克战士特有的直率与挑衅,瞬间吸引了全场注意,原本还在窃窃私语、喝酒观看搏杀的人们,纷纷將目光投向了这场意外的“插曲”,多斯拉克人热爱任何形式的武力较量。 乔拉感到喉咙发乾,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僱主伊利里欧。 这场比试显然不在计划之內,他需要指示。 伊利里欧接收到乔拉的目光,他假意咳嗽一声,脸上堆起笑容,看向拔尔勃:“尊贵的卡奥,他只是我僱佣的一个普通护卫,一个来自远方的落魄骑士,武艺粗浅,怎么配与维萨戈寇这样的草原骏马交手?这比试恐怕……” “安达尔人!”卓戈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伊利里欧的话,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火光下拉得更长,目光灼灼地盯著乔拉,“一个战士,连是否接受战斗都不能自己决定吗?看看你这一身铁皮,难道包裹的不是血肉,而是绵羊的臟腑?你的勇气呢?难道和你的头髮一样,都快掉光了吗?” 他的话语引燃了帐內多斯拉克人哄堂大笑,多斯拉克人的嘲笑直接而粗野,毫不留情面,许多战士指著乔拉,交头接耳,脸上儘是鄙夷之色。 乔拉·莫尔蒙脸色难看。 他不是懦夫!他曾是北境熊岛领主,是平定铁群岛叛乱时紧跟在“红袍僧”索罗斯身后第一批攻上派克城城墙的英雄,是与“弒君者”詹姆·兰尼斯特比试打断九根长矛最终胜利的比武大会冠军。 曾经的高傲战士,如今却要在这群“野蛮人”的帐篷里,因一个挑战而瞻前顾后,遭受如此羞辱!艾德·史塔克公爵的判决、被迫流亡的苦涩、妻子背叛的痛楚以及在厄斯索斯朝不保夕的佣兵岁月……所有积压的愤懣、不甘与怒火,在这一刻被卓戈的嘲笑和多斯拉克人的鬨笑声彻底点燃。 他猛地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迎上维萨戈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目光。 乔拉重重地、几乎是吼著点了点头,用多斯拉克语迸出两个词:“我——接受!” 维萨戈也站起身,面向狼皮毡子上的拔尔勃,声音清晰而镇定:“父亲,我进来时,您的大帐內不是正在进行『助兴』的比试吗?多斯拉克勇士的弯刀对著多斯拉克勇士的胸膛,血流得再多,也不过是左手伤右手,兄弟残杀,有何荣耀可言?” 他的话让一些正在搏杀或准备上场的战士动作一滯,也让几位寇皱起了眉头。 “我,维萨戈,自愿与这位来自远方的『安达尔』战士比试,让草原看看,是多斯拉克的弯刀锋利,还是西方骑士的长剑坚韧。” 拔尔勃盯著维萨戈,虽然对这个离经叛道的次子诸多不满,但对其在战场上展现出的恐怖武力,他却不得不承认。这份武力,也是维萨戈能在他的卡拉萨中立足的根本原因。 他沉吟片刻,缓缓点了点头,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默许。 “卡奥!”就在维萨戈准备走向场中时,一个声音响起。 坐在旁边的波诺猛地站了起来,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在火光下更显凶恶。 他无法容忍维萨戈再次成为眾人瞩目的焦点,更打心眼里瞧不起那个穿著全身铁皮、显得笨重可笑的“安达尔人”,在他看来,这是一个既能打压维萨戈气焰,又能轻鬆贏得喝彩、彰显自己勇武的绝佳机会。 “对付这种被嚇破胆的安达尔绵羊,我波诺就够了!让我先来替维萨戈寇试试他的斤两,看看他配不配得上『战士』这个称呼!” 波诺说著,不等拔尔勃回应,一把抽出腰间的亚拉克弯刀,那弯刀弧度优美,刀光雪亮,显然保养得极好,他大步走到大帐中央那片被血跡浸染的空地,先是用刀尖挑衅地指了指乔拉,然后转向四周,举起弯刀,引来一阵周围多斯拉克战士的叫好声。 乔拉·莫尔蒙此刻已然被彻底激怒,波诺的轻蔑和挑衅,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仿佛看到眼前站著的不是这个脸上带疤的多斯拉克寇,而是所有曾轻视他、拋弃他、背叛他的人的面孔。 “錚——!” 一声清越悠长的金属摩擦声压过了帐內的嘈杂,乔拉·莫尔蒙猛地將腰间那柄维斯特洛风格的长剑完全拔出。 他没有穿戴头盔,禿顶的额头在火光下反著光,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熊,死死锁定了场中央趾高气扬的波诺。 他双手握剑,剑尖斜指地面,摆出了一个標准的维斯特洛起手式,眼睛死死盯住了场中的波诺,用生硬的多斯拉克语低吼出一个词: “来!” 比试,一触即发。 ----------------- 注(1):原著中的“大熊”乔拉·莫尔蒙被多斯拉克人唤作“安达尔人”,但是北境的安达尔人只有白港的曼德勒家族,所以莫尔蒙家族只可能是先民后裔。 注(2):安达斯是厄斯索斯大陆的一片区域,位於布拉佛斯的南方,这里是维斯特洛安达尔人的故乡。 第30章 重装甲士的恐怖 乔拉·莫尔蒙的低吼余音未散,他手中长剑的寒光便已映亮了波诺凶狞的面孔。 维萨戈的目光落在那柄剑上——一柄典型的维斯特洛样式的长柄手半剑,既可单手挥砍,亦可双手持握增加刺击力度,做工精良,剑身反射著帐內跳跃的火光,剑格朴实,剑柄包裹著磨损的皮革,这是一把做工扎实、经歷过战阵的武器。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它並非莫尔蒙家族祖传的瓦雷利亚钢剑——“长爪”。 维萨戈记得,当乔拉因贩卖奴隶的罪行被迫逃离熊岛时,出於愧疚亦或是仅存的荣誉感,他將“长爪”留在了熊岛,那柄瓦钢武器后来经由他的姑姑梅姬·莫尔蒙之手,送还给了在绝境长城担任守夜人总司令的父亲杰奥·莫尔蒙。 未来那把剑会成为了琼恩·雪诺的佩剑,当然那是后话了。 如今握在乔拉手中的,只是一把凡铁。 波诺自然不知道这些,他只看到一个被自己话语激怒、被迫应战的“安达尔铁罐头”,乔拉这副严阵以待、却迟迟不主动进攻的“龟缩”模样的防御姿態,落在他眼中不是谨慎,而是怯懦的证明。 多斯拉克战士信奉进攻,如同草原上的烈火,只有席捲而过,没有固守一隅。 他舔了舔有些乾燥的嘴唇,眼中闪烁著捕食者般的兴奋与轻蔑。“安达尔绵羊!摆好姿势等著被宰吗?”他吼道,声音在寂静下来的大帐中格外刺耳。 “嗬!”波诺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轻蔑的战吼,彩绘皮背心前方露出肌肉賁张,他没有丝毫试探,左脚猛地蹬地,整个人像一头扑向猎物的猎豹,手中的亚拉克弯刀划出一道致命的银色弧光,直奔乔拉的脖颈而去——多斯拉克人最擅长的斩杀,简单、直接、追求一击毙命。 帐內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吶喊与助威声。 多斯拉克人热爱这样的场面,血液和勇气是他们宴饮时最好的佐料。 卓戈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而拔尔勃卡奥则面无表情。 伊利里欧的胖脸上笑容早已消失,而那位蓝发佣兵则双手抱胸,灰红色的眼睛专注地观察著场上每一个细节。 波诺不愧是能坐上“寇”之位的战士,他的进攻猛烈而连绵不绝,他的亚拉克弯刀在他手中化为一道道致命的银弧。 弯刀时而高举过头,斩向乔拉的头颅与肩膀;时而横扫而出,试图切开乔拉的腰腹与大腿;更有刁钻的低位切割,瞄向乔拉的脚踝与膝盖后方。 他的攻击方式正是多斯拉克战士千锤百炼的技艺精髓:砍、割、扫,追求最大程度的破坏与放血,每一击都奔著让对手丧失战斗力或即刻毙命而去。 他口中还不时发出怒吼与嘲弄的呼喝,试图扰乱乔拉的心神。 帐內多斯拉克战士们兴奋的助威和咆哮更大声了,为波诺狂风骤雨般的攻势喝彩,在他们看来,那个穿著铁罐头的安达尔人很快就会被撕碎。 然而,预料中血肉横飞的场景並未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金铁交击之声,以及大蓬大蓬迸溅的火星! “鏘!”“鐺!”“嗤啦——!” 波诺的弯刀狠狠砍在乔拉抬臂格挡的臂甲之上,火星四射;一刀横扫落在乔拉的胸甲板甲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便被滑开;试图切割膝窝的低扫被乔拉微微屈膝,用腿甲外侧挡住,再次无功而返。 乔拉·莫尔蒙几乎是在原地“站著挨打”。 他几乎没有大幅度的躲闪,只是依靠最细微的脚步调整和身体角度的变化,配合著手中长剑精准到近乎刻板的格挡,將波诺大部分的攻击引导向自己盔甲最厚实的部位,或者直接用剑身架开。 他的呼吸在面甲后变得粗重,但握剑的手稳如磐石,他知道对方砍不穿这身板甲,至少,光凭亚拉克弯刀的力量和锋利度很难。 他就像一块沉默而坚硬的礁石,任凭波涛如何汹涌拍击,兀自屹立。 波诺的攻势越发急躁和狂怒。 “懦夫!躲在铁壳子里!”他咆哮著,刀势再起。 帐內的欢呼声渐渐变了调子,掺杂进了惊愕与不解。 多斯拉克人何曾见过这样的战斗?一个人,像块礁石般站在那里,任由弯刀加身却岿然不动?这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勇武应该是迅捷如风、侵略如火,而非这般。 波诺的呼吸开始粗重,汗水从额角滑落,流过伤疤,滴入他大张的嘴里,带著咸腥味。 狂攻了近五十息,对方依旧躲在那身该死的铁壳子,而他的手臂却开始感到酸胀。 一种被羞辱的狂怒和隱隱的不安攫住了他,他不能再这样下去! 他瞅准一个机会,在乔拉似乎因一次重击而微微侧身的瞬间,刀光陡然一变,不再追求破甲,而是毒蛇般钻向乔拉腋下——那里是板甲连接的缝隙,只有锁子甲覆盖。 这一刀若是劈中,足以废掉乔拉一条手臂! 然而,一直沉默如山的乔拉,动了。 他不再仅仅格挡,在波诺的弯刀撩起的瞬间,乔拉原本稳守中线的长剑突然像毒蛇出洞般向前一递!不是华丽的挥砍,而是短促、凶狠、直接的直刺!剑尖的目標,正是波诺因全力上撩而暴露无遗的腹股沟! 波诺大惊,撩到一半的弯刀强行变向,险之又险地用刀身中部磕开了乔拉的剑尖,“鐺!”又是一声大响。 但乔拉的攻击並未停止,他借著剑被格开的力道,整个人猛地向前跨了一大步,沉重板甲包裹的肩膀如同攻城锤,狠狠撞向因为变招而重心微浮的波诺! “嘭!”沉闷的撞击声,波诺被撞得踉蹌后退,胸口发闷,呼吸一滯,他引以为傲的速度和灵活,在乔拉这种不讲道理、依靠盔甲和体重的蛮横近身压迫下,显得有些无力。 乔拉得势不饶人,根本不给波诺调整喘息的机会。 他紧跟著跌撞的波诺,长剑再次刺出,这次目標是波诺的咽喉!波诺狼狈地仰头、挥刀格挡,勉强架开,但乔拉的左手已经握拳,一记沉重的摆拳砸向波诺的耳侧! 波诺偏头躲过,弯刀反手回割乔拉的腰部,再次被板甲弹开。 当波诺因忌惮而攻势稍缓时,乔拉会猛然前跨一步,不是用剑,而是用自己披覆重甲的左肩,狠狠撞向波诺的胸口,波诺被撞得踉蹌后退,气血翻涌,乔拉的长剑便如影隨形地刺向他重心不稳时暴露出的破绽。 波诺狼狈地挥刀抵挡,勉强架开,但节奏已乱。 他像一头披著钢甲的战熊,用体重和力量压迫对手,用最简单直接的刺击瓦解对方的防御。 很多时候,那甚至不像是剑术,更像是摔跤与刺杀的结合。 终於,在一次格挡开乔拉的劈砍后,波诺因为力竭和心神不寧,脚下绊到了之前比试留下的一滩未乾的血跡,身体猛地一个趔趄,向侧后方歪倒,虽然他竭力想稳住身形,但这一瞬间的空门大开,在乔拉这样的战士眼中,无疑是致命的破绽。 乔拉灰蓝色的眼睛里寒光一闪,他没有任何犹豫,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猛地踏前一步,双手握紧剑柄,剑尖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蛇,带著全身的力量和盔甲的重量,笔直地刺向波诺因后仰而完全暴露出来的咽喉! 这一剑若是刺实,波诺必死无疑。 波诺眼中终於被死亡的恐惧填满,他能感觉到剑锋的冰冷即將刺入自己的身体。 时间仿佛被拉长,他看到了卓戈骤然站起的身影,看到了周围多斯拉克人惊骇的表情…… 就在剑尖即將及体的电光石火之间,一道身影以惊人的速度切入两人之间! “鏘!”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 是维萨戈! 维萨戈手中的亚拉克弯刀精准地横亘在乔拉长剑的必经之路上,將致命的直刺格挡开来。 两股力量碰撞,维萨戈的手臂微微一沉,却稳稳架住了。 他没有丝毫停顿,在格开长剑的同时,左脚使劲一踹,狠狠踹在因死里逃生而僵在原地的波诺胸口。 “砰!”波诺被踹得倒飞出去,狼狈地摔在几步外的地上,弯刀脱手,捂著胸口剧烈咳嗽,满脸是劫后余生的茫然与尚未散去的恐惧。 维萨戈看都没看地上惊魂未定的波诺一眼,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兄长卓戈,后者已经重新坐下,脸色阴沉,但眼神复杂。 维萨戈知道,波诺一直以来都是卓戈得力的帮手,虽然原著中的此人在卓戈死后会毫不犹豫地带人分裂卡拉萨自立为卡奥,但此时此刻,他仍是拔尔勃卡拉萨中卓戈派系的重要人物,只要卓戈不像原著中那样变成残废的活死人,波诺就会跟隨在他身后。 救下他,是看在卓戈的面子上,而非对波诺本人有何好感。 波诺挣扎著爬起,脸上混杂著被“安达尔人”击败的深刻羞辱、险些丧命的余悸,以及被自己最厌恶的维萨戈所救的难堪与不解。 这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他捡起掉落在地的亚拉克弯刀,一手抓住自己脑后的髮辫——两年前被维萨戈击败后割掉的辫子还没长得足够长。 短辫子应声而断,被他像扔垃圾一样狠狠摔在沾满血跡和尘土的地上,他赤红著眼睛,走回卓戈身边,重重地盘腿坐下,胸膛剧烈起伏,再也不看场中一眼。 大帐內一片诡异的寂静。 多斯拉克战士们看著那截被丟弃的辫子,脸上没有对一场精彩战斗的讚赏,也没有对败者最后的怜悯,只有深深的惊愕与几乎化为实质的厌恶。 他们看向乔拉·莫尔蒙的目光,並非对胜利者的敬佩,而是一种混合了惊愕、难以置信与更深层厌恶的复杂情绪。惊愕於这个铁罐头的防御力和那种截然不同的、近乎“赖皮”的战斗方式;厌恶则源於对方依靠“铁皮”取胜,而非多斯拉克人崇尚的血肉与弯刀的直接碰撞。 这种胜利,在他们看来不够“光明正大”,甚至是对战士荣誉的一种玷污。 乔拉·莫尔蒙贏了战斗,却没有贏得这里所有人的“认可”。 ----------------- 註:原著之中乔拉的甲冑並没有写明是什么甲,本书將其设定为板甲。 第31章 绝对压制 乔拉平復著呼吸,他看向挡在自己身前的维萨戈,目光首先落在那身与眾不同的锁子甲上。 刚才波诺的弯刀对其无可奈何,而维萨戈却能精准格开自己的全力一剑,力量与速度都非同小可。 如果对方也穿著铁甲与自己战斗……乔拉心中一凛,握剑的手又紧了几分。 然而,维萨戈接下来的举动让他愣住了。 只见维萨戈手腕一翻,將弯刀插回腰间,然后双手抓住锁子甲的下缘,熟练地向上掀起、脱下,沉重的铁环甲被隨意地扔向远处侍立的乔戈,乔戈敏捷地接住。 接著,维萨戈又解开了那件彩绘皮背心的系带,將它也脱下,露出下面结实、精悍、布满了各种新旧疤痕却线条流畅的躯体。 与周围大多粗壮魁梧的多斯拉克战士相比,他的体型更显精炼,他没有多斯拉克战士常见的那种过度賁张的肌肉,但每一块肌理都蕴含著猎豹般的力量感,那是长期严格训练和实战磨礪的结果。 他竟然要赤膊战斗?乔拉眼中的惊讶难以掩饰。 维萨戈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莫尔蒙爵士,你的铁壳子很硬,”维萨戈重新拔出了弯刀,声音平静,“现在,我们重新开始。” 没有多余的废话,维萨戈脚步一动,战斗再次开始。 维萨戈动了。 他脚步轻灵地开始移动,他並不急於靠近,反而开始绕著乔拉缓缓踱步,时而向左,时而向右,步伐忽快忽慢,毫无规律可言,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著乔拉。 与波诺那狂风暴雨般的抢攻完全不同,维萨戈的战术让乔拉瞬间感到极度的不適。 维萨戈不断后撤、横移,利用乔拉身著重甲转身相对缓慢的弱点,迫使乔拉不得不频繁扭转身躯面对他。 乔拉试图始终將正面朝向这个危险的对手,但板甲的重量和结构限制了他的灵活性,维萨戈的移动看似隨意,却总能在关键时刻变换方向,迫使乔拉做出更大幅度的调整,几次之后,乔拉便感到一种细微的滯涩感和额外的体力消耗。 突然,维萨戈脚步一顿,隨即如猎豹般窜出! 但这一次衝击並非直线,他在接近到一定距离时,身体猛然向侧方低俯,手中弯刀化作一道贴地疾走的银光,斜切向乔拉的左腿膝弯后方——那里是板甲腿甲与脛甲连接的薄弱处! 乔拉急忙沉膝,同时长剑下劈格挡。 “鐺!”弯刀与长剑二次碰撞。 维萨戈一击即走,根本不恋战,脚步一错,已然滑到了乔拉的右侧,乔拉急忙拧身,但维萨戈的第二刀已经到了,这次是自下而上撩向他右臂的肘窝內侧! 维萨戈的每一次切入都迅捷无比,攻击角度极其刁钻,目標永远是盔甲难以周全防护的关节连接处、腋下、脖侧等部位,而且出乎乔拉的预料,对方的力量竟然大得惊人,每一次兵刃撞击,都让乔拉手臂发麻,不得不调动更多力量来格挡和稳定身形。 弯刀如毒蛇吐信,一次次点向乔拉的肘关节內侧、腋下、大腿根部鎧甲的连接处,那里通常只有皮革內衬保护,乔拉不得不绷紧神经,用长剑或臂甲去封堵这些危险的侵袭,这进一步加剧了他的体力消耗。 乔拉感觉自己像一头被狼群骚扰的巨熊,他试图反击,但维萨戈的速度和灵活远胜波诺,总能在他的长剑挥出之前就变换位置。 他沉重的板甲此刻成了负担,每一次转身、每一次踏步格挡,都让他的呼吸变得更加粗重,汗水顺著额角不断流下,模糊了面甲后的视线,盔甲內的温度急剧升高,如同一个蒸笼。 维萨戈的攻势愈发凌厉,他仿佛不知疲倦,步伐依旧轻盈,眼神冷静得可怕。 在一次佯攻乔拉面部迫使对方举剑格挡后,他猛地矮身突进,不是用刀,而是用自己赤膊的、肌肉虬结的左肩,狠狠撞向乔拉因举剑而略微前倾的胸甲! 乔拉感到一股巨大的衝击力传来,让他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这个赤膊的多斯拉克青年,爆发力竟然不输於身披重甲的自己! 维萨戈的战斗不断破坏乔拉的平衡,用假动作引诱对方做出反应后,攻击其支撑腿或从侧面施加撞击。 乔拉感觉自己像在泥潭中与一条滑不留手的鱼搏斗,空有力量却难以施展,反而被对方牵著鼻子走,体力飞速流逝。 终於,在维萨戈又一次看似攻向膝弯、实则虚晃一枪后贴近的肩撞中,乔拉本就因久战而有些酸软的腿脚一个不稳,重心向后偏移。 维萨戈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上前猛地一撞。 乔拉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虽然板甲吸收了大部分衝击,但脚下的平衡却被破坏,不由得向后踉蹌了一步,维萨戈如影隨形,弯刀顺势横扫,刀背重重砸在乔拉因失衡而有些抬起的右腿膝侧! “呃!”乔拉闷哼一声,右腿一软,单膝跪倒在地。 维萨戈根本没有给他调整的机会,左脚上前一步卡住乔拉想要支撑起身的腿,右手弯刀高高扬起——这一次,用的是刀身最厚实的部分,而非刀刃——狠狠砸向乔拉没有盔甲保护的脖颈侧面! “咚!”一声闷响。 巨大的钝击力也足以让人头晕目眩,乔拉眼前一黑,耳中轰鸣,天旋地转,强壮的身体像被砍倒的大树般轰然倒下,重重摔在尘土中,长剑脱手落在身旁。 他挣扎著想要爬起,但一只脚已经沉稳地踩在了他持剑的手腕上,不算用力,却足以让他无法发力,紧接著,冰凉的弯刀刃口,轻轻地、却带著无可置疑的威胁,贴在了他暴露的咽喉皮肤上。 战斗,结束了。 大帐內死寂一片,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乔拉·莫尔蒙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 多斯拉克战士们瞪大了眼睛,看著他们那位离经叛道“寇”,以最传统多斯拉克战士的方式,用精妙的技巧和力量,將那个强大的铁罐头击倒在地,刀锋直指要害。 维萨戈用他们能够理解的方式,却施展出了他们从未见过、甚至难以想像的战斗技巧,將那个“铁罐头”玩弄於股掌之间,最终毫髮无伤地將其击倒。 乔拉躺在冰冷的地上,颈侧的剧痛和喉咙前的凉意让他彻底清醒,也让他感到一阵冰冷的绝望与……解脱般的平静。 终究,还是败了。 败在一个如此年轻的多斯拉克人手上。 维萨戈低头看著乔拉,对方眼睛里有不甘,有认命,却没有乞求。 他手腕一翻,弯刀离开了乔拉的喉咙,插回腰间,然后,他伸出右手,递到乔拉面前。 乔拉愣住了,看向站在他身前、赤膊上还带著汗水的维萨戈,对方的脸上没有胜利者的倨傲,也没有轻蔑,只有一片平静,仿佛刚刚只是完成了一场寻常的切磋。 “起来吧,莫尔蒙爵士,”维萨戈用维斯特洛通用语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你是个强大的战士。” 乔拉眼神剧烈波动,最终,他深吸一口气,伸出自己戴著铁手套的左手,握住了维萨戈的手,维萨戈手臂发力,轻鬆地將这位身披重甲的壮汉从地上拉了起来。 就在乔拉站稳的剎那,寂静被打破了。 “嗬!维萨戈!” “卡奥之子!”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著,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吶喊声、刀鞘敲击皮盾的砰砰声瞬间充斥了整个大帐!多斯拉克人或许固执、保守,但他们最核心的价值观从未改变——对绝对力量与胜利者的崇拜。 即便他改革传统,但在这一刻,他展现出的勇武贏得了最质朴的认可。 维萨戈转过身,面对著沸腾的人群,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昂起了头,火光在他精悍的身躯上跳跃,汗水沿著背脊的沟壑滑落。 卓戈看著被欢呼包围的弟弟,脸上露出笑容,但是眼神复杂难明。 波诺死死盯著地面,拳头紧握,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拔尔勃卡奥哼了一声,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看不清喜怒。 伊利里欧总督的胖脸上重新堆起了夸张的笑容,拍著手,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彩的表演,只是那笑意並未深入眼底。 而他身边那位蓝发佣兵,灰红色的眼眸深处,满是惊异。 第32章 试图拉拢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如同多斯拉克海上骤起的风暴,席捲了整个大帐,火光跃动,映照著一张张因狂热而扭曲的面孔,粗壮的臂膀在空中挥舞,捶打胸膛的闷响与嘶吼混杂在一起,几乎要掀翻厚重的帐顶。 这喧囂是献给胜利者的礼讚,是对力量与技巧最原始的崇拜。 维萨戈站在声浪的中心,赤膊的上身蒸腾著薄汗,肌肉在火光下勾勒出硬朗的线条。 维萨戈捡起地上的彩绘皮背心套在身上,乔戈將手里的锁子甲拿了过来,维萨戈重新把锁子甲套上。 欢呼持续了数十息,转为兴奋的窃窃私语和毫不掩饰的打量。 维萨戈此时依旧抓住乔拉戴著铁手套的左手腕,那力道很大,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维萨戈將乔拉向自己拉近了一步,然后,他压低声音,用那种让乔拉心悸的、清晰標准的维斯特洛通用语,几乎是贴著对方的耳朵问道: “怎么样,乔拉爵士?有没有兴趣,换一个效忠的对象?何必死心塌地跟著伊利里欧那个精於算计的胖子。” 他的声音很低,语速很快,確保只有乔拉能听清,话语里没有胜利者的施捨,反而带著一种近乎平等的招揽。 乔拉·莫尔蒙面甲后的瞳孔微微一缩,手腕上传来的力量,耳边清晰的话语,以及话语中隱含的许诺与洞悉,让他在战斗后的疲惫与眩晕中,陡然生出一种更加复杂难明的情绪。 他喉咙乾涩,同样用通用语,声音闷在面甲后,带著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维萨戈寇,感谢您的……青睞,但您之前问过我,是否还想回到维斯特洛?” 他顿了顿,试图看清维萨戈的表情,“如果我身处您的麾下,恐怕此生都只能在这片多斯拉克草海之上驰骋了,我的剑,我的罪,我的名字……都將被这片草原吞噬,再也难以回到我西方的故乡。” ——被拒绝了。 维萨戈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他摇了摇头,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远处正紧张观望这里的伊利里欧,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回到维斯特洛?乔拉爵士,你认为,那位潘托斯的总督,他那些藏在阴影里的谋划和交易,就真的能铺就一条送你回家的路吗?一个商人的承诺也能算数吗?” 乔拉的心臟猛地一跳。 维萨戈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內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迷雾。 是的,他对伊利里欧和那个神秘的瓦里斯究竟在谋划什么,其实知之甚少。 他只是一个被金幣僱佣的剑,一具需要餬口的鎧甲。 所谓的“未来”,所谓“可能的机会”,都只是漂浮在美酒与许诺上的泡沫。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或者询问,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化作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嘆息,哽在喉头。 他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微微用力,挣脱了维萨戈握著他手腕的手——那力道並不强硬,更像是一种默许的鬆开,然后,他转过身,拖著依旧沉重的板甲,迈著略显蹣跚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回伊利里欧总督的身侧,垂首站定,重新变回那个沉默而忠实的护卫。 只是他紧握的拳头泄露了內心的波澜。 帐內残余的欢呼声在这一刻彻底平息,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维萨戈身上,维萨戈脸上那抹私语时的神情早已消失,恢復了惯常的平静,他转身,踩著地面上尚未乾涸的、属于波诺和更早之前比试者的血跡,走回右侧,在兄长卓戈的身边重新盘腿坐下。 卓戈一直盯著弟弟和那个安达尔人的互动,浓黑的眉毛拧在一起,他听不懂维斯特洛通用语——那对他而言只是毫无意义的“鸟语”——但他看得出两人之间確有交流,而且气氛微妙。 等维萨戈坐定,他立刻用胳膊肘碰了碰弟弟,声音洪亮,毫不掩饰好奇:“弟弟,你们刚才用那『鸟语』嘰里咕嚕说些什么呢?” 不仅仅是卓戈,端坐主位的拔尔勃卡奥,客位上的伊利里欧总督,乃至刚刚惨败割辫、脸色阴鬱的波诺,都將探寻的目光投了过来。 伊利里欧胖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小眼睛里的精光闪烁不定,显然对维萨戈与乔拉私下交谈的內容极为在意。 维萨戈笑了笑,那笑容轻鬆自然,仿佛刚才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閒聊。 他用所有人都能听清的多斯拉克语回答道:“没什么,哥哥,我只是觉得,这个『安达尔人』算是个不错的勇士,能穿著那么重的铁壳子战斗,还能击败波诺——儘管用了些我们不太习惯的方式,我问他,有没有兴趣离开潘托斯总督的商队,来到我的卡斯麾下效力。” 他的语气坦荡,仿佛招募一个外族战士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然而,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瞬间激起了更大的涟漪。 “咳!”拔尔勃卡奥重重地咳了一声,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次阴沉下去,他刚刚因为目睹次子以纯正的多斯拉克方式乾净利落地击败铁罐头而稍稍缓和的心情,此刻荡然无存。 他看向乔拉·莫尔蒙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厌恶,仿佛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玷污了草原的、会移动的骯脏铁锈,一个穿著铁衣服、依靠铁壳子取胜的安达尔人,竟然被自己的儿子当眾招揽?这简直是对他卡奥权威、对多斯拉克传统的双重羞辱! “弟弟,”卓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困惑远大於愤怒,“你要一个『安达尔人』做你的族人?让他喝马奶,睡在草原上,和我们一样把头髮编成辫子?” 他无法理解,多斯拉克人的卡斯,是由血脉、誓言和对卡奥的共同效忠凝聚的群体,怎么能容纳一个外族人,尤其是这样一个来自软弱定居之地、浑身铁锈味的傢伙? “不是我的族人,哥哥,”维萨戈纠正道,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是我的手下,为我而战的战士,执行我命令的利剑,就像他腰间那把剑,属於持剑者,却不必变成持剑者身体的一部分。” 这个区分让帐內许多寇面面相覷,窃窃私语声更响了。 在多斯拉克人的认知和歷史中,卡拉萨或卡斯的构成,从来都是以本族战士为核心,他们劫掠其他民族,奴役他们,或者乾脆屠戮他们,但从未有过“僱佣”或“收纳”外族战士作为自己军事力量一部分的先例。 战士的荣耀与归属,是与族群身份绑定的。 维萨戈的话,在他们听来既新奇又彆扭,充满了不可理喻的味道。 “你要他做你的……手下?就因为他穿著那身铁衣服,用那种赖皮的法子击败了波诺?”卓戈的疑惑更深了,他甚至觉得弟弟是不是被刚才的胜利冲昏了头脑,“一个安达尔人能帮你做什么?我们的弯刀指向富饶的城邦,指向其他不肯臣服的卡拉萨,我们和『安达尔人的土地』能有什么关联?隔著“毒水”,那是马神都不愿踏足的地方!” 他的话代表了绝大多数多斯拉克战士的想法,引来一片赞同的低吼。 听到兄长这番话,尤其是那句“和安达尔人的土地能有什么关联”,维萨戈的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原著中未来的景象——正是眼前这位恪守传统的哥哥卓戈,在被丹妮莉丝触动、並遭遇刺客事件后,毅然发誓要为她跨过“毒水”,去夺取那张“铁椅子”。 想想真是讽刺。 他不由得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情绪,看著卓戈,用半是调侃半是认真的语气说:“哥哥,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草原的风向会变,马群奔跑的方向也会变,说不定哪一天,我胯下战马的蹄子,突然就想踩在『安达尔人的土地』那湿润的泥土上呢——” “够了!!” 一声雷霆般的怒吼骤然炸响,压过了所有窃窃私语,甚至让帐內的火光都为之一颤! 拔尔勃卡奥猛地从狼皮毡子上站了起来! ----------------- 註:多斯拉克人把海洋称之为毒水,他们对海洋非常不信任,对此感到憎恶甚至是惧怕,在他们看来,只要马不能喝的液体就是不洁的东西,更別提马儿无法在海上行走了。 第33章 父子相恨 拔尔勃高大的身躯因暴怒而微微发抖,古铜色的脸庞涨成深色,双目圆睁,眼白里布满血丝,如同被激怒的老年雄狮,死死怒视著次子维萨戈。 那根缀满铃鐺、象徵无数胜利与荣耀的长辫,因他剧烈的动作而在脑后甩动,叮噹作响,此刻却像一条愤怒的鞭子。 “『安达尔人的土地』远在日落西方!”拔尔勃抬起粗壮的手臂,用一根手指狠狠指向大帐的西方,仿佛要戳穿皮帐篷,直指那遥远不可及的海岸,“那里是定居者的巢穴,是石头堆砌的牢笼!多斯拉克人,真正的草原之子,绝对不会、也不该跨过那神灵诅咒的『毒水』去那种地方!那是懦夫和商人才会惦记的航线!” 他的咆哮在帐內迴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然后,他那根饱含怒火的手指倏地调转方向,笔直地戳向维萨戈的鼻子:“而你——!” 维萨戈抬起眼,毫不避讳地迎上父亲喷火的目光,甚至在父亲因激动而短暂停顿的间隙,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打断了他:“父亲今日如此动怒,难道仅仅是因为我想要一个穿著『铁衣服』的外族人,进入我的卡斯这么简单吗?” 这平静的反问,像一盆冰水,反而让拔尔勃的暴怒为之一滯,隨即转化为更汹涌、更直接的滔天恨意。 “你岂止如此!!”拔尔勃的声音因为极度愤怒而有些嘶哑,他不再仅仅针对乔拉,而是將积压已久的所有不满倾泻而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铁砂,“你做的那些事,你不是已经让你手下的咆哮武士,那些本该赤膊挥刀、用勇气和血肉换取荣耀的马神战士,穿上了叮噹作响的铁环子吗?!你甚至给你战士胯下的战马也披上了铁片!你不光用这些污秽的东西污染了马神的战士,你这个褻瀆祖先的傢伙,你甚至连马神最钟爱的族裔——我们的战马都一起污染了!!” 他脸上的肌肉扭曲著,之前因维萨戈战斗胜利而闪现的那一丝丝欣赏,此刻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深恶痛绝。 拔尔勃这突如其来的、针对维萨戈的猛烈抨击,让帐內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原本在看热闹的寇们,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许多人看向维萨戈的目光重新带上了审视与不认同,这是卡奥首次在公开场合质疑次子行为的正当性,是父子之间理念不可调和矛盾的爆发。 这场面让客位上的伊利里欧和刚刚退回他身边的乔拉·莫尔蒙都有些无所適从。 尤其是乔拉,他没想到自己竟然成了引爆这场理念之爭的导火索之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向拔尔勃解释,自己无意加入维萨戈的卡斯。 但他身边的伊利里欧,却朝著他极其轻微、却坚决地摇了摇头。 总督胖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只剩下全神贯注的观察,他眼中精光闪烁,显然意识到这场衝突的深层意义远超一个佣兵的去留,这是一个窥探拔尔勃卡拉萨內部权力结构、父子关係裂痕以及未来可能变局的绝佳机会。 他示意乔拉保持沉默,静观其变。 维萨戈看著暴怒的父亲,听著那些他早已预料到的、代表旧时代顽固力量的斥责,心中並无多少波澜,反而升起一种“终於来了”的释然与疲惫。 他几不可闻地嘆了一口气,那嘆息声轻得几乎融化在凝滯的空气里,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拔尔勃,声音清晰而稳定,甚至带著一种刻意营造的、邀请对方摊牌的意味: “看来,卡奥心中对我积攒了如此多的怒火与怨恨啊,也好,既然今日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不如请卡奥將心中所有的不满,所有认为我违背传统、玷污荣耀的地方,就在这大帐之中,在所有部落勇士的见证下,一口气全都说出来吧!也让我,和各位寇,都听个明白。” 他这番甚至带著挑衅意味的话,让拔尔勃反而噎了一下。 卡奥的愤怒是真实的,但有些更深层、更关乎权力传承和未来威胁的忌惮,却未必適合在如此公开的场合,对著所有部下赤裸裸地剖析。 他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凶狠的目光从维萨戈脸上移开,转向了坐在下首的长子卓戈。 那目光里有质问,有期待,似乎希望卓戈能站出来,以继承人的身份,驳斥或压制弟弟这“离经叛道”的言行。 然而,卓戈迎上父亲的目光,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绷紧了脸,什么也没有说。 他內心同样充满了矛盾,他反感弟弟的改革,认为那是背叛传统;但弟弟刚才赤膊击败铁罐头的武勇,又让他无法轻易否定其作为战士的价值,更重要的是,作为兄长,那份血缘牵绊让他无法在此刻毫无保留地站在父亲一边,对弟弟进行彻底的攻訐。 他选择了沉默,一种沉重而复杂的沉默。 波诺坐在卓戈下首,脸上的伤疤因耻辱和复杂的情绪而抽搐,他看著引发这一切的维萨戈,想到自己刚才的惨败和割辫之辱,又想到最后是维萨戈出手救了自己一命……新仇旧恨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感受交织,让他心乱如麻。 他张开嘴,似乎想附和卡奥指责维萨戈,但话到嘴边,摸了摸自己光禿禿的后脑勺,想到那救命的一脚,最终又艰难地咽了回去,只是將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低下头去。 帐內的沉默变得愈发压抑而危险。 拔尔勃的怒视,卓戈的沉默,波诺的纠结,眾多寇们闪烁不定的目光……仿佛形成了一个无形的旋涡,而维萨戈就平静地站在旋涡中心。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只见那个一直坐在波诺身边、留著两撇细长鬍子、眼神精明中带著阴鷙的“寇”缓缓地站了起来,他先是对著拔尔勃卡奥抚胸微微躬身,然后转向维萨戈,声音不高,却仿佛代表某种“公议”的腔调: “维萨戈寇,卡奥的愤怒,我们都能理解,但有些事,或许更关乎卡拉萨的规矩,而不仅仅是理念,”贾科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內眾人,確保吸引了足够的注意力,“按照我们多斯拉克人自古以来的传统,组成卡拉萨的各个卡斯,应该像群星拱卫明月一样,永远跟隨著卡奥,围绕著卡奥的意志移动,没有卡奥的明確命令,任何卡斯都不应擅自脱离卡拉萨,更不应无端远离,这是对卡奥权威的尊重,也是卡拉萨凝聚力的保障。” 他话锋一转,直指维萨戈:“那么,维萨戈寇,请你告诉我们,也告诉卡奥,在你这次擅自离开卡拉萨驻地、消失的这段时间里,你和你那些……穿著铁衣服的部眾,到底跑到哪里去了?你到底把卡奥的威严,把卡拉萨的规矩,置於何地?” 贾科,这个名字在维萨戈的记忆中出现。 原著里,这傢伙戏份不算少,未来会成为卓戈的寇之一,並且在卓戈死后,与波诺一样,迅速瓜分了卓戈庞大的卡拉萨,自立为贾科卡奥。 当然,真正让维萨戈记住他的情节,是在原著未来里,贾科和他的血盟卫马戈,残忍地对待了一个曾受丹妮莉丝短暂庇护的拉札林女孩,其行径卑劣可耻,龙妈发誓会杀死他,当然因为原作没有写完,此人在原作中还没有结局,但是电视剧中他被龙妈弄死了。 在维萨戈心中,其可恨程度,远在波诺之上。 听到这来自右手边的质问,维萨戈缓缓转过头,看向贾科,他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笑意,但那笑意並未到达眼底,反而让贾科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 註:贾科,原作中第五部丹妮莉丝骑龙离开弥林竞技场后,在多斯拉克海之上碰到的卡拉萨就是贾科卡奥的,电视剧中他和其他眾多卡奥被龙妈烧死在圣城维斯·多斯拉克。 第34章 发难 “擅自离开?跑到哪里去了?”维萨戈重复著贾科的话,语气带著一种懒洋洋的嘲讽,“贾科寇,你和波诺寇,还有在座的不少人,不是一直对我的部眾,对我给他们的装备,都『看不惯』吗?觉得我们玷污了多斯拉克的荣耀,我带著我那些『穿著铁衣服的咆哮武士』离你们远一点,找个地方自己待著,不去碍你们的眼,不去污染你们『纯净』的传统……这不是对我们双方都好吗?怎么,现在反而怪我们离得太远了?” 他这番以退为进、把对方可能的指责提前堵回去的话,让贾科脸色一僵。 维萨戈却不给他反驳的机会,目光忽然变得锐利如刀,盯著贾科,声音提高了几分:“贾科,你若是真的对我如此不满,对我的行为如此质疑,按照我们多斯拉克人最古老、也最直接的规矩,你大可以站起身来,抽出你的弯刀,在这里,在所有族人面前,向我发起『挑战』嘛。” 维萨戈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贾科身边那个后脑勺光禿禿、低头不语的波诺,然后才慢悠悠地补充道:“我,绝不会拒绝,正好,刚才的热身似乎还不够。” 贾科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那两撇长鬍子微微抖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边狼狈的波诺,又飞快地看了一眼维萨戈赤膊上身那精悍的肌肉和冷静的眼神。 他自忖勇武与波诺只在伯仲之间,波诺尚且被维萨戈轻鬆击败,自己若是贸然挑战……他几乎能想像到自己脑后的辫子被割下、扔在地上的场景。 那比死亡更可怕的耻辱,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勇气。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下心头的怯意,没有接挑战的话茬,而是色厉內荏地將问题拋回给高台:“卡奥在此,我贾科只是代表眾多关心卡拉萨规矩的兄弟,提出疑问,重点是,维萨戈寇,你是否尊重卡奥,尊重卡拉萨的统属!请你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他巧妙地躲开了单挑的锋芒,重新將矛头指向“规矩”和卡奥的权威。 “维萨戈!”拔尔勃卡奥果然被贾科的话重新点燃了怒火,他不再纠缠於铁甲和战马披甲的问题,转而抓住“擅自行动”这个更具体的把柄,厉声喝问,“回答贾科的问题!你带著你的卡斯,跑到哪里去了?!没有我的命令,谁允许你们私自离开驻地范围?!” 他的声音充满压迫感,试图在“服从”这个更基本的层面上压服次子。 维萨戈看著愤怒的父亲和眼神闪烁的贾科,脸上那抹嘲讽的笑意渐渐淡去,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不慌不忙地伸手探入自己彩绘皮背心的內衬,摸索了一下,然后掏出了一枚东西。 他屈指一弹,那枚小物件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弱的金光,旋转著飞向高台上的拔尔勃。 拔尔勃条件反射般伸手,稳稳地將那东西抓在掌心,摊开手掌,火光下,一枚铸造精致的金幣静静躺在他古铜色的掌纹中,金幣的成色极好,边缘锐利,正面清晰地压印著一个特殊的標记——一个抽象的、线条有力的山羊蹄印。 科霍尔的黑山羊印记。 “你去科霍尔了?”拔尔勃捏著那枚金幣,指节微微发白,抬头盯住维萨戈。 “父亲,我在科霍尔森林边缘遇到了弟弟,他那时……”卓戈见父亲发问,想要替弟弟解释一下他们相遇的情况,缓和一下气氛。 “让他自己说——!!”拔尔勃猛地一挥手,打断了卓戈的话,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他將手中的金幣狠狠朝维萨戈掷了回去,金幣带著破空声,接著被维萨戈轻鬆接住。 维萨戈用两根手指捻著那枚科霍尔金幣,仿佛在掂量它的分量,也像是在掂量著接下来的话语,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父亲审视的眼睛,语气平淡地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哲科卡奥每隔三四年,都会像收割牧草一样,去科霍尔收取他的『贡金』,他一定带著装满金幣的车队,”他顿了顿,手指摩挲著金幣上凸起的山羊蹄印,“我只是觉得,那些金幣,与其让哲科用来餵养他那日益骄横的部眾,不如……换个主人,所以,我去了一趟,把他手里的金幣,抢过来了。” 帐內瞬间一片譁然! 劫掠其他卡奥的战利品,这几乎等同於直接向哲科卡奥和他的卡拉萨宣战!哲科卡奥,这个名字在多斯拉克海中颇有分量,他的卡拉萨规模虽然完全比不上拔尔勃的卡拉萨,但是也不算小,以战斗力强悍和作风凶狠著称。 拔尔勃他死死盯著维萨戈,“哲科的卡拉萨,拥有上万咆哮武士!是草原上数得著的强大势力!”拔尔勃的声音因为一种复杂的情绪而微微发颤,“你,就靠著你那上千个穿著铁衣服的傢伙,就想跟他做『刀的生意』?之前不是没有卡拉萨眼红他的收穫,想去分一杯羹,结果都被他击败,头颅成了他帐篷外的装饰!” “哲科,”维萨戈把玩著金幣,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已经把科霍尔当成了自己的禁臠,连续几次轻鬆击退覬覦者,让他的骄傲膨胀到了顶点,他以为科霍尔森林附近,再无人敢挑战他的威严,所以这次,他身边只带了最精锐、最核心的一部分咆哮武士作为护卫,他的卡拉萨主力,远在数日路程之外,”他的分析冷静而清晰,仿佛在復盘一场早已策划好的棋局,“他认为科霍尔人不敢反抗,认为其他卡奥不敢招惹他……这种傲慢,正是马神赐予对手的、最好的良机,不是吗,父亲?” 多斯拉克人虽然拥有斥候,但是却完全没有情报的概念,维萨戈早就打探到了哲科的主力不在身边。 拔尔勃的眼中,难以抑制地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那光芒里混杂著惊诧、审视,甚至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激赏? 维萨戈的描述勾勒出了一个完美的突袭机会,如果情报准確,时机把握得当,以精锐突击对方鬆懈的核心护卫部队,抢夺輜重后迅速脱离……这並非不可能!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带著一种压抑的急切:“你……把他杀了?” 如果维萨戈真的杀了哲科,那意味著他拔尔勃可以顺势接收哲科溃散的部眾! 维萨戈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功亏一簣的遗憾:“被他溜了,落荒而逃,可惜没能斩草除根。” 听到哲科未死,拔尔勃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鬆了一些,但隨即又被更深的疑虑取代。 没死……就意味著麻烦还在后头。 而就在这时,一直等待机会的贾科,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猛地提高了嗓门,大声喊道,声音里充满了指责与煽动: “你招惹了一个强大的卡奥,一个拥有上万战士的卡拉萨!却没有斩草除根,杀死他!你这是擅自为我们的卡拉萨,为卡奥,挑起了一场战爭!一场本可以不存在的、与哲科卡奥的战爭!” 他的话语,如同投下最后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帐內本已压抑到极点的气氛。 大帐之內,刚刚因比武胜利而带来的些许缓和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尖锐、更加危险的对抗態势,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维萨戈身上,等待著他如何应对这“挑起战爭”的严厉指控。 火把的光芒跳动不定,在维萨戈平静无波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第35章 激烈衝突 面对贾科那近乎咆哮的指责,面对父亲拔尔勃卡奥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怒容,维萨戈只是轻轻地、甚至有些慵懒地笑了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慌乱,反而带著一种看透一切的淡然,以及一丝隱约的嘲弄,仿佛贾科声嘶力竭指控的,並非一场可能带来血雨腥风的战爭,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笑的小事。 卓戈宽阔的肩膀微微绷紧,他看看愤怒的父亲,又看看平静得异乎寻常的弟弟,浓黑的眉毛紧紧拧成一个疙瘩,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些什么来缓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或是斥责弟弟的狂妄。 但最终,他喉咙里什么也没能说出来,他选择了沉默。 “引起战爭?”维萨戈不再看贾科,也不再看父亲,他仿佛自言自语般重复著这个词,脚下却开始移动,他缓步重新走向大帐的中央,那里血跡未乾。 他的步伐平稳,甚至有些悠閒,与帐內紧绷到极点的气氛格格不入。 “多斯拉克人什么时候开始……惧怕战爭了?”他站定,转过身,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愤怒的面孔,最后定格在贾科脸上,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疑问。 “贾科寇,我记得几个月前前,你还在篝火边,喝多了马奶酒,说我父亲的卡拉萨是草海之上最强大的卡拉萨,而拔尔勃卡奥是草海之上最强大的卡奥,马蹄所向,无人敢攫其锋,这些话,难道隨著酒气一同蒸发了吗?” 贾科被这突如其来的反问噎了一下,脸色涨红,急忙想要辩解:“我什么时候说过惧怕——!” 但他的声音立刻被维萨戈清晰而有力的语调打断了,维萨戈甚至没有提高音量,只是让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眾人耳中。 “如今,哲科卡奥被我击败,是的,被我,带著你们口中那些『穿著铁衣服、褻瀆传统』的部眾击败,他的血盟卫死伤殆尽,他引以为傲的精锐骑兵被我正面衝锋击溃,他本人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只身逃回他那不是在何处的卡拉萨。” 维萨戈顿了顿,目光如冷电般刺向贾科,“面对这样一个丧家之犬,一个刚刚遭受如此重创、需要时间舔舐伤口的对手,贾科寇,你,还有在座诸位声称无畏的勇士,为何会如此忧心忡忡,仿佛大祸临头?难道你们的勇气,你们的弯刀,只敢指向弱小的卡拉萨和商队,而面对一个暂时受了伤的强大猎物,就只剩下……恐惧了吗?” 最后那个词,他说得又轻又缓,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不少人的脸上。 “我现在问的不是怕不怕!”贾科恼羞成怒,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起来,他试图將话题拉回对自己有利的轨道,“我问的是你,维萨戈!你擅自行动,擅自挑起两个卡拉萨的战爭,你有没有把卡奥放在眼里!有没有把卡拉萨的整体安危放在心里!” 然而,维萨戈却仿佛没听见他的话,他的视线越过了激动不已的贾科,越过了面色铁青、沉默不语的卓戈,直接落在了狼皮毡子之上。 拔尔勃卡奥依旧站在那里,高大的身躯像一尊铁铸的雕像,矗立在铺著厚实灰黑色狼皮毡子的主位前,他死死盯著维萨戈,握著腰间弯刀刀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维萨戈迎上父亲的目光,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並未消失,反而用一种更加清晰、甚至带著赤裸裸挑衅的语气问道:“那么,拔尔勃卡奥,草海之上最强大的卡奥,您呢?您也害怕那个刚刚被您儿子击败、像落水狗一样夹著尾巴逃走的哲科卡奥吗?害怕一个狼狈的失败者吗?” 这句话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冰水。 “轰”地一下,大帐內原本细碎的议论声、不满的嘟囔声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静,所有目光,无论是寇、精锐战士,还是侍立在旁的奴隶,全都齐刷刷地、带著难以置信的惊骇,看向了拔尔勃卡奥。 卡奥的次子用如此轻蔑、如此挑衅的口吻,当眾质疑卡奥的勇气和权威…… 拔尔勃的脸色已经不是阴沉可以形容,那是一种混合了极致的愤怒、被公开羞辱的暴怒以及某种更深沉难言情绪的紫黑色,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太阳穴旁的青筋突突直跳,仿佛下一刻就要炸裂开来,他瞪著维萨戈,那目光像是要將这个逆子生吞活剥。 “够了!维萨戈!你就是这么和卡奥说话的吗?”一声低吼打破了这可怕的寂静。 卓戈终於无法再忍受,他走上前,巨大的身躯挡在了维萨戈和父亲之间,也隔断了那两道在空中激烈碰撞、几乎要溅出火星的视线。 他面向维萨戈,眼神里充满了燃烧的怒火,但在这怒火深处,却同样夹杂著深重的不解、痛苦,甚至是一丝茫然,他压低声音,那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情绪而显得有些嘶哑,只有靠近他们几人的少数寇能勉强听清:“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不明白,弟弟为什么一定要把事情推到如此决绝、如此不可挽回的地步。 “我要做什么?”维萨戈看著卓戈那双与自己相似、却承载著完全不同理念的眼睛,脸上的笑意终於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清明。 他没有回答,反而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同样压低,却字字清晰,如同冰锥凿击,“哥哥,父亲为什么派你,他最信任的卡拉喀,带著你的部眾,千里迢迢把我『找』回来?你真的……一点儿察觉都没有吗?” 他凝视著卓戈,目光仿佛要穿透对方强装的镇定:“你不会和我装傻吧,卓戈?你是个衝锋陷阵时勇往直前、甚至有些莽撞的人,但你从来都不是一个傻瓜!” 维萨戈的声音並不大,却像重锤一样敲在卓戈的心上,卓戈的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 维萨戈不再等待他的回答,他忽然一侧身,以一种果断而略带侵略性的姿態,从卓戈身侧向前跨了一大步,再次將自己暴露在拔尔勃的视线之下,也让自己处於整个大帐目光的焦点中心。 他抬起头,朗声说道,声音响彻帐內每一个角落: “卡奥是害怕哲科也罢,还是不害怕哲科也罢……其实,从今往后,这都和卡奥的卡拉萨,没有什么关係了,不是吗?” 这句话没头没脑,让许多人一愣。 卓戈猛地回头,看向並肩而立的父亲和弟弟,眉头紧锁:“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维萨戈侧过脸,看向卓戈,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瞭然又略带讽刺的笑意,“哥哥,卡奥派你这个卡拉喀,把我『带回』卡拉萨,把我『找』回来,不就是因为他,还有卡拉萨里那些再也无法忍受我种种叛逆之举的声音,终於到了爆发的临界点了吗?这难道不是一次公开的决议吗?” 他的目光转向那些寇们,语气变得尖锐:“无论是那些紧跟在拔尔勃卡奥身后、思想早已僵化迂腐、將一切变革视为洪水猛兽的老傢伙们……”他的话让几位年纪较大的寇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还是你们这些早早聚集在未来的卡奥、我的兄长卓戈身边,视我为异端、为毒瘤,认为我玷污了多斯拉克纯粹勇武的年轻咆哮武士们……”他的目光扫过波诺、贾科,以及更多面露敌意的面孔。 “……你们,所有的人,不都已经无法再忍受我的『褻瀆』行为了吗?铁甲是褻瀆,长矛是褻瀆,纪律是褻瀆,甚至我思考问题的方式,都是褻瀆!”维萨戈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种压抑已久的宣泄,“今天把我带回来,聚集在这象徵权威与裁决的大帐之中,不就是要发起一场全卡拉萨的决议吗?!” 他猛地转身,抬起手臂,笔直地指向拔尔勃,声音如同出鞘的弯刀,斩钉截铁,再无丝毫掩饰: “不就是要按照古老的传统,將我——维萨戈,拔尔勃的次子,这个『离经叛道』的寇,从这个卡拉萨中,彻底驱逐出去吗?!” 第36章 举刀表决 “轰——!!” 大帐之內,仿佛被这道惊雷彻底劈开!儘管许多人心中早有猜测,但当维萨戈如此赤裸、如此直白地將这个目的公之於眾时,所带来的衝击依然是震撼性的。 驱逐!將卡奥的儿子,一个刚刚展示了惊人武勇的寇,从部落中永久放逐!这是多斯拉克人对待严重违背传统、危害群体者最严厉的惩罚之一,仅次於处死。 维萨戈却仿佛没看到眾人的震惊,他的目光扫过帐內那一张张或愕然、或愤怒、或复杂的面孔,开始用一种阴阳怪气的语调说道: “而且,把我逐出卡拉萨,那么,哲科的仇恨,他未来的报復,就不再是拔尔勃卡拉萨需要承担的仇恨了,那將只是我维萨戈,一个被放逐者,个人的仇恨,他的弯刀会指向我,他的怒火会烧向我,而你们……”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尽嘲讽的弧度,“你们这些今天坐在这里,不就可以高枕无忧,继续喝著马奶酒,歌颂著古老的荣光,不必担心被牵连了吗?你们,又有什么可以害怕的呢?” 这最后一句阴阳怪气,如同点燃火药桶的引信。 “维萨戈寇!你这是什么意思?!”一个年长的寇拍案而起,鬍鬚因愤怒而颤抖。 “难道我们会害怕哲科那个只会定期去科霍尔敲诈的软蛋吗?!”另一个寇咆哮道。 “这是对我们无尽勇气的侮辱!赤裸裸的侮辱!” “我要挑战你!维萨戈!就在这里!现在!哪怕被你杀死,被你的弯刀砍下头颅,我也绝不容忍你如此侮辱我和我的族人!”一个年轻的、血气方刚的战士猛地抽出弯刀,就要衝向中央,被身边的人死死拉住。 大帐之內瞬间人声鼎沸,怒吼、驳斥、挑战的叫囂混杂在一起,刚才的死寂被彻底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激怒的、狂暴的喧囂。 维萨戈的话,让他们暴跳如雷。 维萨戈却只是微微挑著眉毛,脸上甚至重新浮现出那种饶有兴致的、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般的笑意,他环视著这些激动的人群,心中一片冰冷。 他一点儿也不害怕激怒他们,不害怕与整个拔尔勃的卡拉萨为敌,他早已看清,这里不是他的归宿,这些被陈旧观念束缚、拒绝任何改变的“族人”,与他梦想中的道路背道而驰。 他需要的,只是他卡斯里那些愿意追隨他、接受新理念的战士,离开这些“野蛮”而“毫无前景”的族人,对他来说,是一种解脱。 就在喧囂达到顶点,几乎要失控时,两道身影迅速从大帐边缘靠近,一左一右,沉默而坚定地站到了维萨戈的身侧。 是阿戈和乔戈。 阿戈满脸虬髯怒张,眼神凶悍如受伤的野猪,手紧紧按在弯刀柄上;乔戈则抿著嘴唇,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决绝,右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背后箭囊中的一支箭。 而客位上的伊利里欧、乔拉·莫尔蒙,以及那位始终冷眼旁观的蓝发佣兵,此刻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极其怪异。 伊利里欧的小眼睛瞪得溜圆,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显然眼前这幕父子反目、部落分裂的戏剧性场面,远远超出了他此行的任何预料。 乔拉的眼睛充满了难以置信,他来自维斯特洛,那里同样有权谋和背叛,但如此原始、直接、充满血性的决裂,依然让他感到震撼。 蓝发佣兵灰红色的眼眸深处,则闪过一道锐利至极的光芒,他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仿佛要將眼前每一个细节都刻入脑海,这场衝突所揭示的,绝不仅仅是家庭不和,而是可能影响整个多斯拉克海乃至更广阔区域未来格局的裂痕。 “安静!!都给我闭嘴——!!!” 一声如同火山爆发般的怒吼,裹挟著卡奥积威数十年的恐怖威严,骤然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拔尔勃卡奥站在狼皮毡子上,双目赤红,如同被彻底激怒的猛兽,他环视大帐,那目光所及之处,沸腾的声浪如同被冰水浇灭,迅速低落下去,最终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不敢抬头的寂静,所有人都被这雷霆之怒震慑,不敢再发一言。 拔尔勃的目光最终落在维萨戈身上,那眼神里先前的暴怒、被挑衅的羞辱,此刻已经沉淀为一种更为纯粹、更为冰冷的……无尽的厌恶,仿佛在看一团必须清除的污秽,一块必须剜去的腐肉,最后一丝父子之情,似乎也在刚才那番诛心之言中消磨殆尽。 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裁决之力,在大帐內迴荡: “既然如此……”他盯著维萨戈,一字一顿,“那么,依照最古老的规矩,发起大帐之內的表决。”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胸腔里所有复杂的情绪都压下去,只留下卡奥的决断: “所有认为维萨戈——拔尔勃之子,其言行已严重背离多斯拉克之道,危害卡拉萨团结与安寧,支持將其永远逐出我拔尔勃卡拉萨的族人——” 他的手,猛地握住了腰间那柄亚拉克弯刀的刀柄。 “——將你们手中的弯刀,举起来!” 话音未落,“噌”的一声轻响,拔尔勃已然从皮质刀鞘中抽出了自己那柄弯刀,刀身在火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寒光,他手臂高举,弯刀指向大帐的穹顶,姿態决绝,再无转圜余地。 几乎是同时,“噌!噌!噌!……”皮革摩擦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几位坐在最前排、年纪在四十岁上下、脸上刻满顽固的寇,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抽刀举起,他们是卡拉萨最古老的支柱,是传统最坚定的捍卫者,维萨戈的改革在他们眼中无异於掘墓。 紧接著是贾科,他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兴奋的光芒,动作迅疾地抽出弯刀,高高举起,嘴角甚至难以抑制地向上扯动,他等这一刻太久了,他属於卓戈派系,维萨戈这个次子在他眼里是威胁卓戈地位的眼中钉。 波诺坐在那里,脸上的伤疤剧烈抽动,他看了一眼场中的维萨戈,眼神复杂,最终,他低吼一声,仿佛下定决心,也猛地抽出弯刀,举过了头顶。 如同被推倒的骨牌,又像草原上骤然扬起的疾风催动草浪,几乎就在下一刻,大帐之內所有有资格参与这等重大决议的寇和多斯拉克战士们,纷纷拔出了腰间的亚拉克弯刀。 皮革摩擦声匯成一片密集的潮音,数百把寒光闪闪的弯刀齐刷刷地举起,刃锋向上,在跳动的火光下形成一片冰冷而肃杀的金属丛林,仿佛多斯拉克草海之上,那些在风中整齐倒伏、又带著锋利边缘的野草,瞬间刺破了帐篷的暖意。 刀光映照著每一张或坚定、或亢奋的脸。 第37章 逐出卡拉萨 维萨戈站在中央,脸上依旧带著那抹奇异的笑意,平静地仰望著这片为他而竖起的“刀林”。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仿佛在欣赏一件与己无关的、颇具仪式感的艺术作品,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距离他最近的那个人身上——他的兄长,卓戈。 卓戈站在那里,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他的手,紧紧抓著腰间弯刀的刀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他低著头,没有看父亲,也没有看弟弟,浓密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中翻江倒海般的情绪——痛苦、挣扎、责任、血缘的牵绊、对传统的忠诚、对弟弟那份难以割捨的情谊……所有这些,都在他心中激烈交战,他的手臂微微颤抖,那把陪伴他征战多年的弯刀,此刻仿佛有千钧之重。 时间,在寂静中仿佛被拉长了。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卓戈那只握著刀柄的手上,他的选择,在此刻具有非同寻常的象徵意义。 终於,在仿佛漫长无比的数息之后。 卓戈猛地抬起头,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但先前的挣扎似乎被一种更为深沉的、混合著决绝与痛苦的东西取代,他不再看维萨戈,而是直视著前方,仿佛要穿透帐篷,望向无尽的草原。 “噌——!” 皮革摩擦声格外清晰,他抽出了弯刀,手臂稳定地、缓缓地举过头顶,刀锋闪著冷光,加入那片森然的刀林之中,他闭上了眼睛,下巴的线条绷得如同刀削。 维萨戈看著那高举的弯刀,脸上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一些,又似乎彻底淡去了,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很好!”拔尔勃卡奥洪钟般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令人心悸的沉默,他手中高举的弯刀,刀尖倏地调转,带著一股凌厉的劲风,指向大帐中央的维萨戈。 “我,拔尔勃,以此刀与马神之名宣布:维萨戈,从此刻起,被永远逐出我——拔尔勃卡奥的卡拉萨!你的名字將被抹去,你的足跡將不再是族人跟隨的方向!卡拉萨的营地永不为你敞开,卡拉萨的战士永不为你而战!草原虽大,马神见证,此族与你,再无瓜葛!” 裁决已下,尘埃落定。 维萨戈静静地听完这冰冷的驱逐令,脸上无喜无悲,他迈开脚步,走向依旧举著刀、闭目僵立的卓戈。 在卓戈身边,他停下,微微侧身,靠近兄长的耳边,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只有卓戈能听清: “我走后,你是要继续做这个卡拉萨的卡拉喀,小心翼翼地等待著上面那个老傢伙咽下最后一口气……”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清晰,“还是拔出你的弯刀,对上面那个早已被固执蒙蔽了双眼的老傢伙,发起挑战,用鲜血和勇气,成为这个卡拉萨真正的、唯一的卡奥?” 他感受到卓戈的身体骤然一僵。 “……选择权在你,哥哥,是继续等待,还是自己爭取,只在一念之间。”维萨戈最后轻声说道,语气平淡,却仿佛蕴含著无尽的暗示与力量,“你可要……好好考虑。” 说完,他不再停留,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告別,他挺直脊背,转身,就向著大帐门口的方向走去,步伐稳定,没有丝毫留恋,阿戈和乔戈立刻紧隨其后,警惕地注视著周围。 “站住!” 一声尖利的喝叫响起,是贾科,他放下了举著的弯刀,刀尖却指向了维萨戈身后的阿戈和乔戈。 “他们两个不能走!”贾科脸上带著一种胜利者的、毫不掩饰的恶意与贪婪,“被逐出卡拉萨的,只有你,维萨戈!你的卡斯,你名下的部眾、战士、奴隶、马匹、財產……所有这些,都仍旧属於卡拉萨!你,被剥夺了一切,包括对你卡斯的统领权!你不能带走你卡斯中的任何一员!事实上,你现在连一匹属於卡拉萨的马都不能牵走!你只能赤著身体,滚出我们的领地!” 听到这句话,乔戈和阿戈瞬间怒目圆睁,血气上涌! 乔戈的反应更快,他几乎在贾科话音落下的同时,右手如电般从背后箭囊抽出一支箭,搭上弓弦,长弓瞬间被拉成满月,闪著寒光的箭鏃死死锁定贾科的咽喉!少年眼中杀意凛然,只要维萨戈一声令下,或者贾科再有进一步动作,他就会毫不犹豫地鬆手。 阿戈则低吼一声,如同被激怒的野兽,“刷”地抽出了腰间的弯刀,横在身前,满脸虬髯根根竖起,眼神凶狠地扫视著周围可能扑上来的敌人。 大帐內的气氛再次绷紧,刚刚平息的骚动再次抬头,许多放下刀的战士重新握紧了武器,目光不善地看向维萨戈三人。 维萨戈抬起手,动作从容,轻轻按在了乔戈拉满的弓臂上,將那蓄势待发的一箭缓缓压了下去,他的目光,平静地转向得意洋洋的贾科。 “一匹马也不能带走?”维萨戈重复著贾科的话,语气依旧平静,听不出丝毫怒意,但这种平静,反而让熟悉他的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 “那我的卡斯,你们打算如何处置呢?”他问道,仿佛在询问一件与他无关的事务。 贾科见维萨戈似乎“服软”,更加得意,大声说道,声音传遍大帐:“当然是打散!按照功劳和需要,分配到各个寇的卡斯之中!至於你搞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人穿的铁环子,马披的铁片,还有那些可笑的长矛……全都是褻瀆马神的玩意!必须通通废除!砸烂!融掉!让一切恢復成马神喜爱的样子!”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接收部分精锐战士和战利品的情景,脸上满是亢奋的红光。 维萨戈听著,脸上慢慢露出了笑容,那笑容起初很淡,然后逐渐加深,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他甚至还轻轻点了点头,像是赞同贾科的说法。 然而,站在他身侧的阿戈和乔戈,以及一直观察著他的蓝发佣兵,都清晰地看到,当维萨戈脸上笑意最盛时,他的眼神,却骤然变得无比冰冷。 他笑著,目光扫过贾科,扫过脸色晦暗不明的拔尔勃,扫过一片沉默的刀丛,最后,仿佛自言自语般,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呢喃了一句: “哦?是这样吗……” 第38章 衝突升级 维萨戈那冰冷的眼神仿佛能够冻结火焰。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得意洋洋的贾科,直接投向狼皮毡子之上,那个手握弯刀、眼神阴鷙的父亲。 维萨戈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任何情绪:“看来,卡奥也是这样想的,我不能带走我的卡斯,不能带走一匹马,甚至不能带走任何属於『卡拉萨』的东西,我必须像个乞丐或者奴隶一样,被赶出去,对吗?” 拔尔勃卡奥看著儿子那平静到近乎诡异的表情,听著他毫无波澜的语调,心中那股被忤逆、被挑衅的怒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混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烦躁。 他被气笑了,嗤笑一声,那笑声乾涩而充满嘲讽,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 “让你带走你的卡斯?痴心妄想!”他挥动手中的弯刀,“那是分裂我的卡拉萨!是將本属於整个部落的力量割裂出去!自古以来,被逐出者就是被剥夺一切者!你想带著你的人马另立山头?做梦!” 他的话斩钉截铁,代表著不容置疑的传统与权威。 维萨戈摇了摇头,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一张张敌视的面孔,“我用了几年时间,一点一点,才让我的卡斯变得与你们不同,靠纪律、靠信任、靠更有效的生存和战斗方式,我让他们明白,整齐的方阵比散乱的衝锋更能摧毁敌人,锁子甲和长矛能让他们在战场上活得更久,杀死更多敌人,带回更多战利品和荣耀,而不是白白流干自己的血。”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近乎怜悯的嘲讽:“如今,卡奥你打算把他们『打散』,分配到各个愚蠢的卡斯中去?强迫他们脱下已经熟悉的鎧甲,扔掉已经用惯的长矛,重新变回您眼中『合格』的、只知道裸身挥砍、用血肉去硬碰硬的多斯拉克战士?” 维萨戈的笑容变得尖锐起来:“恐怕,这不是一件那么容易的事情,人很难再心甘情愿地回到盲目和混乱中去。” “住口!!”拔尔勃的怒吼再次炸响,他额头青筋暴跳。 “你手下那些穿著铁衣服的多斯拉克人,此刻还勉强记得住在马匹旁的帐篷里!若是再让你这“瘟疫”祸害几年,恐怕他们连帐篷都不屑於住,就要学著那些软弱的定居者,钻到石头垒成的房子里去了!我绝不会允许!绝不会让这许多已经被你蛊惑、感染的『伤口』,扩散到整个健康强壮的卡拉萨躯体上!清除毒瘤,就要彻底!连根拔起!” “多吗?”维萨戈似乎对他的暴怒毫不在意,“我的卡斯,总计有两万多人,妇孺老弱,战士僕从,都在其中,真正的咆哮武士,有五千之数,而这五千人中,目前装备了锁子甲、能够组成『方阵』的,不过两千人。”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拔尔勃眼前晃了晃,脸上带著一种奇异的遗憾,“卡奥认为这两千人很多,是足以污染整个卡拉萨的『瘟疫』?可是,在我眼中……”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 “这些人,还太少了!少得可怜!!”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总有一天!我要做那『骑著世界的骏马』!我要用我的马蹄,踏平多斯拉克海之上所有分裂、混乱、互相攻伐的卡拉萨!我要让所有自相残杀、消耗著马神赐予力量的同胞,都团结在一面旗帜之下!” 他猛地看向拔尔勃,目光灼灼:“我要让所有的多斯拉克战士,都穿上更坚固的甲冑,握住更精良的武器!我要让他们不必再像野狗一样,依靠劫掠和毁灭他人生存,而是能够建造,能够生產,能够真正拥有属於自己的、繁荣强大的文明!我要让他们住进坚固温暖的房屋,但不是作为被征服者住在別人的废墟里,而是作为建设者,住在自己亲手建立的、配得上『马神子民』荣耀的家园里!” 他的话语如同狂潮,衝击著在场每一个多斯拉克人固有的观念:“我要让他们明白,什么才是真正强大的游牧民族!不是只知道破坏、掠夺、然后將抢来的一切在酗酒和斗殴中挥霍殆尽的蛮子!我不要我们的后代,在未来的史书和歌谣里,只留下『野蛮』、『残忍』、『未开化的毁灭者』这样的註脚!我要让马神真正的子民,让每一个多斯拉克人,都昂首挺胸地明白,一个伟大的、能够传承万世的文明,到底是什么样子!它不止有弯刀和马蹄,还应该有智慧、秩序、创造和真正的荣耀!” 这番石破天惊的宣言,让整个大帐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一直暗中观察的伊利里欧和蓝发佣兵,眼中都充满了难以掩饰的震撼。 这不是一个普通部落首领的野心,这是一个……可怕愿景。 拔尔勃卡奥被气得浑身发抖,他指著维萨戈,手指都在打颤,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咆哮:“就凭你?!就凭你手下的那两万卡斯,和那两千个穿著铁衣服、早就忘了马神教诲的杂种吗?!” 他猛地一挥弯刀,仿佛在虚空中劈砍维萨戈那不切实际的幻想:“別说我现在绝不会让你带走你的卡斯,就算我一时心软,让你带著你那点可怜的人马滚蛋,你也只会变成躲在石头房子里苟延残喘的软蛋!你会被真正的、流淌著马神热血的多斯拉克战士,毫不留情地踩在脚下,碾成肉泥!就算现在,就在这里,我的卡拉萨与你那被感染的部眾两军对垒,我忠诚勇猛的战士们,也会驾驭著骏马,將你们这些叛徒和异端,彻底踏碎!!” 他的咆哮充满了对自己力量的绝对自信。 “就凭你手下的那些……老傢伙们吗?”维萨戈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他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悲凉。 他不再看拔尔勃,而是环视著大帐內那些年纪较大、最先举刀支持驱逐他的寇们。 “就凭这些年纪虽然没有你大,但是身子骨比你还要弱的老傢伙们吗?”他毫不留情地戳穿著表面下的虚弱,“拔尔勃卡奥,你真的以为,你就像贾科那个只知道阿諛奉承的傢伙所说的那样,是『草海之上最强大的卡奥』吗?卡拉萨內真正强大的是卓戈和他的拥躉!不是你!至於你——” 他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却带著更强的穿透力,如同毒蛇吐信:“你知道草原上其他那些卡拉萨的卡奥,那些正当壮年、野心勃勃的傢伙,私下里是怎么称呼你的吗?你知道你自己的卡拉萨里,那些年轻力壮的战士又是怎么在背地里议论你的吗?” 他停顿了一下,確保所有人都能听清他接下来的话,然后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 “他、们、都、叫、你——『瘸了腿的枯骨老马』!” 第39章 父子刀锋 “你说什么——!!!” 拔尔勃卡奥的理智之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了!那不仅仅是一个羞辱性的绰號,那是將他最深的恐惧——衰老、失去力量——赤裸裸地撕开,曝晒在所有族人面前! 极致的暴怒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思考能力。 他如同一头髮狂的老年雄马,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嘶鸣,猛地从灰黑色狼皮毡子上纵身而下!他双目赤红,手中的弯刀带著他所有的力量与暴怒,划出一道弧光,不管不顾地朝著维萨戈的头颅狠狠劈下! 这一刀,没有丝毫保留,完全是奔著將逆子当场斩杀的目的而去! “父亲!!”卓戈发出一声惊骇的大吼,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 维萨戈瞳孔微缩,但他似乎早有预料,他没有硬接这含怒而来的全力一击,而是敏捷地向侧后方滑开半步,弯刀带著恶风,擦著他的鼻尖掠过,斩在空处。 拔尔勃一刀劈空,更添狂怒,手腕一翻,弯刀横著扫向维萨戈的腰腹! 维萨戈这次没有再躲,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手中一直握著的亚拉克弯刀终於动了!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精准而迅疾地向上斜撩,“鐺——!”一声刺耳无比的金铁交鸣声炸响,两柄弯刀的锋刃狠狠撞在一起,溅起一溜火星! 巨大的力量从刀身传来,维萨戈的手臂微微一震,心中也不禁暗凛。 这老傢伙,盛怒之下爆发出的力道,竟然比波诺那样的壮年战士还要凶猛强劲!他確实老了,体力或许不济,但这份沉淀了数十年廝杀经验的瞬间爆发力,依旧不容小覷。 周围的寇和战士们全都惊呆了,隨即反应过来,“刷啦啦”一片皮革摩擦声,几乎所有人都再次举起了手中的弯刀,场面瞬间剑拔弩张到了极点!阿戈和乔戈也立刻拔刀张弓,护在维萨戈侧翼,眼神凶狠地瞪著任何可能上前的人。 “谁也別上来!!”拔尔勃卡奥却猛地回头,赤红的眼睛扫过蠢蠢欲动的人群,尤其是看向那几个似乎想趁机出手的战士,声音嘶哑但充满不容置疑的命令,“我要亲手砍死这个褻瀆马神、侮辱父亲的逆子!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谁插手,就是与我为敌!!” 他的威望仍在,尤其是当他展现出如此狂暴的杀意时,举起的弯刀迟疑著,没有落下,但也没有收回。 帐內的战斗再次爆发,但这次是父子相残。 拔尔勃的攻势如同狂风暴雨,他不再讲究章法,只是凭藉著一股暴戾之气和丰富的经验,將弯刀挥舞得如同风车,劈、砍、扫、撩,招招直奔维萨戈的要害,他的呼吸很快变得粗重,额头上青筋暴跳,汗水混杂著怒意流淌下来。 维萨戈却显得游刃有余,他此时没有赤膊,锁子甲提供了关键的防护,他甚至並没有全力反击,更多的是格挡、闪避,甚至……故意卖出破绽。 “鐺!”一刀砍在维萨戈锁子甲之上,火星四溅。 没有血流出,锁子甲是对付劈砍类武器的绝好防护。 维萨戈借著力道微微后撤,口中却用只有近处几人能听清的声音,冷静地继续著那诛心的低语: “波诺和贾科,他们二人的卡斯,其实早就暗中聚集到了卓戈的麾下,寻求新的出路和更多的战利品,这一点,你是知道的!” 拔尔勃怒吼一声,弯刀更加疯狂地劈砍。 维萨戈灵巧地格开,脚步移动,再次靠近,声音更低,语速更快:“可以说,现在除了我那个被你们视为异类的卡斯之外,卓戈自己的卡斯,加上波诺和贾科以及他们拉拢的归附的力量,已经占据了整个卡拉萨战士数量的一半以上,他们听从卓戈的命令,可能比听从你的更顺服。” 他闪过一记斜劈,弯刀顺势在拔尔勃的手臂皮甲上划开一道浅口,並不致命,却是一种冰冷的提醒: “父亲,冷静下来看看,您手下真正死心塌地、只效忠於您个人,而不是『卡奥』这个位置或者未来可能继承位置的卓戈的……到底还有多少人?那些最先举刀的老傢伙?他们效忠的,或许只是『传统』本身,以及您能带给他们的安稳和既得利益,一旦您倒下,或者卓戈展现出更强的力量,他们会毫不犹豫地转向,您……其实已经快被架空了,只是一匹还不肯承认自己跑不动的『老马』而已。” “啊啊啊——!!”拔尔勃彻底疯狂了,维萨戈的话像毒液一样侵蚀著他的心,他狂吼著,不顾一切地猛扑上来,弯刀直刺维萨戈的心口!这一下含怒而发,速度极快,角度也刁钻。 但维萨戈仿佛早就等著这一刻,他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微微一扭,让刀尖擦著锁子甲的边缘刺过,同时左手如电般探出,不是去抓刀刃,而是猛地扣住了拔尔勃握刀的手腕,向下一压!右手弯刀则向上反撩,“鏗”地一声,精准地卡住了拔尔勃弯刀的护手附近,用力一拧一挑! “呃!”拔尔勃只觉得一股巧妙而强大的力道传来,手腕酸麻,差点握不住刀,维萨戈趁机上前一步,几乎贴到了他的身前,用弯刀和身体形成了一个短暂的压制姿態。 两人的脸近在咫尺,呼吸可闻,维萨戈盯著父亲那双被怒火充斥的眼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冰冷至极的声音,轻轻说道: “老傢伙,你太衝动了,失去了理智的战士,等於把喉咙送到敌人的刀下,今天,我若是想,刚才就有不止一次机会,在大帐里,在所有族人面前,乾净利落地杀了你。” 他看到拔尔勃眼中那狂怒的火焰瞬间凝固,然后被一种更深沉的、源自本能的惊惧所取代,那不仅仅是对死亡或失败的恐惧,更是对维萨戈话语中那个可能性的恐惧——维萨戈可能成为卡拉萨的卡奥。 维萨戈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想想看,如果我刚才没有手下留情,而是顺势一刀切开你的脖子……今晚,你的尸体还没凉透,我就可以凭藉武力、凭藉刚才展现的能力、凭藉我卡斯的力量,再加上一点……嗯,比如许诺给波诺和贾科更多好处,或者直接挑战並杀死可能不服的卓戈,他绝对不是身穿锁子甲的我的对手……我或许真的就可以坐上那张狼皮毡子之上,成为这个卡拉萨新的卡奥,你就这么……著急把这一切拱手送给我吗?嗯?” 拔尔勃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收缩。 他死死瞪著维萨戈。 ——这个逆子! 维萨戈似乎很满意他眼中的恐惧,继续用那恶魔般的低语说道:“看清楚了吗?老傢伙,你未来只有一个结局,就是死在自己儿子的手里,区別在於,是死在我这个『叛逆的次子』手里,还是死在『你寄予厚望的长子』卓戈手里。”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瞟了一眼旁边脸色铁青、身体僵直的卓戈,然后转回拔尔勃脸上,声音带著一种近乎愉悦的残忍: “不过,我个人建议,还是后者比较好,毕竟……”他手上加了把劲,將拔尔勃压得又退后半步,声音轻得如同耳语,“我可不想接手一个內部充满顽固派的……烂摊子,清理起来,太麻烦,还是让我『尊敬』的兄长,来替你收拾吧。” 说完,他眼中厉色一闪,手臂猛地用力向前一推,同时脚下巧妙一绊! “嘭!”拔尔勃本就力竭,又心神剧震,被这一推一绊,顿时踉蹌著向后连退好几步,好不容易才用弯刀拄地,稳住了身形,没有狼狈摔倒。 但他气喘如牛,脸色灰败,刚才那股暴怒拼死的气势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彻底击垮的颓然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卓戈立刻上前,再次挡在了父亲和弟弟之间,他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拔尔勃,看向维萨戈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愤怒、不解、警惕。 维萨戈却不再看他们,他仿佛做完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隨意地甩了甩手腕,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了层层人群,落在了客位上那几位“客人”身上。 他的弯刀抬起,刀尖指向了正看得津津有味、胖脸上表情无比精彩的伊利里欧·摩帕提斯。 第40章 再次拉拢 “嘿,胖子!”维萨戈的声音恢復了正常的音量,带著一种漫不经心却又不容置疑的意味,“看戏看够了吧?现在,谈点正事,我要统一多斯拉克草海,这个过程会需要熟悉战法的人,比如……你身边这位乔拉·莫尔蒙爵士。” 他刀尖微微偏转,指向了面色骤变的乔拉。 “怎么样,胖子总督,这个人,你捨得,还是捨不得?”维萨戈问。 突然被点名的伊利里欧,脸上的肥肉猛地一抖,从全神贯注的看戏状態被硬生生拉回现实,一时竟有些语塞。 “维萨戈——”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不知该如何称呼对方。 寇?显然已不合適。 卡奥?更不可能。 直呼其名?在对方刚刚展示了如此恐怖的实力和心机后,似乎又显得不够“尊重”。 他迅速调整表情,挤出一个商人式的、带著探究和圆滑的笑容:“维萨戈……首领,”他选择了一个中性的称呼,“您拥有如此……宏大的志向,真是令人惊嘆,不知,若您真能统一多斯拉克海之后,下一步,打算做些什么呢?” 他没有直接回答关於乔拉的问题,而是试图迂迴,同时也在试探维萨戈的野心边界,是否会对自由贸易城邦构成直接威胁。 维萨戈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潘托斯总督是在担心,我会像某些不开化的卡奥一样,转头就去攻打你们的九大自由贸易城邦,抢你们的金幣、货物和工匠吗?”他收起笑容,眼神变得认真而冷冽,“不,我没有那么不自量力。” 他话锋一转,再次看向乔拉:“我之前不是说了吗?我的战马,说不定哪天就想踏上『安达尔人的土地』,乔拉爵士,你不是很想回到维斯特洛,回到你的熊岛,洗刷耻辱,甚至恢復荣誉吗?” 乔拉·莫尔蒙身体一震,面甲后的眼睛死死盯住维萨戈。 回到维斯特洛……这对他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怎么样,大熊?”维萨戈的语气带著一种奇异的蛊惑力,“做我的手下,跟隨我,或许有一天,当我的马蹄真的踏过毒水,指向西方的时候,你就能以胜利者和回归者的身份回到那片土地,这个可能性,难道不比跟著这个胖子,替他干些见不得光的脏活,然后等待一个虚无縹緲的许诺,要实在得多吗?” 他侃侃而谈,完全无视了旁边拔尔勃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怒目,也仿佛没看到卓戈紧绷的身体和紧握的刀柄。 伊利里欧脸色变了变,急忙开口:“维萨戈首领说笑了,这——” “你不用瞒我,胖子,”维萨戈直接打断了他,语气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了如指掌的嘲讽,“我知道的事情,远比你想的要多得多,你,还有你那个喜欢养小鸟的朋友,你们在盘算些什么,我能猜到。”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伊利里欧肥胖的躯体,看到那些隱藏在潘托斯和君临里的阴谋:“无非是黑龙的崽子——或是红龙的崽子,我说得对吗?” 伊利里欧的胖脸瞬间血色尽褪,小眼睛里充满了无法置信的骇然! 这……这怎么可能?! 这个远在多斯拉克海深处的蛮子首领,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连“黑龙”和“红龙”都…… 而站在伊利里欧身旁,一直沉默如影子般的蓝发佣兵,在听到“黑龙的崽子——或是红龙的崽子”这句话时,灰红色的瞳孔猛地剧烈收缩!仿佛有一道闪电劈中了他的天灵盖!他握著剑柄的手瞬间绷紧,指节发白,整个人的气息都出现了一剎那的紊乱。 他死死盯住维萨戈,那目光中充满了震惊、警惕,以及一丝几乎无法抑制的杀意! 维萨戈似乎没有注意到蓝发佣兵的剧烈反应,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並不在意,他重新看向乔拉,语气带著一种近乎残酷的直白: “大熊——乔拉爵士,听我一句,把希望寄托在这些虚妄的、建立在阴谋和血脉上的东西,你这辈子,恐怕都只能在厄斯索斯打转,永远也回不去维斯特洛,永远也別想真正地回到熊岛,那只是一个精致而遥远的幻梦,是这个胖子用来拴住你这样有价值工具的、涂了蜜糖的锁链。” 他顿了顿,给出最后的,也是最具衝击力的邀请: “乔拉,好好考虑一下,我等你来找我,以合作者和未来同伴的身份,我的营地,隨时为你敞开一扇帘子。” 说完,他不再多言,手腕一翻,“噌”的一声,弯刀乾脆利落地回鞘,他最后扫了一眼表情各异的眾人——愤怒而颓然的拔尔勃,复杂而紧绷的卓戈,惊骇失色的伊利里欧,杀意暗藏的蓝发佣兵,以及眼神剧烈挣扎的乔拉·莫尔蒙。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有丝毫留恋,迈开大步,就朝著大帐门口的方向走去,背影挺直,步伐稳定,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驱逐、搏杀、惊天的宣言和揭露——都不过是拂面而过的微风。 乔戈和阿戈立刻收刀收弓,一左一右,如同最忠诚的影子,紧跟其后,警惕的目光扫视著周围每一个可能暴起发难的人。 “拦住他!!!”贾科第一个反应过来,尖利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变形。 几乎同时,拔尔勃卡奥那嘶哑、充满了无尽恨意与屈辱的声音,也从卓戈身后响起,如同地狱传来的诅咒: “杀了他!!!给我杀了他!!!谁砍下他的头,维萨戈的卡斯就是他的!!!” 这道命令如同解除了最后的束缚! “吼——!!!” 大帐之內,被压抑许久的杀意和贪婪瞬间被点燃!无数的弯刀寒光映照著无数双变得凶狠贪婪的眼睛!距离维萨戈最近的几个寇和战士,发出嗜血的咆哮,挥舞著弯刀,如同扑向猎物的狼群,朝著维萨戈三人的背影猛衝过去!脚步声、吼叫声、刀锋破空声,瞬间將大帐变成了杀戮的修罗场! 维萨戈甚至没有回头,只是脚下步伐微微加快,阿戈和乔戈则瞬间转身,阿戈如同门神般挡在维萨戈身后,弯刀横在胸前,发出暴虐的低吼;乔戈则再次闪电般搭箭上弦,弓弦瞬间满月,箭鏃瞄准了冲在最前面那个寇的咽喉! 眼看血腥的混战一触即发,维萨戈三人似乎就要被愤怒的人群吞没——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大帐厚厚的皮帘子外面,毫无徵兆地,瞬间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喧囂! 那不是战斗的吶喊,而是……纯粹的混乱!惊慌失措的呼喊声、女人和孩子的尖叫声、马匹受惊后悽厉的长嘶和狂奔的蹄声,还有某种东西被点燃后发出的“噼啪”爆响和人们救火的杂乱呼喊!这些声音由远及近,由零星瞬间匯聚成汹涌的声浪,仿佛整个庞大卡拉萨的驻地,都在这一刻陷入了突如其来的灾难和恐慌! “外面怎么回事?!” 帐外的混乱是如此剧烈,以至於连帐內即將爆发的杀戮都被这变故硬生生打断!冲向维萨戈的战士们脚步不由得一滯,惊疑不定地看向帐门方向。 就连暴怒的拔尔勃和亢奋的贾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骚乱弄得一愣。 “怎么回事?!外面发生了什么?!”拔尔勃又惊又怒,朝著帐门方向大吼,他的营地一向管理严格,怎么会突然出现这么大的乱子? 就在这时—— “哗啦!” 厚重的皮门帘被猛地从外面掀开!几个满脸菸灰、神色仓皇的多斯拉克战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其中一个甚至来不及行礼,就用带著变了调的声音嘶喊道: “卡奥!不好了!著火了!突然著起了鬼火!没有看到人点火,草料堆和马棚附近自己就烧起来了!火势很大,蔓延得飞快!马匹全都受惊了,挣脱了韁绳,在营地里到处乱冲乱撞!放草料的地方烧得最厉害,浓烟冲天!火……火快要控制不住了!!” 第41章 火焰巫术 混乱在最初的瞬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凝滯。 所有举著弯刀、面目狰狞地扑向维萨戈的多斯拉克战士,在这一刻都愣住了,他们手中的凶器还高举在空中,脚下的衝锋之势还未完全停下,但脸上的杀意和贪婪却被突如其来的惊愕所取代。 耳朵里充斥著帐外越来越响亮的喧囂——马匹的哀鸣、人群惊恐的奔逃、火焰的噼啪爆响,以及那声音越来越大的混乱碰撞声。 拔尔勃卡奥脸上的暴怒和杀意也僵住了,混杂了震惊和不祥预感。 这凝滯只持续了不到两个心跳的时间。 “啪——!”大帐的门帘再次被粗暴地撞开,这一次是连滚带爬地衝进来三四个多斯拉克战士。 他们更加狼狈,身上带著烟燻火燎的痕跡,脸上写满了仓皇与恐惧,其中一人甚至没站稳,扑倒在地上,就挣扎著抬起头,用嘶哑的声音朝著高台方向大喊: “卡奥!不……不好了!维萨戈寇的卡斯……他们……他们动了!他们全动了!!” 这战士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奔跑,话语有些顛三倒四。 另一个稍显镇定的战士急忙补充,声音同样急促:“我们按照命令,在远处监视维萨戈寇的营地,但他们一直很安静,直到……直到不久前,营地里忽然有奇怪的响动,然后就看到拉卡洛和魁洛那两个傢伙,带著人出来,说有紧急情况要和我们领头的商量,把我们几个带头的弟兄都骗进了他们的帐篷里!” 说到这里,他脸上露出恐惧和愤怒交织的表情,“然后……然后他们就动手了!突然拔刀!兄弟们没有防备,全都被杀了!等外面其他兄弟察觉不对衝进去时,只看到一地的血!拉卡洛和魁洛早就带著他们的人,驱赶著整个卡斯的所有帐篷、车辆、马匹和牛羊,像早就准备好了一样,朝著东边快速离开了!我们想追,但营地突然四处起火,他们行动又快,还有穿铁衣服的骑兵断后……” “什么?!”拔尔勃的怒吼几乎要掀翻帐篷的顶盖,他赤红的眼睛看向依旧镇定自若的维萨戈!“逆子!你早就准备好了要跑——!!!” 他的质问还没完全出口,第三次、也是更加粗暴的闯入发生了! “哗啦——!”厚重的牛皮门帘这次几乎是被暴力撕扯开的!几个身影猛地冲了进来,他们不是多斯拉克人,而是身穿精良甲冑、手持出鞘长剑的佣兵! 为首一人有著一头白髮,皮肤如煤炭般漆黑,手持长弓,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他们身后,跟著几个试图阻拦的多斯拉克守卫。 那白髮黑肤佣兵一进帐,目光迅速锁定了客位上的伊利里欧,完全无视了帐內紧张到极点的多斯拉克人群和正中央的维萨戈父子对峙。 他用一种带著明显盛夏群岛口音的瓦雷利亚语方言高声喊道:“伊利里欧,拔尔勃卡奥的卡拉萨发生了大规模骚乱!大火和惊马!你怎么样?没事吧?!” 他的声音洪亮。 伊利里欧总督那肥胖的身体此刻反应倒是极快,他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脸上惯常的圆滑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商人对財產本能的紧张和焦虑。 他直接也用瓦雷利亚语急声问道:“黑巴曲,我的商队呢?!我停在湖边的车队怎么样了?!那些要送给卡奥的礼物!那些货物!还有我的车马!!” 他显然更关心车队。 名叫黑巴曲的白髮佣兵快速摇头,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周围越来越混乱、似乎隨时可能爆发全面衝突的多斯拉克人,语速飞快地回答:“情况不明!伊利里欧!大火是突然间从几个地方同时窜起来的,毫无徵兆!紧接著马群就惊了,整个营地像被扔进了沸腾的油锅!车队驻扎在卡拉萨西边,靠近那个大湖的岸边,距离中心营地有一段距离,但现在外面一片火海和混乱,根本看不清那边的情况,也无法派人过去查看!不过请你放心——” 他挺直了胸膛,手按剑柄,展现出佣兵的素养,“我们接下了护卫你的任务,就一定会竭尽全力保障你的安全!无论发生什么!” 原本就被帐外混乱和维萨戈卡斯擅自撤离的消息弄得心神大乱的多斯拉克战士们,此刻看到外族佣兵也持械闯入卡奥大帐,更是激起了本能的反感和不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出去看看!”,顿时,无数人再也顾不上维萨戈,也顾不上卡奥的威严,只想立刻衝出这个越来越危险、越来越令人窒息的大帐,去查看自己的帐篷、自己的家人、自己的马匹!人群开始骚动,推搡,朝著门口涌去。 维持秩序的呵斥声完全被淹没在嘈杂里。 拔尔勃气得浑身发抖,他想怒吼,想命令所有人停下,但声音被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中,卓戈紧紧护在他身边,同样脸色铁青,警惕地看著混乱的人群和那几个佣兵。 就在这片极度的混乱和喧囂之中,维萨戈却闭上了眼睛。 他对外界的呼喊、推挤、怒吼仿佛充耳不闻。 他的心神瞬间沉静下来,脑海中清晰地回想起之前梅丽珊卓那优雅而神秘地操控火焰的场景。 更清晰地,是那个红衣女孩化作无数红色蝴蝶没入他眉心后,带来的那种对“能量”本质的透彻理解与掌控感。 他伸出双手,掌心相对,在胸前缓缓聚拢,意念如同无形的触手,开始捕捉、引导空气中那些看不见的、活跃的“热”与“光”的微粒,他能感觉到,帐外那冲天而起的火光和混乱,仿佛让周围的某种“气息”变得更加活跃和易於操控。 没有任何咒语,没有复杂的仪式,仅仅是一个念头。 “呼——!” 一团拳头大小、边缘跃动著明亮橘红色光芒、核心却是炽白顏色的火球,毫无徵兆地出现在他双掌之间!那火球並非静止,而是在微微地脉动、旋转,散发出真实不虚的、令人皮肤发紧的热力!光芒照亮了他平静无波的脸,也照亮了周围几张瞬间变得无比惊骇的面孔! “巫术!!!” 一声尖锐的、充满了极致恐惧与憎恶的尖叫,猛地从一个靠近维萨戈的多斯拉克战士喉咙里迸发出来!他指著维萨戈手中的火球,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脸上毫无血色,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污秽、最不可饶恕的东西! 这个词,像是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部分区域的混乱! “巫术!” “是巫术!” “马神啊!他使用了巫术!” 更多看到这一幕的多斯拉克人发出了惊恐的呼喊。 对於篤信马神、崇尚血肉力量、將一切魔法、预言和超自然力量视为最骯脏褻瀆之物的多斯拉克人而言,亲眼目睹一个人凭空召唤出火焰,那是深入骨髓的禁忌! 一时间,连往外挤的人群都出现了一丝停滯,无数道目光带著纯粹的恐惧和厌恶,聚焦在维萨戈和他掌心那团跃动的火焰上。 拔尔勃卡奥自然也看到了。 他脸上的暴怒和杀气在这一刻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混合了震惊、骇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面对未知力量的惊惧。 他的嘴唇哆嗦著,指著维萨戈,声音因为极度的情绪衝击而变得嘶哑扭曲: “逆……逆子!卡拉萨的混乱……这大火,这骚乱……是……是你引起的?!是你用这骯脏的巫术乾的?!是吗!!!” 维萨戈依旧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去看父亲那张惊恐扭曲的脸。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目光似乎投向了外面的夜空。 然后,他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而是一个纯粹的、张扬的、甚至带著几分狂放不羈的、属於年轻人肆无忌惮的笑容。 紧接著,他动了! 右手猛地向上一扬,做了一个极其乾脆有力的拋掷动作!掌心中那团炽热的火球,如同被强弓射出的烈焰箭矢,拖著一道短暂的光尾,呼啸著朝大帐的顶部疾射而去! 第42章 燃烧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隨著那道橘红色的轨跡。 大帐的顶部,是由厚实坚韧、经过特殊鞣製和多层刷涂防火油脂与矿物涂层的皮拼接而成。 这种处理方法是多斯拉克人多年经验的积累,能够有效防止日常篝火火星或小型火患的蔓延,確保卡奥大帐在草原生活中的安全,普通的火焰,即使溅落其上,也很难在短时间內將其点燃。 然而,维萨戈拋出的,並非“普通”的火焰。 那团蕴含著他对“热”与“光”本质理解、被魔力高度凝聚和激化的火球,如同烧红的铁球撞击冰层—— “轰!!!” 一声沉闷而震撼的爆响!火球精准地命中了大帐顶部的中央区域! 在接触的瞬间,火球並没有立刻附著燃烧,而是猛地炸裂开来!无数更加细小、但温度高得惊人的火星和烈焰流呈放射状向四周迸溅、泼洒! “嗤啦——!!!” 刺耳的声音响起,那是防火涂层被极致高温瞬间汽化、皮纤维被蛮横撕裂的声音!被火星和烈焰流覆盖的区域,那厚实的牛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捲曲、然后轰然破开!一个巨大的、边缘还带著暗红色余烬和裊裊青烟的破洞,瞬间出现在帐篷顶部! 映入眼帘的是破洞之外那片被地面火光映照得一片昏红、却又清晰点缀著无数冰冷繁星的夜空!星辰在粗大木质支架的剪影间闪烁,仿佛一只只冷漠的眼睛,俯视著下方这齣荒唐而激烈的戏剧。 这一刻,时间仿佛真的静止了。 大帐內所有还留存的的人——拔尔勃、卓戈、他的血盟卫、贾科、波诺、老寇、伊利里欧、他的护卫佣兵们,以及那些被巫术和这暴力破帐一幕惊呆的战士们——全都仰著头,目瞪口呆地看著头顶那个巨大的星空破洞,以及破洞边缘仍在“噼啪”燃烧、不断扩大的火焰。 极致的安静,只持续了一剎那。 下一刻,更加强烈、更加恐慌的混乱如同海啸般爆发了! “帐顶烧穿了!” “快跑啊!帐篷要塌了!” “巫术!是巫术点燃的!快离开这里!”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什么卡奥的命令,什么诛杀逆子,什么佣兵闯入,全都被拋到了九霄云外!剩下的人群发出惊恐的尖叫,不顾一切地朝著帐门方向涌去!推挤、踩踏、怒骂声瞬间响起,场面彻底失控! “乔拉!狮鷲!——快!快护送我出去!!”伊利里欧总督失声尖叫,肥胖的脸上满是冷汗,再也维持不住任何镇定。 乔拉·莫尔蒙和那位蓝发佣兵反应极快。 两人几乎同时“鏘”地拔出腰间长剑,默契地一左一右护住伊利里欧,他们身上的板甲在此刻发挥了作用,如同两辆小型的钢铁战车,毫不客气地用肩膀和臂甲撞开那些慌乱挡路的多斯拉克人。 乔拉用空閒的左手一把抓住伊利里欧的胳膊,蓝发佣兵则护住另一侧,两人半架半拖,几乎让总督那双穿著丝绸软鞋的脚离开了地面,以惊人的效率朝著帐门猛衝过去!多斯拉克战士们此刻自顾不暇,竟也被他们硬生生冲开了一条路。 大帐口的黑巴曲几人急忙上前,想要救出伊利里欧。 “卓戈!快走!!”拔尔勃也从最初的震撼中惊醒,他看到了帐顶火焰在蔓延,木质的支架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燃烧的碎片开始掉落,死亡的威胁让他暂时压下了对逆子的滔天恨意,对著长子大吼。 卓戈眼神一厉,不再犹豫,一把抓住父亲的手臂,用不容置疑的力量拉著他朝门口衝去,同时朝著自己的三名血盟卫大吼:“科霍罗!柯索!哈戈!跟著我!保护卡奥!!” 三名血盟卫齐声应和,如同最坚固的楔形阵,瞬间衝到卓戈和拔尔勃周围,用他们的身体和弯刀格挡开混乱的人群,护卫著两人向外突围。 贾科和波诺也红了眼,他们可不想被烧死或者被塌下来的帐篷和支架烧死或者砸死。 “给老子让开!!”贾科挥舞著弯刀,用刀刃狠狠砍向挡在面前的脊背和肩膀;波诺则更直接,用他那壮硕的身体野蛮地衝撞,两人也拼命朝著生路挤去。 而此刻,距离那摇摇欲坠的帐门最近的,正是维萨戈、乔戈和阿戈三人。 维萨戈看了一眼头顶不断扩大的火洞和开始扭曲的支架,又看了一眼彻底陷入疯狂求生欲的人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转向身边的两人,声音平静而清晰,完全不受周围喧囂的影响: “走,此地不宜久留,按原计划,马上到事先约定好的地方匯合。” 乔戈和阿戈没有任何迟疑,重重点头:“是!” 三人不再停留。 阿戈如同怒熊般在前开路,用他强壮的身体撞开最后几个堵在门口、已经嚇傻了的多斯拉克人;维萨戈居中,乔戈断后,手中弓箭始终半举,警惕著任何可能的袭击。 三人如同利箭,瞬间穿出了那已然起火的帐门,投入了外面更加疯狂的世界。 帐外,已是一片混乱的景象。 炽热的空气裹挟著浓烟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 目光所及之处,到处都是跳动的火焰!许多帐篷已经被点燃,变成了巨大的火炬,將周围照得一片通明,也投下扭曲恐怖的阴影。 无数受惊的战马挣脱了韁绳,或者拖著燃烧的拴马桩和帐篷碎片,在营地中疯狂地奔驰、跳跃、衝撞!它们悽厉的嘶鸣声与人的哭喊、惨叫、救火的呼喊混杂在一起,形成一首毁灭的交响曲。 一匹马的鬃毛被点燃,它痛苦地人立而起,然后轰然撞向旁边一座尚未起火的帐篷,火星飞溅,瞬间又引燃了新的火头。 人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跑,有的提著水袋或毛毯试图扑打火焰,有的只顾抱著孩子或一点细软逃命,还有的试图去控制惊马,却被无情地撞翻踩踏…… 混乱,无序,纯粹的恐慌在蔓延。 维萨戈三人对此视若无睹,他们的目標明確,凭藉著对营地的熟悉和事先的安排,他们灵活地避开最混乱的区域和横衝直撞的马群,很快找到了拴在指定地点、焦躁不安但尚未受惊的三匹战马——显然有人提前照看过它们。 翻身上马,韁绳一抖! “驾!” 三人如同离弦之箭,不再留恋这片燃烧的混乱之地,径直朝著营地的东方,也是事先规划好的撤离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践踏著燃烧的草屑和散落的杂物,身影迅速没入火光与烟雾交织的黑暗边缘。 他们很快衝出了卡拉萨核心营地的范围,將那片火海、惨叫和混乱远远拋在身后。 夜晚的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身上的烟火气,也让人精神一振,回头望去,拔尔勃卡拉萨的驻地已然变成地平线上一个巨大而明亮的橘红色疮疤,浓烟滚滚升腾,遮蔽了星辰。 继续向东奔驰了一段距离,前方黑暗的草原上,忽然出现了影影绰绰的大片黑影,以及金属甲片在微弱天光下反射的冷光。 “吁——!”维萨戈勒住马匹。 只见魁洛那异常高大肥胖的身影从队列中策马而出,他身边,是一袭鲜艷红袍、在夜色中格外醒目的梅丽珊卓。 而在他们二人身后,是整齐列队、寂静无声的大约一千名骑兵!他们人人身著锁子甲,头戴护盔,手持长矛,马鞍旁掛著弯刀和弓箭,如同一条在黑暗中蛰伏的钢铁巨蟒,纪律严明,与身后远方那片混乱形成鲜明对比。 “寇!您终於来了!”魁洛的声音因为激动和之前的紧张行动而微微发颤,肥胖的脸颊肉都在抖动,“走吧!拉卡洛已经按计划带著大部队先往东去了!您说,咱们现在去哪儿?!全听您的!” 没等维萨戈回答,旁边的阿戈已经舔著有些乾裂的嘴唇,发出了快意的大笑:“哈哈!魁洛!別叫寇了!维萨戈现在已经被拔尔勃那老傢伙正式驱逐,不再是他的寇了!从今往后,他就是咱们这两万人的卡斯——不,是咱们新的卡拉萨——唯一的卡奥了!!” “哈!!!”魁洛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他猛地举起手中的重型弯刀,朝著身后寂静的队列大吼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振奋与狂热:“弟兄们!都听到了吗?!从今天起,维萨戈就是我们的卡奥!我们铁与火的卡奥!!” “吼——!!!”低沉而压抑的、却蕴含著澎湃力量的吼声,从一千名钢铁骑兵的喉咙里发出,如同闷雷滚过草原,他们没有欢呼,但那种沉默的认可与宣誓,比任何喧囂都更有力量。 魁洛转向维萨戈,巨大的身躯在马上挺直,声音洪亮:“卡奥!那我们现在就是您的血盟卫了!卡奥!请您下令!下一步,我们往哪里走?!刀锋所指,便是吾等蹄踏之地!” 维萨戈的目光首先投向梅丽珊卓。 红袍女祭司骑在马上,火光照亮她绝美的侧脸和颈间那颗暗红的宝石,她对著维萨戈微微一笑,没有说话,但眼中闪烁著瞭然与某种深意的光芒,仿佛在说“我早知道会如此”。 维萨戈也朝她微微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场“及时”的大火,显然少不了这位光之王祭司对火焰的隱秘引导。 第43章 岸边营地 维萨戈的目光回到魁洛和阿戈身上,变得锐利而果决:“拉卡洛带著剩下的四千咆哮武士,护卫著我们的卡拉萨——所有的帐篷、车辆、妇孺、牛羊、马匹——继续往东去了,是吗?已经渡过第一条河了吗?” 魁洛重重点头:“是的,卡奥!按您的吩咐,他们应该已经安全渡过了第一条支流,正在继续向东!” “很好,”维萨戈转头,看向身边眼神同样灼热的乔戈,“乔戈!” “在!卡奥!”乔戈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你立刻骑马,以最快的速度追上拉卡洛的大部队!告诉他,让他不要停,继续带著整个卡拉萨往东南方向走!渡过前方另一条支流河流,就选择维斯·勒科瑟的废墟作为临时驻扎地,在那里休整,等我过去匯合!保持机动,提高警戒!明白了吗?!”维萨戈的命令清晰、快速,不容置疑。 乔戈闻言却大吃一惊,稚嫩的脸上写满担忧:“寇——呃——卡奥!您……您不跟我们一起走吗?您要去哪儿?!” 他一时还改不过口。 维萨戈眉头一皱,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乔戈!服从命令!现在!立刻!去!!” 乔戈浑身一凛,看到维萨戈眼中不容违逆的光芒,所有疑问都被压了下去。 他猛地一捶胸口:“是!卡奥!保证把命令带到!”说完,他再不多言,调转马头,狠狠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如同离弦之箭般朝著东方的黑暗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魁洛!阿戈!”维萨戈的目光扫过两位新晋的“血盟卫”。 “在!卡奥!”两人齐声应道,眼中只有服从。 “你们两人,各自统领五百锁甲骑兵,总计一千人,立刻跟我走!”维萨戈用马鞭指向西方,他们来时的方向。 “是!卡奥!”魁洛和阿戈没有任何疑问,立刻开始行动,魁洛的粗嗓门和阿戈的吼声在队列中响起,很快,一千人的骑兵队伍分成了两个整齐的方阵,静静等候。 “你要去哪里?做什么?”梅丽珊卓策马靠近,红色的眼眸在夜色中仿佛也在发光,她轻声问道,带著一丝好奇。 维萨戈脸上露出了那种带著算计和自信的笑意,他看向西方那依旧映红天际的火光,缓缓说道:“有一笔……相当丰厚的『財富』,此时不要,更待何时?岂能白白留给別人?” 说完,他不再解释,猛地一抖韁绳,低喝一声:“驾!”战马嘶鸣,载著他如同暗夜中的头狼,率先朝著西方——那火光冲天的方向,也是大湖的方向——疾驰而去! 魁洛和阿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和跃跃欲试,两人立刻催动各自麾下的五百铁骑,蹄声如闷雷般响起,紧紧跟隨著维萨戈的背影,匯成一股钢铁的洪流,冲入夜色。 梅丽珊卓的红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她也策马跟了上去。 队伍並没有直接冲向燃烧的卡拉萨中心,而是沿著一条相对隱蔽的路线,快速向西南方向的大湖岸边迂迴,马蹄踏过柔软的草地,惊起夜棲的飞鸟。 行进了一段不短的距离,已经远离了卡拉萨主营地,连那边的喧囂和火光都变得模糊,只能看到天际线上一片朦朧的红晕,空气中烟尘的味道也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湖边湿润的水汽和青草的气息。 “停!”维萨戈忽然举起手臂,低喝一声。 令行禁止!身后如影隨形的一千铁骑,几乎在同一瞬间勒住了马匹!马蹄声骤停,只剩下战马粗重的喘息和甲片轻微的碰撞声,显示出惊人的纪律性。 维萨戈率先跳下马背。 他迅速解开系带,將那件虽然精良但此刻可能成为累赘和显眼標誌的锁子甲脱了下来,隨手扔给身边一名机灵的战士,然后对魁洛和阿戈命令道:“你们也一样,脱掉锁甲,只穿皮背心,我们带二十个最机灵、身手最好的弟兄,轻装过去看看情况。” 魁洛和阿戈虽然不明所以,但毫不犹豫地执行。 很快,包括维萨戈、魁洛、阿戈在內的二十余人,穿著普通多斯拉克战士的彩绘皮背心,看上去就像一小股寻常的多斯拉克游骑。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维萨戈再次上马,魁洛和阿戈紧隨其后,二十余名精锐战士无声地跟上。 他们不再带领大部队,而是如同鬼魅般,沿著大湖岸边,借著芦苇丛和地形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前疾驰,又过了一段距离,已经彻底看不到后方大部队的影子了。 就在这时,前方湖畔的黑暗中,隱约出现了火光——不是冲天的大火,而是类似营火和火把的光芒,星星点点,还伴隨著一些人影的晃动和大型物体的轮廓。 维萨戈示意眾人放缓速度,悄声靠近,借著湖面反射的微光和那些营火的光芒,一片营地的景象逐渐清晰起来。 只见几十辆覆盖著厚重油布的大车,在湖边一片较为平坦的空地上围成个鬆散的圆形车阵,车辆高大结实,显然是用来长途运输贵重货物的,大约有四百人左右的士兵正依託车阵守卫著。 他们点起了不少火堆和火把,既是为了照明,大概也是为了驱散黑暗中的不安,同时警惕地注视著远方卡拉萨方向那片不祥的红光。 这些士兵的装备和气质,明显不同於多斯拉克人,也不同於寻常的商队护卫。 虽然距离尚远,看不清每个人的面孔,但能看出他们之中有一部分人穿著反射冷光的板甲、鳞甲或锁子甲,站姿笔挺,武器精良。 更多的人手持长矛或剑盾,纪律性明显比普通佣兵或护卫要强。 更引人注目的是,插在营地中央和几个关键位置的旗帜。 那是几面在火光照耀下显得格外肃杀的黑底旗帜,旗帜上用金线绣著一个狰狞的图案——一个金色骷髏! 夜风拂过湖面,带来潮湿的气息,也隱约带来了营地中压抑的交谈声和金属摩擦的轻响。 维萨戈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记忆的碎片快速拼合。 黑底金骷髏旗……纪律严明的职业士兵……出现在伊利里欧这个潘托斯总督的身边…… 一个名字,连同它所代表的含义,如同冰水般浇过他的脑海,让他瞬间明白。 ——“黄金在上,寒铁在下”。 ——黄金团。 坦格利安家族那支流亡海外的“黑火”分支及其拥躉们组成的的精英佣兵团。 “寒铁”伊葛·河文亲手建立的黄金团。 在厄斯索斯大陆的佣兵界,这个名字代表著实力、信誉和……某种执著於血脉復辟的执念。 黄金团拥有一万名训练有素的战士,数千匹战马,甚至还有战象,是东方一股不可忽视的军事力量,甚至可以说是东厄斯索斯最为强大的一只佣兵团。 当然,眼前的这大概四百人,显然不可能是黄金团的主力。 因为黄金团最著名、也最具威慑力的象徵——那面悬掛著歷任团长镀金头骨的军旗——並不在这里。 这应该只是伊利里欧为了此次拜访拔尔勃、护送自己和贵重礼物,而从庞大的黄金团中临时僱佣的一小部分人手,可能是一个独立的护卫分队。 维萨戈快速评估著。 借著火光,他大致能分辨出,这四百人中,大概只有一百人拥有真正的全金属鎧甲(板甲、鳞甲、锁甲),装备最为精良,应该是核心老兵。 其余大部分人则穿著统一制式的装备有金属甲片的皮甲,武器整齐,能看出是经过训练的士兵。 这样的队伍,守卫一个临时车阵,对付小股袭击显然绰绰有余,但如果面对有备而来、兵力占据绝对优势的快速骑兵衝击……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被油布盖得严严实实、在火光下拉出巨大阴影的货车。 伊利里欧要送给拔尔勃的“厚礼”——茶叶、粗盐、香料、药品…… 他轻轻舔了舔有些乾涩的嘴唇,眼中闪烁的光芒,比远处卡拉萨的火焰更加明亮,也更加危险,他微微侧头,对身后的魁洛和阿戈,用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看到那些车了吗?还有那些守著车的傢伙……” 魁洛和阿戈顺著他的目光望去,眼中也渐渐升腾起狼一样的光芒。 夜还很长。 第44章 蓝发少年 夜色如浓稠的墨汁,浸染著多斯拉克海无垠的草原。 远离了拔尔勃的卡拉萨,靠近大湖的这片临时营地,本应只有湖水拍岸的轻响与夜风的呜咽,然而,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以及天际线处那片不祥的、跃动的红光,如同无形的重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一名佣兵佇立在车阵边缘,手搭凉棚,眯著眼睛死死盯著北方。 他身形並不高大,甚至有些枯槁,但站姿笔挺如標枪,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一头油亮的、仿佛用鲜血反覆浸染过的、在火把光下反射著诡异光泽的红色头髮。 他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半晌,他用带著浓郁瓦兰提斯捲舌音调的瓦雷利亚语,低声咕噥了一句,像是在问身边的同伴,又像是自言自语:“那群蛮子的营地……到底发生了什么见鬼的事情?那火光……不太对劲。” 旁边一个正在擦拭剑身的年轻佣兵抬起头,瞥了一眼远方,不太確定地应道:“看起来……像是发生火灾了?很大的火灾。”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毕竟,他们身处多斯拉克海的腹地,四周是数以万计的多斯拉克战士,任何不寻常的动静都足以让外来的心臟揪紧。 他们的对话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很快在周围一小群警戒的佣兵中盪开了涟漪。 “火情好像很大?”一个倚靠在货车车轮上的佣兵直起身子,手按上了刀柄。 “看样子是的,半边天都映红了。”另一人附和道,语气严肃。 “动静不小,马群好像也惊了,听那声音。”一个耳朵灵敏的佣兵侧耳倾听,远处隱约传来如同闷雷滚动般的嘈杂。 “需不需要……靠近点去看看情况?”有人提议。 “闭嘴!”那位红髮佣兵猛地回头,严厉地瞪了提议者一眼,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闪烁著职业军人的冷光,“我们接到的命令是守卫车队,保护指定人员,不要主动去招惹那些多斯拉克蛮子!黑巴曲带著咱们的人跟著总督进了营地,如果有紧急情况,需要支援,他自然会发射信號箭,在那之前,都给我打起精神,守好自己的位置!” 他的命令清晰果断,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周围的佣兵们闻言,稍稍放鬆了些紧绷的肌肉,但眼神中的警惕並未减少,他们信任黑巴曲的能力,也习惯於服从命令。 就在这压抑的等待和观望中,一个身影悄悄从一辆较大的货车后面转了出来。 那是一个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的少年,身材在同龄人中算得上挺拔,但骨架尚未完全长开,带著少年的纤细,他有著一头蓝色头髮,在营火的映照下泛著柔和的光泽,他走到车阵边缘,站在红髮佣兵稍后一点的位置,同样凝望著北方那片吞噬了夜色的火光,他那双紫罗兰色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担忧和不安。 本书首发1?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老狮鷲……他……不会有什么事吧?”蓝发少年低声问道,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红髮佣兵闻言,甚至没有完全转过身,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极其轻蔑地斜睨了蓝发少年一眼,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他用一种刻意拖长了调子、充满挖苦和恶意的瓦雷利亚语回应道:“小狮鷲,你就放宽心吧,你那个擅长偷东西的老狮鷲『父亲』,能出什么事?” 他刻意强调了“父亲”这个词,带著十足的讽刺。 “他逃命和隱藏的本事可是一流的,真要遇到危险,他绝对会比受惊的野兔溜得还快,只会夹著他那条灰溜溜的尾巴,找个最安全的石头缝钻进去,怎么会轮到他出事呢?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周围的几个佣兵顿时发出了一阵毫不掩饰的、粗野的鬨笑声。 在这支队伍里,所有人都对“狮鷲父子”没什么善意,他们对那个早就被赶出黄金团的“偷东西的傢伙”感到鄙视。 “你——!”蓝发少年稚嫩的脸庞瞬间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那双漂亮的紫罗兰色眼睛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屈辱而蒙上了一层水光,他猛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瘦削的身体微微颤抖,似乎下一秒就要像被激怒的小兽一样扑上去。 老狮鷲对他而言,不仅仅是保护者和教导者,更是某种精神上的支柱和……通往遥远承诺的引路人。 他绝不容许旁人如此污衊! 就在这剑拔弩张、少年几乎要失控的剎那,一只粗壮有力、长满蓬乱橙色汗毛的大手,稳稳地按在了蓝发少年的肩膀上。 那力道恰到好处,既带著安抚,又蕴含著不容反抗的压制。 “小狮鷲!”一个低沉而严肃的声音在少年耳边响起,声音的主人是个异常魁梧的壮汉,他一脸蓬乱虬结的大鬍子,几乎遮住了半张脸,蓬鬆的橙色头髮在脑后披散著。 他的眼睛此刻却闪烁著冷静而警告的光芒,“半学士是怎么教你的?控制住你的愤怒!愤怒是沼泽,只会让你下沉,不会给你任何力量!” 他的声音並不高,用的是维斯特洛通用语,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一样敲在少年心上。 “半学士……”蓝发少年如同被冰水浇头,他心中翻腾的怒火瞬间被强行压了下去,他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紫罗兰色的眼眸重新恢復了清明。 他不再看红髮佣兵,只是紧绷著下頜,低声应道:“好的,鸭子爵士。” 他用了只有亲近之人才会使用的、略带调侃的绰號来称呼这位一直保护他的橙发壮汉。 被称作“鸭子爵士”的橙发壮汉见少年冷静下来,微微点了点头,宽厚的手掌从少年肩上移开,他同样没有搭理红髮佣兵那越发明显的挑衅目光和嘴角掛著的讥誚,仿佛对方只是一只烦人的苍蝇,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北方那片不祥的火光上,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一种职业军人的直觉让他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红髮佣兵见挑衅没有得到预期的、更激烈的反应,颇感无趣地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自甘墮落,和小偷、骗子聚在一起,能有什么出息”,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清。 气氛有些僵持。 蓝发少年为了转移注意力,也为了排遣心中的焦虑,稍稍靠近橙发壮汉,压低声音问道:“鸭子爵士,老狮鷲这次……为什么一定要把我带出来?以往不都是让我留在安全的地方学习吗?” 橙发壮汉的目光依旧没有从北方移开,他回答得有些漫不经心,仿佛在思考別的事情:“你不能总是像个襁褓里的婴儿,只躲在安全的屋子里背诵那些故纸堆,或者只在平整的庭院里对著木桩练习花架子剑术,你需要见识真实的世界,闻一闻血与火的味道,听听刀剑碰撞和垂死者的呻吟,你需要知道,你未来要面对的是什么,你將要行走的道路两旁,埋伏著怎样的荆棘和豺狼,在你出来这件事上……我之前是支持老狮鷲的决定的。” “之前?”蓝发少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追问道,“那现在呢?你现在觉得让我出来,是错的吗?” “现在——”橙发壮汉的话音戛然而止!他粗壮的脖颈猛地转向,不是北方,而是东方——那片被深沉夜色和芦苇丛笼罩的、朝向湖岸更广阔草原的方向!他脸上的漫不经心和思索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犬嗅到危险猎物时的极度警觉和凝重! 他几乎是用吼的声音接上了下半句,“——有人!” ----------------- ps:熟悉冰火的同志们应该已经猜出蓝发少年是谁了。 ----------------- 注(1):“halfmaester”被屈畅翻译为“赛学士”是很奇怪的翻译,本书將其直译为“半学士”。 注(2):“ser duck”在本书中被直译为“鸭子爵士”。 第45章 分兵 “鏘啷!”“唰!”“戒备!!” 根本不需要更多命令! 这声怒吼和橙发壮汉陡然剧变的姿態,就是最清晰的警报! 营地中,那四百名训练有素、时刻保持警惕的黄金团佣兵,展现出了他们远超普通佣兵团的专业素养!几乎在橙发壮汉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金属摩擦声、皮甲抖动声、弓弦绷紧声、短促的口令声……响成一片!原本或坐或靠、看似鬆散的佣兵们,如同被无形的线猛然拉扯,瞬间各就各位! 持盾的佣兵迅速在最外围组成一道防线,长矛手和剑士紧隨其后,弓箭手则攀上车顶或占据制高点,箭鏃在火光下泛著冰冷的寒光,齐刷刷指向东方——那危险预感传来的方向!整个过程迅捷、沉默、高效。 蓝发少年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心臟狂跳,他强压下瞬间涌上的慌乱,几乎是本能地,“錚”的一声,抽出了自己腰间的佩剑。 那是一柄样式普通的黑色长剑,相对於他十二三岁、尚未完全长成的身形来说,显得稍长。 冰冷的剑柄入手,带来一丝奇异的镇定,他紧抿著嘴唇,紫罗兰色的眼睛死死盯住东方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努力模仿著身边佣兵们那种沉稳的备战姿態,儘管握著剑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马蹄声! 起初只是极细微的、仿佛幻觉般的震动,从脚下湿润的泥土和湖岸传递过来,紧接著,声音变得清晰,那是密集的、並非慌乱奔驰,而是带著明確目的性和节奏感的马蹄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由模糊到轰鸣,正快速朝著营地迫近!听声音,规模不大,但速度极快! “来者何人!报上身份!立刻停止前进!否则格杀勿论!!”红髮佣兵一个箭步衝到车阵最前方,他的瓦兰提斯口音的瓦雷利亚语吼声洪亮而充满威慑,隨即,他又用生硬却足够让人听懂的多斯拉克语,將警告重复了一遍。 他身后的弓箭手们,弓弦已然拉至满月,箭鏃在火光下微微调整著角度,只待一声令下,便会泼洒出致命的箭雨。 “嘚嘚嘚……咴咴——!” 马蹄声在营地火光照耀的边缘骤然停歇!急促的勒马声和战马喷鼻声混杂在一起。 大约二十余骑的身影,如同从夜幕中突然析出的幽灵,出现在了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他们骑乘著精悍的多斯拉克战马,马背上的人影隨著坐骑不安的踏步而微微晃动。 营地中央燃烧的篝火和四周插著的火把,將橘红色的光芒投射过去,勉强照亮了来者的轮廓。 蓝发少年努力睁大眼睛望去,只见这二十来个骑士清一色是多斯拉克人打扮,穿著彩绘的皮背心,有的脸上还涂著油彩。 为首一人,骑在一匹格外神骏的黑马上。 火光勾勒出他的侧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非常年轻的……少年? 或许只有十七八岁,脸庞的线条还带著青春的痕跡,但绝无半分稚气,他的眼神在火光跃动间明灭不定,平静得可怕,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脑后的长髮辫,上面密密麻麻缀满了小巧的铜铃鐺,此刻因为疾驰初停和战马的躁动,髮辫甩动,那些铜铃发出密集而清脆的“叮噹”声,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湖畔显得格外刺耳。 蓝发少年听“半学士”说过,知道多斯拉克战士的习俗——髮辫上的每个铃鐺,都代表著一个在公平战斗中击杀的敌人,铃鐺越多,辫子越长,代表著战士的勇武和荣耀越盛。 看著那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已拥有如此惊人战绩和长度的髮辫、浑身散发著野性与危险气息的多斯拉克少年,蓝发少年心中先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惊和……隱隱的自惭形秽。 对方像一头已经翱翔於风暴之上的年轻雄鹰,而自己呢?还躲在巢穴里,学习如何振动翅膀。 但紧接著,他想起了半学士的教导,想起了老狮鷲的期望,想起了自己身上那不可言说的重担,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將那些无谓的比较和情绪压下,眼神重新变得专注而冷静,紧紧握住剑柄,评估著眼前的局势。 只见那为首的、髮辫缀满铜铃的多斯拉克少年,微微扬起下巴,用一种清晰而毫不客气的多斯拉克语,朝著严阵以待的佣兵营地大声呼喊,声音在夜风中传得很远: “喂!那边车里缩著的!你们是潘托斯那个肥得像怀崽母马的胖子——伊利里欧·摩帕提斯——花钱雇来看管这些破木头箱子的看门狗吗?!” 话语粗俗直接,充满了多斯拉克人特有的、对定居者和僱佣兵的轻蔑。 不等佣兵们愤怒回应,他语速极快地继续说道,语气里甚至带著一丝幸灾乐祸:“听好了!拔尔勃卡奥的卡拉萨,刚才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吃了豹子胆的混蛋给偷袭了!他们在营地到处放火,像疯子一样!现在整个驻地乱成了一锅煮沸的马奶,到处是火,马也惊了,人都在乱跑!” 他顿了顿,似乎在欣赏佣兵们脸上惊疑不定的表情,然后扔出了最具爆炸性的一句: “你们那个胖子僱主——伊利里欧,还有跟在他身边的那几个穿得像个铁皮罐头的傢伙待著的帐篷,好像也被点著了!火势很大!现在里面什么情况,是烤熟了还是变成灰了,没人知道!我们的人只顾得上救自己的族人,没空管一个外来的胖子!话我带到了,你们要是还指望那个胖子付给你们闪闪发光的金龙,或者不想他变成一堆焦油,就赶紧派人过去救他!去晚了,可就只能去火堆里扒拉几块熟人形的焦炭了!” 他的话语如同冰雹砸落,瞬间在佣兵营地中激起轩然大波! “你说什么?!”蓝发少年下意识地用不算熟练的多斯拉克语高喊回去,“潘托斯总督是你们卡奥的客人!是带著友谊和礼物而来的尊贵客人!你们多斯拉克人就是这样对待客人的吗?!为什么你们不去保护他,反而跑到这里来通知我们?!” “哈哈哈哈哈!”那多斯拉克少年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了一阵畅快而肆无忌惮的大笑,铜铃隨著他身体的抖动响成一片,“客人?友谊?尊贵?”他收敛笑容,眼神变得冰冷而讥誚,“在我们多斯拉克人眼里,他不过是个定期来给我们卡奥送些有用没用的小玩意儿、以求换得平安通过草海的商人!就像给狼群扔几块肉骨头,希望狼不要咬他的羊一样!他也配叫『客人』?卡奥愿意收他的礼,是他天大的运气!现在卡奥自己的帐篷和族人都顾不过来,谁有閒心去管一个商人的死活?!” 他猛地一挥手,仿佛驱赶苍蝇:“好了!废话少说!消息我已经带到了!至於你们这些看门狗,是想继续在这里守著这些破箱子,还是想去火海里捞你们那个可能已经烤出油的胖子僱主,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情!我们走!” 说罢,他根本不给佣兵们任何追问的机会,猛地一扯韁绳!他胯下的黑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然后调转方向,其余二十余名多斯拉克骑兵也立刻动作,如同训练有素的狼群,紧隨其后。 “驾!” 一声短促的呼喝,二十余骑瞬间加速,马蹄践踏著湖畔的湿泥和草甸,溅起碎泥,如同来时一样迅疾,朝著北方——那片火光冲天的卡拉萨驻地方向,疾驰而去!很快,他们的身影就被浓重的夜色和起伏的地形吞没,只留下一串迅速远去的、逐渐微弱的马蹄声和铜铃余音,以及营地中四百名佣兵惊疑不定、剧烈跳动的心臟。 “全体士兵!听令!”红髮佣兵第一个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脸上的轻蔑和散漫早已被严峻取代。 他唰地拔出腰间长剑,剑锋指向北方,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嘶哑,却依旧充满穿透力,“第一队、第二队!立刻整备!带上武器和必要的工具!后备队——第三队!留下,加强戒备,务必守住车队!其余人,跟我来!目標,拔尔勃卡奥的卡拉萨驻地!赌上黄金团的荣誉,必须救援伊利里欧!快!快!快!!” 命令如山!黄金团佣兵的效率再次展现,被点到的队伍迅速集结,刀剑出鞘,盾牌在手,一部分人还匆忙抓起车上备用的水袋和毛毯。 他们翻身上马,在红髮佣兵的带领下,轰然涌出车阵,朝著北方那片燃烧的地狱狂奔而去!马蹄声震动著湖畔的大地,留下一片烟尘。 大约二百五十名精锐佣兵,顷刻间离开了营地。 车阵內,瞬间显得空荡和安静了许多,只剩下大约一百五十名被划为后备队的佣兵,以及……橙发壮汉和蓝发少年。 “我也要去!”蓝发少年眼见大队人马离开,心中对老狮鷲的担忧瞬间压倒了一切!他猛地就要衝向一匹无主的战马。 “站住!!”橙发壮汉一声雷霆般的暴喝,如同铁钳般的大手再次牢牢抓住了少年的胳膊,这次力道之大,让少年疼得齜牙咧嘴。 “你要做什么?!”橙发壮汉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度的紧张。 第46章 突袭 “去救老狮鷲啊!!”蓝发少年挣扎著,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焦急和不解,“他可能被困在火里了!黑巴曲没有发信號,也许他出事了!我们得去帮他!” “听著!小狮鷲!”橙发壮汉的脸几乎要贴到少年脸上,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前所未有的严厉和决绝,“我接到的任务,从头到尾只有一个!那就是保护你的安全!用我的生命,我的鲜血,我的一切!你的安全,高於一切!高於老狮鷲,高於那个胖子总督,高於这该死的佣兵团,甚至高於我自己的命!!” 他死死盯著少年的眼睛,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压出来:“现在,给我呆在这个营地里!这里有一百五十个全副武装的兄弟,还有车阵可以依靠,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如果……如果老狮鷲真的……遭遇不测——” 他的声音颤抖了一下,但迅速恢復坚硬。 “那我会立刻带著你,用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返回我们的『家』!你忘了吗?!你还有你自己的使命!那是老狮鷲用心血,甚至可能是用他的命,为你铺就的道路!你不能任性!不能为了任何人,任何事,拿你自己的安危去冒险!这是命令!也是老狮鷲对你最大的期望!!” 蓝发少年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 橙发壮汉话语中蕴含的沉重分量,以及“使命”这两个字所代表的、压在他稚嫩肩头那无法言说的山岳,瞬间將他所有的衝动和热血都冻结了。 他想起了老狮鷲无数次在烛光下的谆谆教诲,想起了那些关於责任、关於牺牲、关於未来的沉重话语。 是的,他不能……他必须……活下去,为了—— 他眼中的焦急和挣扎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冷静。 他点了点头,鬆开了握著剑柄的手,但剑並未归鞘。 橙发壮汉见他终於冷静下来,也稍稍鬆了口气,但紧锁的眉头没有丝毫舒展,他依旧紧紧抓著少年的胳膊,將他拉到自己身后,用自己魁梧的身躯作为屏障,他看向红髮佣兵离开的方向,又警惕地扫视著周围黑暗的湖岸,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红髮佣兵临走前,回头瞥向他们的那一眼,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和鄙夷,仿佛在说“胆小鬼”、“累赘”。 橙发壮汉对此毫不在意,他现在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在感知周围的任何一丝异常上。 时间在压抑的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 北方的火光和混乱的声响依旧隱约传来。 营地里的一百五十名佣兵不敢有丝毫鬆懈,依旧保持著最高警戒。 蓝发少年强迫自己站在原地,心中反覆默念著半学士教过的那些平静篇章,试图让狂跳的心臟和纷乱的思绪平復下来。 老狮鷲的教诲如同坚固的鎧甲,包裹著他,抵御著恐惧和担忧的侵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必须冷静,必须像一个真正的……那样去思考。 然而,这份强行维持的平静,並没有持续太久。 就在红髮佣兵带领的大队人马离去很短的时间內,北方,他们离去的方向,那原本只是混乱隱约声响的远处,陡然传来了新的、更加清晰和骇人的声音! 先是几声尖锐的、仿佛什么东西被猛地撕裂的异响(像是哨箭,但又不太像),紧接著,是骤然爆发、如同滚水泼入热油般的喊杀声、兵器碰撞声!其中夹杂著明显的、属於人类的惨呼和战马的悲鸣!那声音並不遥远,似乎就在几里之外,而且正迅速朝著某种失控的方向发展! “怎么回事?!”车阵內的佣兵们骚动起来,惊疑不定地望向北方黑暗的旷野。 橙发壮汉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他之前所有的不安预感,在这一刻得到了最残酷的证实! “他妈的!!!”他猛地一拳捶在身边的货车车板上,厚重的木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几乎要碎裂!“我们被骗了!!那个多斯拉克小杂种!!他是在调虎离山!然后分兵击之!!”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后怕而微微发抖,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冷静,只剩下被愚弄的狂怒和对即將到来危险的恐惧。 几乎就在他咆哮出声的同时—— 东方!那片他们之前一直警惕、但被北方变故短暂转移了注意力的黑暗深处!传来了声音! 这一次,不再是二十匹马的轻疾蹄声。 而是数百匹战马同时奔腾所发出的、沉闷而恐怖的轰鸣!那声音如同暴风雨前滚过天际的连绵闷雷,又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无法抗拒的震动!声音的源头在快速移动,正以惊人的速度,朝著他们这片火光闪烁、此刻却显得异常孤立和脆弱的营地,猛扑而来!! “敌袭——!!!准备战斗——!!!” 悽厉的警报声终於从车阵各处响起,带著绝望的颤音。 弓箭手们手忙脚乱地重新调整方向,指向东方,但许多人的手臂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盾牌手和长矛手仓促地试图组成防线,但人数已然减少,阵型出现了致命的缺口和动摇。 “小狮鷲!”橙发壮汉一把將还在发懵的蓝发少年扯到自己身边,他的眼睛因为充血而赤红,“听著!从现在起,你不能有任何差池!跟紧我!就像影子跟著身体!如果我们能衝出去……” 他没有说完,而是猛地转身,以与他庞大身躯不相称的敏捷,翻身跃上了一匹一直拴在旁边、焦躁不安的健马。 蓝发少年从未见过“鸭子爵士”露出如此慌乱、如此……恐惧的神情。 少年天生敏锐的心思和之前经受的训练在此刻发挥了作用,他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时间去害怕,几乎是本能地,学著橙发壮汉的样子,迅速爬上了另一匹马。 “走!!”橙发壮汉不再看营地一眼,也不再管那些惊慌失措、试图组织防御的佣兵,他一夹马腹,战马吃痛,长嘶一声,如同离弦之箭,不是冲向即將被攻击的东方,也不是返回可能已成陷阱的北方,而是沿著大湖的岸边,朝著西方——那片黑暗未知、但或许是唯一生路的方向,狂奔而去! 蓝发少年咬紧牙关,伏低身体,死死抓住韁绳,用尽全力催动胯下战马,紧跟著前方橙发壮汉那模糊而庞大的背影,夜风如同刀子般刮过他的脸颊,吹起他蓝色的额发,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就在他策马狂奔出几十步,忍不住回头望向营地的剎那—— “轰——!!!” 如同黑色的洪流! 数百名骑兵,从东方的夜幕中豁然现身!他们不是之前那二十来个轻装的游骑!他们人人身著在火光照耀下泛著冰冷幽光的锁子甲,头戴护住大半张脸的铁盔!他们手中擎著的不是弯刀,而是更长、更具衝击力的长矛!矛尖密集如林,在营地火光的映照下,闪烁著死亡的光芒! 这支洪流,对营地中仓促射出的、稀稀拉拉的箭雨几乎视若无睹!箭矢钉在他们的锁甲上,发出“叮叮噹噹”的脆响,或被弹开,或无力地掛住,根本无法阻挡他们分毫!他们的队形在衝锋中依旧保持著可怕的严整,如同一个整体,带著摧毁一切的狂暴气势,狠狠地、毫无花哨地,直接撞进了那由车辆和惊慌佣兵组成的、已然鬆动的营地防线! “咔嚓!”“噗嗤!”“啊——!!” 剎那间,木材断裂的巨响、金属撕裂皮肉骨骼的闷响、人类临死前短促而悽厉的惨叫……各种声音混合著战马的嘶鸣和沉重的撞击声,轰然爆发!整个湖畔营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揉碎!火光摇曳,映照著飞溅的鲜血、倒下的身影、破碎的盾牌和……那些在人群中肆意衝突践踏、如同死亡化身的锁甲骑兵! 混乱、屠杀、崩溃……就在蓝发少年回眸的一瞬间,上演。 蓝发少年猛地扭回头,不再去看。 他紫罗兰色的眼眸中,最后一丝少年的彷徨和犹豫也被这残酷的景象彻底烧尽,他伏在马背上,將身体压得更低,只是死死盯著前方橙发壮汉的背影,用尽全身的力气,催动著战马,朝著西方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亡命狂奔。 身后,是已然化为血与火地狱的营地,以及那如同跗骨之蛆般紧追不捨的、越来越清晰的、属於胜利者的呼啸和马蹄声。 第47章 准备 时间回拨到维萨戈与那二十余名多斯拉克骑兵刚刚离开佣兵营地的那一刻。 铜铃声在疾驰中连成一片急促的脆响,如同嘲讽的余韵,洒落在他们身后的夜色里,维萨戈伏在马背上,黑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锐利如鹰,他没有回头確认佣兵营地是否已经混乱,他深信自己投下的那颗名为“谎言”与“急迫”的石子,必然已在那些纪律严明却也因此思维定式的黄金团佣兵心中,激起了他们最担忧的涟漪——僱主安危。 这就够了。 黄金团身为“寒铁”伊葛·河文创建的佣兵团,是东厄斯索斯中最为看中承诺的,如果伊利里欧发生意外,那將是对黄金团荣誉的最大伤害。 一路向东北,马蹄踏碎寧静。 奔驰了一段足以脱离佣兵视野的距离后,维萨戈猛地勒住韁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压抑的嘶鸣,他身后二十余骑也齐齐停下,动作划一,只有粗重的马鼻喷气声和甲片轻微的磕碰声。 前方的黑暗中,轮廓开始显现,那不是自然的地形起伏,而是大片沉默的、蹲伏的阴影,隨著距离拉近,阴影逐渐清晰——那是大约五百名骑兵,人人身著在微弱天光下泛著幽暗冷光的锁子甲。 他们静默无声,战马的马嘴被皮索紧紧勒住,防止发出不必要的声响。 只有五百双眼睛,在头盔的阴影下,跟隨著他们年轻卡奥的身影。 这是维萨戈事先安排在此的伏兵。 维萨戈目光落在身边的肥壮身影上,魁洛那异常高大的身躯即使在马背上也极具压迫感,他脸上横肉绷紧,眼中闪烁著野兽等待猎物时的兴奋光芒。 “魁洛!”维萨戈的声音不高,却带著金属般的穿透力,在寂静的草原上清晰可闻,“你的任务是伏击即將北上的那一群佣兵,他们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此刻心急如焚,必定从你们藏身处的西方经过,直奔北方那片火海。” 他顿了顿,看著魁洛的眼睛,確保对方理解每一个字:“记住,阻拦住他们,製造混乱,然后击溃即可!不需要,也不值得在这里与他们纠缠死斗,我们的目標是湖边的货,把他们衝散,让他们失去救援和回援营地的勇气与组织,便是胜利!你是草海上长大的汉子,闻著风就能找到猎物的踪跡,听著地就能知道马蹄的远近,如何利用这片夜色,这片地形,如何发起最致命的突袭——你比我更清楚!现在,这里交给你了!” “没问题!卡奥!”魁洛的回应如同闷雷,带著绝对的信心,他猛地捶击自己覆满铁环的胸膛,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交给我!定叫他们在这草海里摔个满脸开花!” 维萨戈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对魁洛的勇猛有著足够的信任。 魁洛面向他麾下五百名静默的钢铁骑手。 他用一种粗嘎却极具煽动性的、多斯拉克战士熟悉的语调低吼:“都听到了?卡奥把肥羊赶进咱们的猎场了!现在,所有人,听我號令!勒紧马嚼子,下马!伏低身子!像旱季的沙蜥一样,给我趴进这草里!让夜色和草叶成为你们的披风,让大地掩盖你们的气息!没有我的命令,谁敢弄出半点动静,惊走了猎物,我就拧下他的脑袋当尿桶!” 命令既下,铁律如山,只见五百名锁甲骑兵动作整齐划一,利落地翻身下马,他们牵著战马,迅速分散,匍匐在及膝高的深草丛中,战马也被训练有素地安抚臥倒。 仅仅几十个呼吸之间,刚才还肃杀列队的钢铁洪流,便仿佛被夜幕和草原彻底吞噬,消失无踪,只有极仔细的观察,或许才能在那隨风起伏的草浪中,看到些许不自然的、金属反射的微光,或是听到被极力压抑的、细微的呼吸声,魁洛本人也如同融入大地的巨岩,蹲伏在阵地前方,一双眼睛透过草叶缝隙,死死盯著西方的黑暗,等待著猎物的蹄声。 维萨戈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看似空无一物、实则杀机四伏的伏击区,不再停留。 “驾!走!”他低喝一声,一扯韁绳,战马如同离弦之箭,转向东南方向,阿戈和那二十余名刚刚执行完诱敌任务的精锐骑兵,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催马紧隨其后。 他们的目標明確——返回之前隱藏骑兵部队的地方。 路程不长,很快,远处出现了另一片庞大的沉默阴影,那是剩余的五百名锁甲骑兵,以及在此等候的梅丽珊卓。 维萨戈一行人疾驰而至,尚未完全停稳,维萨戈便朝著队列大吼一声:“我的锁子甲!” 一名一直负责保管的战士反应极快,双臂用力,將那件编织精密、重量不轻的锁子甲凌空拋了过来,维萨戈在马背上舒展手臂,稳稳接住,动作没有丝毫停滯,他迅速將锁子甲从头套下,铁环摩擦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很快便严密地覆盖了他的上身。 冰冷的金属触感紧贴肌肤,带来一种熟悉的安全感和杀戮前的冷静。 他身后的阿戈和那二十余名骑兵也以同样迅捷的动作,换上了他们之前脱下的锁甲,金属的碰撞声短暂响起,又迅速归於寂静。 梅丽珊卓骑在她的马上,一袭红袍在暗夜中依然醒目,她望向维萨戈,那双仿佛总映照著火焰的眼眸中带著清晰的疑问,似乎想探究他接下来的全盘计划。 她微微张开红唇,似乎想说什么。 但维萨戈没有给她时间,时间此刻是流淌的黄金,是稍纵即逝的战机。 “全体准备!”维萨戈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夜风的呜咽,清晰地传入每一名战士耳中,“听我命令!分为两队!第二队跟在第一队后方,保持距离!第一队由我亲自率领,先行出发!五十次呼吸之后,第二队由阿戈指挥,紧隨出发!两队前后相隔五十个呼吸的马程,不得有误!现在——马上变换队形!” 没有丝毫的迟疑和混乱,五百名锁甲骑兵如同一个精密的战爭机器被瞬间激活,马蹄轻挪,人影交错,金属摩擦声和低沉的呼喝声短暂响起,又在五个呼吸之內迅速归於有序的寂静。 队伍已然一分为二,形成了两个整齐的、矛尖林立的衝击纵队。 第一队二百五十人,在维萨戈马后肃立;第二队二百五十人,则稍稍退后。 阿戈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在黑暗中更显凶悍,他不需要更多指示,一抖韁绳,驱马来到了第二队的最前方,当仁不让地接过了指挥权。 “梅丽儿,”维萨戈的目光投向红袍女祭司,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你跟在阿戈身边!待在第二队!” 梅丽珊卓细长的眉毛微微挑起,她的红唇再次开启,声音带著她特有的、仿佛吟唱般的韵律:“不,光之王的指引让我必须紧跟在『亚梭尔·亚亥』的身边,在火焰与鲜血的试炼中,我的力量应当……” 她的话没能说完。 维萨戈突然动了!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瞬间窜出,眨眼间便逼到梅丽珊卓马前!在梅丽珊卓惊愕的目光中,他闪电般伸出手,一把掐住了梅丽珊卓纤细却白皙的脖颈!他的手指如同铁钳,瞬间收紧! “呃——!”梅丽珊卓美丽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收缩,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维萨戈会突然做出如此粗暴、甚至堪称褻瀆的举动,喉骨被压迫的窒息感猛然袭来,冰冷的铁手套边缘硌著她的皮肤,带来疼痛和更深的惊骇。 她下意识地想要挣扎,想要调动颈间宝石的力量,但维萨戈眼中那冰冷、锐利、毫无情绪波动的目光,像一盆冰水浇熄了她所有的反抗念头。 第48章 骑兵衝锋 维萨戈的脸离她很近,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锥,凿进她的耳膜:“梅丽儿,你听清楚了,这里,现在,是军中!”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肃立的铁甲骑兵,轻声说:“我是执掌生死、决定方向的唯一头颅!在这里,没有任何人能例外——无论是红袍祭司,还是什么光之王的使者!所有军中之人都必须、也只能服从我的命令!现在,立刻,执行我的命令——去第二队,跟在阿戈身边!” 他的话语里没有丝毫往日常见的、那种表面客气下的试探与周旋,只有赤裸裸的、属於军事统帅的绝对权威和冰冷无情,那眼神如此可怕,仿佛他掐住的不是一个美丽而神秘的女人,不是一个宣称代表神意的使者,而仅仅是一个可能干扰他作战计划、挑战他权威的“因素”。 梅丽珊卓感到呼吸越来越困难,脸颊因缺氧和突如其来的剧烈情绪衝击而泛起异样的红晕。 然而,在这濒临窒息的痛苦和当眾受辱的难堪之中,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战慄却从她被扼住的脖颈蔓延至全身,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维萨戈,如此暴烈,如此不容置疑,如此……充满了纯粹的、压倒性的力量感,某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褻瀆的情绪,在她心底深处悄然盪开。 维萨戈猛地鬆开了手。 “咳!咳咳咳……”梅丽珊卓立刻捂住脖颈,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夜晚冰冷的空气,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了清晰的红色指印,她抬起头,看向维萨戈的眼神复杂无比,有惊悸,有屈辱,但更多的是一种燃烧起来的、异样的情绪,原先那点嗔怒和坚持反而消失无踪。 她没有再说任何反驳的话,只是深深地看了维萨戈一眼,然后默不作声地轻轻拨转马头,驱使坐骑,缓缓行至第二队的阵列旁,停在了阿戈身侧不远处。 阿戈扭过头,衝著她露出了一个毫不掩饰的、混合著残忍与幸灾乐祸意味的笑容,满口尖牙在黑暗中闪著微光。 梅丽珊卓只是面无表情,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但脖颈上的红痕却昭示著截然相反的事实。 维萨戈不再关注这个小插曲,他的心神已全部聚焦於即將到来的战斗,他戴上那顶带有护鼻和颊叶的铁质头盔,整个人瞬间被钢铁包裹,只露出一双在盔檐阴影下寒光四射的眼睛。 他面向第一队二百五十名钢铁骑手,声音透过面甲传出,带著金属的嗡鸣感,不算很高,却奇异地压过风声,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第一队,听令!跟隨我,目標——前方佣兵营地!抵达之后,全速衝击敌营!记住:不要停下!不要恋战!你们的马蹄和长矛,唯一的目標就是向前,贯穿整个营地!就像烧红的弯刀切开冻脂油!衝过去之后,紧跟在我身后,於营地西方重整队形,等待第二队完成他们的衝击!然后,我们將再次回头,进行下一次穿刺!明白了吗?!” “明白!!!”二百五十个喉咙里迸发出低沉而压抑的吼声,如同闷雷滚过草原,多斯拉克战士骨子里的悍勇被严明的纪律所约束,转化为更可怕的毁灭性能量。 “出击——!”维萨戈不再多言,猛地一踢马腹! “驾!” “嗬!” 第一队二百五十名锁甲骑兵,如同沉睡的钢铁巨兽骤然甦醒,又像是被拉满后骤然鬆开的弓弦!以维萨戈为锋矢,整支队伍轰然启动,从静止到衝锋,瞬间加速!沉重的马蹄践踏大地,发出令湖面都为之震颤的轰鸣!他们如同一条在夜色中奔腾的钢铁洪流,朝著西面——那片佣兵营地火光闪烁的方向——狂飆突进!铁蹄过处,草叶纷飞,大地呻吟。 梅丽珊卓抚摸著脖颈上依旧隱隱作痛的指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红宝石冰凉的表面,那窒息感似乎还残留著,伴隨著另一种陌生的悸动,她望著维萨戈一马当先、迅速远去的背影,那红色的眼眸在黑暗中灼灼发亮,里面翻涌著复杂难言的情绪。 五十次呼吸的时间,在紧张与等待中迅速地流过。 阿戈没有像维萨戈那样高声呼喊,他只是猛地举起手中长矛,向前重重一挥!然后一马当先,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杀——!”第二队二百五十名骑兵齐声发出短促而暴烈的战吼,紧隨阿戈,策马狂奔!同样的钢铁洪流,再次奔腾而起,沿著第一队留下的烟尘和足跡,呼啸而去! 梅丽珊卓的红袍在疾驰中被狂风吹得紧贴身体,向后猎猎飞扬,如同一面血色的战旗,她伏低身形,紧跟在阿戈侧后方,目光紧紧锁定前方黑暗的轮廓。 视线回到如同黑色闪电般突进的维萨戈。 黑夜的风呼呼地从铁盔旁掠过,带著湖水的腥味,冰冷的空气灌入面甲,却让他体內的血液更加沸腾,他能感受到身后二百五十名战士如同与自己血脉相连,他们的呼吸、他们的杀意、他们战马奔腾的节奏,都与他融为一体,这就是他想要的军队——纪律、力量、速度,以及对统帅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服从。 很快,远处佣兵营地的火光再次出现在他的视野中,那火光比他们离开时似乎更明亮了些,也许是营地加强了戒备,点燃了更多火把,营地轮廓在火光中摇曳,可以看到人影在车阵后匆忙跑动,一些反射著火光的金属亮点——那是弓箭手的箭头。 “咻咻咻——!” 果然,当维萨戈的队伍进入一定距离后,一片略显稀疏的箭雨从营地中拋射而出,划破夜空,带著死亡的尖啸落下! “低头!举矛!”维萨戈大吼,同时伏低身体,將长矛斜举,护住头颈。 “叮叮噹噹……噗嗤……” 箭矢落下,大部分撞击在骑兵们精良的锁子甲上,发出清脆的弹跳声,或被坚韧的铁环滑开,无力地坠落,少数射中马匹或穿过甲片缝隙,带来几声闷响和战马的痛嘶,但整个衝锋阵型没有丝毫迟滯或混乱! 得益於锁子甲的防护,这轮仓促的箭雨,竟然未能让任何一名骑兵落马!这无疑极大地鼓舞了衝锋者的士气,也沉重打击了防御者的信心。 “加速!快速衝击营地!给我杀穿他们——!”维萨戈的吼声穿透箭雨和风声。 距离急速拉近!佣兵营地那由车辆围成的简易屏障,在高速衝锋的重甲骑兵面前,显得如此单薄和可笑,这些佣兵或许擅长结阵而战,或许精於小规模搏杀,但他们绝对没有料到,会在拔尔勃卡奥的势力范围內,在这样一个夜晚,遭遇如此规模、如此装备、如此战术的多斯拉克骑兵突袭! 营地几乎没有设置任何针对骑兵衝锋的深沟、拒马或有效的鹿砦。 “轰——!!!” 钢铁洪流,狠狠地撞上了营地边缘! 维萨戈身先士卒,他甚至没有选择从车辆间隙突破,而是直接催动战马,以一种一往无前的气势,冲向一辆阻挡的货车!战马在最后一刻奋力跃起,前蹄重重踏在货车上,借力飞跃而过!维萨戈手中的长矛,在跃起的瞬间已然如毒龙出洞,直刺而下! 他的目標,是一名刚刚从车后闪出、身穿全套板甲、试图组织抵抗的佣兵小队长,那佣兵显然是个老兵,反应不慢,看到维萨戈扑来,立刻挥动手中长剑格挡,但他低估了维萨戈的速度,更低估了战马飞跃带来的衝击力和角度的刁钻。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穿透皮革与血肉的闷响! 维萨戈的长矛矛尖,精准无比地从那佣兵头盔与颈甲之间那道狭小的缝隙中刺入!强大的衝击力让矛尖瞬间没入,又从另一侧穿出!鲜血如同喷泉般从破口和佣兵的口鼻中激射而出!佣兵的身体猛地一僵,手中的长剑“噹啷”坠地,整个人被长矛挑得向后仰倒,脖子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角度,重重摔在地上,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 维萨戈毫不停留,甚至没有抽回长矛,战马落地,继续前冲! 第49章 铁骑轮舞 “噗!”一个穿著锁子甲的佣兵被他矛杆横扫,砸中太阳穴,颅骨碎裂。 “嗤!”一个试图用盾牌抵挡的佣兵,被矛尖透过盾牌缝隙,刺入眼眶。 “咔嚓!”一个只有皮甲的佣兵,更是被直接刺穿胸膛,矛尖从后背透出! 无论是板甲、锁甲、鳞甲还是皮甲,在维萨戈的马速、力量与精准攻击下,都显得脆弱不堪!他专门寻找甲冑的连接处、头盔的缝隙、面甲的视孔这些薄弱点下手,一击致命,绝不多费半分力气,他的衝锋轨跡,就是一条笔直的、由鲜血和尸体铺就的死亡通道! 佣兵营地本就不大,在高速骑兵的衝击下,纵深显得更短,维萨戈一马当先,几乎在不到二十次呼吸的时间內,便从营地西侧贯穿而出!他的身后,是同样狂飆突进、將混乱和死亡肆意播撒的第一队骑兵! 长矛突刺,马蹄践踏,佣兵们仓促组成的防线一触即溃,被分割,被衝散,被无情地屠杀,惨叫、怒吼、兵刃碰撞声、骨骼碎裂声……响成一片。 维萨戈衝出营地,没有立刻停下,而是继续向西奔驰了一段距离,然后才猛地勒住韁绳,战马嘶鸣著人立而起,他迅速回头,打眼扫过跟隨他衝杀出来的队伍。 队伍因为高速衝击而略有些散乱,但战士们正在自动靠拢,重新寻找自己的位置和同伴,他快速清点了一下,心头微微一松——目测之下,只有寥寥几个骑兵的位置空了,应该是落马倒在了营地之中。 他望向佣兵营地。 那里已然一片大乱,火光摇曳,人影幢幢,惨叫不绝,倖存的佣兵们惊魂未定,有的还在试图反抗,有的则已经开始向营地深处或西面黑暗处逃窜。 维萨戈看著那些往西逃去的零星身影,並未在意,他的目標不是追杀残兵。 他的目光投向东方的黑暗,耳朵捕捉著大地的震动。 估算的时间几乎分秒不差!就在营地內的佣兵尚未从第一次衝击的恐慌中完全回过神来,甚至来不及重新组织起有效的箭阵或长矛防线时—— “轰隆隆——!!!” 第二波钢铁洪流,如期而至! 阿戈一马当先,脸上带著嗜血的狞笑,甚至没有像维萨戈那样寻找车辆缺口,而是直接撞向了一辆较为轻便的輜重车!“嘭!”的一声巨响,木屑纷飞,那辆车被硬生生撞开一个缺口!他身后的二百五十名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从这个缺口以及营地其他被第一次衝击破坏的地方,汹涌灌入! “杀——!”阿戈的吼声如同受伤的野兽。 第二次贯穿打击,降临了! 这一次,营地內的抵抗更加微弱,混乱达到了顶点,钢铁洪流所过之处,如同犁庭扫穴,剩下的只有遍地狼藉和破碎的尸体。 很快,阿戈和梅丽珊卓也一前一后,从营地的西侧衝杀而出,朝著维萨戈重整队伍的方向奔来。 维萨戈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混合著血腥味涌入肺叶,他高举长矛,声音穿透面甲:“第一队——” 他的命令还未完全喊出,一个急促的女声打断了他。 是梅丽珊卓。 她策马衝到近前,红色的眼眸在火光映照下仿佛真的在燃烧,脸上带著一种奇异的、混合了激动与確信的神情,“维萨戈!等一等!”她喊道,声音因为疾驰和情绪而有些波动。 维萨戈眉头一皱,看向她。 “我刚才穿过营地时,在那些佣兵点燃的营火之中……我剎那之间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徵兆!光之王的火焰向我揭示了痕跡!”梅丽珊卓语速很快,带著不容置疑的神棍口吻,但眼神却异常认真。 ——拉赫洛的徵兆? 维萨戈心中一动,他对这位红神的力量始终抱有警惕,但也无法完全否认其神秘性,尤其是在他自己也触摸到魔法门槛之后。 “维萨戈,分给我二十名骑兵!我必须立刻往西而去!”梅丽珊卓指向那些逃兵消失的黑暗西方,语气斩钉截铁,“火焰的影象显示,有重要的『人』,混杂在那些向西逃跑的人群之中!光之王的指引不会错!这或许关乎……更大的棋局!” 她最后的话压低了声音,红色的眼睛深深地看著维萨戈。 时间紧迫!维萨戈的头脑飞速转动。 他需要马上组织第二次回头衝击,彻底碾碎营地內残存的抵抗力量,然后掠夺货物,迅速撤离,他没有时间在这里深究梅丽珊卓那套玄之又玄的“火焰启示”。 但是,梅丽珊卓的直觉,又让他无法完全忽视,万一真的有什么意外收穫呢? “你——”维萨戈不再犹豫,抬手指向第一队后排的一名战士,迅速下令,“带上你身后的十九个人,出列!立刻跟隨红袍女祭司,往西方向追击逃敌!全程听从她的命令行事!快!” 被点中的那名战士脸上立刻露出了明显的不情愿,多斯拉克人对巫术的憎恶是根深蒂固的,要他们听从一位女祭司的命令,去追击可能毫无价值的逃兵,这显然违背他们的本能。 但维萨戈冰冷的目光扫过,那战士浑身一凛,所有不满都被压了下去。 “是!卡奥!”他低吼一声,向后挥手。很快,二十名骑兵略显迟疑地出列,聚集到梅丽珊卓身边。 梅丽珊卓不再多言,甚至没有多看维萨戈一眼,只是朝著西方,猛地一抖韁绳:“跟我来!”红袍翻飞,她率先冲入黑暗。那二十名骑兵互相看了一眼,终究还是催马跟了上去,马蹄声迅速远去。 插曲结束,维萨戈立刻將注意力拉回眼前的战场。 “第二队衝击完毕,第一队马上跟上!第二次衝击,开始——!”他长矛前指,再次发出了衝锋的號令! “轰!” “轰!” 两队骑兵,再次如同配合默契的死亡轮盘,依次启动,向著那片已经沦为屠宰场的佣兵营地,发起了第二轮、第三轮的衝锋践踏! 快速、持续、毫不恋战、如同潮汐般一浪接一浪的骑兵持枪衝杀,其效率和对敌人士气的摧毁效果,远远超过全军冲入营地陷入混战。 前者保持了骑兵的机动性和衝击力,將己方伤亡降至最低;后者则会给予困兽犹斗的敌人更多反击机会,甚至可能被拖入残酷的消耗战。 当维萨戈带领队伍完成第三次回头衝击时,再次在营地西侧勒马时,眼前的景象已然截然不同。 营地內,火光依旧,但嘈杂的喊杀声和兵器碰撞声已经几乎听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瀰漫著浓烈血腥味的寂静,视野所及,到处是倒伏的尸体,破碎的车辆,散落的货物,以及尚未完全熄灭的火焰,偶尔还能看到一两个重伤未死的佣兵在血泊中微弱地呻吟或蠕动,但已经无法构成任何威胁。 快速、高效。 维萨戈在心中迅速评估。 三次衝击,如同三把烧红的铁梳子,將这片营地从头到尾、从里到外彻底梳理了一遍,绞碎了所有的生机,他粗略估计,自己这边的损失,可能只有十五个人左右,或许还不到。 但此地绝非久留之地。 北方的火光,以及魁洛那边的伏击战况不明,拔尔勃卡拉萨的混乱也可能平息,隨时会有其他变数。 维萨戈猛地一挥手,声音响彻在血腥的夜风中:“第二队!全体下马!动作要快!把车上所有货物——香料、茶叶、粗盐、药物,通通搬出来!能带走的,全部绑到你们的马背上!那些笨重的大车不要了!快!要迅速!” 命令下达,杀戮之后的掠夺,开始了。 第50章 东走 几十辆大车上的货物,在二百五十名锁甲骑兵高效而沉默的搬运下,很快被清空大半。 茶叶的清香、胡椒的辛辣、藏红花那独特的金黄、粗盐颗粒在火光下的晶莹,以及一包包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珍贵药材——伤药、退烧膏、解毒剂——这些来自各地的珍贵物品,从佣兵们守护的货车上被快速转移到多斯拉克骑兵的马背上。 战士们用备用的韁绳、布条,甚至撕开空置的麻袋,將一个个包袱、一袋袋货物牢牢绑缚在马鞍后、身侧、甚至胸前,战马不安地打著响鼻,但被骑手们低声呵斥著安抚下来。 急促的脚步声、货物的轻微碰撞声,以及偶尔响起的简短命令,这是训练有素的掠夺,与方才的衝锋杀戮同样高效。 维萨戈骑在马上,冷眼扫视著整个营地,火焰仍在燃烧,但已失去最初的气势,渐渐萎靡,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血腥味、焦糊味,以及被踩踏后翻起的泥土草腥气。 佣兵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车阵內外,有些还在血泊中微微抽搐,那些重伤未死、还在呻吟的,他视若无睹,此刻没有时间补刀,也没有收容俘虏的余裕。 “卡奥!西边——”阿戈策马靠近,下巴朝营地西方的黑暗努了努,粗声问道,“红衣服的女巫还没回来,要不要派几个弟兄去看看?” 维萨戈的目光越过营地边缘那些歪斜的火把,投向那片吞噬了梅丽珊卓和二十名骑兵的茫茫夜色,黑暗如同一张巨口,没有传出任何战斗的声响,也没有马蹄声返回的徵兆。 他停顿了片刻。 “不等了,”他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波动,“她知道我们的主力往东走,也知道我们的目的地是维斯·勒科瑟,如果她能回来,自然会去那里找我们,如果回不来……”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收回了目光。 阿戈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跟隨维萨戈多年,早已习惯这种乾脆利落的决断。 “全体上马!”维萨戈提高声音,下达了撤离的命令。 “哗啦——”金属甲片碰撞的密集声响中,二百五十名刚完成掠夺的骑兵迅速翻身上马,他们的马匹背负著沉重的战利品,却依然精神抖擞,原地踏著碎步,等待著衝锋的號令。 维萨戈最后看了一眼西方,黑暗依旧沉默。 他猛地一扯韁绳,战马长嘶,前蹄腾空,隨即转向东方。 “撤离!走!” 没有犹豫,没有留恋,他的战马如同离弦之箭,率先冲入夜色,阿戈紧隨其后,然后是锁甲骑兵,马蹄声再次轰鸣,如同退潮的浪涛,迅速远离这片已经沦为死亡之地的湖畔营地。 他们向东奔驰,与魁洛约定匯合的方向相对而行,人马在夜间的草原上匯成一股庞大的钢铁洪流,蹄声如雷,朝著东方奔腾而去。 维萨戈在疾驰中不时侧首,望向北方。 那里,拔尔勃卡拉萨驻地的方向,火光依然在黑暗中倔强地燃烧,將天际线映成一片不祥的、脉动般的橘红,那火势比他预料的更加持久,也更加凶猛。 他原以为,梅丽珊卓只是在卡拉萨营地各处製造几处规模不大的起火点,用混乱来拖延时间,掩护他大部队的撤离。 然而现在看来,那位红袍女祭司显然做得……远超预期。 一个红袍女巫,用她所信奉的光之王的“恩赐”,竟能让一个庞大的卡拉萨陷入如此的混乱,绵延如此之久,这既让维萨戈感到一丝意外的惊喜,也让他心中那早已存在的某个念头更加清晰、更加坚定。 ——野蛮的游牧,外强中乾。 ——可以依靠他们衝锋陷阵,用他们的弯刀和马蹄去征服、去掠夺,但绝对不能、也绝不应该只依靠他们来建立自己的势力。 他们是一把锋利的弯刀,但仅凭一把刀,无法建造城市,无法制定法律,无法发展贸易,无法让一个民族真正摆脱“蛮子”的命运。 他需要更多。 需要不同的民族,不同的技艺,不同的智慧,他需要那些被多斯拉克人视为软弱、视为卑贱、视为敌人的各民族的知识——农业、建筑、医学、冶炼、航海、文字。 他需要一个能够容纳这一切的框架,一个能够將游牧的机动与定居的积累结合起来的全新势力。 而这个目標,在东南方。 马蹄奔腾,夜风呼啸。 第一条河流——某条无名河流的第一个支流——终於出现在前方黑暗的地平线上,河水在星光下泛著幽暗的、破碎的银光,对岸是连绵起伏的草原。 “渡河!”维萨戈一声令下,率先策马冲入浅滩。 战马嘶鸣,水花四溅,数百骑紧隨其后,如同一条破开河水的黑色蛟龙,冰冷的河水浸过马腹,浸过骑士们垂下的锁子甲下摆,带来刺骨的寒意,但没有人犹豫,没有人停顿。 很快,先头部队已经踏上了对岸的草地,维萨戈勒住战马,浑身湿透,却毫不在意,他回头,望向身后仍在对岸奔驰、正在渡河的队伍。 也就在这时,身后的夜色中,传来了另一阵马蹄声。 那马蹄声从西北方向传来,急促、密集,却又带著长途奔驰后的疲惫感,维萨戈眯起眼睛,手持长矛,身边的阿戈已经下意识地拔出了弯刀。 但很快,月光下显现出领头者那异常高大肥壮的身影,让所有人都鬆了口气。 “是魁洛!”阿戈收刀,粗声喊道。 维萨戈迅速清点了一下人数,损失了大约三十人。 魁洛率领的五百骑兵,此刻只剩下四百七十余骑,正迅速朝渡口奔来,他们的锁甲上沾染著大片已经乾涸变黑的血跡,有些战士身上还带著明显的伤口,用布条草草包扎,战马也多有负伤,喘息粗重,但整个队伍依然保持著整齐的队形,展现出这支“改革军”过硬的纪律。 他心中微微一痛,这三十人,都是他耗费心血、顶著整个卡拉萨的嘲讽和敌意,一个一个亲手挑选、训练、装备起来的精锐,每一件锁子甲,每一根长矛,每一次从零开始灌输“纪律”与“阵型”概念的枯燥训练……这些都倾注了他的时间与期望。 三十条生命,三十名愿意背离传统追隨他的咆哮武士,就这样永远留在了那片伏击战的草原上。 但,这就是战爭。 他压下心中的情绪,以三十人的代价,成功击溃了二百五十名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黄金团佣兵——这个战损比,无论如何都称得上是一场漂亮的胜仗。 魁洛策马踏过浅滩,河水溅起,將他马腹上的血跡冲刷成淡红色的水痕,他的脸色在火光与星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平日里那张总是带著粗豪笑意的脸,此刻肌肉紧绷,额头密布冷汗。 维萨戈的目光立刻落在了魁洛的腹部。 魁洛的腹部下方,在锁子甲的边缘处,一道狰狞的伤口赫然显露,切口深可见骨,鲜血仍在不断渗出,顺著铁环流淌,將马鞍染湿了一大片。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血色显然伤及內臟。 而在魁洛的马鞍前,匍匐著一个被绳索牢牢捆缚在鞍上的身影,那是一个身形枯槁、却脊背挺直的男人,一头在月光下依然红得刺目的头髮,此刻沾满了泥土和自己的血跡,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双脚也用皮索固定在马鐙两侧,嘴里发出瓦兰提斯口音的咒骂。 “魁洛,你这傢伙怎么受伤了?!”阿戈第一个驱马上前,粗声问道,他的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担忧。 魁洛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在苍白失血的脸上显得有些勉强,但眼神中那份属於战士的骄傲和凶狠丝毫未减,他拍了拍匍匐在马上的红髮俘虏,力道之大,让那俘虏发出一声闷哼。 “这个傢伙,”魁洛的声音有些虚弱,却仍带著得意的意味,“看起来病怏怏的,跟快死的老马似的,没想到剑使得还真不错,嘿嘿,可惜还是被我打败了。” 第51章 魁洛之伤 那红髮俘虏猛地抬起头,眼中喷射出怒火,他用含糊不清的、带著浓重瓦兰提斯捲舌音的多斯拉克语喊道:“我是黄金团的高利斯·艾多因!你们这些草原蛮子,是拔尔勃卡奥的手下吗?!为什么无缘无故攻击伊利里欧总督僱佣的佣兵!为什么!你们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吗!这是对黄金团的挑衅!对九大自由贸易城邦商路秩序的破坏!” 魁洛仿佛没听到他的怒吼,或者说,完全不在意。 他那只粗壮的大手从腰间摸出一个在月光下闪烁著金色光泽的臂环,在手中掂了掂,脸上那苍白得有些病態的笑意更浓了:“这个傢伙不愧是什么黄金团的,还真有黄金!嘿嘿,这个臂环分量挺足。” 听到“卡奥”这个称呼,那红髮俘虏——高利斯·艾多因——挣扎的动作猛地一滯,他的目光从魁洛脸上艰难地移开,转向了马上那个身形挺拔、面容年轻却气势沉凝的多斯拉克首领。 他的目光里充满了惊疑、愤怒,以及某种更深沉的、对未知局势的恐惧,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落入了更复杂、更危险的漩涡。 维萨戈没有理会红髮佣兵的挣扎和叫囂,他甚至没有看对方一眼,他的全部注意力,此刻都集中在魁洛腹部的伤口上。 他翻身下马,走到魁洛马前,抬手示意魁洛不要动,他仔细查看那道伤口——切口整齐,显然是被锐器划开,那一剑精准地刺入了锁子甲的边缘,伤口很深,血流不止。 维萨戈的眉头紧紧皱起。 “魁洛,坚持一下,”他的声音平稳,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已经抢到了大量药物——伤药、止血膏、解毒剂,维斯·勒科瑟就在前方,渡过第二条河就到了,你先坚持住,到了那里立刻给你治伤。” 魁洛咧嘴想再笑一笑,但这一次,笑容只扯到一半,他的脸色陡然变得更加惨白,身体在马背上晃了晃,他粗壮的手指紧紧抓住韁绳,指节发白,才勉强稳住身形。 “没……没事,卡奥,”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发飘,“这点小伤,跟被草原上的蚊子叮了一口似的……” 维萨戈不再多言,转身翻身上马,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传遍整个渡口: “全军听令!两队整合为一队,目標——维斯·勒科瑟废墟!全速前进!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得停下!出发!” “驾!” 这一次,他不再保留马力,战马如同感受到主人內心的急迫,四蹄腾空,朝著东南方狂飆而去,身后,近一千名骑兵匯成的洪流,紧紧跟隨。 夜色在急速后退,草原、丘陵、稀疏的灌木丛,都被马蹄踏过,拋在身后。 很快,第二条支流出现在前方。 这是一条比第一条更宽阔的河流,水流也更为湍急,它在东方与第一条支流匯合后,形成一条更大的河道,一路向北,流入遥远獠牙湾,最终匯入那片冰冻的颤抖海。 但此刻,维萨戈无暇顾及这些地理细节。 “渡河!” 又是同样的命令,同样的涉水衝锋,冰冷的水流衝击著疲惫的战马和同样疲惫的骑士,但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掉队。 对岸,便是此行的目的地。 隨著队伍登上东岸,地平线上,一片庞大无匹的暗影,终於从夜色中缓缓浮现。 维斯·勒科瑟。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多斯拉克语中,这个名字意味著“鼠之城”,一个充满轻蔑与遗忘的称呼,如同他们对所有被毁灭的定居文明废墟的命名方式。 但在这层轻蔑的外壳下,埋葬著一个古老的名字——格尔纳西。 曾经,在萨洛尔王国——那个被多斯拉克人蔑称为“高人”的古老文明——尚存於世的年代,格尔纳西是王国东部最重要的运河枢纽城市,商船、港口、商队载著香料、染料、象牙、毛皮、琥珀、羊毛。 那是这座城市活著的时候。 如今,它死了。 维萨戈勒住战马,在废墟边缘停下,借著月光和远处卡拉萨营地燃起的篝火,他可以看到那些坍塌了数百年的石墙,那些长满野草和藤蔓的街道,那些被时间打磨得圆润的破碎雕塑,巨大的公共建筑只剩下残破的骨架,在夜空下投下嶙峋的阴影。 但今天,这片死去数百年的废墟,再次被生命填满。 两万人的卡拉萨——他的卡拉萨——此刻正驻扎在这座死城的怀抱中。 远远望去,废墟的空地上,帐篷鳞次櫛比,篝火星星点点,如同坠入人间的星河,人影在火光间穿梭,马群在临时搭建的围栏內安静地休憩,与废墟本身的荒凉气息交织。 远处,一片大湖位於第二条支流南方,这片湖比之前的大湖东西方向要小一些,但是南北方向依旧望不到头。 负责警戒的斥候早已发现了这支从西方而来的队伍,很快,两骑快马从废墟深处奔出,蹄声急促,穿过坍塌的石门和残破的街道,朝著维萨戈这边疾驰而来。 当先一人,面容机灵,眼神活络,正是拉卡洛。 隔著还有几十步远,拉卡洛就已经在马背上挺直身躯,右臂弯曲,用力敲击左胸,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的声音在夜空中洪亮而清晰,带著毫不掩饰的振奋与忠诚: “卡奥!你的血盟卫拉卡洛,將永远效忠您!” 显然,维萨戈被拔尔勃正式驱逐、自立为卡奥的消息,已经通过乔戈传到了这里。 维萨戈没有时间回应这份效忠宣言。 他的第一句话,简短而急迫:“先把魁洛带进废墟!把从佣兵营地抢来的所有药品都找来——伤药、止血膏,全部!快!” 拉卡洛这才注意到魁洛的异状,他脸上的喜悦瞬间凝固,他二话不说,驱马冲向魁洛。 一行人快速进入废墟,穿过那些坍塌了数百年的石墙,穿过那些长满杂草的古老街道,朝著卡拉萨的核心营地前进。 隨著维萨戈的马蹄踏过废墟中的主干道,他所经过之处,所有的多斯拉克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情。 正在给马匹梳理鬃毛的年轻战士直起身,正在缝补帐篷的老妇人抬起头,正在围坐篝火旁分食肉乾的斥候小队纷纷站起,他们的目光,齐齐追隨著那个骑著黑马、身披锁甲、脑后的髮辫在风中甩动、铜铃叮噹作响的年轻身影。 那是他们的卡奥。 沉默的目光中,没有欢呼,没有喧囂,但那目光里的分量,比任何欢呼都更沉重、更炽热。 维萨戈没有停留。 他直接来到一顶帐篷前,魁洛被拉卡洛架下马,这位身形异常高大的壮汉,此刻几乎將全身重量都压在了同伴肩上,双腿软得像灌了铅。 “不要扶我!”魁洛忽然挣扎著吼道,声音虚弱却依然倔强,“我自己能走!你们以为我骑不了马了吗?这是对我的侮辱——呃!” 他猛地推开拉卡洛,试图自己站稳,但他的身体早已到了极限,只独立站了一瞬,整个人便如同一座倾倒的山峰,轰然向前瘫倒,他下意识用手撑地,却牵动了腹部的伤口,一声压抑的闷哼后,他终於彻底失去了意识,昏迷在地。 而在他昏迷前的那一瞬间,维萨戈清楚地看到,魁洛那道狰狞的伤口中—— 肠子,缓缓地滑了出来。 ----------------- 註:高利斯·艾多因,原著中黄金团的瓦兰提斯佣兵,在第五卷中出场,对於狮鷲父子並不算尊重。 第52章 医疗 “帐篷!把他抬进去!快!”维萨戈低吼一声,亲自上前,一把托起魁洛沉重的上半身,拉卡洛也立刻反应过来,二人合力,將这位昏迷的血盟卫抬进帐篷,小心翼翼地放倒在铺著毛皮的床铺上。 乔戈则將红髮佣兵从马上一把拖了下来,也押入了帐篷。 各种药品很快被送进帐来。 从佣兵营地缴获的几十箱货物中,药物被最先甄別、优先运送,此刻,大大小小的陶罐、瓷瓶、油纸包、木盒,在魁洛躺臥的床铺边堆成了小山,有些罐子上贴著潘托斯商號的標籤,有些则用瓦雷利亚文標註著药材名称和用法。 多斯拉克卡拉萨自古以来便有两种治疗师:一种是不孕的女人,她们用世代相传的草药知识和各种符咒、祈祷为战士疗伤;另一种是阉人奴隶,他们则用尖刀、烙铁、针线,以更直接但也更残酷的方式处理外伤。 维萨戈的改革至今,尚未触及这个领域。 他只是军制改革者,不是医生,此刻,看著昏迷中魁洛那流出体外的肠管,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卡拉萨缺少什么——医疗兵。 一个阉人奴隶快步走进帐篷,他年约四十,面容木訥,双手却极为稳定,他从火上取下一把早已烧得通红的尖刀,在眾人的注视下,稳稳地放在魁洛的腹部。 “滋——” 皮肉烧灼的声音伴隨著焦糊味瀰漫开来,魁洛即使在昏迷中,身体也剧烈地痉挛了一下,阉人奴隶面无表情,用那烧红的刀刃快速灼烧伤口边缘,进行最原始的止血与消毒,然后拿出粗针和马肠子线开始缝合伤口。 与此同时,一名不孕的女治疗师跪坐在旁,她从那些缴获的药品中快速辨认、挑选——这种白色粉末是止血的石粉,那种深褐色膏体是镇痛消炎的草药膏,还有晒乾的万寿菊、捣碎的没药树脂……她熟练地將几种药材混合,加入少许清水,在陶碗中用力研磨,调成浓稠的药膏。 维萨戈站在一旁,静静地看著这一切。 作为一个拥有现代灵魂的穿越者,他当然知道系统化医疗培训的重要性。 他知道消毒及外科手术的基本原理,但是,知道是一回事,建立一套完整的医疗体系是另一回事。 他平日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军队训练、装备採购、后勤补给、情报收集、外交周旋,以及与拔尔勃卡拉萨日益尖锐的矛盾……这些事情已经耗尽了他绝大部分精力和时间。 他没有分身术,更没有足够的时间去用他那“绝对学习能力”去钻研医学知识,以及组建医疗系统。 但现在,看著魁洛腹部那道被粗糙缝合的伤口,看著女治疗师將草药敷料敷上去,看著昏迷中依然眉头紧锁、呼吸微弱却倔强的血盟卫—— 维萨戈知道,医疗兵这件事,很重要。 多斯拉克人鄙视与“治疗”相关的一切职业,在他们看来,战士就应该战死沙场,用弯刀和敌人的头颅换取荣耀;治疗伤者、照顾病患,那是不孕的女人才做的事,是阉人和奴隶才做的卑贱活计,正因为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卡拉萨中合格的“医者”数量极其稀少,而且永远不可能成为被尊重、被重视的力量。 改革医疗,首先要改变观念,而改变观念,从来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但是,如果不改变观念,他手下那些披著锁甲、手持长矛的精锐武士,那些愿意背离传统追隨他的改革派战士,將会有太多像魁洛这样,因为得不到及时有效的外科救治而可能死在胜利之后。 维萨戈的目光,从魁洛苍白的脸上移开,再次投向了帐篷外的东南方。 就在他的思绪刚刚展开时,帐篷的门帘被掀开了。 阿戈大步走了进来,手里还提著一个长条形的、用深色绒布包裹的木盒,他身后,跟著一个在火光下依然鲜红如血的身影——梅丽珊卓。 “卡奥,红衣服的女巫回来了,”阿戈粗声匯报导,“她和那二十个弟兄带回来了两个俘虏,我让人先把俘虏押到外面等著。” 说著,他同时將手中那木盒往维萨戈面前一递。 “还有,这个盒子——是弟兄们在营地的战利品里发现的,看著挺特別,就带回来了。” 梅丽珊卓站在阿戈身后,红袍的下摆沾满了夜露和泥土,却无损於她那种神秘而高贵的气质,她脖颈上,维萨戈之前留下的那道红痕已经消退了大半,只剩隱约的印记,她看向维萨戈的眼神复杂,但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安静地等待。 维萨戈的目光掠过她,先对阿戈吩咐道:“让她带著那两个俘虏,先去我的大帐等著,我稍后就到。” 阿戈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帐篷,对梅丽珊卓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红袍女祭司深深地看了维萨戈一眼,没有多言,隨阿戈离开。 维萨戈的注意力,落在了阿戈留下的那个木盒上。 这是一个很长的木盒,长度几乎与一柄长剑相当,盒身並非寻常木料,而是某种深色的、沉甸甸的硬木,表面打磨得极为光滑,隱约可见木纹如同流水,没有过多的装饰,只在盒盖边缘镶嵌了一圈细密的银丝,朴素中透著难以言喻的贵重感。 维萨戈刚伸出手,还没触碰到盒盖,一个嘶哑的、充满急切与愤怒的声音,陡然从帐篷角落响起: “那是黄金团的——那是——” 是那个被五花大绑扔在帐篷角落的红髮俘虏,高利斯·艾多因,他此刻满脸血污,头髮凌乱,却依然拼命挣扎著想要扑过来,眼睛死死盯著那个木盒。 乔戈的动作更快,他大步上前,一脚踢在那红髮佣兵的脸上。 “嘭”的一声闷响,高利斯·艾多因的头猛地甩向一侧,鲜血和唾液同时从嘴角飞溅出来,他的嘴唇被踢破,牙齿也鬆动了,满口殷红,但他依然拼命地、口齿不清地呜咽著,含混的瓦雷利亚语词汇从破碎的唇齿间挤出:“那是……黄金团的……那是……团长……” 乔戈又要抬脚,维萨戈抬手制止了他。 他走上前,无视红髮俘虏喷火的目光,手指扣住盒盖边缘,轻轻一掀—— “咔噠——”木盒开启的轻响。 盒內铺著暗红色的天鹅绒,绒面上,静静躺著一柄长剑。 它长约四尺,剑身笔直,护手处並非寻常十字造型,而是两条栩栩如生的魔龙——龙翼舒展,龙首向下,恰好形成向剑柄方向收拢的优美弧度,剑柄尾部,一枚雕刻精细的龙头昂然前视,龙口微张,仿佛在无声地咆哮,龙眼位置镶嵌著两粒细小的、在火光下折射出幽红光芒的宝石。 那一瞬间,他脑海中毫无徵兆地浮现出一句话—— “龙有三个头。” 为什么这句话会在此刻、此地、面对这柄陌生的剑,如此突兀地浮现? 维萨戈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柄剑,绝非凡品。 维萨戈伸出手,握住剑柄。 入手冰凉,却並非金属的冰冷,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能吸走体温的凉意。 维萨戈从剑鞘中拔出长剑。 出乎意料地轻。 这柄看起来厚重威严的长剑,重量竟不及他惯用的多斯拉克弯刀,那不是轻盈,而是一种仿佛超越了物理法则的、举重若轻的质感。 剑身通体漆黑,並非涂漆,而是那种从金属深处透出来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芒的沉黯墨色, 整柄剑,沉静、优雅,却又散发著一种跨越漫长岁月而来的、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剑身在火光下流转著幽微的、如同波纹般的暗光,那不是寻常钢剑能反射的光芒,而是一种从剑体內部透出来的、如水波流动般的奇异质感。 他缓缓將剑身举至眼前,借著帐篷內的灯火,凝视著剑脊处那若隱若现、如同火焰凝固的纹理,那不是任何普通锻造工艺能够复製的花纹。 帐篷角落里,高利斯·艾多因停止了挣扎,他不再叫喊,不再怒骂,只是跪坐在血泊中,瞪著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维萨戈手中的黑色长剑。 那目光里,满是愤怒。 第53章 黑色长剑 维萨戈的手指轻轻滑过那漆黑的剑身。 冰凉,却又不是单纯的冰冷,那是一种更幽深、更古老的触感,仿佛他触摸的不是金属,而是冰冻了数百年的火焰,剑身在帐篷內的火光映照下,流转著若有若无的暗纹,如同平静湖面下涌动的暗流,又似沉睡巨龙皮肤下隱约跳动的血脉。 这是瓦雷利亚钢。 就在不久之前,伊利里欧送给他的那把科霍尔钢匕首,曾让他短暂地误以为触摸到了传说中的神兵,此刻他才真正明白,仿製品与真品之间的差距,不是技艺的精疏,不是钢质的优劣,而是…… 是灵魂。 那把科霍尔钢匕首只是一件精良的武器,而这柄剑,有记忆,有呼吸,有跨越漫长岁月沉淀下来的、无法偽造的东西。 维萨戈將剑身横在眼前,目光沿著那如流水冻结的纹理缓缓移动。 一个问题在他心中盘旋——这是原作中出现过的哪一柄瓦雷利亚钢剑吗? 出现在黄金团的营地之中。 黄金团…… 仿佛一道闪电划破黑暗,他脑海中骤然跃出一个名字。 ——“寒铁”伊葛·河文。 “寒铁”伊葛·河文,“庸王”伊耿·坦格利安四世与他第五任情妇芭芭·布雷肯夫人所生的私生子,“贤王”戴伦·坦格利安二世和“黑龙”戴蒙·黑火同父异母的弟弟,“血鸦”布林登·河文(即三眼乌鸦)同父异母的哥哥。 黄金团的创始人,在厄斯索斯的土地上建立起这支“流亡者的军团”,他將对故土的思念与对復辟的执念,铸成黄金团永不违背的契约。 而伊葛·河文的武器—— 维萨戈的呼吸微微一滯。 他记得那柄剑的名字。 太多的谜团尚未解开,太多的线索尚未串联,他只是轻轻將这柄黑色长剑收入剑鞘,那沉黯的剑身被皮革与金属包裹,收敛起它跨越时空而来的锋芒。 维萨戈抬起头,目光从剑身移开,落在帐篷中央的魁洛身上。 不孕女治疗师正跪坐在魁洛的床边,用那双被药液浸染成褐色的手,將最后一层浸满药膏的麻布轻轻敷在缝合好的伤口上。 阉人医者则在收拾用剩的东西。 维萨戈走过去,“魁洛如何?”他问。 阉人医者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跪伏在地,他不敢抬头看这位年轻的卡奥,只是用那种阉人特有的、既卑微又带著职业性沉静的声音回答: “卡奥,我们已经为魁洛大人处理了伤口,肠子……已经小心地塞回去了,也用烧灼的法子止了血,缝合了內外两层,敷上去的药膏里有咱们自己采的止血草,也有那些新来的洋药——有一种灰色的粉末,撒在伤口上血就凝住了,比咱们的草药快得多,也灵验得多。”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接下来就看马神的安排了,若是魁洛大人身子骨硬朗,三五天之內不发热,那么马神暂时应该不会著急把您的战士带到夜空之上去。” 维萨戈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你们好生照顾他,无论需要什么药物,从缴获里优先调拨,他若是没事,你们两个,各有重赏。” 阉人医者和女治疗师连忙叩首,维萨戈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昏迷中的魁洛脸上,这位身形如山、勇猛如熊的血盟卫,此刻躺在简陋的床铺上,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却倔强,他腹部的伤口虽已处理,但那道狰狞的疤痕和渗出药膏的痕跡,依然触目惊心。 维萨戈转过身。 “拉卡洛。”他唤道。 拉卡洛立刻上前,维萨戈指了指角落里被五花大绑、依然怒目而视的红髮俘虏,声音平淡:“把他带到我的大帐去,我有话要问他。” “是,卡奥。”拉卡洛一挥手,两名多斯拉克战士立刻上前,像提一袋货物般將高利斯·艾多因从地上拽起来,红髮佣兵挣扎著,嘴里塞著的那团布让他只能发出愤怒的呜咽,但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维萨戈——更准確地说,是盯著维萨戈手中那柄黑色长剑。 维萨戈没有再看俘虏。 他走出帐篷,踏入维斯·勒科瑟的夜色。 夜很深了,头顶是缀满繁星的穹顶,脚下是被数百年时光磨得光滑的古老石板,这座曾经名为格尔纳西的萨洛尔城市废墟,此刻正被两万人的呼吸与脚步声重新填满。 远处,篝火星星点点,如同坠入人间的星河。 女人们在篝火边煮著马肉汤,战士们擦拭著武器,偶尔抬头,目光追隨那个从他们营地中心走过的年轻身影。 那是他们的卡奥。 维萨戈没有停留,径直向自己的大帐走去。 身后,拉卡洛跟上来,低声匯报:“斥候已经派出去了。” 维萨戈脚步不停:“说。” “往西北的斥候,远远监视拔尔勃卡拉萨的动向,他们的混乱怕是还要持续一段时间——马群惊散,草料烧了不少,据说还有几个寇为了抢水救火差点打起来,短时间里,他们没有余力追咱们。” 拉卡洛顿了顿,又补充道:“往西的斥候也派出去了,沿著咱们来的路,一直延伸到哲科卡奥那个方向的边界,若是哲科的人有什么异动,咱们能提前知道。” 维萨戈微微点头。 他麾下的这些血盟卫中,拉卡洛不是最能打的,不是最勇猛的,但他是唯一一个能在“统帅”这个位置上稍微理解维萨戈意图的人。 情报、组织、后勤、调度——这些被传统多斯拉克战士鄙视为“算计”的能力,恰恰是拉卡洛最擅长的。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现在就是维萨戈的“卡奥之手”。 “好,”维萨戈说,“一旦发现任何异常,迅速来报,不要自作主张。” “是,卡奥。”拉卡洛郑重应道,然后转身,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维萨戈停下脚步。 他將手中那柄黑色长剑从木盒中取出,將那个华而不实的硬木盒子隨手扔给经过的一名战士:“拿去烧火。” 战士接住盒子,有些茫然,但还是点头应命。 维萨戈左手持剑鞘,右手轻握剑柄,而是静静地站著,感受著夜色中这座废墟古老的脉搏。 维斯·勒科瑟。 鼠之城。 他曾向梅丽珊卓讲述过这座城市的悲剧——它是如何在末日浩劫后被多斯拉克人如同摧枯拉朽般毁灭,那是他对“野蛮”与“文明”最沉痛的嘆息。 如今,他的卡拉萨就驻扎在这座死城的怀抱中。 两万人。 五千咆哮武士。 其中两千身著锁甲,手持长矛,是他亲手锻造的改革之刃。 夜风拂过废墟,带著从颤抖海方向吹来的、遥远而冰冷的潮气,维萨戈深吸一口气,走向自己的大帐。 大帐入口处,一个鲜红如血的身影正静静佇立。 ——梅丽珊卓。 她的红袍在夜风中轻轻摆动,颈间那颗红宝石在星光与远处篝火的映照下,內里流淌著暗红色的、如同活物呼吸般的脉动光泽,她的目光越过维萨戈,落在他手中的黑色长剑上。 “魔法的气息。”她轻声说,红色的眼眸闪烁著异样的光芒,“很古老,很浓烈。” 维萨戈举起手中的带鞘长剑,微微侧首:“你是说这个?” 梅丽珊卓走近一步,她没有伸手触碰,只是用目光细细描摹著剑鞘、剑柄、护手处那两条收拢龙翼的龙形雕刻,她颈间的红宝石光芒流转得更加剧烈,仿佛在与剑身深处某种沉睡的力量共鸣。 “瓦雷利亚钢,”她说,语气里带著吟诵般的韵律,又似確认,又似惊嘆,“每一柄瓦雷利亚钢剑,都浸透著火与血,都承载著古老魔法的契约,它们不是被锻造出来的,是被『唤醒』的。” 她抬起头,看著维萨戈,红唇微扬:“看来,今晚不光我有收穫。” “梅丽儿,你所谓的“收穫”得让我仔细看看到底是什么?”维萨戈看著梅丽珊卓。 梅丽珊卓朝著大帐入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维萨戈大踏步走进大帐,梅丽珊卓跟在后面。 大帐內,火盆燃烧得正旺。 维萨戈一走进来,几名负责看守俘虏的多斯拉克战士立刻挺直身躯,右拳击胸,维萨戈摆摆手,他们便鱼贯而出,厚重的帐帘在身后落下。 现在,大帐內只剩下维萨戈、梅丽珊卓,以及三名被捆绑在地的俘虏。 维萨戈的目光扫过这三个人。 第54章 狮鷲与龙 第一个,他认识。 高利斯·艾多因。 此刻这位红髮佣兵俘虏依然满脸血污,被乔戈踢破的嘴唇肿胀发紫,血痂凝结在嘴角和下巴,他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像一条被拖上岸的、仍在垂死挣扎的鱼,但他的眼睛——那双充血却依然锐利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维萨戈手中的黑色长剑。 第二个,一个粗壮的男人。 一头蓬鬆凌乱的橙色头髮,同样顏色的浓密大鬍子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身上有十几处伤口,有的还在渗血,显然是刚刚经歷了一场极其惨烈的搏杀——但他还活著,而且那双从乱发和鬍鬚间露出的眼睛,正燃烧著不屈的、近乎愤怒的火焰,毫不畏惧地与维萨戈对视。 第三个—— 那是一个少年。 大约十二岁左右的年纪,一头在火光下泛著柔和光泽的蓝色头髮,他身上的衣服虽然凌乱沾满泥土,但质地精良,显然不是寻常佣兵家庭的子弟,他的脸庞还带著少年未脱的稚气,下頜的线条却已初见刚毅。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紫罗兰色的。 这种顏色的眼睛,它不属於多斯拉克海,那是一种古老血脉的印记。 ——紫眸。 ——蓝发。 维萨戈的记忆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层层涟漪。 拔尔勃大帐內,那个站在伊利里欧身侧、沉默不语、眼神却在某一刻对自己爆发出尖锐杀意的蓝发中年佣兵。 伊利里欧似乎喊过他的名字——狮鷲? ——蓝发? ——狮鷲? 维萨戈收回目光,转向梅丽珊卓。 “梅丽儿,”他的声音平静,带著审讯前的例行公事,“红神给了你什么徵兆?你在那佣兵营地的火焰中,看到了什么?” 梅丽珊卓抬起手,用修长白皙的手指指向地上的人——不是指向红髮的高利斯·艾多因,也不是指向浑身浴血的橙发壮汉,而是笔直地、没有任何犹疑地,指向那个蓝发少年。 “只有他。” 她的声音带著那种预言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確信:“火焰中一闪而过的身影,只有他,光之王向我揭示了他的存在——他是今夜最重要的收穫,至於那个橙发的,”她瞥了一眼浑身伤口的壮汉,“他自己扑上来拼命要保护这个少年,不绑来也不行,顺手罢了。” “哈哈哈哈!”地上那个橙发壮汉忽然发出一阵嘶哑的笑声,嘴里还溢著血沫,却笑得毫无惧意,“多斯拉克人什么时候改信红神了?还是说——咳、咳咳咳——”他被自己的血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却依然努力挤出嘲讽的笑容,“还是说,你们的马神打不过人家的红神,改换门庭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维萨戈没有看他。 他甚至没有回应这句赤裸裸的挑衅。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蓝发少年身上,专注,沉静。 橙发壮汉却不依不饶,他挣扎著想要坐直身体,但身上的伤口让他每动一下都齜牙咧嘴,他的声音依然嘶哑,却固执地问出那个问题: “你们是拔尔勃卡奥的手下吗?为什么袭击伊利里欧总督僱佣的佣兵?你们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吗?” 没有人回答他。 高利斯·艾多因依然死死盯著那柄黑色长剑。 蓝发少年抿著嘴唇,一言不发,紫罗兰色的眼睛里藏著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强行压抑的恐惧与倔强。 橙发壮汉转向高利斯·艾多因,急切地想要一个答案:“高利斯!你说句话!他们到底是——” 高利斯·艾多因终於从那柄剑上移开目光,他看著橙发壮汉,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含混不清的声音——他的嘴唇被踢破,说话艰难,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 “他不是拔尔勃的手下。” 他顿了顿,那双充血的眼睛转向维萨戈,里面翻涌著愤怒、困惑。 “他的士兵……称呼他为『卡奥』。” 橙发壮汉愣住了。 “卡奥?”他难以置信地重复这个词,目光在维萨戈年轻的脸上来回打量,“这么年轻?” 他还是没有得到回答。 维萨戈依然没有看他,也没有看高利斯·艾多因,从进入大帐的那一刻起,他的注意力就一直被那个沉默的蓝发少年牢牢占据。 此刻他蹲下身,与少年平视。 这是维萨戈第一次真正看清这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在近距离的审视下,那紫色更加深邃,如同古老的瓦雷利亚琉璃,少年的眼神倔强而警惕,像一只被围猎的幼狮,明知无处可逃,却依然不肯垂下头。 他没有躲避维萨戈的目光。 维萨戈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用那种审视猎物、又或者审视秘密的眼神,凝视著这双眼睛。 大帐內的空气仿佛凝滯了,只有火盆里木柴燃烧的细微爆裂声,以及橙发壮汉粗重的喘息。 就在这一片寂静中—— 维萨戈的视野边缘,忽然闪过一点红光。 那光芒极微弱,如同夏夜草原上飘飞的萤火虫,又似烛火將熄未熄时最后一次摇曳,维萨戈瞳孔微缩,他没有转头,甚至没有眨眼,只是用余光捕捉著那点红光。 一只红色蝴蝶的虚影。 它在空气中轻盈地飞舞,从那夜萨恩河畔的记忆中飘来,穿越时间与空间,此刻正盘旋在那个蓝发少年的头顶翅膀扇动时洒落的红色磷光。 红色蝴蝶盘旋三圈,然后—— 骤然落下。 它落在那蓝发少年蓝色的髮丝间,然后如同融化的雪,又如同被点燃的纸,化作一缕缕红色的光雾,重新升腾、凝聚。 光雾在空中扭曲、伸展,渐渐勾勒出一个轮廓。 一只狮鷲。 那是由纯粹的光与影构成的、半透明的红色狮鷲虚影,鹰首狮身,双翼展开,姿態威严而优雅,它悬浮在少年身后,仿佛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又似某个古老家族纹章上的图腾,跨越时空降临於此。 但变化还没有结束。 就在那狮鷲虚影显现的瞬间,它开始剧烈地颤动,仿佛有一股更强大、更古老的力量在它內部甦醒,要从这具陌生的躯壳中挣脱出来,狮鷲张开嘴,无声地嘶鸣—— 然后碎了。 狮鷲的头颅、身躯、双翼,如同被打碎的玻璃雕塑,在空气中崩裂成无数细小的光尘,那些光尘没有消散,而是在同一瞬间被另一股力量攫取、重组。 新的轮廓开始显现。 维萨戈认出了那轮廓。 那是龙。 一条由红色光芒凝聚而成的魔龙虚影,此刻正悬浮在蓝发少年的身后,它的龙首微昂,仿佛正在发出无声的咆哮,向整个世界宣告它的存在。 ——红龙。 维萨戈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住剑柄的力道让皮革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但红龙也只存在了短短一瞬。 就在维萨戈注视它的剎那,那条红龙的头颅——那颗正欲昂首向天的、骄傲的龙头——忽然毫无徵兆地碎裂了。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就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一捏。 龙头崩裂成无数光点,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紧接著,崩裂从头部蔓延到脖颈、躯干、双翼、尾巴……整条红龙虚影,正在维萨戈眼前,彻底崩溃。 然后,崩溃停止了。 不,不是停止,是“转变”。 那些尚未完全消散的红龙光尘,仿佛被另一股深沉的、古老的力量攫取,它们的顏色从鲜红渐渐加深,变成暗红,变成深紫,最后—— 变成了纯粹的、吸纳一切光芒的黑色。 一条全新的龙影,从那团崩裂的红龙残骸中,缓缓站起。 黑龙头颅完整,龙目猩红,龙翼漆黑如午夜深海,它没有咆哮,没有嘶鸣,只是静静地悬浮在蓝发少年身后,如同一个沉默的、早已等待了无数年的影子。 它的目光与维萨戈对视。 然后,它张开龙口—— 无声的咆哮,却仿佛震碎了维萨戈脑中所有的迷雾。 黑龙消散。 狮鷲、红龙、黑龙,所有的虚影都在这一刻化为乌有,大帐內依然是那片寂静,火盆依然平稳地燃烧,梅丽珊卓依然静静佇立,三个俘虏依然被捆绑在地。 没有人看到刚才那一切。 连梅丽珊卓都没有。 只有维萨戈知道,那些红色蝴蝶——萨恩河畔那个神秘的红髮女孩赠予他的“礼物”——又一次在他需要的时候,向他揭示了真相。 第55章 红与黑 狮鷲。 蓝发。 伊利里欧。 黄金团。 瓦雷利亚钢剑。 红龙。 黑龙。 这些碎片在维萨戈脑海中急速旋转、碰撞、拼接,如同一场看不见的风暴,他的目光从蓝发少年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手中那柄黑色长剑上,剑鞘静静地躺在他掌心,沉黯无光,仿佛只是一件寻常的兵器。 但维萨戈知道它不是。 他知道它是什么。 他知道它来自何处。 他也知道——此刻,他终於知道了——眼前这个蓝发紫眸、被梅丽珊卓从火焰徵兆中劫掠而来的少年,究竟是谁。 “哈哈哈哈哈哈哈——!” 维萨戈猛地仰头,爆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那笑声毫无预兆,如同火山骤然喷发,他笑得肆无忌惮,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角几乎要溢出泪水,他握著剑鞘的手都在抖,因为笑得太厉害,肩膀剧烈地起伏。 大帐內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笑惊呆了。 梅丽珊卓微微蹙眉,红色的眼眸里浮现出罕见的困惑,高利斯·艾多因从对长剑的凝视中惊醒,茫然地看著这个忽然发狂的多斯拉克卡奥,橙发壮汉停止了咳嗽,警惕地盯著维萨戈,仿佛在判断这是否是某种疯狂的预兆。 而蓝发少年—— 蓝发少年那一直强装镇定的面容,终於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不知道维萨戈为什么笑,他不知道这个年轻的、可怕的、与他所听闻过的所有多斯拉克首领都截然不同的“卡奥”,究竟在自己脸上看到了什么,他只知道,当维萨戈那冷峻如刀的目光终於从他脸上移开、化为这癲狂的大笑时,一种毛骨悚然的寒意,从他的脊椎底部缓缓爬升。 他怕了。 这个少年,在这一刻,终於感到了恐惧。 “竟然是你?” 维萨戈的笑声渐渐平息,变成断续的、依然带著笑意余韵的喘息,他盯著蓝发少年,目光里没有了刚才的冷峻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荒诞的、难以置信的、仿佛看到了天方夜谭的神采。 “怎么会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仿佛在问少年,又仿佛在问自己,他的声音带著笑意,却也带著某种更深的、连他自己都尚未釐清的复杂情绪。 “你不应该……”他顿了顿,重新组织语言,“那只狮鷲,不应该把你藏得好好的吗?不应该把你保护在重重帷幕之后,精心雕琢、秘而不宣,等你长到足够大、足够强壮、足够承载他所有寄望的那一天吗?” 他向前倾身,缩短与少年之间最后那点距离,近到几乎能看清对方瞳孔中自己的倒影。 “你怎么跑出来了?你怎么敢跑出来?你知不知道……” 他低低地笑了,声音轻得像耳语: “你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多少野狼,等著撕碎你这样的小鹿?” 蓝发少年抿紧嘴唇,他的紫罗兰色眼眸里,恐惧还在,但一种更倔强的光芒正在重新点燃,他没有回答。 维萨戈看著他那强忍恐惧、却仍不肯垂下的目光,忽然又笑了。 他直起身,不再逼视少年,他转向梅丽珊卓,又转向那两个犹自挣扎的成年俘虏,然后——他的目光落回少年身上,带著一种瞭然的、洞悉一切的了悟。 “狮鷲……” 他咀嚼著这个词,仿佛在品味它的每一个音节。 “格里芬。” 维斯特洛的通用语中,“狮鷲”的读音就是“格里芬”,那是一种传说中的生物,鹰首狮身,在古老的纹章学中象徵著力量、警惕与高贵。 维萨戈念出这个词时,用的是纯正的维斯特洛通用语,带著只有真正熟悉那片遥远大陆的语言才能掌握的、微妙的捲舌音。 蓝发少年的瞳孔骤然收缩。 “格里芬,”维萨戈又念了一遍,这一次,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小格里芬。” 他叫出了那个名字。 这个名字如同一个咒语,瞬间冻结了大帐內所有的呼吸,蓝发少年的脸在火光下失去最后一丝血色,橙发壮汉猛地挣扎起来,即使被绑得结结实实,也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般发出低沉的咆哮。 “你——你——你怎么——” 小格里芬终於开口了。 他的声音还带著少年的清亮,却已经开始向更沉稳的音色过渡,此刻这声音微微发抖,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他的紫罗兰色眼睛瞪得很大,里面翻涌著惊涛骇浪,那些他自以为藏得很好的秘密,此刻正被一个草原上的蛮子卡奥,像撕开一层薄纸般,轻而易举地戳穿。 维萨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又一次蹲下身,这一次,他的姿態更加放鬆,甚至带著几分閒聊般的隨意,他仔细打量著眼前这个蓝发紫眸、被惊慌与倔强同时主宰面容的少年,仿佛在欣赏一幅他本以为要很久之后才能亲眼见到的名画。 “你知道吗,”维萨戈轻声说,语气近乎自言自语,“我原以为你是一条布龙。”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著剑鞘,发出有节奏的、如同思索般的轻响。 “就是那种……看起来威风凛凛,但是只是染了色的亚麻布,糊在木头架子上,里面是空的,风一吹就晃的布龙。” 他顿了顿。 他的拇指摩挲著剑鞘上那条龙形雕刻的龙翼。 小格里芬死死盯著他,嘴唇抿得发白。 维萨戈看著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著某种复杂难言的感慨。 “后来我又想,也许你真是条红龙。”他的目光掠过少年那头在火光下泛著柔和光泽的蓝发,又落回那紫色的眼眸,“毕竟那只老狮鷲,一辈子心心念念的,就是为红龙效忠,把自己当成红龙最忠诚的看护人——而那只禿头蜘蛛或许还有一些良心——” 他的声音渐低,目光也变得深远,仿佛穿透了眼前这个蓝发少年,看到了某个他从未亲眼见过、却从书本与记忆中触摸过无数次的古老悲剧。 “可是……” 维萨戈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小格里芬脸上,落在他的蓝发上,落在他那与征服者伊耿如出一辙的紫色眼眸上。 “可是你竟然是黑的。” 他轻声说。 “你从头髮到血管里流淌的血脉,从头到尾,从第一声啼哭到此刻的每一次呼吸,从来都不是红色。” 他顿了顿。 “你他妈竟然是黑的。” 小格里芬的脸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神中全是疑惑不解,身后被绑缚的橙发壮汉也停止了挣扎,那愤怒的、不屈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 维萨戈依然平静地凝视著这个蓝发少年。 他的目光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悲悯的了悟,以及更深处他自己都尚未完全釐清的复杂情绪。 他想起那柄剑,那柄此刻就握在他手中的、漆黑如午夜深海的瓦雷利亚钢剑。 那是“寒铁”伊葛·河文的剑,这柄剑,不是为了战斗,而是为了“交付”。 交付给谁呢? 维萨戈的目光,再次落在蓝发少年的脸上。 “伊利里欧真是好算计啊,竟然把那只红狮鷲骗得团团转。” “黑……”他轻声呢喃,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没有说下去。 他將那柄黑色长剑缓缓举起,剑身与火光交映,流转著沉黯如水、却又仿佛蕴含著无尽暴烈的波纹。 这是“寒铁”伊葛·河文的剑——而在那之前,他属於戴蒙·黑火。 ----------------- 註:小格里芬的真实身份有布龙、红龙和黑龙等多种理论,本书採用黑龙理论。 第56章 「黑火」 大帐內,火盆中的木柴燃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芒將帐篷內的一切染上一层温暖的色调,维萨戈手中那柄黑色长剑横放在膝头,剑柄和剑格上的龙形雕刻在火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泽。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蓝发少年身上。 “小格里芬,”维萨戈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某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你认识这把剑吗?” 他將膝上的长剑微微抬起,让火光更清晰地照亮龙形雕刻,龙眼处的红宝石在火光映照下闪烁著两点猩红,仿佛活物的凝视。 蓝发少年——小格里芬——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睛望向那柄剑,他的目光在剑身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不……不认识。”他的声音还有些发紧,但比刚才镇定了一些,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中,警惕与困惑交织,却倔强地不肯移开视线。 维萨戈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悲悯的瞭然。 “你不认识,”他轻声重复,“也难怪,这把剑本不该出现在这里,不该出现在你面前,至少,不该是现在。” 他顿了顿,目光从少年脸上移开,转向一旁被五花大绑、满身血污的红髮佣兵——高利斯·艾多因。 “这把剑应该在黄金团的团长手里,”维萨戈的语气变得隨意,仿佛在閒聊,“现在的团长是谁来著?我记得……是『黑心』米斯·托因?还是那个总是唯唯诺诺、精於算计的哈利·斯崔克兰?” 高利斯·艾多因紧闭著嘴唇,一言不发,他的目光低垂,盯著地上某处虚无,仿佛打定主意不回答任何问题。 但有人替他回答了。 “当然是『黑心』米斯·托因!”一声粗哑的冷哼从旁边传来,是那个橙发壮汉,他即使被绑得结结实实,依然像一头困兽般怒目圆睁,“哈利·斯崔克兰那个唯唯诺诺的傢伙怎么可能是团长?他不过是黄金团的財务官,管帐本的!打仗拼命的事,轮不到他!” 维萨戈的目光转向这个橙发壮汉。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仔细打量这个人。 蓬乱的橙色头髮,同样顏色的浓密大鬍子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在乱发和鬍鬚间燃烧著愤怒与不屈的眼睛,他身上有十几道伤口,有的已经凝结成暗红色的血痂,有的还在微微渗血,却丝毫没有减弱他那种浑不吝的气势。 ——这个人,拼命保护小格里芬。 ——这个人,知道黄金团的內情。 ——这个人,是谁? 维萨戈的思绪快速回溯,他在原作中读到过无数个人物,尤其是与小格里芬相关的人物,那只“老狮鷲”琼恩·柯林顿是核心,但他身边应该还有別的人,那些被精心挑选出来、用来塑造这位“王子”的陪伴者…… 一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起。 罗利·达克菲。 维斯特洛河湾地人,一个武器师傅的儿子,他加入了黄金团,后来,黄金团团长“黑心”米斯·托因將他“借”给了琼恩·柯林顿用来训练小格里芬的武艺。 就是那个在“小恶魔”提利昂·兰尼斯特的故事线里偶尔冒出来的“鸭子爵士”。 维萨戈的嘴角微微上扬。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啊,”他说,声音里带著一种恍然大悟的意味,“我知道你是谁了。” 橙发壮汉——罗利·达克菲——眉头一皱,警惕地盯著维萨戈。 “鸭子爵士。”维萨戈叫出了那个名字。 罗利·达克菲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震惊、困惑、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戳穿身份后的本能恐慌,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反驳,想要否认,想要问“你怎么知道”,但最终,所有的声音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他只是瞪大眼睛,死死盯著维萨戈,仿佛在看一个不该存在於这个世界上的怪物。 维萨戈没有继续看他。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高利斯·艾多因,这一次,他的语气变得更加直接,不再迂迴试探。 “『黑心』米斯·托因,”他缓缓说道,“为什么要把如此重要的“黑火”交给你?这可不是寻常的兵器,这不是黄金团的团產,不是可以隨便交给一个普通佣兵护送的东西,他让你把它带给谁?” 高利斯·艾多因依然沉默。 但有人替他震惊了。 “什么?!” 是那个蓝发少年——小格里芬,他猛地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睛瞪得极大,目光死死锁定维萨戈膝上那柄黑色长剑,他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变得尖锐,几乎变了调: “这是——这是坦格利安的——黑火?!” 他认出了那个名字。 或者说,他听说过那个名字。 被琼恩·柯林顿精心培养、被灌输了“恢復坦格利安王朝”使命的少年,一定听说过这个名字,那是征服者伊耿的剑,是坦格利安家族王权的象徵,是国王登上铁王座的圣物,它不只是一柄剑,它是血脉的证明,是合法性的烙印。 “黑火”……在黑火叛乱之后,这柄剑隨戴蒙·黑火以及黑火家族消失,再也没有人见过它,所有人都以为它永远消失了,连同黑火家族復辟的希望一同葬送。 但它在这里。 在这个多斯拉克蛮子手里。 在—— 小格里芬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的目光从剑身上移开,落在维萨戈脸上,又移回剑身,来回往復,仿佛无法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这把剑不属於你!”他脱口而出,声音里带著少年人特有的衝动和未经世事的直率,“它属於——它应该属於——”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顿住了。 紫罗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警觉,他紧紧闭上了嘴。 维萨戈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带著一种让人不寒而慄的洞悉。 “哈哈,”他轻声笑著,“你怎么不继续说了?你想说什么?你想说——这把剑属於你?是吗?” 他缓缓抬起手中的长剑,剑鞘前伸,几乎要碰到小格里芬的胸口。 “你是想这么说吗?『这把剑属於我,因为我是——』” 他没有说完。 小格里芬紧紧抿著嘴唇,一言不发,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那里面翻涌著震惊、恐惧、困惑,以及一丝被无情戳穿后的狼狈。 维萨戈收回长剑,重新横放在膝上。 他转向高利斯·艾多因,这一次,他不再等待对方回答,而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你不说我也知道,米斯·托因想把剑交给伊利里欧,对吧?把这柄剑留在自己手里,他不放心,万一哪一天他死在战场上,剑落入敌手怎么办?万一有人知道了剑的秘密,用它来做文章怎么办?所以,他需要一个更安全的地方来保管它。” 他顿了顿,目光从高利斯·艾多因脸上缓缓移向小格里芬,又移向一旁脸色铁青的罗利·达克菲身上。 “等到以后时机成熟,”他的声音变得意味深长,“等到那个『对的人』出现在世人面前的那一天,这柄剑就可以被『適时地』交到他的手中,一柄失落了百余年的瓦雷利亚钢剑,坦格利安王权的象徵,忽然重现於世,出现在一个自称拥有坦格利安血脉的年轻人手中——”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话里的意思,已经足够清晰。 大帐內一片死寂。 高利斯·艾多因的脸色变得煞白,他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著,想要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罗利·达克菲的呼吸变得粗重,他不再怒目而视,只是死死盯著维萨戈,眼神复杂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小格里芬的脸色苍白如纸,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紫罗兰色的眼眸中浮现出茫然与恐慌——那是一个少年发现自己赖以生存的信念忽然变得摇摇欲坠时的本能反应。 维萨戈没有继续追问他们。 他转向梅丽珊卓。 ----------------- 注(1):米斯·托因,黄金团的团长,原作故事开始时已经去世多年,极其重要的原作人物,是原作中一系列阴谋事件——包括格里芬与小格里芬、韦赛里斯和丹妮莉丝兄妹、瓦里斯和伊利里欧、道朗亲王和亚莲恩·马泰尔等一系列阴谋事件——的重要参与者。 注(2):哈利·斯崔克兰,原黄金团財务官,米斯·托因死后担任黄金团团长,在电视剧最后一季的改编中成为瑟曦的盟友,被丹妮莉丝的龙焰攻击一波打崩溃了。 第57章 黑火! 红袍女祭司一直静静地站在火盆后方,红色的袍子在火光映照下仿佛也在燃烧,她的面容半隱在火焰跃动的阴影中,只有那双特殊的红色眼眸,透过火焰的缝隙,一眨不眨地注视著大帐中央的每一个人。 “梅丽儿。”维萨戈唤道。 梅丽珊卓微微抬起下巴,等待他继续。 “你能猜到这个少年的真实身份吗?”维萨戈问,他的语气平静,仿佛在询问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情,但那目光深处,藏著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复杂情绪。 梅丽珊卓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迈步,她的红袍在地上拖曳,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垂下那双仿佛永远映照著火焰的眼眸,透过跃动的火焰光影,凝视著那张年轻的、苍白的、紫罗兰色眼睛正在强作镇定的脸。 火焰在她和蓝发少年之间燃烧。 光影在少年脸上跳跃、变幻。 梅丽珊卓颈间的红宝石开始微微发光,那光芒起初很微弱,如同远方地平线上的第一缕晨曦,隨即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它內部甦醒。 她的眼眸中倒映著跳动的火焰,以及——火焰后方那个蓝发少年的轮廓。 然后她开口了。 “光之王告诉我……”她的声音低沉而充满韵律,带著那种预言者特有的、神圣又神秘的语调,“王者之血。” 小格里芬的身体微微一颤。 但梅丽珊卓的话还没有说完。 “但是——”她的语调忽然一转,带著某种难以捉摸的迟疑,“异常稀薄,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话音落下。 小格里芬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那是一种真正的、毫无保留的苍白,仿佛被人抽走了体內所有的血液,他张著嘴,想要说什么,想要反驳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紫罗兰色的眼眸中,那一丝强撑著的镇定彻底崩塌,只剩下赤裸裸的、无法掩饰的恐慌。 “这不可能!” 一声暴喝打破了死寂。 是罗利·达克菲,他拼命挣扎著想要站起来,身上的绳索勒进肉里,勒出一道道血痕,他却仿佛毫无所觉,他的脸涨得通红,橙色的鬍鬚根根竖起,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不可能!红神的异教徒!你这个妖言惑眾的女巫!这不可能!!”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嘶哑,带著绝望的愤怒,以及更深处——被那句“异常稀薄”击中的、无法言说的恐惧。 维萨戈看著他,目光里带著一种奇异的、近乎怜悯的神色。 “可怜的一群人。” 他轻轻“嘖”了几声,声音不大,却像锋利的刀刃,割裂了帐篷內紧绷的空气。 “被伊利里欧那个胖子骗得团团转。”他的目光扫过罗利·达克菲愤怒扭曲的脸,最后落在小格里芬那双已经彻底失去神采的紫罗兰色眼睛上。 “你真的以为,”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你是雷加·坦格利安的血脉吗?” 小格里芬没有回答。 他只是愣愣地看著维萨戈,看著这个他今夜才第一次见到的、年轻得不可思议的多斯拉克卡奥,他想要反驳,想要说“我是”,想要用琼恩·柯林顿教他的那些话、那些证据、那些血脉的证明来反驳这个蛮子的质疑,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梅丽珊卓的话还在他耳边迴响。 “王者之血……异常稀薄……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如果……如果是真的…… 维萨戈看著他脸上那翻涌的惊涛骇浪,轻轻摇了摇头。 “不过,”他说,语气忽然一转,“有一点你想的没错。” 他缓缓拔出手中的黑色长剑。 “鏘——” 瓦雷利亚钢特有的、低沉而清越的出鞘声,在帐篷內迴荡,火光映照下,漆黑的剑身上浮现出如水波流动般的纹理,那是千锤百炼后留下的古老印记,是魔法与火焰共同铸就的永恆烙印。 剑身出鞘一半。 寒光一闪。 小格里芬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 “这把剑,”维萨戈凝视著那半出鞘的剑身,看著剑脊处那些若隱若现的波纹,声音里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意味,“確实应该属於你。” 小格里芬愣住了。 罗利·达克菲愣住了。 连瘫坐在地上的高利斯·艾多因都抬起了头。 维萨戈没有看他们,他只是凝视著手中的剑,凝视著剑身上那流淌的波纹,仿佛在与某个跨越时空的存在对话。 “真不知道伊利里欧是从哪里找来的……”他轻声呢喃,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黑火家族……” 然后,他顿住了。 “等等。”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黑火家族、黄金团、米斯·托因。 ——黑火家族的执念、小格里芬真实身份。 ——伊利里欧、瓦里斯、琼恩·柯林顿。 无数碎片在他的脑海中翻腾。 一个诡异的、却又无比合理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骤然成形。 “米斯·托因……黄金团……黑火后裔和拥躉……” 他喃喃自语,目光从剑身上缓缓移开,落在小格里芬那张年轻的、苍白的、此刻写满困惑与恐慌的脸上。 “啊……”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穿一切后的、复杂的瞭然。 “我明白了。” 他轻声说。 “原来如此。” 那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如同四块巨石,砸进了大帐內每一个人的心里。 “原来如此……什么?”罗利·达克菲的声音带著明显的慌乱,“你明白了什么?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了高利斯·艾多因的表情。 那位红髮佣兵——黄金团的老兵,米斯·托因的心腹,被委以护送“那柄剑”重任的忠诚战士——此刻正瘫坐在地上,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嘴唇哆嗦著,眼神里翻涌著难以言喻的崩溃。 “这不可能……”高利斯·艾多因喃喃著,声音轻得像梦囈,“这不可能……你是说……他是……” 他的目光转向小格里芬,又转向维萨戈手中的剑,又转回小格里芬,来来回回,如同一个被困在迷宫中找不到出口的人。 “他是……黑……” 他没有说完那个词。 “团长……怎么没有……告诉我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弱,最后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上,脸上只剩下一种无奈的、绝望的苦笑。 小格里芬看著这一幕,看著高利斯·艾多因那崩溃的姿態,听著他那些断断续续、语无伦次的话语,紫罗兰色的眼眸中,恐慌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困惑。 深深的、无法理解的困惑。 他们为什么这样? 他们说的是什么? 我……我是谁? 他看向维萨戈,想要问,想要得到一个答案,但维萨戈已经不再看他。 维萨戈站起身来。他將那柄黑色长剑缓缓收入鞘中,“咔噠”一声轻响,剑身重归沉寂。 “来人!”他朝帐外喊道。 帐帘掀开,几名多斯拉克战士鱼贯而入,右拳击胸,等待命令。 维萨戈指向地上那三个俘虏——失魂落魄的小格里芬,愤怒中夹杂茫然的罗利·达克菲,以及瘫软苦笑的高利斯·艾多因。 “把他们三个带走,严密看押起来,不要让他们跑了,但也不要虐待他们——至少现在不要。”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让拉卡洛来找我。” “是,卡奥!”几名战士齐声应命,上前將三个俘虏从地上拖起来,小格里芬在被拖出帐篷的前一刻,回头看了维萨戈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的困惑,太多的不安,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近乎求助的意味。 但维萨戈没有回应那目光。 他只是静静地站著,目送他们离开。 帐帘落下,大帐內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维萨戈,和依然站在火盆后方的梅丽珊卓。 火盆里的木柴“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芒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摇曳不定。 维萨戈转过身,看著梅丽珊卓。 红袍女祭司依然站在她原来的位置,仿佛从未移动过,她的面容半隱在火光的阴影中,只有那双特殊的红色眼眸,透过火焰的缝隙,静静地注视著维萨戈。 “梅丽儿。”维萨戈开口,打破了沉默,“红神確实给了你很重要的徵兆。”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那个蓝发少年,確实是一个挺重要的人。” 梅丽珊卓微微頷首,用那双仿佛永远映照著火焰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注视著维萨戈,那目光有些奇怪。 维萨戈察觉到了那目光的异样。 “怎么这样看著我?”他问。 梅丽珊卓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迈步,绕过火盆,一步步走向维萨戈,红袍在地上拖曳,她在维萨戈面前站定,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 第58章 再次引诱 然后梅丽珊卓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充满韵律,却带著一种与平日不同的、更加私密的温度: “你今晚的表现,”她轻声说,“更加確定了你就是被光之王选中的那个人。” 她的红色眼眸在火光映照下熠熠生辉,里面燃烧著一种近乎狂热的虔诚。 “否则,你不会知道这么多事情,那些关於黑火、关於血脉、关於那个蓝发少年真实身份的洞悉——都是光之王传授给你的知识,不是吗?” 维萨戈看著她。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丝无奈,一丝好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否认的……复杂。 他知道,无论他如何解释,梅丽珊卓都不会相信“穿越者”这种匪夷所思的存在,在她的世界观里,一切超出常理的智慧,都只能来自光之王的启示。 况且—— 维萨戈想起了萨恩河畔那个红髮女孩。 那个没有人能看到、只有他才能见到的神秘存在,那些红色蝴蝶,那些诡异的虚影,那些揭示真相的“礼物”…… 也许,从某种意义上说,梅丽珊卓並没有错。 他確实得到了某种“超越常理”的力量。 只不过,那力量来自何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那个蓝发少年,”梅丽珊卓又问,“到底是谁?” 维萨戈收回思绪,看著眼前这张充满探究欲的脸。 “一个可怜的傢伙罢了。”他说。 他没有解释更多。 他的目光落在梅丽珊卓脸上,注意到了一些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她今晚奔波於放火、追击、俘虏之间,原本光鲜的红袍上沾染了烟燻的痕跡,有些地方甚至破损了,露出下面白皙的皮肤。 她的头髮也有些凌乱,几缕红褐色的髮丝垂在脸颊旁,与平日那种神秘、疏离、高高在上的祭司形象相比,此刻的她,多了几分狼狈,也多了几分…… 鲜活。 维萨戈的目光继续下移,落在她的脖颈上。 那里,今夜早些时候,他曾狠狠掐住的地方,他记得那白皙皮肤下脆弱的喉骨,记得她窒息时骤然睁大的眼睛,记得她挣扎时的颤抖——以及那颤抖中一闪而过的、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此刻,那些痕跡已经消散了。 只有颈间那颗红宝石项炼,依然静静地躺在锁骨上方,內里流淌著暗红色的、如同呼吸般的脉动光泽。 “今晚你立功了,”维萨戈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我会更加信任你。”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她脖颈上。 “另外……”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做了一个示意的手势,“你的脖子,没事吧?” 梅丽珊卓微微一怔。 她看著眼前这个少年的神態——与今夜早些时候在军阵前那个冰冷、暴戾、不容置疑的卡奥截然不同的神態,那一刻的维萨戈,掐住她的脖子,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刀刃,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进她的心臟。 而现在,同样是这张脸,同样这双眼睛,却带著一种近乎关切的、甚至有些笨拙的询问。 这反差太大了。 梅丽珊卓忽然笑了。 那笑容来得毫无预兆,却让她整个人都鲜活起来,平日那张总是带著神秘疏离感的脸,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笑意点亮,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明艷动人。 她缓步上前,又靠近了维萨戈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能感受到彼此身体的热度。 她微微仰起头,红唇轻启,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种只有最私密的时刻才会使用的、近乎呢喃的语调: “卡奥今晚要是还想掐我的脖子……” 她的目光直视著维萨戈的眼睛,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抗拒,只有一种燃烧著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我不会拒绝的。” 维萨戈的呼吸微微一滯。 ——这…… ——又来诱惑我? 他看著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看著她那双在火光映照下熠熠生辉的红色眼眸,看著她微微上扬的嘴角,看著她颈间那颗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红宝石,看著她红袍破损处露出的那一片白皙的肌肤…… 一股燥热从小腹升起。 他伸出手,抚上梅丽珊卓的脖颈后方。 那肌肤温热、柔软,带著微微的脉搏跳动,他的手指轻轻收紧,不是掐,只是握住,感受那纤细的脖颈在他掌心中的脆弱与顺从。 梅丽珊卓没有反抗。 她甚至微微仰起头,將脖颈更深地送入他的掌心,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舒適的嘆息。 维萨戈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知道自己此刻应该推开她,应该保持冷静。 但他的手没有鬆开。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的唇上。 梅丽珊卓微微闭上眼睛。 就在这一刻—— “卡奥!” 帐帘猛地被掀开。 拉卡洛大步走进来,脸上带著执行命令的急切,他的目光落在帐內——落在维萨戈和梅丽珊卓之间那不到一拳的距离上,落在维萨戈的手抚摸著梅丽珊卓脖颈的姿態上。 他的脚步戛然而止。 “呃——” 拉卡洛的脸僵住了,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快速扫过,然后——极其明智地——移开,投向帐篷的角落。 “呃……卡奥……我…………要不我先出去……等会儿再来……”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后退,脚步比进来时还快。 “回来!” 维萨戈的声音响起,带著一丝无奈,一丝恼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被撞破好事的尷尬。 他鬆开了抚在梅丽珊卓脖颈上的手。 梅丽珊卓睁开眼睛。她看了一眼拉卡洛,又看了一眼维萨戈,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后退一步,与维萨戈拉开一点距离。 “梅丽儿,”维萨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先走吧。” 梅丽珊卓看著他,微微頷首。 然后她转身,红袍在地上拖曳出优雅的弧度。走到帐帘前,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维萨戈一眼。 那一眼里,有笑意,有戏謔,还有一丝……幽深的期待。 然后她掀开帐帘,消失在夜色中。 拉卡洛看著她离去的背影,又看看维萨戈,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他努力想憋住笑意,但那张机灵的脸上,坏笑怎么都藏不住。 “咳。”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那个……卡奥……找我什么事?” 维萨戈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那三个俘虏。”他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静,“暗地里严加看管,多派人手,日夜轮换,不许有任何闪失。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明面上,放鬆看管。做出一副不在意的假象。” 拉卡洛脸上的坏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认真的思索和一点疑惑。 “为什么,卡奥?”他问。 维萨戈的嘴角微微上扬。 “我猜测,”他说,“会有人来救那个蓝发少年。” 他的目光投向帐外,投向那片被夜色笼罩的维斯·勒科瑟废墟。 “我要抓住那个要来救他的人,那个人……”他的声音变得意味深长,“算是条大鱼。” 拉卡洛的眼睛亮了。他没有再问为什么,也没有追问那条“大鱼”是谁。他只需要知道卡奥的意图,然后执行。 “明白!”他用力点头,右拳击胸,转身就要走。 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帐帘再次被掀开。 阿戈大步走进来。他满脸虬髯,身上的锁子甲还带著夜色中的凉意,显然刚从外面回来。 “卡奥!”他的声音粗哑,却带著一丝不同寻常的急促,“斥候有情况要上报!” 维萨戈的目光转向他。 “什么情况?” 阿戈深吸一口气,说出的话让大帐內的气氛骤然一变: “发现哲科卡奥的行踪了!” 维萨戈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哲科卡奥。 那个被他伏击、击溃、狼狈逃窜的多斯拉克卡奥,那个他放跑了的敌人,那个——必然会来復仇的对手。 他以为哲科需要更长时间来舔舐伤口、重整旗鼓,他以为至少在冬天过去之前,哲科不会有胆量来找他的麻烦。 但哲科来了。 比他预想的更快。 维萨戈的目光投向帐外,投向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废墟,投向更远处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草原。 他的嘴角,缓缓浮现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紧张,只有一种—— 期待。 “哲科……”他轻声念著这个名字,如同在品味一道即將上桌的菜餚。 拉卡洛和阿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光芒——那是战士面对即將到来的战斗时,血液开始沸腾的前兆。 夜风吹动帐帘,带来远方草原上隱约的、潮湿的、夹杂著废墟古老气息的空气。 维斯·勒科瑟的废墟静静佇立在夜色中,千顶帐篷鳞次櫛比,篝火星星点点,而在这片沉睡的营地之外,黑暗的草原深处,一双復仇的眼睛,正在悄然逼近。 第59章 灰烬 夜晚最黑暗的时刻,卡奥大帐的烈火终於渐渐消散。 不是因为族人们的奋力扑救——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多斯拉克战士和妇孺们,提著皮囊水袋、抱著浸湿的毛毡,但火势太过凶猛,那顶象徵著拔尔勃卡奥数十年权威的皮製大帐,从內部轰然燃烧,任凭多少人泼水扬沙,也无法阻止它被吞噬的命运。 如今,它终於烧尽了。 巨大的帐篷此时已经几乎燃烧殆尽,只剩下那些用坚韧木材製成的支撑骨架,依然顽强地矗立在废墟之上,它们被烧成了灰白色,表面布满龟裂的纹路,在夜风中艰难地支撑著最后的尊严,大火过后的刺鼻气味——烧焦的皮革、融化的金属、碳化的织物——混杂在一起,隨著每一次夜风的吹拂扑面而来,呛得人几乎无法呼吸。 “咔嚓——” 一根主支架再也无法承受自身的重量,轰然倒塌,它砸在地面上,扬起一大片灰白色的灰烬,那些灰烬在空中飘散,落在周围每一个人的肩头、发间。 拔尔勃卡奥站在废墟前,一言不发。 他的脸色是如此的难看——那是一种混合了暴怒、羞辱,以及近乎扭曲的阴沉。 火光已经熄灭,他古铜色的脸庞半隱在夜晚最深沉的黑暗中,只有偶尔被风吹散的余烬映出几点红光,照亮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燃烧著比方才大火更炽烈的恨意。 他身旁,卓戈静静地站著。 卓戈的脸色比拔尔勃还要难看。 如果说拔尔勃卡奥对於叛逆的次子的厌恶,由来已久,根深蒂固,从维萨戈第一次让他的部眾穿上锁子甲的那一刻起,从维萨戈第一次公开质疑多斯拉克传统战法的那一夜起,那份厌恶就已经种下,这些年的每一次衝突、每一次对峙,都只是在加深这份父子之间的裂痕,今夜的一切——维萨戈的顶撞、他的巫术、他对卡拉萨的背叛——不过是给早已熊熊燃烧的怒火添上了最后一捆柴。 所以拔尔勃的愤怒,是纯粹的,是单一的,是没有任何杂质的恨。 但卓戈不同。 他望著那片还在冒著裊裊青烟的废墟,脑海中浮现的不是维萨戈今夜在大帐內的顶撞,不是他最后那囂张的笑容,不是他纵火逃离的背影。 而是更早的记忆。 那个跟在他身后学习骑射的小小身影,那个第一次独自猎杀野马、兴奋地拎著马头跑回来向他炫耀的少年,那个在篝火边与他角力、即使被摔倒在地也从不服输的弟弟。 卓戈一直非常疼爱这个弟弟。 他疼爱维萨戈的武艺——那种与生俱来的、仿佛马神亲自赐予的骑射天赋;他疼爱维萨戈的倔强——那种即使面对任何威胁也从不低头的傲骨;他疼爱维萨戈的聪慧——那种总是能想出他想不到的办法的敏锐。 当维萨戈开始推行那些“离经叛道”的改革时,卓戈是反对的,但他反对的是那些改革本身,而不是维萨戈这个人,他曾经无数次试图在父亲和弟弟之间斡旋,试图找到一个可以两全的出路,他以为,只要他能让父亲多容忍一些,让弟弟多收敛一些,总有一天,他们能找到一种方式——让维萨戈保留他的想法,却又不至於彻底脱离卡拉萨的方式。 他甚至做过最坏的打算。 如果实在无法调和,那就让维萨戈带著他的卡斯,离开父亲的卡拉萨——以一种和平的、体面的方式离开,就像草原上偶尔会发生的那样,一个强大的寇带著愿意追隨他的部眾,另立门户,成为新的卡拉萨。 那样,至少他们还是兄弟。 而不是如今这样。 如今,维萨戈確实带著他自己的卡斯走了。 却是以一种如此暴烈、如此决绝的方式走的。 不是和平的分裂,不是体面的告別。 是大火,是巫术,是—— 卓戈的拳头握紧了。 他想起维萨戈最后看他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兄弟之情,没有告別之意,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的、近乎悲悯的瞭然。 仿佛在那一刻,维萨戈已经看到了未来。 大火映射著卓戈眼中的怒火——不,那不是纯粹的怒火,那是一种被背叛后的灼痛,是期望落空后的绝望,是爱被践踏后转化为的、更加刻骨铭心的恨。 从这一刻起,他心中对於维萨戈,再也没有一个弟弟的感觉。 只有一个卡拉萨的敌人。 “这就是我的好儿子。” 拔尔勃的声音忽然响起,沙哑而沉重,在凌晨的冷风中如同砂石摩擦。 他没有看卓戈,只是盯著那片燃烧殆尽的废墟,仿佛那里面还残留著他那个逆子的身影。 “这就是你一直跟我说的好弟弟。” 卓戈没有说话。 他能说什么呢?辩解吗?说维萨戈只是一时糊涂?说他会回来的?说这一切都可以挽回? 他无法开口,因为他自己都已经不相信这些话。 拔尔勃也没有等待他的回答,他只是继续盯著废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父子二人,就这样沉默地站在灰烬之前,各自咀嚼著各自的恨意。 “伟大的拔尔勃卡奥……”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打破了这沉重的沉默,那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惶恐,以及极力想要保持礼貌的勉强。 拔尔勃和卓戈同时转过身。 是伊利里欧·摩帕提斯。 这位潘托斯总督此刻的样子,与几个时辰前进入大帐时那副雍容华贵、志得意满的姿態,简直是天壤之別。 他那精心染成金色的分叉鬍子,此刻被烧去了一半,左边那一缕还完整地垂著,右边却只剩下一小撮焦黑的残根,边缘还捲曲著,散发著一股烧焦毛髮特有的臭味,他的脸上、脖子上、手上,全是烟燻火燎留下的黑色灰痕,有些地方还被火星烫出了红肿的水泡,他那件绣满繁复花纹的丝绸长袍,下摆被烧掉了大半,露出里面同样被燻黑的衬裤和那双此刻沾满泥泞的丝绸软鞋。 他肥胖的身躯此刻佝僂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刚才经歷了一场生死逃亡。 他身边,乔拉·莫尔蒙依然穿著那身板甲,面色复杂地搀扶著他——与其说是搀扶,不如说是支撑,因为伊利里欧似乎隨时可能瘫倒在地。 乔拉身边,站著那个蓝发的中年佣兵。 他的板甲上也有烟燻的痕跡,但远不如伊利里欧那样狼狈,他沉默地站著,灰红色的眼眸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个肤色黝黑、身材精悍的盛夏群岛弓箭手佣兵则站在稍远的地方,警惕地注视著周围那些依然在混乱中奔走的多斯拉克人,他的身上没有半点狼狈的痕跡,仿佛这场大火和混乱与他毫无关係。 “伟大的拔尔勃卡奥,”伊利里欧艰难地开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平常那样圆滑得体,但那微微发抖的语调出卖了他內心的惶恐,“现在……您的卡拉萨可能暂时需要处理自己的事情……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会让我的佣兵……把之前承诺要送给您的礼物带过来,之后……我们就……不再打扰您了。” 拔尔勃看著他。 “嗯。”他简单地应了一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伊利里欧如蒙大赦,连忙转向身边的蓝发佣兵。 “格里芬,”他用维斯特洛通用语说道,声音因为急切而变得急促,“你去黄金团的营地,让他们把礼物送过来,快去!就说……就说我们这边出了点意外,让他们动作快一点,带著货物过来,我们马上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 那个被称为“格里芬”的蓝发中年男人点了点头。 他的动作很沉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瞬间——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呼喊声。 那不是多斯拉克人的呼喝,而是某种带著恐惧和慌乱的喊叫。 眾人循声望去。 第60章 溃逃的残兵 只见一群满身血污的佣兵,正站在被烧毁的卡拉萨边缘,被十几名多斯拉克战士拦住了去路。 那些多斯拉克人手持弯刀,警惕地围著这群不速之客,眼看就要兵刃相加,而那些佣兵们——大约有四五十人——显然已经精疲力竭,却还在试图解释什么,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怎么回事?”拔尔勃强压住怒气,沉声问道,他今晚的怒火已经够多了,不想再被这些莫名其妙的闯入者添乱。 伊利里欧也看到了那些人。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因为他认出了那些人身上的装备,认出了他们那狼狈却依然隱约可见的、属於黄金团的制式皮甲。 “是我僱佣的佣兵……”他喃喃著,声音几乎变了调,“是我僱佣的——卡奥,让他们进来吧!” 拔尔勃看了一眼那群狼狈的佣兵——四五十个人,而且个个带伤,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他懒得在这种时候再多生事端,於是点了点头。 一名多斯拉克战士得到命令,拿出木哨子朝那边吹著尖锐的响声,拦路的战士们让开一条路,那群佣兵立刻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黑巴曲!”伊利里欧急切地朝身边的盛夏群岛弓箭手喊道,“快去!把他们带过来!快!” 黑巴曲点点头,大步迎了上去,他走到那群佣兵面前,用瓦雷利亚语快速询问著什么,然后领著他们朝伊利里欧这边走来。 等到他们走近,所有人都能看清这些佣兵的样子了—— 他们实在太狼狈了。 有的人身上还插著断箭,箭头深入血肉,箭杆却被折断,有的人头盔不知丟到哪里去了,头髮被血和汗水黏成一团,有的人甚至无法自己行走,被同伴架著、拖著,脚步踉蹌,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和茫然,那是刚从战场上逃出来的士兵特有的、被击溃后的呆滯神情。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黑巴曲的脸色。 儘管他的肤色是那样深沉的黝黑,但在场所有人都能清楚地看到,那张脸上此刻写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那不是单纯的疲惫,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沉重。 “伊利里欧总督。” 他走到伊利里欧面前,停下脚步,用那种带著盛夏群岛特有口音的瓦雷利亚语说道,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可怕: “黄金团……遭到了多斯拉克人的袭击。” 伊利里欧的身体猛地一晃。 黑巴曲继续说道,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高利斯·艾多因被俘虏,营地被彻底摧毁,所有的货物——所有的——都被抢走了。” “什么?!” 伊利里欧发出一声近乎尖叫的惊呼,他肥胖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著,那张被菸灰覆盖的脸此刻已经看不出顏色,但那瞪得几乎要裂开的眼睛,那剧烈翕动的鼻孔,那张开的、却发不出声音的嘴巴,都在诉说著他內心的惊骇。 “所有的货物……”他喃喃著,仿佛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身边的乔拉·莫尔蒙眼疾手快,一把搀扶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扶住他的后背,才勉强让他站稳。 “这是黄金团的失误。”黑巴曲的声音依然平稳,带著职业佣兵特有的、对僱主负责的公事公办態度,“但请您放心,黄金团坚守荣誉,一定会——” 他的话没能说完。 一道身影如同猎豹般猛地衝到他面前,一双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抓住了他的肩膀! 是格里芬。 那个一直沉默寡言、面无表情的蓝发中年佣兵,此刻仿佛变了一个人,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之前的沉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狰狞,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灰红色的眼眸中布满血丝,里面翻涌著极致的恐惧和愤怒,他抓住黑巴曲肩膀的双手剧烈地颤抖著,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惨白。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人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被硬生生撕裂出来,“那我儿子呢?!我儿子怎么样?!” 他摇晃著黑巴曲,仿佛要將那个答案从他身体里摇出来。 “小格里芬呢?!他还活著吗?!还有跟在他身边的达克菲!他呢?!他人呢?!” 黑巴曲被这突如其来的暴起嚇了一跳,他下意识地想要挣脱,但格里芬的力气大得惊人,那双铁钳般的手死死扣住他的肩膀,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放开我!”黑巴曲用尽全力挣脱开格里芬的双手,踉蹌后退了几步,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揉著被捏痛的肩膀,语气也变得生硬起来: “你儿子?谁知道你儿子?逃出来的佣兵里,没有看见什么蓝头髮的少年!佣兵团被击溃了!好多人死了!那种混乱里,谁还能顾得上找什么少年?!” 格里芬的身体僵住了。 他站在原地,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那张刚才还狰狞扭曲的脸,此刻只剩下一种空洞的、绝望的茫然。他的嘴唇微微颤抖著,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黑巴曲没有看他。 他重新转向伊利里欧,继续他之前被打断的匯报: “潘托斯总督,请您放心,黄金团的荣誉决不允许——” “回答他的问题!” 伊利里欧忽然发出一声咆哮。 他缓过气来了,刚才那一瞬间的眩晕已经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可怕的、混合了恐惧和愤怒的情绪,他肥胖的脸上肌肉扭曲著,那双小眼睛此刻瞪得极大,里面翻涌著和格里芬一模一样的惶恐。 他戴满宝石戒指的粗手指颤颤巍巍地指著黑巴曲,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 “他的儿子!那个叫小格里芬的少年!哪儿去了?!怎么样?!还活著吗?!回答我!” 黑巴曲彻底愣住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潘托斯总督会对一个蓝发少年的死活如此在意,在意到让他露出这样近乎崩溃的表情。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清楚——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没有人知道。” 没有人知道。 这句话,如同匕首,同时刺进伊利里欧和格里芬的心臟。 格里芬的身体又晃了一下,他低下头,没有人能看到他此刻的表情。 伊利里欧的脸色变得铁青。 就在这时,一个多斯拉克语的声音忽然响起。 “是谁袭击了你们?” 说话的是卓戈。 他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看著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虽然他听不懂瓦雷利亚语的方言,但是那些佣兵的狼狈,能够让他猜测到发生了什么。 “附近没有別的卡拉萨,”他缓缓说道,目光紧紧盯著黑巴曲,“你们是被谁袭击的?” 黑巴曲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伊利里欧,似乎不確定是否应该回答这个多斯拉克人的问题,但伊利里欧此刻已经完全顾不上这些了,他只是呆呆地站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卓戈想到了一个可能。 一个他不愿意相信、却越来越清晰的可能。 黑巴曲的回答,证实了他心中的猜测。 “逃回来的人说……”黑巴曲深吸一口气,用不熟练的带著盛夏群岛口音的多斯拉克语回答道,“是一群身穿锁子甲、手持长矛的多斯拉克人,大约……一千人左右,他们先是派了个年轻人来骗我们说总督遇险,骗走了我们一半的人马,然后……然后他们趁我们兵力空虚的时候,用骑兵分兵袭击营地……”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些人的甲冑和战法……和我们听说过的多斯拉克人很不一样,他们的纪律严明得可怕,令行禁止,衝锋起来像一个人一样……” 卓戈沉默了。 他已经不需要再听下去了。 第61章 卓戈的决定 卓戈忽然笑了。 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欢快的意味,只有一种极致的的荒诞感。 他被气笑了。 拔尔勃也笑了。 卡奥的笑声比卓戈更响一些,带著沙哑的、粗糲的质感,在凌晨的废墟上迴荡,那笑声里,有著和卓戈一模一样的荒诞感,以及更多的、赤裸裸的愤怒。 “卓戈,”他转向长子,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反而变得异常平静,“你听到了吗?” 他指了指远处那些狼狈的佣兵,指了指自己脚下这片还冒著青烟的废墟,指了指已经被烧成灰烬的卡奥大帐。 “你弟弟——那个被逐出卡拉萨的逆子——不忙著逃跑,不忙著带著他那点人马躲得远远的,竟然还敢在附近逗留,还敢袭击这些商人,还敢抢劫他们送给我的礼物?!” 他的声音渐渐拔高,最后几乎变成了咆哮: “他简直是把我们父子当成草原上的绵羊了!是吗?!他想抢就抢,想烧就烧,想走就走,把我们当成什么了?!” 咆哮声在废墟上迴荡,没有人敢接话。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忽然从他们身边冲了出去。 是格里芬。 他找到了自己的马,在这场惊天动地的混乱中竟然没有惊走,只是被拴在远处的木桩上,焦躁地刨著蹄子,格里芬三步並作两步衝到马前,一把扯开韁绳,翻身上马。 “格里芬!”伊利里欧猛地反应过来,大喊一声,“你要干什么?!” 格里芬没有回答。 他只是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载著他朝南方疾驰而去,那方向,正是黑巴曲所说的、佣兵营地被袭击的方向,也是那些逃窜的溃兵们来的方向。 “格里芬!!!”伊利里欧又喊了一声,但那疾驰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只留下一串迅速远去的马蹄声。 伊利里欧肥胖的脸阴晴不定。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他转向拔尔勃,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卡奥……我们……我们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办,就不打扰您了,先……先离开了。” 拔尔勃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仿佛在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他此刻满脑子都是那个逆子,没有心思理会这些商人和佣兵。 伊利里欧立刻大步朝外走去,乔拉·莫尔蒙面色复杂地跟在他身后,黑巴曲以及那些狼狈逃回来的佣兵们也跌跌撞撞地跟上,一群人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拔尔勃扫视著整个卡拉萨。 这个卡拉萨的大火还没有完全熄灭,能看清营地的惨状——到处都是被火烧毁的帐篷,到处都是惊魂未定的人群,到处都是受伤的人和马,那些他引以为傲的战士们,此刻正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在废墟间奔走,有的在寻找自己的家人,有的在抢救残存的物资,有的只是呆呆地站著,不知道该怎么办。 整个卡拉萨,在这一夜之间,元气大伤。 “我一定要把这个害群之马抓回来。” 拔尔勃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如同宣誓般在清晨的冷风中迴响。 “我要在全卡拉萨面前,亲手把他开膛破肚,把他的心挖出来,祭奠那些在这场大火中死去的人,然后……”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极其可怕的、如同地狱火焰般的光芒: “把他烧成灰!” 远处,两匹快马正朝这边疾驰而来。 是波诺和贾科。 二人很快勒马停下,翻身下马,波诺脸上的伤疤在晨曦中格外狰狞,他的神色疲惫,但还算正常,贾科的脸色则难看得多——他的左臂缠著厚厚的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渗透,边缘还带著烧灼过的焦痕,那是他在逃离大帐的时候,被倒塌的燃烧木架砸中,手臂被烧伤。 在草原之上,烧伤往往比刀剑更致命,感染、发热、溃烂……任何一个都足以要了人的命。 贾科此刻满腔怒火,却无处发泄。 “卓戈!”波诺大步走上前,声音沙哑,“你的卡斯没有什么损失,我和贾科的卡斯损失也不是很大,马群受惊跑散了一些,但大部分都找回来了,帐篷烧毁了不少,但人死的……”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卓戈点了点头。 他没有看波诺,也没有看贾科,他的目光,越过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墟。 拔尔勃忽然开口了。 “看来这个逆子,”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奇异的、复杂的意味,“確实还是喜欢你这个大哥?” 他没有对卓戈的卡斯下手。 卓戈的卡斯,在这场混乱中,几乎毫髮无伤。 卓戈没有说话。 他缓缓往外走去,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深处,有某种东西正在燃烧——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某种更加复杂的、混合了所有情绪之后沉淀下来的、纯粹而冰冷的决意。 “你去哪儿?”拔尔勃问。 卓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是大步朝外走去,走向不远处正在等候他的科霍罗、柯索和哈戈——他那三名忠诚的护卫,他们一直守在那里,等待著主人的命令。 “波诺,贾科,”卓戈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喊道,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跟我走。” 波诺一愣:“去哪儿?” “去把那个害群之马抓回来,”卓戈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既然我们三个的卡斯没有太大损失,那就让我们三个去。” “卓戈!”拔尔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明显的怒气,“我还没有下令!” 卓戈停下了脚步。 但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著他的父亲,背对著那片燃烧殆尽的废墟,背对著这个被他弟弟亲手撕裂的卡拉萨。 “波诺,贾科,”他又喊了一声,声音依然平静,“带上你们的咆哮武士,跟我走!” 他没有再理会被他拋在身后的拔尔勃。 他只是迈开脚步,继续朝前走去。 科霍罗三人立刻跟上。 波诺和贾科对视一眼。 他们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犹豫,以及——更深处——某种更加复杂的情绪,他们看了一眼远处的拔尔勃,又看了一眼卓戈那决绝的背影。 然后,他们做出了选择。 他们跟上了卓戈。 三人的身影,连同他们的血盟卫和亲信,很快消失在晨曦中。 拔尔勃一个人站在原地。 他望著那远去的背影,望著那些追隨长子离开的战士们。 维萨戈的那句话,忽然又在他脑海中响起: “父亲,你的手下还有多少愿意听你的?” 他闭上双眼。 火光照在他古铜色的脸上,照亮了那些岁月刻下的深深沟壑,照亮了他那已经花白的鬢角,也照亮了他眼中那无法言说的、复杂的情绪。 愤怒。 羞辱。 他就那样站著,独自一人,站在自己燃烧殆尽的卡奥大帐前,站在自己半生心血换来的废墟中。 远处,那些正在收拾残局的族人偶尔抬头,看向他们沉默的卡奥,又迅速低下头去,继续手中的活计。 没有人敢上前打扰。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有夜风,依然不知疲倦地吹拂著这片被大火蹂躪过的土地,吹起那些灰白色的灰烬,將它们扬向天际。 第62章 哲科 晨光刺破东方的地平线,將多斯拉克海无垠的草原染成一片金黄,草叶上凝结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烁,远处的萨洛尔废墟“巫加·萨穆伊”在晨曦中投下庞大的阴影。 巫加·萨穆伊,多斯拉克语中,这个名字意味著“破碎的诸神之城”,曾经是萨洛尔王国重要的贸易枢纽,城市的广场上竖立著三十六座诸神的雕像,每一座都高达三十尺,用整块的岩石雕刻而成,俯瞰著这座繁荣了近千年的城市。 但是,如今那些破碎的诸神雕像散落在废墟各处,有的依然顽强地矗立,有的则坍塌在地,任由野草从石缝间生长出来。 那些曾经威严而慈悲的诸神面容,如今只剩下一种诡异的、破碎的沉默。 有的失去了半截身躯,有的只剩下半边头颅,有的整个面部都被风化侵蚀得模糊不清。 阳光从东方照射而来,照射在一尊最大的神像脸上。 那是一张已经破碎的面目——眼窝处只剩下两个空洞,鼻子被削去大半,嘴唇只剩下半边残片,曾经威严神圣的面容,如今只剩下这副残破的模样,仿佛在无声地诉说著萨洛尔王国覆灭的悲剧,杂草从雕像基座的裂缝中顽强地生长出来,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就在这片废墟旁边,一条河流蜿蜒流过,河水清澈而冰凉,是这片草原上难得的水源,沿著河岸,密密麻麻地驻扎著一个庞大的卡拉萨。 哲科卡奥骑在马上,面向东方,沐浴在这片金色的晨光中。 他的身形依然魁梧,气势依然威严,但仔细看去,却能发现他身上那些无法掩饰的狼狈痕跡,他的大腿上缠绕著厚厚的麻布,那是用草药浸泡过的绷带,用来阻止伤口化脓,但即便如此,此刻已经有暗红色的血跡从层层缠绕的布条下渗出来,將麻布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深色。 那是之前,在科霍尔森林边缘留下的伤。 此刻他听著斥候的匯报,大腿上的伤口还在隱隱作痛——那不仅是肉体的疼痛,更是耻辱的烙印。 ——那场该死的偷袭。 他到现在都无法忘记那一幕——那些身穿铁甲的多斯拉克人,那些手持长矛的骑兵,对他的队伍发起毁灭性的衝锋,他的亚拉克弯刀砍在对方的锁甲上,只溅起一溜火星,却无法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而对方的长矛,却如同死神的镰刀,精准地收割著他麾下最精锐战士的生命。 他的血盟卫——那些追隨他多年的、与他同生共死的兄弟——一个接一个倒下。 他亲眼看著他们的血染红科霍尔森林边缘的草地,看著他们临死前不敢置信的眼神,仿佛在问:为什么会这样?我们为什么会输给这群穿铁衣服的异端? 他自己能逃出来,是靠著胯下这匹跟隨他多年的老马,靠著他对那片地形的熟悉,靠著……靠著那些血盟卫用自己的生命为他爭取的那一线生机。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刻。 忘不了那个领头偷袭他的年轻多斯拉克人的脸。 那张年轻的、甚至带著几分稚嫩的脸,却有著一双冰冷得如同冬夜寒星的眼睛,那双眼睛看著他溃逃时,没有追杀的兴奋,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一种平静的、理所当然的冷漠。 仿佛杀死他的血盟卫,击溃他的精锐骑兵,抢走他的金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仿佛他哲科卡奥,根本不配成为对方的对手。 哲科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韁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会找到那个年轻人的。 他会让那个年轻人跪在自己面前,亲口承认自己不该招惹哲科卡奥,然后,他会亲手把他开膛破肚,用他的血祭奠自己死去的血盟卫,他会一刀一刀地割下他的肉,直到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他会让整个多斯拉克海都知道,招惹哲科卡奥的下场是什么。 自从逃回卡拉萨以后,他就不断派出整个卡拉萨內的斥候不断跟踪著偷袭他的那只部队,他要调查清楚到底是什么人敢来招惹自己。 直到对方的骑兵进入了拔尔勃的卡拉萨。 哲科一直想要报復的心思开始犹豫了。 拔尔勃——多斯拉克海之上最为强大的几个卡奥之一,哲科现在並不想招惹他和他的卡拉萨。 於是,哲科的战士和卡拉萨一直停留在萨洛尔废墟“巫加·萨穆伊”附近的一条河流旁边。 “继续说,”他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看向那名跪在他马前匯报的斥候。 斥候连忙继续:“——昨晚拔尔勃的卡拉萨发生了混乱,一群身穿铁衣服的傢伙护送著一个卡斯离开了他的卡拉萨,之后卡拉萨发生了大火,整个营地陷入一片混乱,之后又有三支咆哮武士的队伍离开了卡拉萨,应该是分属於三个不同的卡斯。” 哲科的眉毛微微挑起。 一群穿铁衣服的傢伙,护送著一个卡斯离开…… 这不就是他一直在追踪的那些人吗?那些在科霍尔森林偷袭他的异端,那些穿著该死的铁甲、手持该死的长矛的多斯拉克叛徒。 “一个晚上。”哲科喃喃自语,声音里带著一种复杂的意味,“一个晚上,先是一个卡斯整个离开卡拉萨,接著又有三个卡斯的战士离开,还发生了大火……”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那片此刻还看不见的、拔尔勃卡拉萨所在的草原,他的眼中闪烁著思索的光芒,以及一丝隱约的、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確认的兴奋。 “一定是整个卡拉萨发生了分裂。”他缓缓说道,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身边的寇们解释,“拔尔勃那个老傢伙……已经老到再也无法掌控自己的卡拉萨了吗?” 他身边的几名寇对视一眼。 一个留著浓密大鬍子的寇策马上前,他的年纪也不轻了,脸上刻满风霜,一双眼睛却依然锐利,他是哲科手下最得力的寇之一,追隨哲科多年,见证过无数次战斗和杀戮。 “卡奥,”大鬍子寇开口,声音沉稳,“这是马神的赐福。” 哲科看向他。 “您被那些穿著铁衣服的、背叛马神的傢伙用无耻的手段偷袭,”大鬍子寇继续说道,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但如今,这些穿铁衣服的傢伙反而成了分裂拔尔勃那个『老马』卡拉萨的导火索,如今那个老傢伙的卡拉萨正是混乱空虚的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激昂:“这正是马神赐予您的良机!攻灭拔尔勃那个老东西的机会就在眼前!一旦成功,您將吞併他的部眾、他的战士、他的马群!您將成为多斯拉克海最强大的卡奥!” 哲科点了点头。 但紧接著,他又摇了摇头。 大鬍子寇愣住了,其他几名寇也面面相覷,不明白卡奥这是什么意思——既点头,又摇头?这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哲科没有立刻解释。 他只是继续望著北方,目光深邃。 他心中还有一个更深的执念——那些穿铁衣服的傢伙,那些让他差点死在科霍尔森林、让他失去所有血盟卫、让他沦为笑柄的傢伙。 他们现在在哪里? 他们躲到什么地方去了? 第63章 分兵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又一名斥候正策马狂奔而来,他翻身下马的动作极为利落,显然训练有素,落地之后,他快步跑到哲科马前,单膝跪下,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卡奥!我们已经找到了那些穿著铁衣服的——那些马神叛徒的驻扎地!” 哲科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猛地一拉韁绳,战马不安地刨著蹄子,他前倾身子,目光如同鹰隼般锁定那名斥候: “他们没有东逃?竟然还敢驻扎?快说!他们在哪?!” 斥候抬起头,声音清晰:“那些马神叛徒就驻扎在东北方的『维斯·勒科瑟』!他们似乎完全没有要逃跑的意思,营地就扎在那片废墟里,我们的斥候靠近侦查时被对方发现——”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是……对方的斥候没有任何慌张,有几个斥候反而……反而向我们射箭挑衅!” 射箭挑衅。 这四个字如同油锅里落入水滴,瞬间在哲科身边的寇们中激起一阵愤怒的骚动。 “什么?!” “那些异端还敢挑衅?!” “这是对我们卡奥的侮辱!” 哲科没有说话。 但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无比阴沉。 那阴沉里,有无尽的怒火,有压抑不住的杀意,还有——那被他深深隱藏在心底、绝不愿在部下面前流露出来的——耻辱。 那是赤裸裸的耻辱。 他哲科卡奥,纵横多斯拉克海十几年,何时受过那样的羞辱?在科霍尔森林,他被那个不知名的年轻人偷袭,血盟卫死伤殆尽,最精锐的骑兵被击溃,自己只能像丧家之犬一样落荒而逃。 那一刻的狼狈,那一刻的屈辱,他永生难忘。 逃回卡拉萨之后,他跪在地上,向马神发誓—— 一定要把那些穿著铁衣服的异端全部杀死。 一个不留。 用他们的血,洗刷自己的耻辱。 如今,那些异端不仅没有向东逃离他的追杀,反而就驻扎在不远处的维斯·勒科瑟,不仅如此,他们还敢射箭挑衅,仿佛完全不把他哲科卡奥放在眼里。 哲科的拳头握紧了。 一名年轻的寇忍不住了,他满脸怒色,策马上前,声音如同炸雷般响起: “卡奥!我们应该马上去东北方!现在就去!把那些褻瀆马神的傢伙全部杀光!让他们知道,招惹哲科卡奥的下场是什么!” 哲科看著他,点了点头。 “是,那些异端必须死。”他的声音低沉,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杀意。 大鬍子寇却再次开口了,他的语气里带著明显的犹豫和忧虑: “卡奥,那拔尔勃怎么办?这可是难得的机会,一旦那个老傢伙缓过气来,把混乱压下去,休整过来,恢復过来,我们就再也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那可是一个不小的卡拉萨!” 哲科又点了点头。 几名寇再次愣住了。 点头,又点头,卡奥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哲科看著他们脸上困惑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群穿铁衣服的傢伙,”他抬起手,先是指向东北方——维斯·勒科瑟的方向,“我要杀死。” 他的手又转向北方——拔尔勃卡拉萨所在的方向:“拔尔勃的卡拉萨,我也要。” 大鬍子寇隱约猜到了卡奥的意图。 “卡奥的意思是——” 哲科没有等他问完,直接下达了命令: “我把一半的兵力分给你。” 他指向大鬍子寇,声音不容置疑:“由你率领,趁著拔尔勃卡拉萨內混乱空虚、兵力不足的机会,进攻北方!你的任务不是歼灭他们——那个老傢伙就算再混乱,他手下的战士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击败的,你的任务是压制住他,让他只能缩在营地里被动防御,而且难以进行休整。” 他的手指转向东北方,那里是维斯·勒科瑟的方向: “而我,率领剩下的一半兵力,去维斯·勒科瑟,亲手把那些穿铁衣服的异端全部杀光!” 他的眼中闪烁著凌厉的光芒:“等我击溃那些傢伙之后,我会立刻北上,与你匯合!到时候,我们两军合击,一起击杀拔尔勃!” “真是个好办法!”年轻的短须寇忍不住讚嘆道,眼中满是崇敬。 但大鬍子寇的脸上却写满了忧虑。 “卡奥,分兵……”他犹豫著开口,“这会严重削弱我们的兵力,拔尔勃就算再混乱,他毕竟还有不少部眾,而我率领的一半兵力……恐怕只能勉强压制他,如果那三支离开拔尔勃的队伍也加入战斗……” “那三支离开的队伍呢?”哲科忽然转向斥候,问道,“发现他们去了哪里吗?” 斥候连忙回答:“他们一路往北,然后就……不见了踪影,我们的斥候跟了一段距离,但后来失去了他们的踪跡。” 哲科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往北?”他喃喃重复,“不见了踪影?” 他沉思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篤定和自信。 “好!”他大声说道,声音在晨风中迴荡,“这就是马神的意愿!” 他环顾身边的寇们,眼中燃烧著炽热的光芒: “我意已决!一箭双鵰!” 他指向北方:“拔尔勃卡拉萨內空虚混乱,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绝对不能等他缓过气来把混乱压下去——一旦那个老傢伙休整完毕,我们绝对不是他的对手,『趁著狮子生病的时候,可以很容易地杀死狮子。』” 他的手指转向大鬍子寇:“你带著一半的兵力去北方,压制住他,让他无法动弹,等我到来,一半的兵力,足够你做到这一点。” 大鬍子寇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什么,但他看到哲科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只能低下头,低声应道:“是,卡奥。” 哲科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策马向前几步,让自己能更清楚地看到东北方——维斯·勒科瑟的方向,那里,有他要亲手杀死的仇人。 “出发!”他大声下令,“兵分两路!” 命令下达,整个营地瞬间沸腾起来,战士们匆忙收拾装备,牵来战马,迅速列队,在不到半个时辰內,咆哮武士们便分成两支队伍,一支向北,一支向东北,如同两条巨蛇。 第64章 卓戈的打算 此时此刻,如果有一双能够俯瞰整个多斯拉克海的眼睛,从万丈高空望下来,他会看到一幅怎样的景象? 北方的“维斯·阿斯吉哈卡利”——多斯拉克语意为“疾病之城”,那是一座庞大的萨洛尔废墟,此刻它旁边正驻扎著拔尔勃卡奥那刚刚经歷混乱、元气大伤的卡拉萨,营地里,炊烟裊裊升起,战士们正在收拾残局,妇孺们在废墟间穿梭忙碌,他们的斥候难以察觉,浑然不知,在南方不远处的草原上,一支骑兵队伍,正朝他们悄然逼近。 南方的“巫加·萨穆伊”——多斯拉克语意为“破碎的诸神之城”,此刻正驻扎著哲科卡奥那庞大而完整的卡拉萨,但就在刚才,这支卡拉萨之中的咆哮武士已经兵分两路,一路北上,一路向东北,原本密集的帐篷群瞬间空了一半。 东方的“维斯·勒科瑟”——多斯拉克语意为“鼠之城”,此刻,一个秩序井然的卡拉萨正驻扎在这片庞大的废墟之中,那是维萨戈的卡拉萨,那个刚刚成为卡奥的年轻人,此刻正等待著他的猎物上门。 三座萨洛尔废墟,三支卡拉萨,在这片草原上形成了一个诡异的三角。 而如果那双俯瞰的眼睛继续往北移动,越过维斯·阿斯吉哈卡利,它会看到另一幕景象—— 北方,一支由三支骑兵组成的队伍,正沿著一条隱蔽的路线,悄然行动。 那是卓戈、波诺和贾科的队伍。 这就是为什么哲科的斥候找不到他们,他们根本不在哲科斥候的侦查范围內。 他们全是精锐的咆哮武士,从拔尔勃卡拉萨中带出来的、忠於他们三个人的部眾,他们没有直接往东寻找维萨戈,而是选择了另一条路线—— 往北,然后绕后。 这是卓戈的计划。 他太了解维萨戈了,他知道那个弟弟有著怎样敏锐的直觉,知道他的斥候网络有多么严密,如果直接从西方往东去,一定会被维萨戈的斥候提前发现,那样的话,维萨戈要么提前逃跑,要么提前准备迎战,无论哪一种,都会让他的“偷袭”失去意义。 所以他选择了绕后。 往北,穿过那些荒芜的丘陵地带,然后从东北方向切入,给维萨戈一个出其不意的袭击。 队伍在沉默中前进。 战马的马蹄被用毛皮包裹,以减少声音,战士们压低了说话的声音,连咳嗽都捂进袖子里,只有风,依然不知疲倦地吹拂著草原,吹动战士们的髮辫,吹动那些缀满铜铃的辫梢,发出轻微的叮噹声。 卓戈骑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面无表情,一言不发,阳光照在他古铜色的脸上,却照不进那双深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光芒。 波诺和贾科跟在他身后不远处。 波诺脸上的伤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偶尔看一眼卓戈的背影,又移开目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贾科的脸色比昨天更差了,他左臂上的烫伤虽然重新包扎过,但疼痛让他整个人都显得萎靡不振,他骑在马上的姿势有些僵硬,每次战马顛簸,他的眉头就会紧紧皱起,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卓戈。”贾科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卓戈没有回头。 贾科却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著一丝试探:“你確定这次要杀死你弟弟,是吧?可不要再心软了。” 他摸了摸自己包扎的左臂,眼中闪过一丝怨毒:“那个傢伙害得我变成这样,我的手臂要是废了,这辈子都忘不了他。” 卓戈依然没有说话。 他只是继续骑马前进,仿佛没有听到贾科的话。 贾科皱了皱眉,提高了声音: “卓戈——!” “闭嘴!” 卓戈猛地回头,冷眼看向贾科,那目光冰冷如刀,仿佛瞬间就能把人刺穿,贾科被这目光一扫,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不敢再说话。 卓戈重新转回头,继续前进。 但他的心中,却翻涌著远比表面上看起来更加复杂的情绪。 杀死弟弟。 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呢? 他想起那些年在草原上一起奔驰的日子,想起那些篝火边的摔跤比试,想起那些酒后一起唱起的多斯拉克战歌。 然后他想起昨晚。 想起维萨戈在大帐內的那些话,那些嘲讽,那些挑衅,想起那把烧穿帐顶的火球,想起那些穿著锁甲、趁乱劫掠的骑兵,想起父亲那阴沉的脸色,想起整个卡拉萨一夜之间的分崩离析。 此刻他正带著骑兵精锐,绕道北方,准备给那个曾经是他弟弟的人一个“出其不意的袭击”。 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韁绳。 就在这时—— 远处,一骑快马正朝他们疾驰而来。 那是他们的斥候。 斥候翻身下马,跑到卓戈马前,单膝跪下。他的脸上带著一种复杂的表情——有紧张,有尷尬,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 “卡拉喀。”他开口,用的是卓戈在卡拉萨內的正式头衔。 卓戈勒住战马,低头看著他。 斥候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我们……被对方的斥候发现了。” 卓戈的眉头猛地皱起。 被发现了?这么快? “对方的斥候说……”斥候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维萨戈……维萨戈卡奥,想要和您见一面。” 维萨戈卡奥。 那个称呼如同刀子般刺进卓戈的耳膜。 卡奥。 他的弟弟,那个刚刚被逐出卡拉萨的人,那个被他父亲亲口宣布为叛逆的人,那个带著两万部眾离开的人—— 已经自称卡奥了。 卓戈的脖子微微伸了伸,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愤怒、困惑、悲伤,以及某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命名的情绪,在他眼中翻涌、交织、碰撞。 卡奥。 维萨戈卡奥。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周围的人都屏住呼吸,等待他的命令。 波诺和贾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担忧——卓戈会不会又心软?会不会又被那个狡猾的弟弟用花言巧语打动? 但卓戈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静静地骑在马上,望著南方——那是维斯·勒科瑟的方向,也是维萨戈所在的方向。阳光照在他稜角分明的脸上,照亮了他紧抿的嘴唇,照亮了他紧皱的眉头,也照亮了他眼中那翻涌的惊涛骇浪。 许久之后,他终於开口了。 “告诉他——”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仿佛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 “我……会去的。” 斥候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点头,翻身上马,朝来路疾驰而去。 卓戈依然骑在马上,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依然望著南方,晨风吹过草原,吹动他脑后的髮辫,那些缀满铜铃的辫梢在风中轻轻摆动,发出清脆的叮噹声。 维斯·勒科瑟。 他的弟弟在那里等著他。 第65章 战场 晨光洒在多斯拉克海无尽的草原上,將草叶上的露珠映照得晶莹剔透。 如果不是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这该是一个多么寧静而美好的清晨。 乔拉·莫尔蒙骑在马上,跟隨著伊利里欧一行人,朝著湖边营地的方向前进,他的战马迈著稳健的步伐,马蹄踏过柔软的草地,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穿著那身破旧的板甲,金属反射著光芒,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如同一座移动的雕像。 他的目光一直警惕地扫视著四周,这是流亡一年来佣兵生涯养成的习惯——永远保持警觉,永远注意那些可能潜伏著危险的角落,尤其是在经歷了昨夜那场可怕的混乱之后,在这片隨时可能冒出多斯拉克骑兵的草原上,任何鬆懈都可能是致命的。 但他们没有遇到任何袭击。 他们遇到的,是更加令人不安的景象—— 尸体。 一具,两具,十具,数十具。 散落在草地上的尸体,穿著黄金团制式的皮甲和锁甲,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倒在血泊之中。 有的仰面朝天,空洞的眼睛望著天空;有的俯臥在地,脸埋在草丛里,只露出一头乱髮;有的肢体残缺,断臂残肢散落在周围,显然是经歷了极其惨烈的搏杀。 乔拉勒住战马,目光扫过这片杀戮场。 这里距离湖边营地还有一段距离,大概是在半路上,从尸体的分布来看,这是一场伏击——那些向北进发、试图去“救援”伊利里欧的佣兵们,在这里遭遇了突然袭击,骑兵从侧翼衝杀出来,在佣兵们来不及结阵的时候就將他们衝散、分割、屠戮。 乔拉不是没有见过战场的新兵。 劳勃反叛龙家之时,他作为北境的贵族,参加了三叉戟河之役,他亲眼看见劳勃的巨锤锤碎了“银王子”雷加胸口的红宝石。 他参加过对铁民的战斗,见过血肉横飞的惨烈,在派克岛攻防战中第二个衝上那里的城墙。 但此刻,看著这些之前还在一起喝酒聊天的佣兵们变成冰冷的尸体,他的心中还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黑巴曲翻身下马。 他的动作一如既往的利落,黝黑的皮肤在阳光下泛著光泽,他快步走向最近的一具尸体,蹲下身,仔细检查,翻动尸体的手很稳,目光很专注,仿佛他不是在检查战友的遗体,而是在完成一项例行公事。 黑巴曲站起身,走向另一具尸体,又走向下一具,他在寻找什么——也许是在找还有没有活口,也许是在確认这些死者都是谁。 蓝发的格里芬同样也下了马。 但与黑巴曲的冷静不同,格里芬的动作充满了急切和焦虑,他快步穿梭在尸体之间,翻动每一具可能藏著什么的面孔,灰红色的眼眸中燃烧著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他不时停下来,蹲下身,仔细查看一张脸,然后失望地站起身,继续寻找。 ——他在找他的儿子。 乔拉心里暗想,看著他,心中生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总是冷漠疏离、与自己保持距离的男人,此刻就是一个普通的、忧心如焚的父亲。 乔拉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他摇了摇头,驱散了那些不该出现的回忆。 伊利里欧同样骑在马上。 这位潘托斯总督肥胖的身躯稳稳地坐在马鞍上,这是乔拉一直感到惊讶的事情——以伊利里欧那样的体型,居然能够骑马,而且骑得还不错。 乔拉曾经道听途说,说自己的这位僱主年轻的时候也是一位武艺不错的佣兵,经歷过不少战斗,但他实在无法在脑海中想像眼前这个臃肿的胖子拿剑砍人的样子,那画面太过荒诞,比盛夏群岛的黑巴曲那些花里胡哨的羽毛装饰还要不真实。 此刻的伊利里欧面色沉重,那双小眼睛死死盯著地上的尸体,不知在想些什么,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下马,只是静静地骑在马上,如同一座沉默的肉山。 黑巴曲站起身,朝那些跟他一起逃回来的佣兵们低声说了几句话,那些人纷纷点头,然后分散开去,在尸体之间继续搜索——也许是在寻找有用的物资,也许是在確认更多的死者身份。 然后,黑巴曲大步走回伊利里欧马前。 “总督,”他开口,声音平稳,没有多余的起伏,“这就是高利斯·艾多因率领的那一支佣兵,他们在这里遭到了伏击——就是那个多斯拉克年轻人骗他们说您被困火海之后,他们北上救援的路上。” 伊利里欧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黑巴曲继续说道:“袭击者应该是利用地形埋伏,在佣兵团来不及结阵的时候从侧翼衝杀出来,艾多因的人根本没有机会组织有效的抵抗。”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尸体:“战斗很短暂,但很惨烈。” 乔拉扫视著这片战场,估算著尸体的数量。 大约有七八十具,加上逃回去的四五十人,高利斯那的队伍,应该还有一百多人溃散在草原某处。 “这里只有不到一百具尸体,”他开口说道,声音低沉,“加上逃回去的四五十人,应该还有一部分人溃散了……” 黑巴曲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乔拉的判断。 伊利里欧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乔拉从未听过的疲惫:“黑巴曲,你去附近把溃散的佣兵都重新聚集起来,能找多少找多少,儘快。”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望向那片隱隱可见的湖水:“我还要回潘托斯,只靠现在这几十个人,可无法保证我在多斯拉克草海之上活著回去,这片草原上,还有其他卡奥,其他卡拉萨,其他隨时可能冒出来的各种傢伙,我需要足够的人手。” 黑巴曲微微点头,但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尷尬。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乔拉的目光落在那东西上——那是一只鸟。 不,不是普通的鸟,它的羽毛五彩斑斕,红黄蓝绿紫交织在一起,在阳光下闪烁著令人眼花繚乱的光芒,它的体型不大,比乔拉见过的任何鸟都要小,但那双乌黑的眼睛却异常灵动,滴溜溜地转著,打量著周围的一切。 乔拉不认识这是什么鸟。 他只是觉得,这只鸟的顏色倒是和盛夏群岛的人一样——花里胡哨,五彩斑斕,恨不得把所有鲜艷的顏色都披在身上,就像黑巴曲身上那些羽毛装饰一样,醒目得让人无法忽视。 黑巴曲把鸟凑到嘴边,低声说了几句话,那声音很轻,轻到乔拉完全听不清他说了什么,然后,他鬆开手—— 五彩鸟振翅高飞,在空中盘旋一圈,然后如同离弦之箭般朝西方疾射而去,转眼间就消失在蓝天之中。 黑巴曲转过身,再次看向伊利里欧:“黄金团的总部会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您放心,黄金团的荣誉绝对不能受到任何损失,我们首先会派更多的佣兵前来草海之上履行对您的承诺——”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一声大喊打断了。 “伊利里欧!” 是格里芬。 蓝发佣兵朝这边挥舞著手臂,他的声音因为焦急而变得尖锐,甚至有些破音: “这里没有!他不在这里!我先一步赶回营地了!” 然后,他没有等伊利里欧回应,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就转身冲向自己的马,他翻身上马的动作快得惊人,仿佛有火焰在他身后追赶,战马长嘶一声,载著他朝南方——湖边营地的方向——狂奔而去,转眼间就消失在起伏的地形之后。 黑巴曲被他打断,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他皱了皱眉,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转向伊利里欧。 “快去吧。”伊利里欧摆了摆手,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嘆息,“把溃散的佣兵找回来,我们还需要他们。” 黑巴曲点点头,翻身上马,朝那些溃兵可能逃散的方向疾驰而去,几个跟他一起逃回来的佣兵也跟了上去,很快消失在草原深处。 乔拉站在原地,目送著黑巴曲远去。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南方——那是格里芬消失的方向。 格里芬。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中盘旋,带起一连串的思绪。 第66章 回忆 对于格里芬这个人,乔拉·莫尔蒙一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那是一种奇怪的熟悉感,仿佛在以前某个遥远的时间和地点,他曾经见过这个人。 但每当他试图抓住那丝感觉,它就会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溜走,让他什么都抓不住。 他见到这个蓝发佣兵时,是几个月前。 那时候,他刚刚得知伊利里欧总督要亲自前往多斯拉克海深处,拜访那个名叫拔尔勃的强大卡奥,为了这次危险的旅程,伊利里欧特意在厄斯索斯最为强大的佣兵团——黄金团中僱佣了几百名佣兵作为护卫。 那是乔拉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黄金团。 ——黄金团。 这个名字在维斯特洛可谓家喻户晓,比任何其他佣兵团都要响亮,每一个维斯特洛的孩子,从北境长城中的乌鸦汉子到多恩的私生子们,都听说过黄金团的故事,都记得那些关於黑火叛乱的吟游诗章。 乔拉自己就是在那些故事中长大的。 他记得小时候,在熊岛那座简陋的大厅里,父亲杰奥·莫尔蒙曾经在篝火旁给他讲述那些遥远的歷史,那些名字,那些事跡,如同一颗颗种子,种在他幼小的心灵里—— 戴蒙·黑火发动第一次黑火叛乱,结果身死红草原之役,那场战爭的故事被吟游诗人们反覆吟唱,传遍了七大王国的每一个角落,就连泥地里玩耍的孩子们也知道“庸王”伊耿四世的后裔们互相廝杀的故事,知道那些传奇的名字。 “血鸦”布林登·河文——那个有著苍白皮肤和红色眼眸的神秘人物,据说拥有预言的能力,在红草原之役中立下了汗马功劳。 “破矛者”贝勒王子和“铁砧”梅卡王子——两人如同铁锤和铁砧一样敲击著敌人。 而他们的对手—— “黑龙”戴蒙·黑火——据说他勇猛无双,手持瓦雷利亚钢剑“黑火”,在红草原上一度取得胜利,如果不是“血鸦”,也许歷史会是另一个样子。 “寒铁”伊葛·河文——带著残部远渡狭海,在厄斯索斯建立了黄金团,带著无尽的传奇色彩,仿佛一柄永不腐朽的钢剑,永远矗立在歷史的长河之中。 “黑龙”死后,“寒铁”与黑火的后裔们一起,用流亡者的血与泪,铸就了那个“从不违约”的黄金团。 然后是一连串的叛乱—— 第二次黑火叛乱。 第三次黑火叛乱。 第四次黑火叛乱。 还有那场著名的九铜板王之战。 这些战爭以及往后的歌谣让维斯特洛的居民牢牢地记住了黄金团的名字。 最著名的御林铁卫“高个”邓肯爵士,就是在那一次次的黑火叛乱中逐渐成长起来的,从一个无人在意的骑士到御林铁卫的传奇,邓肯爵士的故事被吟游诗人传遍了七国,成为家喻户晓的骑士典范。 就连如今站在铁王座旁边的“无畏的”巴利斯坦·赛尔弥——那位传奇的御林铁卫队长——也是在那场九铜板王之战中崭露头角的,年轻的巴利斯坦在战场上亲手杀死了“凶暴的”马里斯·黑火,断绝了黑火家族最后的男嗣,彻底剿灭了笼罩维斯特洛百余年的黑火阴霾。 九铜板王之战爆发时乔拉才四岁,而当它结束时,乔拉已经十岁了。 以上这些都是乔拉从小就听烂了的故事。 所以,当他第一次见到黄金团的佣兵时,他感到的是一种扑面而来的歷史感。 那些人,那些口音——他们都来自一个与乔拉血脉相连的世界,他们有人说著带著各种口音的维斯特洛通用语,无论如何,那都是乔拉熟悉的语言,是他自小听到大的母语。 在远离故乡的厄斯索斯,在那些说著听不懂的瓦雷利亚方言的人群中,能听到有人用维斯特洛通用语交谈,对乔拉来说是一种莫大的慰藉。 那些黄金团的佣兵对他这个维斯特洛的流亡者也很感兴趣,他们围著他,问东问西,打听维斯特洛的现状。 乔拉很乐意回答他们的问题。 这不仅让他有机会回忆故乡的一切,也让他感觉自己没有那么孤独,很快,他就和这些佣兵们混熟了,他们愿意听他说那些维斯特洛的故事,他也愿意听他们讲那些在厄斯索斯作战的经歷。 但是有一个人例外。 ——格里芬。 那个蓝发的男人。 乔拉注意到,格里芬和所有人都是若即若离的生疏感,他不主动与人交谈,不参与任何聚会,不加入任何討论,当其他佣兵围著乔拉问东问西的时候,格里芬总是站在远处,冷冷地看著这边,灰红色的眼眸中带著一种难以捉摸的警惕。 乔拉曾经试图向他示好。 但格里芬的反应很奇怪——他会礼貌地点头,简短地回应,然后迅速拉开距离,那种感觉,就像是在躲避什么,或者害怕什么。 每次乔拉靠近,他的眼神就会变得更加警惕,仿佛乔拉身上有什么危险的东西。 乔拉问过高利斯·艾多因关于格里芬的事情。 高利斯当时喝了不少酒,话匣子打开,就把他知道的全说了—— 格里芬是大约十年前左右从维斯特洛流落到厄斯索斯的,这个人很有本事,他的武艺高强,精通各种兵器,尤其擅长剑术,他的头脑也聪明,对战术、地形、敌情有著敏锐的判断力。 短短五年,他就成为了团长“黑心”米斯·托因的的左右手,参与各种机密事务。 但是后来——没有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格里芬忽然被逐出了黄金团。 罪名是偷窃团里的黄金和財物。 这在黄金团是不可饶恕的罪行,按照规矩,他本该被处死,但米斯·托因不知为何饶了他一命,只是將他逐出了团。 从那以后,格里芬就消失了。 有人说他酗酒度日,在里斯或泰洛西的某个酒馆里醉生梦死,有人说他已经死了,死於酗酒引起的疾病,还有人说他去了更远的东方,去了亚夏或者魁尔斯,再也不会回来。 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怎么样了。 直到几个月前,格里芬忽然又出现了。 他出现在伊利里欧的总督府里,和团长米斯·托因待在一起,两个人关起门来窃窃私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然后,他就跟著伊利里欧的这支商队一起来了。 更让人惊讶的是,他带回来一个和他同样蓝发的少年。 那是他的儿子,他这样说。 黄金团里那些见过格里芬的人,这次没人认出他来,他变了很多——脸上多了皱纹,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许多。 ——格里芬?狮鷲? 这是维斯特洛常见的纹章图案,不少家族都用它作为族徽。 ——会不会是哪个流亡贵族的化名? 他回想了一下维斯特洛流亡到厄斯索斯的贵族名单——其实並不多。 大多数流亡者都是黑火叛乱的余孽,或者是某个失势的家族成员,但这些人大多集中在黄金团里,而且年纪都对不上。 ——难道是谷地的贵族? 乔拉想不起来,谷地的贵族他不太熟悉,但似乎没有听说过哪个家族流亡到厄斯索斯。 ——也许是他想多了。 格里芬也许只是隨便取的一个名字,和他的过去毫无关係,就像自己,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流亡佣兵,曾经的“乔拉·莫尔蒙爵士”已经死在了维斯特洛。 想通了这一点,乔拉就不再纠结了。 格里芬既然一直和自己保持距离,他也没必要热脸去贴冷屁股自找没趣,在这片异乡的土地上,多一个朋友固然好,但少一个敌人更重要。 倒是那个叫小格里芬的蓝发少年,让乔拉有些在意。 那个少年偶尔会远远地看著他,眼神里带著好奇和某种复杂的情绪,但当乔拉试图走近时,他就会迅速移开目光,或者躲到別处去,有一次乔拉想要打个招呼,结果那少年转身就跑,弄得乔拉莫名其妙。 ——也许是他父亲告诫过他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吧。 乔拉没有多想。 ----------------- 注(1):关於乔拉·莫尔蒙在维斯特洛是否见过琼恩·柯林顿,这存在爭议,原作中乔拉跟隨艾德参加过“三叉戟河之战”,而在此之前,琼恩·柯林顿已经被“疯王”驱逐,但是乔拉身为艾德的封臣,那他大概率是参加过营救劳勃的“鸣钟之役”,如果这样的话,那他有机率见过琼恩·柯林顿,本书採取“乔拉曾在『鸣钟之役』战场远远见过琼恩·柯林顿一眼”这一说法。 注(2):狮鷲王是先民统治时期谷地的一名传奇英雄。 第67章 营地惨状 思绪从回忆中抽离,乔拉·莫尔蒙发现自己已经跟隨伊利里欧一行人来到了湖边营地。 阳光洒在湖面上,將整片水域染成一片耀眼的金色,微风拂过,湖面泛起细碎的波纹,如同一匹流动的绸缎,远处的芦苇丛在风中沙沙作响,几只水鸟在芦苇间穿行,发出清脆的鸣叫。 这本该是一个寧静而美好的清晨。 但眼前的景象,让这份美好显得如此讽刺。 残破的营地如同一片修罗场。 那些昨晚还整齐排列的货车,此刻东倒西歪地散落在各处,有的被烧成了焦黑的残骸,有的被撞得支离破碎,车轮滚落在地,车轴断裂成两截,车板上的货物早已不见踪影。 帐篷被踏平,被撕碎,被焚烧,残存的布料在风中飘荡,如同招魂的旗帜。 尸体遍地都是。 佣兵的尸体,穿著黄金团制式皮甲和锁甲的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倒在血泊中,有的倒在车阵旁,显然是试图抵抗却被骑兵衝垮;有的倒在空旷处,显然是在逃跑时被追上杀死;有的倒在一起,显然是在临死前还在並肩作战。 鲜血已经乾涸,变成暗黑色的污跡,浸透了泥土和草地,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混合著焦糊、粪便、以及尸体开始腐烂的臭味,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乔拉勒住战马,目光缓缓扫过这片杀戮场。 这些人,虽然和他谈不上多深的交情,但毕竟是同一支队伍的战友,是一起喝酒聊天的同伴,如今他们死了,死在多斯拉克人的弯刀和长矛之下,而他侥倖活了下来。 格里芬正在尸体之间疯狂地翻找。 那个曾经冷漠疏离、与所有人保持距离的男人,此刻像变了一个人,他蹲在一具尸体旁边,粗暴地翻开那张脸,確认不是他要找的人,然后站起身,踉蹌著走向下一具,他的蓝发被汗水打湿,粘在额头上;他的灰红色眼眸中燃烧著近乎疯狂的火焰,那火焰下面,是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小格里芬!”他喊著,声音沙哑而破碎,“小格里芬!!” 没有人回应他。 只有风声,和远处芦苇丛的沙沙声。 他又翻开一具尸体,摇头,继续向前。 乔拉看著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和琳妮丝·海塔尔没有孩子,那个美丽的、虚荣的女人,从来没有为他生育后代,后来她离开了他,带走了他所有的財產和尊严,留给他的只有流亡和耻辱。 他再也没有见过她。 如果他和琳妮丝有孩子,如果他的孩子也陷入这样的危险,他会怎样? 他不知道。 也许也会像格里芬这样疯狂吧。 乔拉转向伊利里欧,开口说道,声音低沉,“估计是逃走了,如果他儿子真的死了,尸体应该就在这里,如果没找到,那肯定是活著逃出去了。” 伊利里欧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骑在马上,望著格里芬的方向,目光复杂无比。 乔拉揉了揉眼睛。 他一定是看错了。 因为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分明看到伊利里欧的眼中闪过一抹—— ——悲伤? 那不可能。 但那一瞬间,乔拉確实看到了什么。 格里芬终於翻完了所有的尸体。 他站在营地中央,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具尸体,每一个角落,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绝望,比任何表情都更加触目惊心。 没有。 没有蓝发少年。 没有那个橙发壮汉。 他的儿子不在这里。 格里芬忽然动了。 他大步走向自己的马,格里芬一把解开韁绳,翻身上马。 “格里芬!”伊利里欧忽然大喊,“你要去哪儿?!” 格里芬没有回答。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载著他朝西方疾驰而去,那是小格里芬和罗利·达克菲可能逃亡的方向。 格里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起伏的地形之后,只留下一串逐渐远去的马蹄声,以及被马蹄践踏后飞扬起的烟尘。 伊利里欧依然骑在马上,望著格里芬消失的方向。 他的脸上一片阴沉,那双小眼睛里翻涌著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焦虑,有恐惧,还有乔拉看不懂的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总督——”乔拉开口,想要说些什么。 但伊利里欧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那个箱子。”伊利里欧忽然说,声音低沉,“我让你看管的那个箱子,没问题吧?” 乔拉愣了一下。 ——箱子? 他很快反应过来——伊利里欧在离开拔尔勃的卡拉萨之前,將一个沉重的木箱子交给了他保管,那箱子不大,却异常沉重,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乔拉没有问,只是把它绑在自己的马鞍后面,一路驮到了这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箱子还在,牢牢地绑在马鞍上,完好无损。 “没有问题,总督。”乔拉点头,“没有丟失,一直跟著我。” 伊利里欧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继续望著西方,望著格里芬消失的方向。 格里芬走后不久,远处传来马蹄声。 黑巴曲回来了。 他的身边已经聚拢起不少佣兵——大约有七八十人,都是昨晚从伏击中逃出来、然后被黑巴曲找到並带回来的溃兵,他们一个个满身血污,脸上写满了惊魂未定的疲惫和茫然,有的人还带著伤,用布条草草包扎,血还在往外渗。 黑巴曲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伊利里欧面前。 “总督,”他说,声音依然平稳,“溃散的佣兵我找回来了这些,其他人……要么死了,要么跑得太远。” 伊利里欧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黑巴曲转向那些溃兵,开始大声下达命令—— 把营地清理出来。 把同伴的尸体收拢起来。 把还能用的物资集中起来,能修就修,不能用就扔。 重新布置营地,设置警戒,安排哨兵轮流值守。 那些溃兵虽然疲惫,但到底是受过严格训练的佣兵,很快就开始行动起来,一些人去收尸,一些人去检查货车残骸,一些人去设置哨位。营地里渐渐有了秩序,不再像刚才那样一片死寂。 乔拉站在原地,看著这一切。 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自己似乎陷入了一个很复杂的事情。 他知道的太多了。 或者说,他不知道的太多了。 但他不知道那意味著什么。 他只知道—— 这很复杂。 比他想像的更复杂。 比他一个流亡骑士应该参与的更复杂。 晨风吹过营地,带来湖水的湿气和血腥的余味,乔拉在风中,望著远处那片破碎的营地,望著那些忙碌的溃兵,望著伊利里欧沉默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深深的疲惫。 他想念熊岛了。 想念那片寒冷而荒凉的北境土地,想念石头做的院门和周围的泥制柵栏,想念那些粗糙却真诚的面孔,想念梅姬姑姑和她生的那五个堂妹,最小的莱安娜·莫尔蒙现在应该只有三四岁,而梅姬姑姑正担负著原本属於他的责任,那是他的家,是他真正的归宿。 他有朝一日还能回去吗? 他不知道。 恍然间,乔拉·莫尔蒙的眼前出现了父亲失望的眼神。 ——父亲,请宽恕我。 太阳越升越高,將整个血色营地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光芒中。 但那温暖,照不进乔拉的心。 ----------------- 註:莱安娜·莫尔蒙,即电视剧中的小熊女。 第68章 愤怒 晨光洒在湖边残破的营地上,將昨夜那场屠杀留下的痕跡映照得愈发触目惊心,黑巴曲派出去搜寻溃兵的斥候陆续返回,带回来的人越来越多,营地中渐渐有了生气——儘管是一种劫后余生、惊魂未定的生气。 格里芬站在营地边缘,一动不动。 他从西方回来了——那个方向,他跑了很远很远,直到確信自己不可能在茫茫草原上找到那两个消失的身影,才不得不拖著疲惫的身躯和更加疲惫的心灵返回这里。 他站在那儿,如同一尊石像。 蓝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灰红色的眼眸死死盯著远处的地平线,仿佛要用目光在那片无尽的绿色上烧出一个洞来,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恐惧、愤怒、绝望、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足以让任何看见的人明白,这个男人正处於崩溃的边缘。 黑巴曲走到他身边。 盛夏群岛人的步伐一如既往的轻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在格里芬身边站定,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平稳,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 “有人看见你儿子了。” 格里芬的身体猛地一震,他转过身,那双灰红色的眼眸瞬间锁定黑巴曲的脸,目光锐利得几乎要刺穿对方: “什么?!在哪儿?!他还活著吗?!” 黑巴曲抬起手,示意他冷静,然后他缓缓说道,: “活著——有人看见你儿子和『鸭子爵士』一起,被一群穿锁子甲的多斯拉克人抓走了,领头的好像是一个红袍的女人——很显眼,逃回来的人说远远就能看见她的袍子在人群中像火一样。” 格里芬愣住了。 被俘虏了。 被多斯拉克人俘虏了。 被那个叫维萨戈的年轻卡奥俘虏了。 格里芬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的念头 ——那个年轻的卡奥为什么会抓他? ——他知道小格里芬是谁吗? ——还是说,这只是一场意外,一次隨机的劫掠,恰好撞上了那该死的、致命的巧合? 他不敢继续想下去。 “为什么……”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如同砂石摩擦,“维萨戈那个傢伙为什么——”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闭上了嘴。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不远处,那些溃散的佣兵正在黑巴曲的指挥下重新布置营地,有人在收拢尸体,有人在清点物资,有人在搭建帐篷,他们离得不远,隨时可能听到这边的谈话。 格里芬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他转向伊利里欧——那位肥胖的潘托斯总督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著一个金碗,里面盛著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肉汤,正一口一口地喝著。 格里芬深吸一口气,大步朝伊利里欧走去。 他走得很快,靴子踩在被践踏得一塌糊涂的草地上,发出急促的沙沙声,他的蓝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那张因为彻夜未眠而显得异常苍白的脸上,写满了压抑不住的焦虑和愤怒。 伊利里欧抬起头,看著他走近。 胖总督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小眼睛里,闪烁著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 格里芬大步走到他面前。 “格里芬,”伊利里欧先开口了,看著他那张铁青的脸,放下金碗,嘆了口气,“你需要冷静——” “你让我冷静?!” 格里芬的声音压得极低,但那压抑的怒火比任何咆哮都更加可怕,他死死盯著伊利里欧,灰红色的眼眸中燃烧著近乎疯狂的火焰: “你让我怎么冷静?!” 伊利里欧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站起身,將金碗隨手扔到一边,朝营地边缘一个偏僻的方向努了努嘴。 格里芬会意,跟著他走过去。 两人在远离人群的地方停下,周围只有一棵歪斜的枯树,从这里望过去,营地里的人只能看见两个模糊的身影,却听不清任何谈话。 乔拉·莫尔蒙坐在营地中央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捧著一个陶碗,里面盛著黑巴曲让人煮的肉汤。 他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难喝。 ——真他妈难喝。 那汤里飘著几片不知道是什么的肉,还有几块半生不熟的根茎,上面浮著一层浑浊的油脂,喝进嘴里一股腥臊味直衝脑门,乔拉皱著眉头,努力把那口汤咽下去,心中暗暗发誓,等回到潘托斯,一定要让伊利里欧请自己喝最好的葡萄酒,吃最嫩的烤乳猪。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营地边缘那两个人影。 格里芬和伊利里欧。 他们站在那儿,面对著面,距离很近,似乎在激烈地爭论著什么,乔拉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从两人的肢体语言来看——格里芬的双手在不停挥动,伊利里欧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显然不是什么愉快的谈话。 乔拉收回目光,又喝了一口那难喝的肉汤。 他觉得这两个人的关係有些奇怪。 伊利里欧是潘托斯总督,是权倾一方的富豪,格里芬只是一个被黄金团驱逐的佣兵,一个带著儿子四处流浪的落魄男人,他们之间能有什么交集? 但伊利里欧对格里芬的態度,明显超出了僱主对普通佣兵的范畴。 昨天当黑巴曲说黄金团被袭击、高利斯·艾多因被俘虏的时候,伊利里欧的第一反应不是关心那些货物——那些价值连城的香料、茶叶、药物——而是追问小格里芬的下落。 这不合理。 今天,当格里芬发疯一样衝出去找儿子的时候,伊利里欧没有阻止他,只是站在那儿,望著他远去的背影,眼中流露出一种乔拉看不懂的复杂情绪——那不是僱主对佣兵的关心,也不是商人对工具的珍惜,而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现在,两个人又躲到偏僻的地方窃窃私语。 乔拉又喝了一口汤。 ——这汤真他妈难喝。 ----------------- “是你让我带他出来见见世面的。” 格里芬的声音压得极低,但那压抑的怒火依然清晰可闻,他死死盯著伊利里欧,灰红色的眼眸中燃烧著近乎疯狂的火焰: “是你把我『酗酒而死』的谎言亲手打破了,是你让我带著他来到这个该死的地方,你说他需要出来见识世界的宽广,不能永远藏在阴影里,结果呢?结果现在——”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双手紧握成拳: “多斯拉克蛮子会把他怎么样?他们会杀了他吗?会——” “没错,是我提议带他出来的。” 伊利里欧打断了他,胖总督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起伏,他看著格里芬,缓缓说道: “而且你也答应了,你亲口对我说,『也许你是对的,他需要看看外面的世界』。” 格里芬的呼吸一滯。 “幼龙不能只是呆在巢穴之中。”伊利里欧继续说道,声音低沉而平稳,“这是你我都知道的事实,他需要见识世界的宽广,需要了解草原、大海、城市,需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人,有各种各样的事,否则,他永远无法成为真正的巨龙。” 格里芬沉默了。 格里芬听著这些话,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他知道伊利里欧说的有道理——那些道理他自己也认同,否则他不会同意带小格里芬出来,让他跟著黄金团的佣兵一起行动。 但此刻,所有的道理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力。 他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如果他死在那个蛮子手里,”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是人类,“那它確实永远也无法成为巨龙了。” 第69章 羞辱 伊利里欧嘆了口气。 “这是谁也无法预料到的事情,”他说,声音里带著一丝罕见的疲惫,“谁能想到四百多人的黄金团佣兵会被瞬间击溃?多斯拉克草海之上,也没有几个卡奥敢去袭击黄金团的佣兵,黄金团有整整一万战士,数千匹马,还有几头大象,就算是拔尔勃那个老傢伙,也不敢轻易得罪他们。”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维萨戈那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傢伙,竟然敢袭击——” “说这些没有用!” 格里芬低吼一声,打断了他,他的双手死死抓住身边一棵枯树的树干,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现在怎么办?!小格里芬在他们手里!你说怎么办!” 伊利里欧看著他。 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声音依然平稳,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派人去和维萨戈谈判。” 格里芬愣住了。 “谈判?”他重复著这个词,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和一个多斯拉克蛮子谈判?” “派人去和他谈判,”伊利里欧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这是唯一的办法。” “去和一个蛮子谈判?!”格里芬几乎要跳起来,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你让我去和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不知道发什么疯的蛮子谈判?!谁知道他为什么发疯!他烧了拔尔勃的大帐,袭击了我们的营地,抢走了所有的货物,俘虏了小格里芬——你让我去和一个疯子谈判?!” “不是你。” 伊利里欧摇了摇头。 “你不行,”他又说了一遍,然后缓缓解释道,“我也去不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思索的光芒: “必须找一个他认识的人,一个能让他放下戒备的人。” 格里芬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盯著伊利里欧,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乔拉·莫尔蒙。”伊利里欧说出了那个名字。 格里芬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个北境的流亡骑士?”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怀疑,“你信任他?他可靠吗?” “他欠我的,”伊利里欧的声音很平静,“而且,他认识维萨戈,昨晚在大帐里,维萨戈一眼就认出了他——虽然我们都不知道那个蛮子是怎么知道的,但他们確实认识,维萨戈甚至还当眾招揽过他,由他去,最合適。” 格里芬沉默了,他的嘴唇紧抿著。 “他没有杀小格里芬。”伊利里欧的声音依然平稳,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这一点很重要。” 格里芬的呼吸微微一滯。 “他俘虏了小格里芬,把他带走了,但没有杀他,”伊利里欧继续说道,目光直视著格里芬的眼睛,“如果他想杀他,昨晚在营地附近就可以杀,根本不需要把他带走,他没有杀他,说明他留著他有用。” 格里芬沉默了。 他知道伊利里欧说得有道理,但道理是一回事,情感是另一回事。 “不行。” 片刻之后,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如同呢喃: “我不相信你。” 伊利里欧的眉头微微一挑。 “你不是我,”格里芬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被硬生生挤出来,“你对小格里芬没有感情,他如果死了,你还可以继续支持韦赛里斯兄妹,你还有备选,可是我呢?我有什么?”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激动起来: “我告诉你,我在布拉佛斯和泰洛西前后亲眼见过韦赛里斯那个傢伙两次!他是什么东西,我看得清清楚楚!他不是那块料,他就是个废物!一个只会吹牛、发脾气、欺负妹妹的废物!除了会欺负丹妮莉丝公主,什么本事都没有!他永远也成不了气候!永远也——不可能坐上铁王座!””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却更加坚定: “復兴『银王子』的王朝,必须是他的儿子——伊耿,他是我养大的,我知道,我知道他有多聪明,多坚强,多像他的父亲,他懂得克制,他懂得学习,他可以肩负起那个重任——他必须肩负起那个重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他是我的一切。” 伊利里欧静静地看著他,然后,他开口了。 “柯林顿。”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惊雷,劈在格里芬的头顶。 格里芬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是他的真名。 那个他以为永远不会再被提起的名字。 琼恩·柯林顿。 那是一个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叫过的名字。 “你真把自己当成伊耿的父亲了,是吗?” 伊利里欧迎著他的目光,那双小眼睛里,闪烁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嘲讽,而是某种近乎怜悯的东西。 “我告诉你,你这个变態——” “『银王子』雷加从来没有爱过你——从来没有——” 格里芬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伊利里欧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只是陈述著一个事实,一个血淋淋的事实: “他寧愿冒著激怒整个北境的风险去强姦那头北方的母狼,也不会爱上你!伊耿是雷加的儿子,是伊莉亚·马泰尔的儿子,是坦格利安家族的血脉!但他永远、永远也不会成为你真正的儿子!” 他顿了顿,最后补上一句: “你最好给我清醒一点。” 格里芬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的嘴唇不停地哆嗦著,脸上的肌肉抽搐著,那双灰红色的眼眸中翻涌著羞辱、痛苦、愤怒,还有某种更深沉的、被撕裂般的悲伤。 他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一座石像,彻底失去了所有反应。 伊利里欧看著他,眼中那复杂的光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 他走上前,把手搭在格里芬的肩头。 “现在,”他的声音也软了下来,不再有刚才的锋利,只剩下疲惫,“我们必须和维萨戈那个小蛮子谈判,你明白了吗?” 格里芬没有说话,他只是微微颤抖著,低著头,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伊利里欧继续说道,声音里带著一丝思索: “况且,维萨戈昨晚的表现,不像是蛮子,他说话的方式,他看人的眼神,他知道的那些事情——他不像是一个只会挥舞弯刀的草原人,他更像是一个……一个会与人对话的傢伙,他没有杀小格里芬,而是把他掳走,这本身就说明他有自己的打算。” 他顿了顿,手在格里芬肩上拍了拍: “所以,他会谈判的,我们需要做的,就是派出合適的人,去和他谈。” 格里芬依然没有说话。 伊利里欧嘆了口气,收回手,转身朝外走去,他的脚步有些沉重,肥胖的身躯在阳光下投下一片移动的阴影,渐渐远离这个偏僻的角落。 格里芬留在原地。 他依然低著头,只有那微微颤抖的身体,暴露著他內心翻涌的惊涛骇浪。 ----------------- 注(1):原作中明確暗示琼恩·柯林顿爱恋上了雷加·坦格利安,同时琼恩不喜欢伊莉亚·马泰尔,至於他对小伊耿的父子之情则非常复杂。 注(2):北方的母狼,即艾德·史塔克的妹妹莱安娜·史塔克,琼恩·雪诺的母亲。 第70章 乔拉的任务 乔拉·莫尔蒙一直注视著远处那两个人。 他一边喝著那难喝的肉汤,一边看著伊利里欧和格里芬站在那里,面对著面,激烈地爭论著什么,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那是一场爭吵——格里芬的手在不停挥动,整个人像是隨时要爆发;伊利里欧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偶尔说几句话。 然后,他看见伊利里欧说了一句什么,格里芬忽然僵住了。 那感觉,就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瞬间击中,整个人凝固成了一座石像。 乔拉皱了皱眉。 他看见伊利里欧伸出手,搭在格里芬的肩上,说了几句话,然后,胖总督转过身,朝营地这边走来。 乔拉收回目光,低头看著手里那碗已经凉透的肉汤,继续喝汤。 伊利里欧走到他身边,停了下来。 “大熊。” 他喊了一声,用的是那个亲切的外號。 乔拉抬起头,看著伊利里欧,胖总督的脸上没有了刚才的复杂情绪,只剩下一片平静——那是一种商人谈生意时特有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平静。 “过来,”伊利里欧说,“我有事情託付给你。” 乔拉愣了一下,然后忙把手里的肉汤一泼,隨手把陶碗往地上一丟,站起身,跟著伊利里欧走。 伊利里欧走到乔拉的马前——那匹驮著沉重木箱的马正安静地站在那儿,啃著地上的草,他拍了拍马脖子,然后转过身,看著乔拉。 “我想让你去见维萨戈。”他说。 乔拉愣住了。 “为什么是我?”他脱口而出,隨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態,连忙补充道,“我是您的私人护卫,需要时刻保护您——” “这里有佣兵保护,”伊利里欧一摆手,打断了他,“暂时不需要你。” 他顿了顿,看著乔拉的眼睛,继续说道: “维萨戈对於我们这边,应该只认识你,你在他的大帐里和他交过手,他说过那些话——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知道你的名字,但至少,你是和他唯一说的上话的人,我需要你去充当使者。” 乔拉有些发懵。 去见维萨戈? 那个一夜之间击溃黄金团、俘虏高利斯·艾多因、劫走所有货物的年轻卡奥? 那个在大帐里一眼就认出自己、用维斯特洛通用语叫出自己真名、仿佛能看穿一切秘密的可怕年轻人? 他要去见那个人? “你只有一个任务,”伊利里欧的声音把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那就是確认格里芬的儿子——小格里芬——的安全,然后,谈判可以释放小格里芬的条件。” 乔拉的心微微一沉。 ——格里芬的儿子。 ——小格里芬。 伊利里欧果然对小格里芬有著不同寻常的关注。 那个蓝发少年,果然不只是那么简单。 但他没有问。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一个流亡的骑士,一个靠僱佣兵为生的落魄者,一个没有资格打听秘密的人,他只需要执行命令,然后活著回来,继续当他的护卫,继续做那个永远回不去维斯特洛的梦。 “那,高利斯·艾多因和罗利·达克菲两人呢?”乔拉问。 “他们两人不重要,”伊利里欧一挥手,语气里带著一丝不屑,“就算要赎人,那也是黄金团的事情,和我们没有关係,高利斯是黄金团的人,达克菲也是,他们的死活,自有黄金团去操心,你只需要关心小格里芬——明白吗?” 乔拉点了点头。 “好的,我明白了。”他说,“我现在就去!” 说完,他就要翻身上马。 “等等。” 伊利里欧抬手,拦住了他。 乔拉回过头,只见伊利里欧走到他的马旁,伸手去够那个绑在马鞍后面的沉重木箱。 乔拉连忙想要上前帮忙——那箱子他太清楚了,看著不算大,却异常沉重,伊利里欧那肥胖的身躯,怎么搬得动—— 但下一刻,他愣住了。 只见伊利里欧毫不费劲地一把將那沉重的木箱从马鞍上抱了下来,动作之利落,完全不像一个臃肿的胖子。 那箱子至少有几十斤重,在伊利里欧怀里却轻若无物。 乔拉愣愣地看著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难道关於伊利里欧年轻时是个佣兵的传言,不是假的? ——难道这个胖子,真的曾经是个很能打的傢伙? “好了,”他说,“现在你去吧。” 乔拉看著他,张了张嘴,想要问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他翻身上马,勒紧韁绳,准备出发。 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佣兵骑在马上,正朝营地狂奔而来,他翻身下马的动作极为利落,落地之后立刻跑到黑巴曲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黑巴曲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大步朝伊利里欧跑来,脸上写满了焦急。 “总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语气里的紧张任谁都听得出来,“有人发现了另一支多斯拉克卡拉萨!” 伊利里欧的眉头猛地皱起。 “在哪儿?” “正在分別朝维斯·阿斯吉哈卡利和维斯·勒科瑟的方向而来。”黑巴曲的声音急促而清晰,“他们的行动很有目的性,不是普通的迁徙,而是……战爭。” 他的目光扫过营地里那些还在收拾残局的佣兵: “他们要发动卡拉萨之间的战爭了。” 伊利里欧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向乔拉。 “大熊,”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没有一丝慌乱,“你的任务还是去维萨戈那边,跟他谈条件,但如果维萨戈被別的卡拉萨击败,如果他的营地被攻破——”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你一定要想办法把小格里芬救出来——明白吗?” 乔拉点了点头。 “我和佣兵们往西撤离。”伊利里欧继续说道,目光望向远处那片茫茫的草原,“防止捲入三个卡拉萨的战爭,记住,你回来以后,往西寻找我们。” 他抬手拍了拍乔拉的马脖子: “好了,快去吧。” 乔拉深吸一口气,握紧韁绳,朝东方猛地一夹马腹。 “驾!” 战马长嘶一声,载著他衝出了营地。 身后,黑巴曲的声音在急促地下达命令:“拔营!所有人,立刻拔营!往西!快!” 乔拉朝著东方疾驰,半路上,他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佣兵的营地已经很快整理好,那些溃散的佣兵在黑巴曲的指挥下,以惊人的效率收拢物资、拆除帐篷、备好马匹,然后,整支队伍开始向西移动,如同一群仓皇的惊鸟,朝著与战爭相反的方向逃去。 伊利里欧骑在马上,被眾人簇拥著,渐行渐远。 乔拉收回目光,望向前方。 东方。 那里,有即將爆发的战爭。 那里,有他要找的蓝发少年。 还有那个——让他至今想起来都脊背发凉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年轻卡奥。 乔拉深吸一口气,握紧韁绳,继续向东驰去。 晨风呼啸著从耳边掠过,吹动他所剩不多的头髮,吹著他有些苍老的面庞。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 战爭的风暴,正在这片草原上聚集。 而他,孤身一人,正朝那风暴的中心狂奔而去。 第71章 进入废墟 乔拉·莫尔蒙策马奔驰在多斯拉克海无垠的草原上,风迎面吹来,带著远方隱约的湖水湿气,他的战马喘著粗气,马蹄翻飞,將一片片草叶践踏在身后。 他还没有到达维斯·勒科瑟。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座庞大得令人窒息的废墟正在夕阳中缓缓显现,那是一座城市的遗骸,残破的石墙在阳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芒,高耸的塔楼只剩下半截,如同折断的手指指向天空,巨大的拱门依然挺立,门洞深邃幽暗。 维斯·勒科瑟。 多斯拉克语中,这个名字意味著“鼠之城”,但乔拉知道它曾经是萨洛尔王国时代的繁华都市。 乔拉勒住战马,停在距离废墟尚有一段距离的缓坡上,凝视著那座庞然大物。 维斯·勒科瑟的废墟占地极广,残存的城墙依然高达数丈,將整座城市围成一个巨大的矩形,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坍塌的箭塔和瞭望台,那些曾经守卫城市的建筑,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在风中沉默地矗立。 透过城墙的缺口,可以依稀看到城市內部的景象——成片的废墟、倒塌的神庙、破碎的广场、长满杂草的街道,而在这片死寂的古老废墟之上,此刻正升腾起裊裊炊烟,那是维萨戈两万人的卡拉萨驻扎的痕跡,帐篷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废墟的空地上,马群在远处啃食青草,人影在断壁残垣间穿梭。 乔拉难以想像,这个王国几百年前是多么的繁盛,能够建造如此庞大、如此坚固的城池,那些石墙,那些拱门,那些至今依然挺立的塔楼——这需要多少人力,多少智慧,多少岁月的积累才能建成? 不过不管这个古国曾经多么繁华,如今也只是消失在歷史长河中的废墟了。 一个能够建造如此城池的文明,就这样被一群骑马的蛮子摧毁了。 歷史的车轮碾过一切,从不留情。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些无谓的感慨,目光转向正朝自己疾驰而来的几个黑点。 那是多斯拉克骑手。 五个人,五匹马,身著锁子甲,在阳光下反射著刺眼的金属光芒,他们从废墟的方向疾驰而来,马蹄翻飞,带起一路烟尘,乔拉没有动,只是静静地骑在马上,等待他们靠近。 那几个骑手很快来到乔拉面前,勒马停下,在距离乔拉十几步远的地方勒住战马,呈半圆形將他围住。 从装备来看,很明显是维萨戈的手下——那些被传统多斯拉克人视为“异端”的锁甲骑兵。 为首的一人策马上前几步,上下打量著乔拉,那人非常年轻,估计也就十几岁,却留著小鬍子,青涩的脸上却写满了与年龄不相称的自信和警觉,他身后四个骑手一字排开,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打量著乔拉。 “『安达尔人』,我们又见面了。”那年轻人开口说道,用的多斯拉克语,声音里带著一种年轻人特有的自信和张扬。。 乔拉仔细打量著这个说话的年轻人,觉得这个年轻人有些眼熟。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很快想起来了——这就是维萨戈在拔尔勃大帐中的那两名护卫之一,当时这个年轻人手持弓箭,站在维萨戈身后,当贾科发难之时,他曾张弓搭箭,瞄准了贾科的咽喉。 年轻人继续说道:“我叫乔戈,卡奥让我来接你,走吧,跟我们去见卡奥。” 乔拉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乔戈嘴里的“卡奥”指的是维萨戈,他还下意识地把那个年轻人当成拔尔勃帐下的一个寇,但对方现在確实是一名卡奥了。 “带路吧。”乔拉用不算流利的多斯拉克语说道。 乔戈一抖韁绳,调转马头,朝废墟的方向疾驰而去,乔拉紧跟其后,另外四名骑手则散开在两侧和后方,隱约形成一个护卫兼监视的阵型,与其说是护卫,不如说是押送。 一行人朝著维斯·勒科瑟疾驰。 距离越近,废墟的规模就越发显得惊人,当他们来到城墙下时,乔拉不得不仰起头才能看到城墙的顶端——那高度至少有四五丈,用巨大的石块砌成,石块之间严丝合缝,歷经数百年风雨依然坚固,城墙表面爬满了藤蔓和苔蘚,有些地方已经坍塌,但整体依然保持著令人敬畏的气势。 他们从一处坍塌的缺口进入城市內部。 乔拉注意到,废墟的入口处设置了柵栏和拒马,那些倒塌的城墙缺口处也有战士把守。 虽然城市荒废了数百年,但那些没有倒塌的城墙依旧坚挺,如同一道道天然的屏障,城墙上有巡逻的士兵来回走动,警惕地注视著远方。 整个废墟被迅速改造成了一座易守难攻的堡垒。 他不由自主地在心里盘算著,如果攻打这样一处地方,需要怎么才能攻进去? 需要强大的著甲步兵攻击薄弱处,然后著甲骑兵衝击,才能攻入这座废墟,普通的轻骑兵在这里毫无用武之地——狭窄的街道、残破的废墟、隨处可能的埋伏,都会让轻骑兵陷入被动。 多斯拉克人的轻骑兵恐怕难以攻下这样的地方。 几百年前的多斯拉克人应该是靠著庞大的轻骑兵围城以及城外野战才攻灭的这座城市,他们不需要攻城,只需要围困,等待城內的粮食耗尽,等待守军士气崩溃,然后一举冲入。 但现在—— 维萨戈自己就是多斯拉克人,他最熟悉多斯拉克人的战法,他据守在这座废墟里,凭藉他手下那纪律严明的锁甲骑兵和咆哮武士,恐怕来犯的卡拉萨很难討到便宜。 “恐怕那个要进攻维萨戈的卡奥难以打败维萨戈。” 乔拉心中暗暗想著。 他想起黑巴曲说的那个消息——另一支多斯拉克卡拉萨正在兵分两路,一路朝维斯·阿斯吉哈卡利而去,一路朝维斯·勒科瑟而来。 他不知道那个即將来袭的卡拉萨是谁,但是那支卡拉萨的卡奥,恐怕还不知道他要面对的是什么。 …… 乔戈带著乔拉穿过那些残破的街道,绕过坍塌的宫殿,最后在一处相对完整的广场前停了下来。 广场中央,一顶巨大的帐篷矗立在那里,虽然不如拔尔勃那顶皮製大帐气派,却也足够容纳不少人。 思绪间,乔戈已经將他带到一顶大帐前。 这顶帐篷比周围的都要大,帐篷入口处站著两名持矛的战士,身著锁甲,目光警惕。 “卡奥的大帐。”乔戈简短地说道,翻身下马,“跟我来。” 乔拉也下了马,深吸一口气,跟著乔戈走进大帐。 帐帘掀开又落下,外面的喧囂被隔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寂静。 出乎乔拉的意料,大帐之中只有一个人。 但是这个人並不是维萨戈。 第72章 熊的血脉 大帐中央燃烧著一个熊熊的火盆,橘红色的火焰跳跃著,將帐篷內的一切染上一层温暖的光晕,火盆旁边蹲著一个女人。 一袭红袍。 那红袍鲜艷如血,在火光映照下仿佛也在燃烧,袍子边缘有破损的痕跡,沾染了烟尘,却无损於那种神秘的气质,女人的头髮是铜红色的,比火盆中的烈火还要艷丽耀眼,披散在肩头,几缕髮丝垂落在脸颊旁。 她蹲在那里,一只手轻轻抚摸著火盆边缘,仿佛在感受火焰的温度。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绝美的脸——高挺的鼻樑,饱满的红唇,线条流畅的下頜。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乔拉·莫尔蒙对上了那双眼睛。 红色的眼眸。 一种深邃、诡异的红,仿佛两块燃烧的红宝石镶嵌在眼窝里,內里流淌著某种难以言喻的光芒,那双眼睛落在乔拉身上,上下打量,目光里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看穿他的皮肤,看进他的內心,看清他每一个隱藏的秘密。 那双红色的眸子里面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侵略性,在那目光之下,乔拉感觉自己像是赤身裸体地站在冰天雪地中,所有的秘密、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渴望,都无所遁形。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按上了腰间的长剑剑柄,指节微微收紧。 这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一个战士面对威胁时的本能反应。 “我来找维萨戈——卡奥——”他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加生硬,“伊利里欧总督派我前来和他进行谈判——”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先民的子嗣。” 那红袍女人开口了,用的竟然是维斯特洛的通用语,她的口音有些奇怪,带著东方大陆特有的捲舌音,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她的声音低沉而充满韵律,如同吟诵某种古老的咒语。 “你身上有熊的血统,你知道吗?” 乔拉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很特殊。”红袍女人继续说道,那双红色的眼眸依然盯著他,仿佛要把他整个人看透,“你的家族有成为『易形者』的潜质。” ——易形者。 这个词如同一块石头投入乔拉心中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易形者——在维斯特洛的传说中,那是能够进入动物意识、控制动物身体的人,据说只有拥有先民血统、信仰旧神的人才可能拥有这种能力,北境的许多古老家族都有关於易形者的传说,史塔克家族更是以“狼灵”著称——据说他们能够进入冰原狼的意识,与狼共享视野和感官。 但莫尔蒙家族…… 乔拉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家族会和易形者扯上关係。 更重要的是—— “熊的血统”? 这句话让他感到深深的冒犯。 莫尔蒙家族確实和熊有著不解之缘——他们的族徽是熊,他们的领地叫熊岛,他们的箴言是“昂首屹立”。 但“熊的血统”这个词,却带著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意味。 在维斯特洛,一直有一个荒谬的传言,说莫尔蒙家族的人会与熊交配。 他的姑姑梅姬·莫尔蒙,那个总是喝得醉醺醺、说话口无遮拦的女人,就曾经在家族宴会上宣称自己未婚先孕生下的四个女儿都是熊的后裔,她说那是熊岛上的熊,那些巨大的、毛茸茸的、在森林里游荡的野兽,与她交配,让她怀孕,生下了那些孩子。 乔拉从未相信过这些传言。 姑姑估计是不知从哪找来的野男人,然后为了掩盖羞耻,宣称自己和熊交配,这种事情在贵族圈子里並不罕见——私生子总需要一个体面的解释,哪怕是“和熊交配”这种荒谬的解释。 那些传言纯粹是酒后胡言,是梅姬姑姑用来掩盖自己放荡行为的藉口,他一直觉得这些传言很是侮辱莫尔蒙家族的名誉,让熊岛成了一个笑话。 他还记得自己从海塔尔家族娶回来的那个妻子,那个娇小的南方女子——琳妮丝·海塔尔——有著精致的容貌和细腻的心思——在第一次听到梅姬姑姑酒后说出的那些话时,脸上露出的那种表情。 噁心。 嫌弃。 还有一丝隱藏得很深的、不屑的嘲弄。 那一刻,乔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琳妮丝·海塔尔看不起他,她原以为自己嫁给的是一位英雄,一个在派克城之战中英勇衝杀的战士,一个在比武大会上夺冠的骑士,但她得到的,却是一个出身野蛮、家族可笑的北方蛮子,还有一个发酒疯、宣称自己和熊交配的姑姑。 如今,眼前这个陌生的红袍女人,张口就是“你有熊的血统”,这让乔拉感到同样的愤怒和羞辱。 他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反驳,质问,或者乾脆转身离开—— 但红袍女人没有给他机会。 “但是你很可能没有这个天赋。”红袍女人继续说道,完全不在意乔拉的反应,语气里带著一种难以捉摸的篤定,“你成不了『易形者』。” 她的手指轻轻划过火焰,然后迅速收回手指。 “我一直对於自称绿先知的那些偽神的教徒感到好奇。”她说,语气里带著一种学者谈论研究对象时的好奇,“你的家族有『易形者』吗?比如——你的父亲?” 乔拉感到厌烦了。 “我是来谈判的。”他的声音生硬,带著明显的抗拒,“我要找维萨戈卡奥,请问他在——” “看来我说对了。” 红袍女人打断了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的父亲有『易形者』的天赋?” 乔拉的话卡在喉咙里。 父亲。 杰奥·莫尔蒙——守夜人军团的总司令。 那个在他记忆中威严、沉默、不苟言笑的男人,那个为了让他早日继承爵位,自愿放弃一切,远赴长城的男人,那个在熊岛的大厅里,在冬夜的篝火旁,给他讲述那些古老传说和歷史故事的男人。 他想起父亲养的那只乌鸦。 那只乌鸦总是站在父亲的肩膀上,或者停在父亲房间的窗台上,父亲有时候会和他自己养的乌鸦说话,用那种低沉而沙哑的嗓音,对著那只黑鸟絮絮叨叨;而那只乌鸦,有时候也会表现出超越乌鸦的智慧——它会用那双乌黑的眼睛看著父亲,仿佛能听懂他说的话;它会模仿父亲的话语说话,仿佛在回应父亲的问题;它甚至会在父亲心情不好的时候,用喙轻轻啄他的耳朵,仿佛在安慰他。 他曾经问过父亲,那只渡鸦为什么这么聪明。 父亲只是笑了笑,说:“它是我的朋友。” 那只是普通的乌鸦吗? 乔拉不仅打了一个寒颤。 自己的父亲——是一个易形者? “你的父亲是『易形者』吗?”红袍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种近乎执著的追问,“他能进入动物的意识吗?能通过它们的眼睛看到远方的事物吗?” 乔拉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他只知道,此刻,面对这个红袍女人那双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他忽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 而是对未知的恐惧。 乔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这个神神叨叨的女人让他感到厌烦和不安,他只想找到维萨戈,完成伊利里欧交代的任务,然后儘快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 第73章 密尔的索罗斯 乔拉·莫尔蒙想要退出这个大帐,去找带自己来这里的乔戈——虽然乔戈说的是多斯拉克语,交流起来可能有障碍,但至少乔戈不会说这些神神叨叨、令人不安的话。 他转过身,就要往外走。 “维萨戈现在不在维斯·勒科瑟。” 红袍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一丝笑意。 乔拉的脚步顿住了。 “你出去也找不到他,”女人继续说道,“对了,我叫梅丽珊卓。” 她终於做了自我介绍。 乔拉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对那个红袍女人,她依然站在火盆旁边,红色的袍子,红色的头髮,红色的眼眸,整个人仿佛由火焰凝聚而成。 “你有没有投靠光之王选中的『亚梭尔·亚亥』的打算?”梅丽珊卓问,目光直视著乔拉的眼睛。 ——光之王? ——亚梭尔·亚亥? 乔拉皱起眉头。 这两个词让他感到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如同两道闪电,划过乔拉的脑海。 “光之王?”他下意识地重复道,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你是红神拉赫洛的信徒?” 梅丽珊卓的眉毛微微挑起。 那是她第一次在脸上出现惊讶的表情——虽然只是微微的一挑,很快就恢復如常。 “我以为维斯特洛是信仰枯萎的蛮荒之地,”她缓缓说道,语气里带著一丝好奇,“只会信仰那些没有任何神跡的原始安达尔宗教,没想到,在没有人信仰光之王的地方,你竟然知道光之王的名讳?” 乔拉看著她,心中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红神拉赫洛。 这个名字在维斯特洛並不常见,但也绝非无人知晓。 “事实上,维斯特洛还是有红神教徒的,”他说,声音里带著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我曾经就见过一个。” 梅丽珊卓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內心的好奇和兴趣,她站起来,向前走了一步,更靠近乔拉,红色的眼眸里跳动著期待的光芒。 “哦?”她的声音里带著惊喜,“竟然有信徒前往蛮荒的维斯特洛去传教?不知道这位勇士叫什么名字?不知道我认不认识他?” 乔拉沉默了片刻。 那个名字浮现在他脑海中,带著一系列复杂的记忆——比武大会上的火焰剑,派克城城墙上的先登身影,还有那该死的、抢走他荣耀的一瞬间。 “他叫索罗斯。”乔拉缓缓说道,“密尔的索罗斯。” 梅丽珊卓认真地听著,没有打断。 乔拉继续说道,那些记忆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他曾试图让『疯王』信仰红神,可惜疯王没有搭理他;他后来试图让『篡夺者』劳勃信仰红神——虽然劳勃很喜欢索罗斯,但劳勃也没有信仰红神。” 梅丽珊卓微微点头,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光之王的信徒就是应该知难而上,”她说,语气里带著一种虔诚的篤定,“传教之路从无坦途,每一次拒绝都是一次磨礪,每一次失败都让信仰更加坚定——” “哈——” 乔拉忽然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 梅丽珊卓停下她的话,看著他。 “索罗斯现在早就放弃传教了,”乔拉说,声音里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幸灾乐祸,“他现在整天陪著劳勃国王玩、喝酒、打猎、参加比武大会,他的武艺还算凑合——劳勃就是喜欢战士,而不是传教士。” 梅丽珊卓的眉头皱了起来。 但她没有对此发表意见。 她只是看著乔拉,那双红色的眼眸里,除了对索罗斯的不满,还有对眼前这个人更深层的审视。 “你很討厌他?”她问。 乔拉微微一怔。 “我能感觉到你对他的厌恶。”梅丽珊卓补充道,语气篤定,仿佛能看透人心。 乔拉沉默了。 他確实很討厌索罗斯。 不,不只是討厌,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嫉妒、不甘、还有一丝被羞辱后的愤懣。 那个红袍僧,那个高大肥胖、身著宽鬆红袍的禿子,不过就是一个玩弄火焰杂耍的傢伙,却被劳勃国王赏识,劳勃喜欢他,邀请他参加各种比武大会,让他一次次表演那些花里胡哨的火焰把戏。 而最让乔拉难以接受的,是葛雷乔伊叛乱中的那一幕。 巴隆·葛雷乔伊发动叛乱,劳勃国王召集大军征討派克岛, 他记得那天的场景——派克城的城墙高耸入云,铁民的箭矢如雨般落下,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他奋勇杀敌,一马当先,第一个衝上了城墙的梯子,他挥舞著长剑,砍倒一个又一个敌人,鲜血溅在他的脸上、手上、盔甲上,他离城墙的顶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他看到了那道火焰。 一道燃烧的、刺眼的、如同太阳般耀眼的火焰。 是索罗斯。 那个红袍僧侣,不知什么时候也冲了上来,手里举著一把燃烧著火焰的长剑,嘴里喊著什么“光之王保佑”之类的胡话,那火焰嚇坏了铁民,索罗斯趁乱衝上了城墙,成了第一个登上派克城城墙的人。 那个举著火焰剑的红袍僧,那个只会玩杂耍的异教徒,竟然抢在他前面,第一个登上了派克城的城墙,火焰剑在城头挥舞,將那些铁民的抵抗击溃,將所有的荣耀和讚誉尽收囊中。 而他,乔拉·莫尔蒙,只能成为第二个登上城墙的人。 第二个。 虽然他还是因为英勇作战而获得了劳勃国王授予的骑士称號,虽然他也受到了嘉奖和表彰,但是—— 先登之功没了。 那个本应属於他的荣耀,被一个玩杂耍的异教徒抢走了。 从此以后,每次看到索罗斯在比武大会上举著那把燃烧的火焰剑,嚇得对手的马匹惊慌失措,然后轻鬆摘得团体比武大赛的桂冠,乔拉就感到一阵说不出的难受。 “索罗斯那个傢伙。” 乔拉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那些压抑多年的情绪,在此刻,在这个神神叨叨的红袍女人面前,终於找到了一个出口: “总是依靠涂有野火而燃烧的火焰剑来惊嚇对手的马匹,以此摘得团体比武大赛的桂冠,他不过就是一个表演火焰杂耍卖艺的。” 野火。 那是炼金术士公会製作的一种易燃液体,一旦被点燃,就会长时间燃烧,能渗进衣服、木头、皮革甚至钢铁,索罗斯的火焰剑,就是涂上了这种野火,然后点燃,看起来威风凛凛,其实不过是唬人的把戏罢了。 他鄙夷的眼神同样看向梅丽珊卓,他顿了顿,直视著梅丽珊卓那双红色的眸子,一字一顿地说: “我確实瞧不起他。” 大帐內一片寂静。 只有火盆里的木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橘红色的火焰在盆中跳跃,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摇曳不定。 梅丽珊卓看著乔拉,看著他那张因为压抑情绪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著一种仿佛看透一切的瞭然。 她没有说什么。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火盆旁,任由那跳跃的火焰映照在她绝美的脸上,映照在她那双红色的眸子里。 乔拉站在原地,忽然感到一阵疲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些,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陌生的红袍女人面前,把那些压抑多年的情绪发泄出来,他只知道,此刻,面对著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他所有的偽装、所有的防备,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火盆里的火焰依然在燃烧。 “维萨戈卡奥什么时候回来?”他问道,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稳。 梅丽珊卓看著他,红色的眸子里闪烁著难以捉摸的光芒。 “很快。”她说,“他不会让你等太久。” 乔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著那个年轻的卡奥的归来。 第74章 我做护卫? 火盆中的火焰渐渐萎靡。 橘红色的光芒一点点收缩,原本跃动的火舌变得有气无力,木柴燃烧殆尽的灰烬在盆底堆积,偶尔迸出一两点微弱的火星,旋即便消散在越来越浓的黑暗中。 整个大帐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光晕里,四角的阴影向前延伸。 梅丽珊卓不再说话。 她重新蹲在火盆旁边,红袍的下摆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铺开,如同一朵盛开的血色花朵。 她伸出手,用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抚摸著火盆边缘那被火焰燻黑的青铜纹路,那姿態专注而虔诚,仿佛不是在触摸冰冷的金属。 乔拉·莫尔蒙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原本就不想和这个神神叨叨的红袍女人多说什么,那些关於熊的血脉、易形者、父亲和乌鸦的话,让他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现在对方不再理他,他本该鬆一口气才对。 可是…… 可是维萨戈还没有回来。 那个年轻的卡奥不知道去了哪里,而整个大帐里只剩下他和这个沉默的红袍女祭司,火盆里的火焰越来越微弱,阴影越来越浓重,空气越来越沉默。 乔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梅丽珊卓。 她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手指偶尔轻轻移动,残余的火光照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让那张绝美的面孔显得既神圣又诡异,她颈间那颗红宝石在微光中好像隱隱发亮,但是仔细看有什么都没有。 乔拉移开目光。 他又看向帐篷门口——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厚重的牛皮门帘垂著,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他又看向火盆。 他又看向梅丽珊卓。 他又看向帐篷门口。 如此反覆。 他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他是乔拉·莫尔蒙,是熊岛的继承人,是曾经在派克城之战中奋勇杀敌的勇士,是劳勃国王亲手册封的骑士,他经歷过战场上的刀光剑影,经歷过流亡途中的艰难困苦,经歷过无数次生死一线的时刻,他本该在任何情况下都保持镇定,都从容不迫。 可是现在,在这个帐篷里,对著一个不说话的红袍女人,他竟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尷尬。 那感觉就像是在贵族宴会上穿错了衣服,就像是在比武大会上被人发现用了生锈的剑,就像是在琳妮丝面前说错了话——哦,琳妮丝,那个让他魂牵梦縈又让他万劫不復的女人,她总是能用那种眼神看著他,让他感觉自己像个乡下来的土包子。 乔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 他找了个靠近火盆的位置,盘腿坐下,手按在剑柄上,目光盯著帐篷门口,至少这样,他看起来像是在警戒,而不是无所適从地乾瞪眼。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火盆里的火焰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小撮暗红色的余烬,在灰烬中若隱若现地闪烁,大帐內的温度明显下降,乔拉能感觉到那股寒意透过板甲渗进来,让他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 就在那余烬即將彻底熄灭、整个大帐陷入黑暗的剎那—— 帐帘猛地被掀开了! 一股冷风灌入,捲起地上的灰烬,也捲起了乔拉几乎要滑入昏沉的意识,他猛地站起身,手按剑柄,警惕地看向门口。 一个高大的身影跨进大帐。 维萨戈。 年轻的卡奥大步走进来,身上带著外面的寒气,髮辫上的铜铃隨著他的动作叮噹作响,他的脸上还残留著疾驰过后的红晕,眼睛在黑夜里闪闪发亮,如同一头刚刚猎食归来的年轻雄狮。 乔拉急忙上前,想要开口。 “卡奥,伊利里欧总督派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维萨戈就从身边走过,隨手一摆,那动作隨意而霸道,直接把他的话堵回了喉咙里。 维萨戈手里拿著几根木头——不是普通的木柴,而是浸满了油脂的木头,隔著几步远都能闻到那股刺鼻的油味,他走到即將熄灭的火盆前,把那些木头往里面一扔。 “呼——” 原本只剩微弱余烬的火盆,缓缓燃起熊熊大火!火焰腾起,橘红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大帐,也照亮了在场的每一张脸,那热度扑面而来,乔拉感到脸上的皮肤一阵发紧。 梅丽珊卓没有闪躲。 她就蹲在那里,距离火焰不过一尺之遥,大火映照著她的面孔,她深吸一口气,扬起脖颈,那姿態如同沙漠中乾渴的旅人终於找到了绿洲,如同虔诚的信徒终於等到了神明的降临,她把那股灼热的空气吸入肺腑,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沉醉的神情。 火焰在她红色的眼眸中跳跃、燃烧、翻腾,仿佛那不是倒映的火光,而是她灵魂深处正在熊熊燃烧的某种东西。 维萨戈在火盆边站定,伸出手,在火焰上方烤著,他侧过头,看著乔拉,嘴角勾起一个笑容,那是一种带著点戏謔、带著点玩味、还带著点让人摸不著头脑的笑意。 “大熊,”他开口,声音因为赶路的急促还带著一丝喘息,但语气却轻鬆得像是在閒聊,“我知道你找我什么事情——你让伊利里欧那个胖子放心,小格里芬没事。” 乔拉一愣。 他原本准备了一大堆话——可是现在,维萨戈就这么轻飘飘地把答案扔了出来,让他那些准备全都落了空。 “那么,”乔拉定了定神,继续说道,“伊利里欧总督想知道,卡奥想要——” “先不说这个。” 维萨戈再次打断了他,又是那个隨意的摆手动作。 “我还有事。” 他转向梅丽珊卓,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你也跟我走一趟。” 梅丽珊卓缓缓站起身,她的动作舒展而优雅,如同一只慵懒伸腰的猫,红袍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摆动,火焰的光芒在她身上流淌,勾勒出那玲瓏有致的曲线,她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红色的眸子看著维萨戈,里面有著某种乔拉看不懂的东西。 眼看维萨戈刚回来就要走,乔拉真的急了。 “卡奥——” 他上前一步,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急切。 维萨戈转过身,看著他。 那目光平静而深邃,仿佛能把人看透,乔拉在那目光之下,竟有一种被审视的感觉。 “大熊,”维萨戈开口,语气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我这边马上要被攻击了——你现在估计也走不了,你要是现在回去,说不定会碰上哲科卡奥的骑兵。” 他顿了顿,嘴角那个笑容又浮现出来: “你就呆在我身边吧!正好,我要去见一个人,拉卡洛和阿戈现在有事情要忙——你暂时充当我的护卫。” 乔拉彻底傻眼了。 他是作为使者前来谈判的——虽然谈判还没开始就被告知了答案——可现在,维萨戈却让他做护卫? “卡奥,我——” 维萨戈没有继续听他说话。 他已经大步朝帐篷门口走去,髮辫上的铜铃叮噹作响,那声音清脆而急促,如同催征的战鼓。 梅丽珊卓走到乔拉身边,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 “乔拉爵士,走吧。”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然后她也朝门口走去,红袍在地上拖曳,如同火焰燃烧过的痕跡。 乔拉愣在原地,足有几个呼吸的时间。 “妈的——” 他深吸一口气,骂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北境脏话,手按剑柄,大步跟了上去。 第75章 磷粉 帐篷外,夜色已经重新笼罩了整个维斯·勒科瑟。 头顶的天空是深沉的墨蓝色,没有月亮,只有漫天繁星在闪烁,废墟那些坍塌的建筑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诡异,如同一群蹲伏的巨兽,远处隱约传来马匹的低嘶和巡逻战士的呼喝声。 维萨戈已经骑上了马——那是一匹通体漆黑的高大战马,在夜色中几乎看不清轮廓,只有那双眼睛偶尔反射出星光,梅丽珊卓骑在一匹栗色马上,红袍即使在黑暗中依然醒目。 之前送乔拉进入维斯·勒科瑟的那个年轻战士——乔戈——也骑在马上,他身后还跟著五个身穿锁子甲的多斯拉克骑兵,人人手持长矛,腰悬弯刀。 “大熊,就等你了。” 维萨戈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著一丝调侃的意味: “上马,走吧。” 然后他没有等乔拉,纵马朝废墟外奔去。 乔戈和那五个骑兵紧隨其后,马蹄声在废墟的街道上迴荡,惊起几只夜棲的鸟。 梅丽珊卓也跟了上去,临走前回头看了乔拉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確:你还在等什么? 乔拉咬了咬牙,翻身上马,催动战马追了上去。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行人很快出了维斯·勒科瑟的废墟。 乔拉原本以为他们会往西南方向去——那应该是那个叫做哲科的卡奥来犯的方向,可是出了废墟的入口以后,维萨戈却转而沿著那条往北流淌的河流,一路朝北而去。 乔拉心中疑惑,却不好开口询问。 夜风呼啸而过,吹动他为数不多的头髮,忽然,他感到禿顶和脸上一凉。 那凉意如同针刺,又如同冰晶轻轻划过皮肤,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天空中,有细小的白色颗粒正在飘落。 雪。 不,不是雪,是雪粒——那些细小的、坚硬的、如同盐粒般的冰晶,从夜空中洒落,落在他脸上,落在他肩上,落在战马的鬃毛上。 厄斯索斯和维斯特洛的季节和气候並不相同。 维斯特洛常常几年维持著一个季节,而厄斯索斯的有些地方还勉强维持著一年四季的交替。 虽然现在处於人们记忆中最长的一个长夏,但每到年末,多斯拉克草海之上还是会飘起这样的雪粒——就像维斯特洛的北境,哪怕处於长夏,依旧下著大雪。 这点稀薄的雪粒,让乔拉终於能够勉强体验一下北境的感觉了。 他深吸一口气,让那股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那感觉如此熟悉,如此亲切,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他不是在多斯拉克海的草原上,而是在熊岛的悬崖边,眺望著那片永远灰濛濛的寒冰海湾。 可惜,那只是恍惚。 他依然在这里,依然是个流亡的骑士,依然在为別人卖命。 一行人沿著河流策马奔驰,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处浅滩,河流在这里变得宽阔而平缓,河床上的鹅卵石在星光下泛著微光。 几个身穿皮甲的轻骑兵正守在浅滩边,看到维萨戈一行人,立刻策马上前。 乔戈驱马迎了上去。 “附近都排查过了吗?”他问道,声音在夜风中清晰可闻。 “没有问题。”一名斥候回答,是多斯拉克语,“卓戈没有在附近安排伏兵。” 乔戈点了点头。 “好,你们继续往四个方向仔细排查,如果发现卓戈的踪跡,迅速来报告!” 几名斥候领命,驱马朝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维萨戈翻身下马。 其他人也跟著下马,几名骑兵在周围散开,占据了有利位置,警惕地注视著四周的黑暗。 此时夜已经很深了。 天空中的雪粒还在飘落,虽然稀疏,却也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远处的草原一片漆黑。 乔拉站在马旁,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梅丽珊卓却已经开始忙碌起来。 她在浅滩边找到了一些被河水衝上岸的枯枝,又捡了几根大一些的木头,堆在一起,然后她蹲下身,伸出手,在木柴上轻轻一挥—— “呼!” 木柴燃烧起来! 火焰在雪中腾起,橘红色的光芒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那火焰稳定而温暖,与寻常篝火没有任何区別,但乔拉清清楚楚地看到,梅丽珊卓的手根本没有触碰木柴,也没有任何火种。 他只是挥了挥手,火就著了。 乔拉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想起了密尔的索罗斯。 那个光头红袍僧,在比武大会上,在战场上,总是举著一把燃烧著火焰的长剑冲在最前面,那火焰嚇坏了对手,嚇坏了战马,也让索罗斯成了无数人口中的传奇。 可乔拉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野火。 那种绿色的、粘稠的、能燃烧一切的液体,涂在剑上,用手一擦,就能点燃,那不是什么神跡,不是什么魔法,只是一个骗人的把戏,一个用来嚇唬小孩儿的杂耍。 眼前的梅丽珊卓,用的也是同样的把戏吗? 乔拉的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不舒服的神情。 那神情没有逃过维萨戈的眼睛。 年轻的卡奥坐在火堆旁边,正伸手烤著火,他抬起头,看著乔拉,嘴角那个笑容又浮现出来。 “大熊,怎么了?” 乔拉沉默了片刻。 他看了一眼梅丽珊卓——红袍女祭司正坐在火堆另一边,火光在她脸上跳跃,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维萨戈。 “没什么。”他说,声音儘量保持平稳,“只是想起劳勃国王身边的那个红袍僧,用野火欺骗別人的把戏——维萨戈卡奥应该知道,那都是骗人的把戏吧?” 他又看了一眼梅丽珊卓。 梅丽珊卓没有生气。 她甚至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著一种看穿一切的瞭然。 “卡奥,”她转向维萨戈,声音轻柔而充满韵律,“您这位新护卫是在问我,是不是也用的野火?” 维萨戈挑了挑眉毛。 “那你是吗,梅丽儿?” 梅丽珊卓伸出手,张开手掌,火光下,可以看到她的手心里有一些细小的、闪著微光的粉末。 “当然不是,”她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天气,“野火是绿色的——我见过那种东西,粘稠、刺鼻、不稳定,稍微受热就会爆炸——” 她轻轻吹了一口气,手心的粉末飘散在空中,在火光下闪烁著点点光芒。 “一些磷粉石上取下来的磷粉罢了,”她说,“加上一点点技巧,就能让木柴烧得更快——仅此而已。” 乔拉愣住了。 他没想到梅丽珊卓会这么轻易地承认。 索罗斯那个胖子,可是从来不会承认的,每次有人问他火焰剑的秘密,他就会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说什么“光之王的恩赐凡人无法理解”之类的鬼话——那嘴脸,让乔拉看了就想吐。 可眼前这个女人,就这么轻飘飘地说了出来。 “磷粉,”乔拉重复著这个词,语气里带著一丝难以置信,“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梅丽珊卓收起了手心的粉末,抬起头,用那双红色的眸子看著乔拉,“很多时候,最简单的东西,反而是最有效的,索罗斯喜欢用野火,是因为他需要那种震撼的效果——火焰剑,战场上燃烧,嚇破敌人的胆,可我只是要点燃一堆篝火,何必那么麻烦?” 维萨戈听著两人的对话,脸上那个笑容越来越深。 第76章 重握瓦钢剑 梅丽珊卓是会真正的火焰魔法的——维萨戈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他自己的火焰魔法就是模仿她的施法学会的,但显然,现在魔龙还没有降世,魔力潮汐还没有回归,对於梅丽珊卓来说,如果没有必要,她不会轻易施展真正的魔法。 用一些引火的粉末,显然方便多了。 想到这里,维萨戈忽然有了一个想法——这个红袍祭司或许可以帮助自己研究一种更为强大的“火焰”? “卡奥。” 梅丽珊卓忽然转向维萨戈,那红色的眸子里燃烧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她微微低下头,姿態恭敬而虔诚: “您的一系列事件已经表明,您就是『亚梭尔·亚亥』转世,这是毋庸置疑的,这种用磷粉的小技俩瞒不过您,我將永远不会欺骗您。” 她抬起头,用那种奇怪的笑意注视著乔拉·莫尔蒙——那笑容里有著某种深意,某种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东西。 “乔拉爵士,我在再问你一遍,你不想加入光之王选中的『预言之子』麾下吗?” 气氛有些尷尬。 乔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意识到,维萨戈確实想要招揽自己,从在大帐里的那场对话开始,从那些“做我的手下,有一天说不定就能回到西方”的诱惑开始,这个年轻的卡奥就一直在试探他,在观察他。 而现在,在这堆篝火旁,在这个下著雪的夜晚,那种招揽的意图更加明显了。 “大熊。” 维萨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乔拉抬起头,看到维萨戈正伸手摸向腰间,他解下了一把长剑,在手里掂了掂,然后—— “给你看个东西。”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他把长剑拋了过来。 乔拉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那剑入手的一瞬间,他愣住了。 ——太轻了。 这柄剑看起来和普通长剑差不多大小,剑鞘上雕刻著精美的纹路,护手处是两条收拢龙翼的龙形,剑柄尾部是一个栩栩如生的龙头,可是它的重量,却比乔拉预料中的要轻得多,轻得几乎让人怀疑里面是不是空心的。 这种重量让他有种熟悉感。 “卡奥现在改用剑了?”乔拉疑惑地问道。 他记得在大帐里,维萨戈用的是弯刀,可现在,这个年轻的卡奥腰间却掛著剑? 维萨戈没有直接回答。 他笑了笑,那笑容在火光下显得有些神秘。 “我身边现在估计也就是只有你认识这种材料了,”他说,“你仔细看看。” 乔拉更加疑惑了。 他握住剑柄,缓缓拔出剑刃—— “鏘——” 一声低沉而清越的出鞘声,在夜色中迴荡吗,那声音与寻常钢铁的出鞘声截然不同,更加悠长。 剑身出鞘。 火光映照其上,乔拉看到了让他瞳孔一缩的景象。 那剑身不是寻常钢铁的亮银色,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墨黑的顏色,剑身上布满了层层叠叠的波纹,如同流水凝固,又如同火焰静止,那些纹路並非雕刻上去的,而是从金属內部自然生长出来的,在火光下泛著幽微的、若有若无的光泽。 他见过这种钢。 ——两柄剑。 第一柄,是史塔克家族的祖传巨剑——寒冰。 那是艾德·史塔克公爵的佩剑,是北境守护的象徵,剑身宽过手掌,立起来比十几岁的少年还要高,乔拉身为艾德·史塔克公爵的封臣,在很多场合见过那柄剑——在宴会厅里,在战场上,在受封仪式上,虽然艾德大人很少使用那柄剑战斗——那剑太大了,並不適合实战——但乔拉清楚地记得它的样子,记得那剑身上流淌的波纹,记得那沉黯而庄严的光芒。 第二柄,就是莫尔蒙家族的祖传长剑——长爪。 那是他的剑。 是莫尔蒙家族五百年来代代相传的宝物,剑柄圆头上刻著一个银制的熊头,那是熊岛的標誌,是莫尔蒙的骄傲,从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父亲就告诉他:有一天,这柄剑会传给你,你要用它守护熊岛,守护莫尔蒙的荣誉。 后来,父亲加入了守夜人,把长爪留给了他。 那些年,那柄剑一直在他身边,他带著它参加过无数战斗,用它砍下过无数敌人的头颅,他熟悉那柄剑的每一寸——它的重量,它的平衡,它挥舞时的风声,它刺入血肉时的触感。 直到后来——那柄剑不再属於他。 此刻,在这远离维斯特洛的草原上,在这堆篝火旁,他手中握著的,又是一柄瓦雷利亚钢剑。 “瓦雷利亚钢?” 乔拉抬起头,看著维萨戈,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卡奥从哪里找来的瓦雷利亚钢剑?” 他的脑海中飞速闪过各种可能。 维萨戈看著他脸上那复杂的表情,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深。 “大熊,”他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你对瓦雷利亚钢很熟悉,对吧?” 乔拉沉默了片刻。 “是,”他说,声音低沉,“我见过两柄,一柄是史塔克家族的寒冰,一柄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维萨戈替他说了。 “一柄是你自己的长爪。” 乔拉的身体猛地一震。 维萨戈怎么知道长爪? 维萨戈看著他震惊的表情,轻轻笑了。 “別紧张,大熊,我知道很多事情,比你想像的多得多,比如我知道你当初为什么离开维斯特洛——为了那个女人,那个从旧镇来的、花钱如流水的小个子美人,你为了满足她的奢靡,抓了偷猎者卖给泰洛西人当奴隶,在维斯特洛,那是死罪。” 乔拉的脸色变得苍白。 那些往事,那些他拼命想要忘记的往事,此刻被维萨戈轻描淡写地揭开,如同撕开一道从未癒合的伤口。 ——琳妮丝·海塔尔。 那个娇小的、精致的、让他神魂顛倒的南方女子,她喜欢漂亮衣服,喜欢金银珠宝,喜欢比武大会上的鲜花和欢呼,为了满足她的欲望,他花光了所有的钱,欠下了无数的债。 “艾德·史塔克判你死刑,”维萨戈继续说,声音平静地讲述別人的故事,“但你跑得快,在公爵到达之前就带著那个女人逃到了厄斯索斯,你成了流亡者,成了僱佣兵,成了替人卖命的剑。”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著乔拉的眼睛: “但你走的时候,没有带走长爪——你把那柄传了五百年的族剑留在了熊岛,留给了你的姑姑梅姬·莫尔蒙。” 乔拉没有说话。 他无比震惊,他的一生都被眼前的年轻卡奥知道的一清二楚。 “光之王——光之王——”梅丽珊卓一脸狂热的看著维萨戈,眼中映射著火光,嘴里低声念叨著。 乔拉喘著粗气,想要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那些都是事实,是他这辈子都无法洗刷的耻辱,他背叛了家族,背叛了荣誉,背叛了父亲的期望,他活该被放逐,活该在这异乡的土地上漂泊。 维萨戈看著他,目光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理解的平静。 “大熊,”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那柄剑,你知道现在在哪儿吗?” 乔拉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声音沙哑,“也许还在熊岛,也许姑姑把它送还给了我父亲,我父亲——他是守夜人军团的总司令,如果剑到了他手里,他会妥善保管的。” 维萨戈点了点头。 他没有告诉乔拉,那柄剑將来可能会被送给一个叫做琼恩·雪诺的私生子——那是未来的事情,是乔拉此刻不需要知道的事情。 “所以,”乔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重新看向手中这柄黑色长剑,“卡奥的这柄剑,是从哪里来的?” 维萨戈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看著那柄剑,目光深邃,仿佛在看著某个跨越时空的东西。 “这柄剑,”他说,声音很轻,“有一个名字。” 乔拉等著他继续说。 维萨戈却沉吟半晌。 此刻,在这片下著雪的草原上,在这堆篝火旁,乔拉握著这柄来自遥远过去的瓦雷利亚钢剑,一股巨大的空虚感向他袭来。 第77章 龙家的剑 雪粒还在飘落。 细小的雪粒从夜空中飘落,落在篝火跃动的火焰上,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化作转瞬即逝的白雾,落在乔拉·莫尔蒙的肩头,落在他那件破旧的板甲上,积了薄薄一层,又融化变成冰冷的水渍渗进铁甲的缝隙。 乔拉却没有感觉到冷。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手中这柄剑夺去了。 火光照亮了三人的面孔。 维萨戈坐在火堆旁,姿態隨意,一只手搭在膝头,另一只手解下腰间的皮袋子,拔开塞子,灌了一口马奶酒。 维萨戈喝得畅快,他咽下那口酒,用袖子隨意抹了抹嘴角,然后抬起头,看著乔拉,眼睛在火光下闪闪发亮。 “大熊,”他开口,声音里带著酒后的些许沙哑,却依然清晰有力,“传世的瓦雷利亚钢剑不算太多,很多都流入了维斯特洛,成了那些大家族的传家之宝,”他顿了顿,用手中的剑鞘指了指乔拉,“你可以猜猜,这是哪一把瓦雷利亚钢剑?” 乔拉低下头,目光再次落在那柄剑上。 借著篝火稳定的光芒,他开始仔细打量这柄传说中的武器。 剑身,是瓦雷利亚钢特有的暗黑色,一种深沉的、仿佛能够吸纳周围所有光线的墨色,火光落在上面,並不反射,而是被吸收、被容纳,然后在金属內部流转,形成那些若隱若现的波纹,那是瓦雷利亚钢独一无二的標誌——千锤百炼之后留下的古老印记,是魔法与火焰共同铸就的永恆烙印。 但是只看剑身,却难以辨认这柄剑的归属。 因为所有瓦雷利亚钢剑的剑身,都是这样的顏色,这样的纹理,乔拉想起史塔克家族的寒冰——那柄巨剑的剑身也是这样,暗沉如水,只有在特定角度才能看到那些流动的纹路,莫尔蒙家族的长爪也是这样。 真正能辨別一柄剑的“姓名”的,是剑格和剑柄,剑格、剑柄这些装饰性的部分,每一柄都各不相同,那是家族纹章的烙印,是歷史传承的见证,是让冰冷的钢铁拥有姓名的方式。 史塔克家族的寒冰,剑柄上雕刻著冰原狼的头颅。 莫尔蒙家族的长爪,剑柄圆头上刻著一个银制的熊头。 科布瑞家族的空寂女士,剑柄末端嵌有一颗红宝石。 而眼前这一柄—— 乔拉的呼吸停滯了。 剑格处,是两条龙,它们背向而立,龙首弯曲,龙身蜿蜒成护手的弧度,龙翼向后展开,那雕刻精细入微,每一片鳞片都清晰可见,在火光下泛著幽暗的金属光泽。 剑柄的尾部,则是一个栩栩如生的龙头。 那龙头昂首向前,龙口微张,仿佛正在发出无声的咆哮,龙眼的位置镶嵌著两粒细小的宝石,在火光下闪烁著幽红的光芒,如同活物。 三条龙。 剑格上两条,剑柄尾部一条。 一共三个龙头。 乔拉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句话—— “龙有三个头。” 那是征服者伊耿一世的名言,是他与他的两位姐妹兼妻子共同翱翔於七大王国的天空、將坦格利安家族的旗帜插满大陆时的信念。 坦格利安家族的族徽,正是三头巨龙,象徵著伊耿、维桑尼亚和雷妮丝——三个头,一颗心。 “坦格利安家族的瓦雷利亚钢剑?”乔拉脱口而出,声音里带著难以掩饰的震惊。 他猛地抬起头,看著维萨戈,那双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维萨戈的嘴角微微上扬。 “猜对了。”他说,声音里带著一丝讚许,“那你知道这是哪一把吗?” 乔拉沉默了。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柄剑上,落在那些龙形雕刻上,落在那如流水凝固的剑身上,脑海中,那些他从小听到大的歷史故事,那些关於坦格利安家族、关於无数传奇的名字,如同潮水般涌来。 坦格利安家族有两柄瓦雷利亚钢剑。 一柄是黑火。 一柄是暗黑姐妹。 而这两柄剑的命运,充满了某种黑色的讽刺——它们最后落入了两个私生子的手中,而这两个私生子,恰恰是一生的宿敌。 乔拉的思绪开始回溯。 黑火。 这柄剑的歷史,几乎就是坦格利安家族的歷史。 它的第一位主人是“征服者”伊耿本人,在征服战爭中,伊耿挥舞著黑火,成为七大王国无可爭议的统治者。 伊耿死后,黑火隨其遗体一同火葬,但后来被他的儿子“残酷的”梅葛从火焰中拾回,那场火葬不仅没有毁掉这柄剑,反而让它变得更加深邃——瓦雷利亚钢不怕龙焰,也不怕任何凡火。 黑火在梅葛手中见证了无数血腥的杀戮,他用这柄剑斩杀了很多人,甚至用它挖出了自己王后的心臟,那是一段黑暗的歷史,黑火沾染的鲜血,比任何一柄瓦雷利亚钢剑都要多。 梅葛死后,黑火落入“人瑞王”杰赫里斯一世手中。 血龙狂舞期间,伊耿二世拥有黑火,这增加了他在王座之爭中对抗雷妮拉·坦格利安的合法性。 之后是“少龙王”戴伦,他挥舞黑火被多恩人杀死。。 然后,是“庸王”伊耿四世。 正是这位荒唐的国王,亲手种下了黑火叛乱的种子,他將黑火赐给了自己的私生子戴蒙·维水,而不是他的合法继承人戴伦。 戴蒙以“黑火”为自己的姓氏,建立了黑火家族,他发动了第一次黑火叛乱,在红草原之役中与王军决战,那场战役中,戴蒙与他的双胞胎儿子被“血鸦”布林登·河文射杀。 “寒铁”伊葛·河文在战场上拾起了黑火,他带著黑火渡海流亡,在厄斯索斯建立了黄金团。 从此,黑火再也没有出现在维斯特洛的土地上。 有人说它已经失落了,有人说它被藏在了某个秘密的地方,也有人说它一直保存在黄金团的手中,等待著有一天,黑火家族的后裔能够带著它重返维斯特洛。 另一柄剑,暗黑姐妹,也有著同样曲折的命运。 它的第一位主人是维桑尼亚·坦格利安,伊耿的姐姐兼妻子,这是一柄专为女性打造的剑,剑身比寻常长剑更细,更轻,却同样锋利无匹,维桑尼亚用它救过伊耿的命。 之后,它落入了“残酷的”梅葛手中,又传到“人瑞王”杰赫里斯一世,杰赫里斯將它赐给了自己的重孙子——“浪荡王子”戴蒙,最后,在血龙狂舞期间,他骑著龙科拉克休与伊蒙德王子的瓦格哈尔在神眼湖上空决战,在那场史诗般的对决中,戴蒙王子从龙背上一跃而起,將暗黑姐妹刺进了伊蒙德王子的眼窝。 多年以后,人们在神眼湖底发现了伊蒙德王子的骸骨,暗黑姐妹仍然深深地插在他的眼窝之中。 剑被人取回了,它落入“龙骑士”伊蒙·坦格利安手中,然后,它又传到了“血鸦”布林登·河文手中。 血鸦公爵是另一段传奇,之后血鸦因谋杀被捕入狱,血鸦选择了北上长城当守夜人,他在塞外巡逻时失踪,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暗黑姐妹的下落,从此成谜。 更讽刺的是,黑火和暗黑姐妹的最后所为人熟知的主人,竟然分別是“寒铁”伊葛·河文和“血鸦”布林登·河文——这一对宿敌。 两个私生子。 两个在歷史上留下深深烙印的名字。 两柄剑,从此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 直到此刻,其中一柄剑躺在乔拉·莫尔蒙这个流亡骑士手中。 第78章 进攻的可能 乔拉的思绪从漫长的歷史中抽离,回到这堆篝火旁,回到这柄黑色的长剑上。 出现在厄斯索斯,而不是绝境长城以北——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黑火。 “黑火家族的……黑火?” 乔拉的声音发颤,连他自己都听出了那颤抖中的敬畏,他看著维萨戈,那双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不只是因为这柄传说中的剑就在他眼前,更因为这柄剑背后所承载的,是数个世纪的血与火,是无数传奇的名字,是一个王朝的兴衰与无数家族的兴亡。 维萨戈点了点头。 那动作很轻,却如同重锤砸在乔拉心上。 黑火。 征服者伊耿的剑、残酷的梅葛的剑、人瑞王杰赫里斯的剑、少龙王戴伦的剑、黑龙戴蒙·黑火的剑、寒铁伊葛·河文的剑。 那些他从小听吟游诗人唱过的名字,那些他以为永远只存在於歷史和传说中的名字,此刻,都凝聚在他手中这柄轻若无物的长剑里。 乔拉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的手微微发抖,那柄原本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的剑,此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那不是物理的重量,而是歷史的重量,是无数人用生命和鲜血浇筑的、无法衡量的重量。 他想起那些红草原之役的歌谣,想起那些关於黑火叛乱的吟唱,想起那些流传在维斯特洛每一个角落的传说,他想起小时候在熊岛的大厅里,父亲杰奥·莫尔蒙给他讲的那些故事——关於血鸦和寒铁的决斗,关於那双被切掉的眼睛,关於那柄从此失落的剑。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亲手握住这柄剑。 几百年的歷史,七大王国的兴衰,无数人的血与泪,都凝聚在这一柄剑上。 而现在,它就在自己手中。 乔拉感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 “卡奥,”乔拉的声音沙哑,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只剩下最本能的本能驱使著他,他上前一步,来到维萨戈身前,双手捧著那柄剑,毕恭毕敬地递还过去,“这把剑——这——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维萨戈接过长剑。 他拔出剑刃,黑色的剑身在火光下流转著幽暗的波纹,那光芒並不刺眼,却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说不定以后我会踏上维斯特洛的土地的。”维萨戈盯著乔拉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眸在火光下闪闪发亮,里面燃烧著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这把黑火,就是徵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不想回到家乡了吗?” 乔拉愣住了。 ——一个被放逐的流亡者,一个被判处死刑的逃犯,一个背叛了家族荣誉的罪人——他想回去吗? ——当然。 “我——”乔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维萨戈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在夜色中迴荡,带著几分戏謔,几分认真,还有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哈哈,大熊,”维萨戈把剑插回剑鞘,“咔噠”一声轻响,那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黑火重归沉寂,“就算你不想来,我也有办法让你过来。” 他直视著乔拉的眼睛: “伊利里欧不是想要小格里芬吗?我知道那个小子对伊利里欧有多重要。”他的笑容加深了,“我可以向他提很多条件——其中一个,就是你得归於我的麾下。” 他顿了顿,歪著头看著乔拉: “大熊,你觉得这个条件怎么样?” 乔拉彻底懵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想要反驳什么,想要问为什么——为什么维萨戈要这样费尽心机地招揽他?他只是一个流亡的骑士,一个被放逐的罪人,一个替人卖命的佣兵,他有什么价值,值得一个卡奥这样大费周章?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低下头,不再说话。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飞向夜空,消失在无尽的黑暗里,雪粒还在飘落,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头顶,凉意渗进皮肤。 维萨戈看著他低垂的头,没有催促,没有继续施压,他只是静静地坐著,手握著那柄黑色的长剑,目光投向远方。 片刻后,他再次开口。 “大熊,”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刚才那些话只是閒聊,“如果有一天,我要进攻维斯特洛,你觉得,我需要什么?” 乔拉抬起头。 他看著维萨戈,看著这个年轻的、与眾不同的卡奥,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多斯拉克人常见的狂热和野蛮,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的、仿佛在计算什么的光芒。 ——他是认真的。 ——他真的想要在未来的某一天进攻维斯特洛。 这个念头,不是玩笑,不是狂言,而是一个已经在酝酿、在计划的—— 可能性。 乔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他定了定神,开始像一个真正的、经歷过维斯特洛战场的骑士那样思考。 “卡奥,”他开口,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稳,“您需要名分。” 他直视著维萨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维斯特洛的贵族,不会接受多斯拉克异族的统治。” 维萨戈歪著头看著他,没有反驳,只是等他说下去。 “那些家族,”乔拉继续说,“他们的骄傲,他们的血统,他们千百年来传承下来的荣誉——他们不会向一个『蛮子』屈膝,就算您用刀剑逼迫他们,他们也会在背后捅您刀子,您需要——” “坦格利安家族就是异族。” 维萨戈忽然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他们是来自瓦雷利亚的移民,说著瓦雷利亚语,信奉著瓦雷利亚的神,还保留著瓦雷利亚近亲通婚的传统,安达尔人和先民呢?他们是维斯特洛的原住民,信奉七神和旧神,把近亲通婚视为罪恶,可是,当坦格利安家族带著三条龙来的时候,安达尔人和先民还是臣服於他们了。” “只有洛伊拿人还算有血性,能够反抗坦格利安。” “北境之王、群岛与河流之王,风暴国王,凯岩王、河湾王、谷地国王,六大王国全部不復存在——”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他们能够接受一个乱伦的家族的统治,为什么不可以接受多斯拉克蛮子的统治?” 乔拉愣住了。 第79章 魔龙与步兵 他想反驳,想说出那些早就准备好的话——关於七神信仰,关於安达尔人的传统,关於维斯特洛几千年的歷史。 但话到嘴边,他却发现,维萨戈说的,竟然是对的。 坦格利安確实是异族,他们来自瓦雷利亚,说著不同的语言,信仰不同的神,甚至保留著乱伦的传统,但他们用龙征服了维斯特洛,用血与火让那些骄傲的贵族低下了头。 “因为——” 乔拉刚开口,维萨戈就再次打断了他。 “因为巨龙。” 维萨戈自问自答,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火烧赫伦堡,最后的风暴,怒火燎原之战,这三场战役,就把除了多恩以外的六大王国全部降伏了,因为三条巨龙,无人是坦格利安的对手,就算是多恩,也只能打游击。” 他直视著乔拉的眼睛:“所以——龙,对吧?” 乔拉沉默了片刻,然后他问出了那个问题: “那卡奥有三头巨龙吗?” 他顿了顿,继续说: “魔龙已经灭绝了,没有人再见过魔龙——只有亚夏的阴影之地,还偶尔传来关於龙的捕风捉影的传言,但是——” “我会有的。” 维萨戈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乔拉的话戛然而止。 他瞪著维萨戈,那双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梅丽珊卓也猛地抬起头,红色的眸子里闪过惊异的光芒,红袍女祭司一直静静地坐在火堆旁,如同一尊雕塑,此刻却仿佛被这句话惊醒,目光死死盯著维萨戈。 “您说——什么?”乔拉结结巴巴地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问什么,“您说『会有的』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维萨戈回答。 火焰的光芒在他脸上跳跃,让那张年轻的面孔显得既平静又神秘,他没有解释,没有多说,仿佛只是在平静地陈述著一个事实。 眼前这个年轻的卡奥,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我会有的”,仿佛他只是在说要去集市上买几匹马一样简单。 乔拉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仔细打量著眼前的年轻卡奥,似乎想要確认他是不是疯了,但维萨戈的眼神清明,神態镇定。 ——终究只是一个被野心冲昏了头脑的疯子吗? “您——呃——”乔拉·莫尔蒙哑口无言,他不知道如何回答,他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看著这个年轻的、狂妄的、却又莫名让人无法轻视的卡奥。 维萨戈没有让他尷尬太久。 “拋开魔龙。”他把话题从龙之上引开,语气恢復了平日的轻鬆,“只从军事角度来谈——我需要什么样子的军队,才能征服维斯特洛?” 乔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心思从那些虚无縹緲的龙上移开。 他认真地想了想。 “只依靠骑兵,是无法攻克维斯特洛的城堡的。”他开口,声音沉稳,“维斯特洛有上百座城堡,从临冬城到阳戟城,从鹰巢城到凯岩城,每一座都经过千百年的加固和修缮,它们的城墙高大厚实,它们的塔楼可以俯瞰四周,它们的地窖里储存著足够支撑几年的粮食。” 他看著维萨戈: “您需要强大的步兵,而且是数量眾多的步兵。” “没错。” 维萨戈忽然伸出手,指著乔拉,那动作里带著一种讚许,一种“你果然懂行”的意味。 “你参加过城堡攻防战,对吧?”他问。 乔拉点了点头,他参加过派克城之战,亲眼见过那些铁民的城堡是如何被攻破的,他知道步兵在攻城战中的作用——那些扛著梯子冲向城墙的敢死队,那些在城下冒著箭雨挖掘地道的工兵,那些推著攻城塔一步步逼近的勇士,没有步兵,再多的骑兵也只能在城外乾瞪眼。 “你知道步兵如何进攻。”维萨戈的嘴角勾起一个笑容,“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做我的步兵军团指挥?” 乔拉再次懵了。 ——步兵军团指挥? ——他? “卡奥,”乔拉艰难地开口,他往四周看了看——周围只有一片漆黑的草原,一堆燃烧的篝火,几个警戒的骑兵,以及一个神神叨叨的红袍女祭司,“就算我同意您的请求……” 他顿了顿,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您的步兵在哪儿?” 维萨戈看著他,忽然笑了。 “现在当然没有。”他摆了摆手,语气轻鬆得仿佛在討论明天的天气,“可是以后会有的。” 乔拉深吸一口气。 他决定认真对待这个话题——即使这个年轻的卡奥看起来像是在异想天开。 “恕我直言,卡奥。”他开口,声音沉稳,“多斯拉克人確实是天生的骑兵,也能够被改革成为重骑兵,但是步兵——” 他顿了顿,组织著语言: “有两个问题。” “哪两个?”维萨戈歪著头看他。 “第一,”乔拉伸出一根手指,“多斯拉克人这种马上民族,很难改革成为步兵,他们从会走路就开始骑马,在马背上的时间比在地上还长,让他们下马步行,用双腿而不是马蹄去丈量土地——那不是改革,那是摧毁,您可以把他们训练成最强大的骑兵,但您很难把他们训练成合格的步兵,您可以用纪律强迫他们下马,但您无法改变他们的天性。”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多斯拉克人还是太少了,步兵贵在数量庞大,攻城的战斗,不是一场衝锋就能解决的,需要围城,需要挖掘地道,需要建造攻城塔,需要用尸体的数量去堆砌胜利的道路;整个多斯拉克海有多少多斯拉克人?就算您统一了整个多斯拉克海,您能集结多少战士当步兵?” 他摇了摇头。 “对於维斯特洛的战爭来说,这不够,远远不够。” 维萨戈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 等乔拉说完,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一种“果然没有看错人”的满意。 “谁说我要用多斯拉克人来训练步兵了?”他问。 乔拉愣住了。 “呃——那您是打算——”他第三次懵了,完全跟不上维萨戈的思路。 维萨戈没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乔拉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乔拉的肩膀。 那动作很轻,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分量。 “大熊。”他说,声音平静而篤定,“你放心,只要你答应做我的步兵指挥。” 他顿了顿,嘴角那个笑容变得更加深邃: “我会有步兵的兵源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望向东南方。 乔拉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却什么也看不到。 只有无尽的夜色,和飘落的雪。 第80章 再见 乔拉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些什么。 关於步兵的事,关於这个年轻卡奥脑子里那些疯狂的计划——他有一肚子的问题想要问清楚。 但维萨戈忽然抬起手,打断了他。 “嘘——” 年轻的卡奥侧过头,目光投向北方,他的耳朵微微抖动,那双黑色的眼眸在火光映照下变得格外锐利,如同一头警觉的草原狼。 “你听,”他说,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有人来了。” 乔拉一愣。 他侧耳倾听——除了风声和雪粒落在草地上的沙沙声,什么也没有。 但维萨戈依旧朝北方望去。 几个呼吸之后,乔拉终於听到了。 马蹄声。 由远及近,由模糊到清晰,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出很远,听声音,来人不多——大概五六骑,正朝著这个方向靠近。 乔拉的手下意识地按上了剑柄,他侧身站在维萨戈身前,目光死死盯著那片漆黑的北方,肌肉紧绷,隨时准备拔剑应战。 他不是维萨戈的护卫,但是此时却主动护在他的身前。 维萨戈却伸出手,摆了摆。 “不用担心,大熊,”维萨戈的声音平静如常,“来人你之前见过。” 乔拉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问“是谁”,那几个骑马的身影已经进入了篝火光芒所能照到的范围。 火光跳跃著,照亮了来人的面孔。 乔拉一眼就认出了领头的那一个。 卓戈。 拔尔勃的长子,维萨戈的哥哥,他骑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上,身形魁梧如山,古铜色的脸庞在火光下半明半暗,看不出是什么表情,他脑后那根长长的髮辫上缀满了铜铃,隨著战马的步伐轻轻晃动,却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显然,他们不是来突袭的,否则会把那些铃鐺塞进布里。 卓戈身后跟著六个人。 三个是卓戈那三名形影不离的护卫——科霍罗、柯索、哈戈。 另外两个,乔拉也认识——波诺和贾科。 波诺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在火光下格外醒目,他的目光扫过营地,落在乔拉身上——那一刻,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羞辱,有愤怒,毕竟,就是这个“安达尔人”,在大帐里当眾击败了他,让他不得不割下自己的髮辫,承受了战士最耻辱的失败。 贾科的脸色比波诺更加难看,他的左臂上缠绕著厚厚的布条,那是昨晚在大火中被烧伤的痕跡,布条上还有血跡渗出,他的眼中燃烧著怨毒的火焰,死死盯著维萨戈,仿佛要用目光把对方烧成灰烬。 六匹马停在距离篝火十几步远的地方。 没有人下马。 卓戈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坐在火堆边的维萨戈。 维萨戈坐在那里,甚至没有站起来迎接,他只是微微仰著头,迎上哥哥的目光,嘴角甚至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两人都没有说话。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雪粒飘落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乔拉站在维萨戈身侧,手按剑柄,能感觉到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如同无形的压力,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梅丽珊卓依旧坐在火堆边,红袍在雪地中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 远处的几个锁甲骑兵依旧保持著警戒姿態,但他们的目光都锁定在卓戈一行人身上,手按刀柄,隨时准备应战。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终於,卓戈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浑厚,带著多斯拉克战士特有的粗獷,却又比寻常人多了几分沉稳: “维萨戈。” 他没有叫“弟弟”。 只是直呼其名。 那称呼里的意味,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出来。 “你既然已经识破了我的偷袭,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卓戈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咱们两军对垒,弯刀对长矛的来一场,何必还要战前见一面?” 维萨戈笑了。 那笑声很轻,在雪夜中飘散。 “哦,哥哥,”他开口,用的还是那个亲昵的称呼,与卓戈的生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因为咱们打不起来。” “放屁!” 一声暴喝从卓戈身后传来。 贾科猛地策马上前几步,那张因为烧伤和怨毒而扭曲的脸上满是狰狞,他抬起那只被布条缠绕的伤臂,指著维萨戈,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尖锐: “维萨戈!这次我们一定要杀了你!把你那些穿铁衣服的傢伙全部杀乾净!一个不留!然后——”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极其恶毒的光芒,“然后我要把你的尸体拖在马后面,绕著整个卡拉萨跑三圈!让所有人都看看,你的下场是什么!” 波诺也策马上前,他看著维萨戈,脸上的伤疤微微抽搐,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但最终,他还是开口了,声音沙哑而沉重。 “维萨戈,虽然你救了我一命。”他顿了顿,“但是事已至此,剑拔弩张,两军必有一战,让你活著离开,那是对卡奥和卡拉喀的最大侮辱。。” 维萨戈依旧笑著,他甚至没有看贾科和波诺,目光始终锁定在卓戈脸上。 “哥哥,”他又叫了一声,那声音里带著一种奇异的、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你也觉得我们两人会打起来?” 卓戈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依然平静:“这是唯一会发生的事情。”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著维萨戈的眼睛:“你战前找我,到底什么事?” 乔拉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心中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维萨戈没有站起来。 他甚至没有正眼看贾科和波诺,只是用树枝拨弄著面前的火堆,让火焰燃烧得更旺一些,火星溅起,在夜空中划出短暂的弧线,隨即被飘落的雪粒吞没。 “你知道吗,”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如同在閒聊,“我来之前,派出了三个斥候。” 他的目光从火堆上移开,落在卓戈脸上: “朝拔尔勃的卡拉萨去的。” 卓戈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要做什么?”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警觉。 他太了解这个弟弟了——维萨戈从来不做什么无意义的事。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背后都有算计。 他知道维萨戈诡计多端。 从科霍尔森林的那场伏击,到拔尔勃大帐里的那场混乱,再到对黄金团营地的突袭——这个弟弟,总是能想出別人想不到的办法,总是能做出別人预料不到的事情。 维萨戈的嘴角勾起一个笑容。 “没什么。”他说,那笑容里有著某种让人不安的东西,“我只是把那些斥候偽装成了你的斥候。” 卓戈愣住了。 “你——” 他张了张嘴,一时没明白维萨戈这话是什么意思。 维萨戈没有解释。 他只是继续用树枝挑弄著火堆,让火焰烧得更旺一些。 第81章 三个斥候 卓戈愣住了。 “你——” 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维萨戈这话是什么意思?偽装成他的斥候?去父亲那里做什么? 维萨戈没有等他反应过来,忽然话题一转。 “卓戈,”他忽然话题一转,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草海之上的狮子捕捉猎物的时候,什么时候最危险?” 卓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没有时间陪你玩这些游戏——”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当然是在它盯紧猎物的时候。”维萨戈自问自答,仿佛没有听到哥哥的话,他的目光从火堆上移开,落在卓戈脸上,那双黑色的眼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因为这个时候,狮子再也没有精力去观察周围的环境了,它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只即將到口的猎物吸引住了,它看不到草丛后面藏著什么,听不到风里传来的异响,闻不到那股让它不安的气味。” 他顿了顿,嘴角那个笑容变得更加意味深长: “卓戈,我亲爱的哥哥,你也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吗?” 卓戈没有说话。 维萨戈继续说道,声音依然平静,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你的斥候紧盯著我这只猎物,盯著维斯·勒科瑟的一举一动,盯著我那些穿铁衣服的战士们在哪里驻扎、在哪里巡逻、在哪里休息。” 他顿了顿: “可是,南边呢?南边有什么?有没有另一只猎手,正趁著夜色悄悄靠近?” 卓戈的眉头紧紧皱起。 另一个猎手? 贾科却不耐烦了,他驱马上前,大声说道: “卓戈!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了!这个傢伙满嘴谎话,谁知道他在说些什么!我们回去,准备进攻,杀光他的人!” 他的话音刚落,另一个声音响起。 “卡拉喀卓戈,维萨戈卡奥所说无误。” 乔拉·莫尔蒙上前一步,站在火光照亮的范围內,他抬起头,迎上卓戈的目光,他用自己那口生硬却勉强能让人听懂的多斯拉克语,开口说道。 “我从西南方而来,那里,確实有另一支卡拉萨正在逼近,规模很大。” 波诺盯著乔拉,“你这个伊利里欧身边的安达尔人,你——” “我不是安达尔人,你这个手下败將!”乔拉猛地打断他,声音里带著压抑已久的怒火,“我是先民后裔!” 他的声音在雪夜中迴荡,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骄傲和尊严。 “你给我记住了,下次再叫我安达尔人,我就用这把剑让你永远闭嘴!” 他拍了拍腰间那柄精钢锻造的长剑,目光如刀。 波诺的脸涨得通红。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骂回去,想要拔出弯刀和这个“手下败將”再打一场,但他的目光落在乔拉身上,落在他那身精良的板甲上,落在他腰间那柄长剑上—— 他想起了大帐里的那一战,想起了自己的弯刀砍在对方身上只溅起一溜火星,想起了对方那柄长剑刺向自己咽喉时那股冰冷的死亡气息。 “够了!” 一声低沉的怒吼打断了他们。 卓戈的目光从维萨戈脸上移开,落在波诺和贾科身上。那目光冰冷如刀,带著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波诺,贾科。”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你们负责派出斥候。你们没有探查西南方向吗?” 贾科的脸涨红了。 他张了张嘴,辩解:“我们原本打算偷袭维萨戈,往那个方向派出斥候,会暴露我们的踪跡——” “现在还是暴露了,不是吗?”乔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毫不掩饰的讽刺。 贾科猛地转头,怒视著乔拉,那双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 “科霍罗!” 卓戈没有理会贾科的愤怒,直接喊了自己护卫的名字。 科霍罗策马上前,微微低头,等待命令。 “派出斥候。”卓戈的声音平静而冰冷,“去西南方,查清楚卡拉萨的动向。” 科霍罗点了点头,调转马头,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卓戈重新看向维萨戈。 “维萨戈,来者是哲科是吧?”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是你招惹的那个哲科,不是吗?” 维萨戈笑了笑,没有否认。 “这是你自找的。”卓戈说。 “哈哈——” 维萨戈笑出了声,那笑声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奇异的、让人捉摸不透的轻鬆。 “可是,哥哥,”他说,目光直视著卓戈的眼睛,“哲科可不止来找我。”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 “他还派出了另一支军队,去围攻拔尔勃卡奥的卡拉萨,此时此刻,不知道那边怎么样了。” 卓戈的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 他猛地前倾身子,那双眼睛瞪得极大,里面翻涌著震以及愤怒。 “没错。”乔拉在一旁补充道,“伊利里欧的斥候也看到了,一支骑兵,正朝维斯·阿斯吉哈卡利而去,现在——”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卓戈猛地一勒韁绳,就要调转马头。 “回去!”他低吼道,“柯索,哈戈,跟我回去!波诺,贾科,集结军队,我们——” “亲爱的哥哥。”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维萨戈终於站了起来。 他站起身的动作不急不缓,仿佛只是坐久了想要活动一下筋骨,他走到卓戈马前,仰著头,看著马上的哥哥,脸上依然是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你要回去?” 卓戈低头看著他,目光复杂。 “当然。” 维萨戈走近一步。 “拔尔勃如果死了,”他说,声音很轻,只有卓戈能听到,“以你的实力,趁势做卡奥,不好吗?” 卓戈的眼神一凝。 他没有说话。 维萨戈看著他脸上那细微的表情变化,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他没有再靠近,只是站在原地,用那种轻鬆得仿佛在聊天的语气说道: “哲科就在將要攻击我的那只队伍里,杀死哲科,进攻拔尔勃的那支军队將不战自乱,这个道理,你应该懂吧?” 卓戈沉默著。 维萨戈继续说道: “我派去那三个假装是你手下斥候的人,给拔尔勃带了三句话。” 他伸出手,掰著手指,一根一根地数: “第一句:我会把维萨戈带回去。” “第二句:我会杀死哲科,吞併他的卡拉萨。” “第三句:——”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著卓戈的眼睛,一字一顿: “回去我就会夺取卡奥之位。” 卓戈的脸色彻底变了。 第82章 人心与计谋 他猛地翻身下马,动作之快如同猎豹扑食,落地的一瞬间,他已经衝到维萨戈面前,一把抓住维萨戈锁子甲的领子,把他整个人拉向自己。 两兄弟面对面,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卓戈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那双眼睛里燃烧著熊熊的怒火: “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而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你说什么?!” 维萨戈没有挣扎。 他甚至没有试图掰开卓戈抓住他领子的手,他只是仰著头,迎著哥哥那双喷火的眼睛,脸上依然是那副让人恨得牙痒痒的笑容。 “你觉得,”他的声音平静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们亲爱的拔尔勃卡奥,会不会相信那三句话?” 卓戈的手攥得更紧了。 锁子甲的金属环勒进维萨戈的脖子,留下一道道红痕。 “父亲不会上这种挑拨的当!”卓戈低吼道,声音里带著一种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的篤定。 维萨戈笑了。 那笑容里,有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洞悉一切的意味。 “谁知道呢。”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如同飘落的雪粒: “我也没打算让拔尔勃完全相信那三句话。”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著卓戈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只需要埋下一个怀疑的种子就行了,毕竟——”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卓戈,你有证据证明那三个斥候不是你的手下吗?” 卓戈愣住了。 他的手依然攥著维萨戈的领子,但那股力道已经不知不觉地鬆了几分。 维萨戈没有继续逼问。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哥哥,看著那张因为愤怒和震惊而扭曲的脸,看著那双眼睛里翻涌的复杂情绪。 雪还在下。 细小的雪粒落在两人头上、肩上,很快融化,变成冰冷的水渍。 周围一片死寂。 乔拉站在原地,手按剑柄,目光在兄弟二人之间来回移动,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只是静静地看著,等待。 梅丽珊卓依然坐在火堆边。 波诺和贾科也下了马,站在卓戈身后不远处,他们的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死死盯著维萨戈,只等卓戈一声令下,就要衝上去把这个“叛徒”剁成肉酱。 但他们没有动。 因为卓戈没有下令。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攥著弟弟的领子,目光复杂地看著弟弟那张笑脸。 终於,维萨戈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让人无法拒绝的意味: “留下吧。”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卓戈那只攥著自己领子的手腕。那动作很轻,轻得仿佛只是朋友之间的触碰,而不是敌人之间的对峙。 “和我联手。” 他掰开卓戈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 “兄弟二人,一起杀死哲科。” 卓戈的手鬆开了。 维萨戈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锁子甲领口,然后抬起头,看著哥哥: “你带著哲科的脑袋回去,也算是给你爭夺卡奥之位锦上添花嘛。”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又浮现出那个笑容——不是嘲讽,不是挑衅,而是一种奇异的、带著点调侃意味的、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兄弟俩一起恶作剧时的笑容。 卓戈沉默著。 他的目光依然复杂,愤怒、困惑、担忧、警惕。 “父亲他——” 他开口,声音沙哑。 维萨戈打断了他。 “杀死哲科,说不定就能救下拔尔勃。”他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没有了刚才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现在你回去,拔尔勃还以为你是回去爭位置的呢——说不定——他会攻打你,把你当成叛徒——那样的话——”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著卓戈的眼睛: “他就必死无疑了。” 卓戈的脸色阴晴不定。 他看著维萨戈,看著那张年轻的、熟悉却又陌生的脸,脑海中翻涌著无数念头。 留下,和这个背叛了父亲的弟弟联手,杀死哲科,然后带著哲科的脑袋回去。 离开,立刻回师救援父亲,不管维萨戈说什么,不管那些挑拨离间的谎言,只管做自己该做的事。 哪一个是对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在这个飘著雪的夜晚,在这堆篝火旁,他正面临著他人生中艰难的选择。 乔拉站在一旁,静静地看著这一切。 他看著卓戈脸上那阴晴不定的表情,看著维萨戈那从容不迫的姿態,看著那些多斯拉克战士们复杂的面孔,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维萨戈很狡猾。 ——卓戈只是一时之间没有想清楚,被他唬住了。 无论卓戈怎么选,拔尔勃其实已经看似陷入了一个可能的死亡之局。 如果他选择留下,和维萨戈联手杀死哲科,那么拔尔勃那边就只能靠自己抵挡骑兵的进攻。 如果他选择离开,立刻回师救援,那么拔尔勃也许会得救——但那个时候,他会面临一个更大的问题——拔尔勃会相信他吗?那三个“卓戈的斥候”带去的三句话,会在那个老卡奥的心中种下怎样的种子?如果拔尔勃真的把卓戈当成了叛徒,当成了要夺取他位置的逆子,那会发生什么? 乔拉忽然明白了。 维萨戈从一开始,就设下了一个巨大的陷阱。 不是针对哲科的陷阱。 而是针对卓戈的。 他让卓戈面对一个两难的抉择。 无论卓戈怎么选,都会有一条路通往他所不希望的方向。 而他,维萨戈,却可以在任何一个方向上获利。 如果卓戈留下,和他联手杀死哲科,那么维萨戈就得到了一个强大的盟友——至少在杀死哲科之前。 如果卓戈离开,那么维萨戈就可以趁乱做些什么——也许可以趁拔尔勃和卓戈父子相残的时候坐收渔利。 无论怎样,维萨戈都不会输——当然,前提是他必须击败哲科。 这个年轻人—— 乔拉看著维萨戈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寒意。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像的更加可怕。 不是因为他有多能打——虽然他確实很能打。 不是因为他有多聪明——虽然他確实很聪明。 而是因为,他懂得人心。 这个计谋其实並不高明,甚至是漏洞百出,但是事发突然,卓戈一时之间懵住了,被维萨戈的小计策唬住了。 他懂得如何利用人心中的恐惧、猜疑、欲望和希望,他懂得如何设下陷阱,让人不知不觉地走进去。 这样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雪还在下。 卓戈依然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 波诺和贾科站在他身后,等待著命令。 科霍罗已经派出了斥候,此刻还没有回来。 梅丽珊卓依然坐在火堆边,红色的眼眸注视著这一切,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维萨戈站在那里,看著哥哥,等待著答案。 没有人说话。 本书暂时不会切书 最近在忙面试还有论文的事情,加上思路断了,所以断更了两天,而且这本书估计是签不了约了,只能勉强写下去,这本书以后可能还会有断更的情况,但是我应该不会切书,怎么也得写到100万字(但愿吧)。 第83章 塔上 乔拉·莫尔蒙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样一种方式,见证一场战爭。 当哲科卡奥的进攻开始的时候,他正站在维斯·勒科瑟废墟中一座废弃高塔的顶端。 这座塔很高,让人觉得隨时可能倒塌。 它曾经是萨洛尔人引以为傲的建筑,是最高的瞭望塔之一,从顶端可以俯瞰整座城市和周围数里的草原,几百年前,高塔上可能曾经站满了瞭望的士兵,俯瞰著繁华的城市,注视著往来的商队。 但如今,塔身布满了裂痕,石阶风化得不成样子,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坍塌,只剩下摇摇欲坠的残骸在风中颤抖,它们只剩下残破的石砌躯壳,在风雨中一点点腐朽,终有一天会彻底坍塌,被草原吞没。 石缝间长满了杂草和荆棘,有些地方甚至有小树从墙体里钻出来,根系深深扎进石块的缝隙,將原本紧密的结构一点点撑开,塔身的裂缝纵横交错,仿佛一个垂暮老人脸上密布的皱纹。 乔拉攀上那些隨时可能碎裂的石质台阶时,他知道脚下的石阶已经风化得如同乾裂的粗黑麦麵包,每踩一步都有细碎的石屑簌簌落下,坠入下方无尽的黑暗,塔身的裂缝大得可以伸进一只手臂,透过那些裂缝,能看到塔內盘旋而上的石梯,以及更深处那深不见底的幽暗。 塔顶是一个不大的平台,四周已经坍塌了大半,只剩下几处残存的石柱,风在这里格外猛烈,吹得他板甲之上的斗篷猎猎作响,吹得他几乎站不稳脚跟,乔拉找了个相对稳固的角落,背靠著一根石柱,坐了下来。 从这里往下看,整个维斯·勒科瑟的废墟尽收眼底。 这里很危险。 隨时都可能轰然倒塌,把他埋进几百年的废墟之下。 但这里绝对没有下面的战场危险。 昨天晚上,当维萨戈问他是否参加战斗时,乔拉拒绝了。 年轻的卡奥骑在那匹高大的黑马上,锁子甲在光下泛著幽冷的寒光,他的目光越过乔拉,望向远处那片正在扬起的烟尘——那是哲科卡奥大军逼近的徵兆。 他问得很隨意,仿佛只是在问一个朋友要不要一起去喝杯酒: “大熊,待会儿打起来,你要不要一起?让你见识见识。” 乔拉拒绝了。 “我是来当使者的,”他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不是来打仗的。” 乔拉没有说出口的理由是:他不想死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 他害怕——害怕死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永远也回不了那片他日思夜想的故土。 维萨戈看著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年轻的卡奥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你找个安全的地方看著吧”,然后就翻身上马,带著那柄名叫“黑火”的瓦雷利亚钢剑,消失在废墟的阴影之中。 ——安全的地方? 乔拉环顾四周,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这座隨时可能倒塌的高塔,就是他找到的“安全的地方”,至少,这里没有弯刀,没有长矛,没有那些杀红了眼的多斯拉克战士。 至於塔会不会塌——那是诸神的问题。 他选这座塔是有理由的,它位於维斯·勒科瑟的边缘,正对著下方那片宽阔的广场——那应该是古代萨洛尔人集会或举行仪式的场所,从塔顶可以俯瞰整个战场,视野极佳,却又不会被下方的廝杀波及。 更重要的是,这座塔有一条摇摇欲坠的石质台阶通往高处,而多斯拉克人也不会费劲爬上这种隨时可能塌陷的废墟。 乔拉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他是伊利里欧派来的使者,不是维萨戈的战士,这场战爭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不该捲入这场漩涡的局外人。 乔拉不在乎当懦夫。 他只想活著。 他的归路现在暂时被哲科卡奥断绝。 向西而去,很可能会被对方的卡拉萨抓获——或者更惨,被弯刀砍死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尸体被野狗和乌鸦啄食,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被困在这里了,他只能等这场廝杀完成。 至於小格里芬的安全——愿七神保佑他吧! 虽然口头答应了伊利里欧,但是乔拉显然更加重视自己的性命。 乔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他握紧了腰间那柄维斯特洛精钢锻造的长剑的剑柄,感受著那熟悉的触感,然后转头,望向下方。 战斗已经开始了。 哲科卡奥的骑兵正鱼贯而入,从废墟的缺口涌进维斯·勒科瑟。 原本用来阻挡的柵栏都移开了,看来维萨戈想要在城內解决战斗? 乔拉暗想。 他们如同潮水,狂风,数千骑赤膊的多斯拉克战士骑在草原马上,挥舞著闪亮的亚拉克弯刀,发出尖锐的呼哨声,从废墟的入口汹涌而入,他们的髮辫在风中飞舞,铜铃叮噹作响,那声音匯聚成一片刺耳的金属风暴。 乔拉站在高塔上,看著那片涌动的潮水,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横扫整个东厄斯索斯的多斯拉克人,这就是让自由贸易城邦闻风丧胆的草原骑兵,这就是那个被无数吟游诗人传唱的、来去如风、杀人如麻的马上民族。 而此刻,他们正如同潮水般涌入这片废墟,准备把那个胆敢挑战他们权威的年轻人撕成碎片。 迎接他们的,是维萨戈的轻骑兵。 但与乔拉预想的不同,与哲科骑兵廝杀的並不是那些他见过的锁甲长矛骑兵,这些多斯拉克战士没有穿那种精良的锁子甲,但也没有像传统的多斯拉克人那样只是穿著一件彩绘皮背心赤膊上阵。 他们穿著皮甲。 不是那种装饰性的、象徵性的皮甲,而是真正经过鞣製处理的、有一定防护能力的硬皮甲。胸前后背都有加厚的护心,肩部和手臂也有皮质的护肩护臂,虽然不如金属甲冑坚固,但在战场上绝对能起到防护作用。 乔拉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那些交织在一起的身影上。 第84章 接战 这些维萨戈的轻骑兵没有像传统多斯拉克人那样只是穿著简单的彩绘皮背心,赤裸著胸膛冲向敌人。 他们穿著简易的皮甲——经过鞣製的、厚实坚韧的皮革製成的甲冑。 那皮甲覆盖了他们的躯干和肩膀,虽然无法完全抵挡亚拉克弯刀的锋刃,但绝对能起到一定的防护作用——让原本致命的劈砍变成皮开肉绽却不足以致命的伤口。 两支骑兵在废墟的广场上相遇了。 那是一场钢铁与血肉的碰撞,一场刀光与鲜血的狂欢,亚拉克弯刀在空中划出死亡的弧线,砍在皮甲上发出沉闷的钝响,砍在裸露的皮肤上则直接撕裂血肉,鲜血飞溅,惨叫声和马嘶声混杂在一起,刺破云霄。 乔拉站在高塔上,俯视著下方的战场。 鲜血在废墟的石板地上流淌,匯聚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顺著石缝渗进古老的土地,尸体不断倒下,人和马的尸体堆积在一起,形成一道道血肉的屏障,后来的骑兵不得不绕过它们,或者直接踏过去。 那些赤膊的多斯拉克战士,他们的身体毫无防护,哲科手下的骑兵依然遵循著古老的传统——赤裸的胸膛,彩绘的皮背心,用血肉之躯和弯刀去夺取胜利,当维萨戈的皮甲骑兵挥刀砍向他们的时候,那些刀刃直接切开皮肤、脂肪、肌肉,直到骨头。 而那些身穿皮甲的骑兵,他们的伤亡要少得多,哲科的弯刀砍在鞣製的皮革上,即使砍进去了,也已经被皮革缓衝了大半的力量,剩下的力道能造成鲜血直流的皮外伤,却不足以致命。 乔拉用手挠著自己光禿禿的脑袋,百思不得其解。 ——就这? 这就是横扫草海的多斯拉克人?这就是让整个厄斯索斯闻风丧胆的草原骑兵? 甚至连穿皮甲的骑兵都能抵抗住他们的衝锋?虽然维萨戈的手下也是多斯拉克人,但只要穿上一件皮甲,就可以如此战斗?那些赤膊的多斯拉克人,凭什么横扫草海? 如果只是一件皮甲就能改变战局,那么多斯拉克人凭什么统治这片草原数百年?那些自由贸易城邦的军队,那些装备精良的佣兵团,那些重装骑兵和长矛方阵,难道连一群只穿著皮背心的蛮子都打不过? 他见过维斯特洛的战爭,他知道真正的战爭是什么样子——那是重甲步兵的方阵,是骑士的衝锋,是攻城塔和投石机,是城堡攻防战中血流成河的惨烈。 那些赤裸上身的蛮子,那些只有弯刀和弓箭的轻骑兵,他们凭什么能够横扫东厄斯索斯?凭什么能够让自由贸易城邦每年乖乖送上贡品?凭什么能够让那么多强大的文明在他们的马蹄下灰飞烟灭? 下方战场上的景象,让他的疑惑更深了。 几百年来,他们一直是这片草原的主人,他们摧毁了无数个定居文明,让那些拥有高墙和钢铁的城市在他们面前瑟瑟发抖。 这怎么可能? 乔拉挠著自己的光头,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 赤膊的多斯拉克战士,他们能够横扫草海,靠的不是防御,不是战术,不是纪律,而是纯粹的—— ——速度。 ——机动。 ——数量。 ——还有那股不惜一切的疯狂。 但是,当他们遇到一个同样了解他们战法、同样拥有速度和机动性、却又比他们多了一层防护的对手时—— 他们就输了。 乔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他的目光继续在战场上搜索,试图找到那些真正让他不安的身影—— 那些锁甲骑兵呢? 维萨戈最精锐的力量,那些穿著锁子甲、手持长矛、能够正面衝锋的部队,此刻在哪里? 他转了一个完整的圈,四处张望,目光扫过废墟的每一个角落——坍塌的宫殿、残破的神庙、长满杂草的广场、纵横交错的街道。他寻找著那些锁子甲在阳光下特有的金属光泽,寻找著那些长矛林立如同森林般的阵型。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整个战场上,只有那些穿皮甲的轻骑兵在和哲科的军队廝杀,那些曾经在袭击黄金团营地时展现出恐怖威力的锁甲骑兵,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完全不见踪影。 他们消失了。 维萨戈把两千最精锐的锁甲骑兵藏了起来,只让这些穿皮甲的轻骑兵与哲科的军队廝杀。 为什么? 乔拉的目光从下方的战场上移开,开始在废墟中四处张望。 维萨戈的锁甲骑兵在哪里? 那些他最精锐的、身穿锁子甲、手持长矛的骑兵,此刻一个也看不见,下方的战场上,只有这些身穿皮甲的轻骑兵在和哲科的军队廝杀。 他们藏在哪里? 就在这时候,他看到了维萨戈。 那个年轻的卡奥骑在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上,正在战场的最前沿廝杀,锁子甲上已经溅满了鲜血,有敌人的,也有他自己的。但那些血没有让他显得狼狈,反而让他看起来如同一尊从血海中杀出来的战神。 他手中握著一柄剑。 黑色的剑。 黑火。 年轻的卡奥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此刻,那柄剑正在战场上收割著生命,那柄瓦雷利亚钢剑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剑身划出的每一道弧线都带著死亡的韵律。 一个哲科的战士挥舞弯刀冲向维萨戈,弯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直奔维萨戈的头颅,维萨戈连躲都没躲,抬手“鐺”的一声猛地一劈,弯刀断成两截,断刃飞上半空,旋转著落下。 黑色的剑刃与亚拉克弯刀相撞。 弯刀应声而断。 那柄锻造精良的弯刀,在那柄黑色长剑面前如同朽木一般,从中间断成两截,断刃在空中翻转著,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个哲科的战士愣住了。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维萨戈的剑已经劈了下来。 那柄黑色长剑余势未歇,顺势劈下,黑色的剑刃从他的肩膀切入,斜斜地划过整个躯干,从另一侧的腰际穿出,那战士的身体被劈成两半,鲜血和內臟狂涌而出,他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已经变成了两片血肉模糊的尸体,从马上跌落。 第85章 简陋诱敌 ——瓦雷利亚钢的威力。 乔拉看著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曾经拥有过长爪,那柄莫尔蒙家族传承千百年的瓦雷利亚钢剑,他知道那种剑的威力——那是任何凡铁都无法比擬的锋利,那是能够切开肉体如同切开的凝固油脂的神器。 又一个战士冲了上去,同样的结果——弯刀断,人死。 又一个。 又一个。 维萨戈如同一台杀戮机器,在战场上纵横驰骋,他的黑色长剑所过之处,鲜血狂喷,尸体横飞,没有任何人能挡住他一剑。 维萨戈有这柄剑,加上他那恐怖的身手,在这战场上,他几乎是无敌的。 哲科的战士们开始畏惧了,他们不敢再靠近那个手持黑色长剑的年轻人,他们绕著维萨戈走,不敢正面对敌,但维萨戈却不放过他们,他策马冲入敌阵,黑色长剑左劈右砍,每一次挥剑都带走一条生命。 尘封百年的剑再次饮血了。 战场上的廝杀还在继续。 但乔拉注意到,维萨戈的动作开始变得有规律起来,他不是漫无目的地杀戮,而是在调整著整个战场的节奏,他带著自己的皮甲骑兵,一边廝杀一边缓缓后退。 忽然,维萨戈举起了手臂,迅速往后一挥。 那动作很快,快到几乎无法察觉,如果不是乔拉站在高处,如果不是他一直在刻意观察,他绝对发现不了。 那是一个信號。 果然,战场上发生了变化。 原本正在廝杀的皮甲骑兵忽然开始溃散。 他们不再和敌人纠缠,而是调转马头,朝著废墟深处狂奔而去,那姿態看起来像是在逃跑,在溃败,在拋弃自己的统帅逃命。 哲科的战士们发出了胜利的欢呼。 他们以为敌人败了,他们以为那些穿皮甲的懦夫终於撑不住了,他们策马追赶,挥舞著弯刀,发出尖锐的呼哨,如同追逐猎物的狼群,朝著废墟深处涌去。 ——非常简陋的诱敌深入。 乔拉一眼就认出来了,几乎要笑出声来,这种诱敌也太简陋了,他在拔尔勃的大帐之中知道哲科之前就是被引诱才惨败的,现在他手下这些没有经歷过之前维萨戈突袭的骑兵,依旧会被这种简陋计策引诱。 多斯拉克人的天性很难改变。 乔拉的目光转向远处——果然,哲科卡奥正骑在马上。 那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骑在一匹高大的马上,他的大腿上缠著厚厚的麻布,那是维萨戈在科霍尔森林给他留下的伤口,此刻他正挥舞著手臂,朝那些追击的骑兵大声呼喊,他的姿態充满了愤怒和焦急,显然已经识破了维萨戈的计谋,他在试图阻止自己的战士们继续追击,在试图把他们召回来。 但那呼喊没有任何作用。 因为他的骑兵已经失控了。 乔拉看著哲科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想起维萨戈在拔尔勃大帐里说起自己如何引诱哲科时的表情。 战场不是那么容易控制的。 尤其是多斯拉克人的战场。 这些草原上的战士,天生就是为了衝锋而生的,一旦他们闻到了血腥味,一旦他们看到了猎物逃跑的背影,他们的血液就会沸腾,他们的理智就会被吞没,没有人能让他们停下来,没有卡奥能让他们回头。 哲科控制不住他的骑兵。 就像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命运一样。 越来越多的哲科骑兵涌入废墟深处,追著那些“溃败”的敌人,钻进那些狭窄的街道和坍塌的建筑之间, 哲科的骑兵队伍开始拉长。 他们的队形越来越长,越来越散,越来越脆弱。 冲在最前面的人已经深入废墟,后面的人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而中间的人则在狭窄的街道上拥堵成一团,原本整齐的衝锋队伍,此刻变成了一条长长的、混乱的、首尾不能相顾的蛇。 就在这时—— 废墟中那些尚未倒塌的建筑里,忽然涌出了无数身穿锁子甲的骑兵! 他们如同从地下冒出来的幽灵,从废墟的阴影中衝出,从四面八方朝著那条已经被拉长的敌军队伍猛扑过去! 锁甲骑兵。 维萨戈最精锐的部队。 他们一直藏在那里,等待著这一刻的到来。 怪不得乔拉之前找不到这些锁甲骑兵,他们根本不在广场上,不在街道上,不在任何开阔的地方,他们被藏在了废墟的建筑里,藏在了那些倒塌的墙体后面,藏在了这片古老城市的阴影之中。 藉助建筑的遮挡,他们完美地避开了敌人的侦查——也避开了高塔之上乔拉的目光。 现在,他们出动了。 此刻,那些锁甲骑兵如同潮水般涌出,瞬间將哲科那支深入废墟的部队切割成数段,把那支已经被拉长的军队切割成一段一段。 此地属於狭窄的建筑群,快速如风的轻骑兵被困在此地了,而锁甲长矛骑兵此时却不需要宽阔的战场面积。 被切割开的队伍瞬间难以动弹。 哲科的骑兵试图抵抗,但他们的弯刀砍在锁甲上,只能溅起一溜火星,而锁甲骑兵的长矛,却可以轻鬆刺穿他们赤裸的胸膛。 锁甲骑兵如同收割麦子般收割著哲科战士的生命,长矛刺穿一个又一个胸膛,弯刀砍下一个又一个头颅,鲜血染红了废墟的石板地,尸体堆积如山。 维萨戈的计谋成功了。 他用废墟的地形作为掩护,设计了一场简陋的的伏击。 远处,哲科卡奥终於稳住了阵脚,他没有继续试图救援那些已经陷入绝境的部下——因为他知道已经来不及了,他终於放弃了拯救那些陷入包围的骑兵。 他开始聚集剩余的部队——那些还没有进入废墟的、还在广场边缘观望的骑兵,他的命令被传达下去,他把剩余的骑兵聚集起来,准备撤离这片死亡的废墟。 就在这些骑兵撤出维斯·勒科瑟之时。 战场两侧的远处,传来了新的马蹄声。 两支骑兵队伍正从那两个方向疾驰而来,如同两柄巨大的弯刀,朝著哲科残部的两翼狠狠斩下! 他看到,在战场的左翼,一群身穿彩绘皮背心的多斯拉克骑兵正从远处衝来,他们挥舞著弯刀,发出尖锐的呼哨,如同另一股汹涌的潮水。 他们的装束和哲科的战士很像,但乔拉知道他们是谁的人。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形魁梧、髮辫飘扬的多斯拉克战士,他挥舞著弯刀,发出震天的战吼,身后跟著数千咆哮武士。 卓戈。 乔拉认出了他。 他终究还是选择了留下 而在战场的右翼,另一群骑兵也在同时出现,他们的数量略少,但衝锋的气势丝毫不减,领头的那个人脸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 波诺。 乔拉也认出了他。 至於贾科——那个被烧伤手臂的寇,没有出现在这里。 第86章 哲科之死 ps:草海的情节已经显得囉嗦和臃肿了,还是加速这段情节吧,原本想详细写消灭哲科的战斗,但是那样就太磨嘰了,还是请哲科赶快上路吧,一个十八线垃圾角色已经耗费了过多的笔墨了。 哲科,马备好了,上马吧! ----------------- 卓戈和波诺带著自己的骑兵,从两侧向哲科的残兵发起了衝击。 哲科的左翼被卓戈的骑兵狠狠撞上,阵型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右翼被波诺的骑兵衝击,同样陷入混乱。 那些还来不及喘息的战士,此刻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两面夹击,完全失去了抵抗的能力,他们被挤压、被衝散、被分割,如同一群被围猎的羊,只能四散奔逃。 但往哪里逃? 东方?那维萨戈的锁甲骑兵正在屠戮他们的同伴。 北边?那是卓戈的骑兵衝来的方向。 南边?那是波诺的骑兵衝来的方向。 哲科卡奥的军队被三面包围,唯一剩下的方向是—— 维斯·勒科瑟外的那片大湖。 冰冷刺骨的湖水,深不见底的黑暗。 哲科的骑兵是不会往湖的方向去的,多斯拉克人是草海上的风,不是水上的浪,他们不会游泳,他们害怕水,他们把被淹死视为比战死更可怕的耻辱。 就在他们被卓戈和波诺的骑兵挤压、被分割、被衝散的同时,废墟中又衝出了一支骑兵。 是维萨戈的锁甲骑兵。 他们已经把那些陷入包围的哲科骑兵全部解决了,此刻,他们从废墟中涌出,加入了对哲科主力的追击。 三支骑兵——卓戈的左翼,波诺的右翼,维萨戈的后方——如同一只巨大的铁钳,朝著哲科的残部狠狠合拢,哲科的军队一点一点地推向那片冰冷的大湖。 哲科的骑兵被挤压得越来越紧,越来越密,越来越靠近湖边。 此刻,他们已经没有选择了。 锁甲骑兵从后方衝来,长矛刺穿一个又一个落后的战士;卓戈的骑兵从左翼挤压过来,弯刀砍翻那些试图突围的人;波诺的骑兵从右翼包抄,把那些惊恐的战马和战士推搡著、挤压著、逼迫著,一步步向湖边移动。 终於,第一个赤膊的骑兵被连人带马冲入了湖中。 那匹马惊恐地嘶鸣著,在水中疯狂地挣扎,却越陷越深;那战士拼命扑腾,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到。冰冷的湖水灌入他的口鼻,他的挣扎越来越弱,最后—— 沉了下去。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第一百个。 越来越多的人被挤进湖里。 湖面上溅起的水花连成一片,那些不会游泳的战士们在水中拼命挣扎,发出绝望的呼喊,他们互相拉扯,互相踩踏,互相把对方按进水里,只为了让自己多呼吸一口空气,但冰冷的湖水很快吞没了他们,一个接一个,一群接一群,如同下饺子般沉入湖底。 乔拉站在高塔之上,俯瞰著这一切。 他们一个接一个沉下去,水面上的气泡越来越少,最后归於平静。 他想起自己曾经在海上的经歷,那是从熊岛出发,沿著海岸线南下,逃离维斯特洛对他的追捕,船翻了,他在冰冷的海水里泡了一会儿,差点死掉。 那种窒息的感觉,那种绝望的挣扎,他至今记忆犹新。 这些多斯拉克战士,此刻正在经歷同样的一切。 那些在草原上纵横驰骋的勇士,此刻却如同被拋入水中的石子,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那片冰冷的湖水中。 他们不会游泳。 他们不懂水性。 他们只能挣扎,只能绝望,只能被黑暗的水吞噬。 终於,最后一个还能站著的哲科骑兵也被挤进了湖里。 许久,湖面终於开始平静下来。 那些挣扎的身影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具具开始浮上来的尸体,它们鼓鼓囊囊地漂在水面上,隨著水波轻轻晃动,如同一片片被遗弃的落叶。 战局,结束了。 一具尸体被风吹到岸边,搁浅在碎石滩上。 那是哲科卡奥。 哲科卡奥的尸体被风吹到岸边,搁浅在一片浅滩上,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瞪著灰濛濛的天空,死不瞑目,那双眼睛望向天空,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仿佛在无声地吶喊,他的髮辫散落在水中,那些铜铃隨著水波的晃动轻轻作响,发出微弱的叮噹声,如同在为他送葬。 维萨戈和卓戈下了马,一起走向湖边。 兄弟二人並肩站在哲科的尸体前。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在呼啸,湖水在轻轻拍打著岸边。 乔拉站在高塔之上,看著那两兄弟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想起维萨戈的话:“留下吧,和我联手,兄弟二人一起杀死哲科。” 他想起卓戈那阴晴不定的脸。 他想起波诺和贾科的反应——贾科拒绝参战,留下一句“我绝不会帮助维萨戈”后,带著他的人马朝拔尔勃的方向去了。 而卓戈,他选择了留下。 没有人知道这对兄弟,此刻心中翻涌著怎样的情绪。 乔拉站在高塔上,看著那两个並肩而立的身影。 他们刚刚联手打了一场胜仗,杀死了共同的敌人,但天亮之后,他们还会是敌人吗?还会是那个在篝火边对峙、在废墟中廝杀的对手吗? 乔拉不知道。 他只知道,至少,这一场战爭暂时结束了。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从高塔上下去。 现在他安全了。 就在这时—— 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在远处,在废墟的边缘,在那些坍塌的建筑和荒芜的街道之间,一个身影一闪而过。 那是一个人的背影。 只是一瞥,只是瞬息,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身影速度很快,快到几乎无法捕捉,如果不是乔拉恰好转过身,如果不是他的余光恰好扫过那个方向,他绝对发现不了。 但乔拉看到了。 他看到—— 蓝色的头髮。 那一抹蓝色,在灰暗的废墟中,在惨澹的天光下,如同火焰般醒目。 乔拉的瞳孔猛地收缩。 蓝色的头髮。 乔拉想要再看清一些。 但那身影已经消失了。 消失在废墟的阴影中,消失在那些坍塌的建筑后面,消失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乔拉站在高塔上,手扶著那隨时可能碎裂的石栏,目光死死盯著那个方向。 他的心中涌起无数个疑问。 蓝发。 ——小格里芬? 不,不可能。 那个少年被关在维萨戈的营地深处,有重兵看守,怎么可能跑出来? 那会是谁? ——格里芬? 他来了? 他来救他儿子了? 乔拉站在高塔边缘,看著那个蓝色身影消失在废墟深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第87章 潜入 风吹过维斯·勒科瑟的废墟,带著湖水的湿气。 格里芬蹲在一堵坍塌的矮墙后面,小心翼翼地將浸透湖水的罩袍罩帽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那一头即使在阴沉的天空下依然显眼的蓝发。 那布料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冰冷湿漉的感觉透过指尖传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刚才一阵风毫无预兆地吹过,把他的罩帽吹落,露出了那头染成蓝色的头髮——那顏色太过显眼,如同黑暗中的火焰,任何有心人都能一眼看到。 他迅速把罩帽重新盖好,警惕地扫视四周。 附近没有多斯拉克斥候。 至少,没有他能看到的。 但他还是觉得小心为妙,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任何疏忽都可能是致命的,他见过太多人因为一时的粗心大意而丟掉性命,他不愿意成为其中之一。 格里芬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心跳平稳下来,背靠著一段长满青苔的石墙。 从昨夜到现在,他已经连续赶了十几个时辰的路,疲惫像铅块一样压在他的四肢上,他是在黎明前渡过那条河的——为了避开可能的巡逻,他特意绕了一个大圈,从维斯·勒科瑟的东边潜入,途中他游过那条匯入大湖的河流,冰冷刺骨的水浸透了他的袍子,让这件罩袍变得沉重无比,每一步都像拖著铅块。 但他不敢脱下来——那湿漉漉的布料虽然让人难受,却能让他的身形更好地融入废墟的阴影之中,减少被发现的可能。 他没有穿板甲,穿著板甲渡河,那是找死。 他想起这一路走来的经歷,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疑惑。 当他决定偷偷潜入维斯·勒科瑟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最大的困难就是那些散布在草海之上的多斯拉克斥候,那些在马背上长大的蛮子,据说能在三里之外发现草丛里隱藏的猎物,能从风中嗅出陌生人的气味,能从草叶倒伏的方向判断出有多少人经过,能从马蹄印的深浅看出骑手的体重和战马的负载。 他们是最好的追踪者,也是最可怕的哨兵。 所以他格外小心。 他趁著夜色赶路,借著星光的微弱照明,在草原上摸索前行,他避开那些明显的路径,选择那些荒僻的、少有人跡的角落,白天则躲在草丛或洼地里,不敢生火,儘量不发出任何声响,每当看到远处有骑马的身影出现,他就会立刻趴下,把身体埋进草丛深处,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最低,直到那些斥候离开。 他做好了隨时被发现的准备。 他甚至想过,如果被斥候发现,他就拼死一战,反正他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如果小格里芬死了,他活著还有什么意义? 可是,出乎他的意料—— 没有任何一个多斯拉克斥候发现他的行踪。 他可以远远地看到那些骑马的多斯拉克人,看到他们身穿鞣製的皮甲——而不是传统的彩绘皮背心——在马背上警惕地张望。 这明显是维萨戈的古怪骑兵。 但那些斥候就像是瞎了一样,从他藏身的地方旁边经过,却对他的存在毫无察觉。 有一次,他趴在一处洼地里,距离一队多斯拉克斥候不过两百步远,他甚至能看清那些人穿的是什么,能听到他们马匹身上的汗臭味,那些斥候骑著马,不紧不慢地从他藏身处不远处经过,其中一个人甚至转过头,朝著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他们就这样过去了,马蹄声逐渐远去,消失在草原的尽头。 还有一次,他正在一条小溪边喝水,忽然听到马蹄声由远及近,他来不及躲藏,只能就地滚进旁边的草丛里,任由那些带刺的不知名野草划破他的脸和手,那队斥候从他身边不到五十步的地方经过,他甚至能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闻到他们马匹身上的汗臭味。 但他们还是没有发现他,就这样过去了。 格里芬趴在草丛里,半天没有动弹。 一次两次是运气,三次四次就是诡异了。 这太奇怪了。 格里芬並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高超的隱藏技巧。 他確实参加过战爭,確实在战场上杀过人,但他从来不是那种擅长潜伏的人,他是狮鷲伯爵,是高贵的维斯特洛贵族,是雷加·坦格利安最亲密的朋友——他的战场是在阳光之下,是在军队之前,是在战旗飘扬的地方。 这里是多斯拉克海,是那些蛮子的主场,他们闭著眼睛都能知道哪里有水、哪里有草、哪里可以藏人,他不可能比那些在草原上长大的多斯拉克人更懂得如何隱藏自己。 他不应该能躲过他们的眼睛。 可他偏偏躲过了。 他们为什么没有发现他? 他想不明白。 除非—— 格里芬靠在长满青苔的石墙上,脑海中反覆思索著各种可能性。 也许维萨戈正在准备与另一个卡奥的战斗,他的斥候被抽调去监视更重要的方向,所以顾不上那些零星的潜入者?也许那些斥候只是假装没有看到他,实际上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他自投罗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现在他已经成功潜入了维斯·勒科瑟的废墟。 从昨夜到现在,他已经连续赶了十几个时辰的路,疲惫和寒冷让他几乎想要就地躺下,但他不能——他还不知道这座废墟里究竟有什么在等著他。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不安。 风再次吹过废墟,带著湖水的湿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格里芬將湿漉漉的罩帽又拉了拉,確保自己那一头蓝发被完全遮住。 他强迫自己不要再想那些斥候为何没有发现他——现在想这些已经毫无意义,事实上,他本来就是抱著暴露的风险往维斯·勒科瑟赶的。 他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从黑巴曲口中得知小格里芬被俘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已经死了,剩下的这具躯壳,只不过是一个被执念驱动的空壳——他必须找到小格里芬,必须把他救出来,必须把他带回到安全的地方。 至於之后会怎样,他不在乎。 如果被发现,那就被发现好了——大不了拼死一搏,杀几个蛮子垫背,然后去地下见他的银王子。 他一个人,没有任何支援,没有任何后援,甚至连武器都只有腰间那一柄寻常的长剑,他要怎么从两万人的卡拉萨中救出一个人? 答案只有一个。 趁战爭。 当两个卡拉萨廝杀的时候,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战场吸引的时候,当营地防守最空虚的时候——那就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从维斯·勒科瑟的东部进入这座废弃城市,这是他反覆思考后做出的决定。 他特意绕了一个大圈,从南方迂迴过来,维萨戈与另一个卡奥的战斗发生在大湖那一侧,那是西方。 东部废墟的入口正好可以避开两军交战的地点。 多斯拉克两军廝杀,战爭可能会持续很久——半天?一天? 此时的维斯·勒科瑟之中的卡拉萨可能是最为疏忽的时候,所有人都会关注战场的方向,所有人都会为战爭的胜负而焦虑。 这是唯一的机会。 第88章 我的银王子 他想起伊利里欧,那个自詡为“朋友”的胖商人——那个胖子只会躲在佣兵的保护下,仓皇向西逃窜。 他派了乔拉·莫尔蒙去谈判,但格里芬不相信那种“谈判”能有什么结果。 伊利里欧是绝对靠不住的。 他在乎的只有他的计划,他的阴谋,他的游戏。 伊利里欧可以为了利益做任何事,可以为了达到目的说任何谎。 格里芬知道,他真正在乎的从来不是小格里芬,而是那个“计划”——那个用各种棋子拼凑出来的、试图让坦格利安家族復辟的计划。 小格里芬对他来说,不过是一枚棋子,一个工具,一个可以用来实现他们野心的筹码。 如果这枚棋子死了,他们还有別的棋子——韦赛里斯兄妹,或者其他什么他们能找到的流亡者。 至於黄金团—— 格里芬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一群黑龙孽种罢了。 从“寒铁”伊葛·河文开始,这些人就一直在做著一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梦,他们以为自己能復辟黑火家族,能重新杀回维斯特洛,能夺回那些“本该属於他们”的东西。 但他们忘了,歷史已经翻篇了。 黑火家族的最后一丝血脉,早在九铜板王之战中就被巴利斯坦·赛尔弥亲手斩断,剩下的这些人,不过是一群抱著祖宗遗志不肯放手的可怜虫罢了。 格里芬从来没有把这些流亡者放在眼里。 他接近他们,利用他们,只是为了他们的兵力——那一万名训练有素的战士,那些战马,那些战象,那些不知道从哪里搜罗来的攻城器械。 他需要这些,因为总有一天,这些会成为小格里芬杀回维斯特洛的资本。 至於他们怎么看他,他不在乎。 虽然他同样是个流亡者,同样被放逐出那片他深爱的土地,但他和那些人不一样,他是狮鷲,是柯林顿家族的骄傲。 他流亡是因为他忠於应该忠於的人,而不是因为他的祖先是私生子。 想到这里,格里芬的心猛地一痛。 ——啊,我的银王子。 雷加·坦格利安的身形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雷加还是王子,是七国上下人人称讚的“银王子”——英俊,优雅,才华横溢,既能在竖琴上弹奏出动人的乐章,又能在战场上挥舞长枪所向披靡。 格里芬——那时候他还叫琼恩·柯林顿,是雷加最亲密的朋友之一。 他爱那个男人。 这份爱,他从来没有说出口,他把它藏在心底最深处,藏在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角落里,但他知道那是爱,是一种超越了友谊、超越了忠诚、超越了所有世俗定义的感情。 他愿意为雷加做任何事。 格里芬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情景——在君临的红堡里,在疯王那阴森的王座厅外,雷加站在那里,银色的长髮披散在肩头,紫色的眼眸中满是悲伤,目光望向远方,仿佛已经看到了他命运的终点。 “你必须离开,琼恩。”雷加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父亲要流放你,我已经尽力了,但我无法改变他的决定。” “我不在乎。”格里芬当时说,“让我留在你身边,哪怕没有任何头衔——” “不行。”雷加摇了摇头,“你必须走,这是为了你好,等这一切过去,等我……等我成为国王的那一天,我会召你回来的。” 格里芬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雷加,看著那张让他魂牵梦縈的脸,看著那双让他沉沦的紫色眼眸,他想说的话很多,他想说他愿意为他死,想说他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想说这世间的一切都不如他一个微笑重要。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雷加的手。 那是一次短暂的触碰,短暂的如同蜻蜓点水,短暂的几乎感觉不到温度。 然后雷加抽回了手,转身离去。 那是永別。 从那以后,格里芬再也没有见过他。 不久之后,他听到三叉戟河的消息。 雷加死了,死在那个篡夺者的战锤之下,死在冰冷的河水中。 伊利亚公主和孩子也死了。 唯一应该去死的疯王也死了。 篡夺者坐上了铁王座。 格里芬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垮了,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喝酒,喝到呕吐,喝到不省人事,喝到差点真的死掉。 他甚至连雷加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那是永远的遗憾,那是永远无法癒合的伤口。 后来,他知道了伊利里欧的计划。 知道了那个孩子。 雷加的孩子。 ——伊耿。 当格里芬第一次见到那个婴儿的时候,他哭了。 那孩子有著和雷加一模一样的眼睛——紫罗兰色的,深邃的,仿佛蕴藏著整个星空,那一刻,格里芬发誓,要用自己的余生守护这个孩子,要把所有雷加没能给他的爱,都倾注在这个孩子身上。 他把自己改名叫格里芬——那是他家族的纹章,也是他新的开始。 他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酗酒而死,死在那间破旧的酒馆里,然后他隱姓埋名,躲藏在伊利里欧的阴影里,默默抚养著那个孩子。 十几年过去了。 小格里芬长成了一个英俊的少年。 他继承了雷加的容貌,继承了雷加的才华,继承了雷加那种与生俱来的王者气质。 格里芬看著他,就像看到了当年的雷加,那个让他魂牵梦縈了一辈子的男人,他把那个孩子带在身边,给他取名叫“格里芬”,叫他“小格里芬”。 他把对雷加的所有思念,所有眷恋,所有无法言说的情感,全都倾注在那个孩子身上。 他是他的儿子。 不是血缘上的,但那就是他的儿子。 而现在,那个孩子落入了多斯拉克蛮子的手中。 格里芬的眼眶有些发酸,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该死的情绪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现在,他必须找到小格里芬,必须把他救出来。 格里芬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想起这一路走来的经歷——那些多斯拉克斥候像瞎了一样从他身边经过,对他视而不见。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但他已经没有精力去追究了。 不管怎样,既来之则安之。 他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没有回头路可走。 格里芬在废墟的阴影中继续向前移动,他的脚步很轻,儘量不发出任何声响,他的眼睛不停地扫视四周,警惕著任何可能的危险,他將湿漉漉的罩帽又拉了拉,確保自己那一头蓝发被完全遮住。 那个曾经以睿智、冷静、善於谋划著名称的“狮鷲伯爵”,那个被疯王伊里斯二世任命为国王之手的琼恩·柯林顿——此刻已经被寻找小格里芬的急切彻底冲昏了头脑。 他的理智,他的冷静,他的谋略,他那些赖以生存的一切,都在这一刻消失殆尽。 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他。 救出他。 带他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 为了雷加。 第89章 废墟內 远处,忽然传来了廝杀声。 那是从西方传来的,起初还很遥远,如同天边的闷雷,若有若无,但很快,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激烈——弯刀碰撞的鏗鏘声,战马嘶鸣的悲鸣声,战士怒吼的咆哮声,垂死惨叫的哀嚎声,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震耳欲聋的喧囂,在废墟的上空迴荡。 战斗终於打响了。 格里芬停下脚步,竖起耳朵,仔细辨认著那些声音。 他参加过无数次战斗,听过太多战场的声音——维斯特洛那些城堡攻防战的惨烈,还有更多他无法言说的战斗,他听得出战场上的声音意味著什么,此刻,那声音激烈而混乱,没有明显的优劣之分——这意味著战斗还在胶著状態,双方都在拼命廝杀。 一场战役可能会持续很久。 也许几个时辰,也许一整天。 这段时间,就是他寻找小格里芬的最佳时机。 格里芬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从废墟的阴影中钻出来,开始在废墟的阴影中移动。 维斯·勒科瑟是一座庞大的城市废墟,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那些用巨大石块垒砌而成的建筑,虽然已经坍塌了大半,却依然保留著昔日的恢弘气势,街道宽阔得可以容纳四辆马车並排行驶,两侧的神庙和宫殿虽然只剩下残垣断壁,却依然能让人想像出当年的繁华,即使经过了几百年的荒废,依然保留著清晰的格局——街道纵横交错,建筑残骸林立,坍塌的宫殿和神庙隨处可见。 维萨戈的卡拉萨——除了五千暂时,剩下大约一万五千人——因为要躲避战场,被转移到了东部。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格里芬將自己隱藏在废墟的建筑中,藉助那些坍塌的墙壁、残破的雕像、长满杂草的废墟,一点一点地向前移动,他把自己隱藏在废墟的阴影中,从一个倒塌的墙角移动到另一个坍塌的门廊下,从一片长满杂草的空地潜入另一片堆满碎石的院落,他儘量避开那些开阔的地方,儘量贴著墙壁和废墟移动,儘量不发出任何声响,他的动作轻得像一只猫,每一步都踩在最不会发出声响的地方。 一路上,他遇到了好几拨巡逻的士兵。 那些人身穿皮甲,手持长矛,三三两两地走过废墟的街道,有的骑著马,有的步行,他们看起来训练有素,目光警惕,时不时地扫视著周围的废墟。 格里芬躲在阴影里,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他躲在一堵断墙后面,等一队巡逻的战士走过去,然后快速穿过一片空地,钻进另一堆废墟里,他躲在一座坍塌的神庙阴影里,等一个站岗的战士转过头,然后从一扇破败的窗户翻进去,沿著黑暗的走廊摸向另一个方向,他躲在杂草丛中,等一群搬运物资的奴隶走过去,然后从一个缺口钻出去,贴著墙壁快速移动。 一次。 两次。 三次。 每一次,他都以为会被发现,每一次,他都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 可是,每一次,那些巡逻的战士、站岗的哨兵、来来往往的人群,都像是瞎了一样,对他的存在毫无察觉。 格里芬开始怀疑自己的隱藏技术是不是比他自己估计的要好不少。 还是说,七神在保佑他? 不对。 有诈。 一定是陷阱。 格里芬的理智在疯狂地发出警报。 可是,另一个声音在心中咆哮,那声音比理智更响亮,更疯狂,更不可阻挡—— 小格里芬就在那里。 他的儿子就在那里。 他不能停下来。 他不能去想那些。 他的理智,他的冷静,他的谋略,他那些赖以生存的一切,都在这一刻消失殆尽。 格里芬咬了咬牙,把那点残存的理智压了下去,他继续向前,在废墟的阴影中辗转腾挪,一边小心翼翼地隱藏自己,一边四处张望,希望能够找到哪怕一点点关於小格里芬的线索。 他绕过了几处人群聚集的地方,躲过了一个牵著马走过来的老妇人,避开了几个在帐篷间穿梭的孩子,他越走越深,越走越接近卡拉萨的核心区域。 一边走,他一边扫视著四周,寻找著任何可能关押俘虏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找了多久。 时间在这片废墟中变得模糊不清,只有远处那连绵不绝的廝杀声,提醒著他时间正在流逝。 一万五千人的卡拉萨,说大不大——远没有拔尔勃那个庞大的卡拉萨那么夸张——但也绝对不算小,那些帐篷整齐地排列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广场上,炊烟裊裊,人影穿梭,战马在临时搭建的围栏里安静地吃草,妇女们在篝火旁煮著什么东西,孩子们在帐篷间追逐嬉戏,几个受伤的战士躺在角落里,被几个老妇人围著照料。 格里芬观察了一会儿,发现这里的防守確实比平时鬆懈得多,原本应该巡逻的士兵,大多不见了踪影;原本应该站岗的哨位,空荡荡的没人,就连那些应该时刻保持警惕的妇女,此刻也围在一起交头接耳,显然是在討论西边那场战斗。 这是他的机会。 格里芬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继续向前移动,忽然,他的脚步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方向。 那里,在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一根废弃的巨大石柱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坍塌的建筑中间,那石柱原本应该是某座神庙或者宫殿的一部分,顶端还有残破的雕像——一尊萨洛尔诸神的残躯,只剩下半截身子和一只断臂,那只断臂伸向天空,一只石雕的手掌依然完整,五指张开,仿佛在向什么人招手。 就在那只石雕的手掌上,一根浸满了油脂的牛皮绳子垂下来,绳子的另一端,吊著一个人。 那人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手腕上繫著那根牛皮绳,整个身躯悬在半空中,离地面约有一人高,他的双腿无力地垂著,偶尔抽搐一下,仿佛在无意识地挣扎,他的头低垂著,看不见脸,只能看到一头在微弱光线下依然显眼的、油亮的红色头髮。 格里芬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他悄悄靠近几步,借著杂草的掩护,终於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高利斯·艾多因。 黄金团的那个红髮佣兵,几百佣兵的领头人和队长。 第90章 垂死佣兵 高利斯·艾多因原本的身躯平日里看上去就是乾枯如柴,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他的脸总是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仿佛隨时都会断气。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打起仗来却异常凶猛,剑法凌厉得让人不敢相信那是同一具身体。 现在他被吊在这里,更是显得一副更加悽惨的样子。 他的板甲被扒掉了,只穿著一件单薄的里衣,那衣服上满是乾涸的血跡和破洞;他的头髮凌乱地披散著,沾满了血污和泥土;他的脸苍白得如同一张纸,比平时更加苍白,嘴唇乾裂发紫,眼窝陷得更深了;他的衣服破烂不堪,露出下面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有的是刀伤,有的是鞭痕,有的已经开始溃烂发臭。 要不是他的腿不时抽搐一下,格里芬会以为他已经死了。 看著这个平日里总是用鄙夷的眼神看自己的红髮佣兵,如今落得这般下场,格里芬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唏嘘,有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想起那些日子里,高利斯·艾多因从不和他说话,从不和他同桌吃饭,从不把他当成一个平等的同伴。 可是现在,看著这个曾经趾高气扬的傢伙被吊在这里,像一条风乾的腊肉,格里芬却笑不出来。 因为他在想另一个问题—— 如果红髮佣兵被吊在这里,那么小格里芬和达克菲呢? 他们也被这样对待了吗? 他们也被吊在某个地方,生死不知吗? 格里芬焦急地扫视四周,目光掠过每一根石柱,每一堵断墙,每一顶帐篷,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好在,没有。 他没有看到那两个熟悉的身影被吊起来。 没有蓝色的头髮。 没有那个橙发壮汉的身影。 他们可能也被关押在附近,很可能是在某一定帐篷里,那个叫维萨戈的年轻卡奥,既然没有杀他们,就说明他们对他有用——至少暂时有用,他们应该还活著,应该就在这片营地的某个地方。 格里芬担忧的內心稍稍压下去了一些。 但紧接著,新的焦虑又涌上心头。 高利斯被吊在这里,说明关押俘虏的地方就在附近,小格里芬和达克菲很可能也被关在这一带,很可能就在某顶帐篷里。 但哪一顶呢? 格里芬的目光扫过那些散落在废墟各处的帐篷,维萨戈的卡拉萨把营地扎在这片废墟里,帐篷密密麻麻,那些帐篷看起来都差不多,都是用驼毛毡製成的,都是那种灰褐色的顏色,都排列得整整齐齐,要在这么多帐篷里找到关押小格里芬的那一顶,无异於大海捞针。 他没有办法一顶一顶地搜,那无异於找死。 远处,西方的廝杀声还在继续。 那声音时高时低,时远时近,有时候听起来像是陷入了胶著,有时候又像是有一方正在猛烈进攻,格里芬竖起耳朵,试图从那些声音中判断出战场的形势,但距离太远,他现在也分辨不出来。 他只知道,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他必须抓紧。 格里芬咬了咬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为了雷加。 格里芬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帐篷,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 就算要一顶一顶地搜,他也必须找到小格里芬。 就算要死在这里,他也在所不惜。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继续向前移动,忽然,一阵细微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 那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若有若无,像是有人在呻吟,又像是有人在低声呼唤。 格里芬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高利斯·艾多因发出的声音——那个被吊在石柱上的红髮佣兵,正在无意识地呻吟,他的腿又抽搐了一下,头微微抬起,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他的嘴唇翕动著,似乎在说著什么,但声音太轻,格里芬听不清。 格里芬盯著那张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高利斯·艾多因还活著——也许——他知道小格里芬被关在哪里。 也许—— 格里芬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但紧接著,他摇了摇头。 不行。 太冒险了。 且不说高利斯·艾多因现在这个状態能不能说话,就算能说话,他愿意告诉自己吗?那个一直看不起自己、一直把自己当成小偷和骗子的红髮佣兵,会在这种时候帮他吗? 更重要的是,如果他靠近高利斯·艾多因,万一被巡逻的士兵发现,那一切就都完了。 格里芬咬了咬牙,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他不能冒险。 就在这时—— 远处的廝杀声忽然变了。 格里芬猛地转过头,望向西方,那声音变得更加剧烈,更加密集,更加混乱,刀剑碰撞的声音如同打铁般连绵不绝,战士吶喊的声音震天动地,战马嘶鸣的声音悽厉得让人心悸,但最让他警觉的是,那声音中还夹杂著另一种东西—— 军队大规模移动的声音。 马蹄声如雷鸣般轰响,整齐而密集,那不是小股骑兵衝锋的声音,那是数千骑兵同时移动才会发出的轰鸣,紧接著是阵型被衝垮时发出的溃散声,溃兵四散奔逃时发出的绝望呼喊,还有某种他说不清的声音,像是无数人同时发出的哀嚎。 战场上发生了剧变。 格里芬的心猛地一沉,他现在只能依靠听觉来判断战场的形势——他不知道西方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是维萨戈贏了还是哲科贏了,不知道这场战爭是即將结束还是刚刚进入高潮。 但他能听出来,战场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他必须儘快找到小格里芬。 不能再拖了。 格里芬咬紧牙关,从藏身的废墟中钻出来,继续向前搜索,他的脚步更快了,目光更急切了,动作更不顾一切了。他绕过一处坍塌的宫殿,穿过一片长满杂草的院落,躲过几个匆匆跑过的奴隶—— 然后,他看到了红色。 一抹鲜艷的、如同燃烧的火焰般的红色,从远处缓缓而来。 那是一个女人。 她骑在一匹白色的马上,身穿一袭长及脚踝的红袍,那顏色鲜艷得如同刚刚流淌出来的鲜血,在灰色的废墟和褐色的帐篷之间格外醒目,如同一团移动的火焰。 她的铜红色头髮披散在肩头,比那红袍还要耀眼。 她的颈间戴著一颗红宝石项炼,那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內里仿佛有火焰在流动。 第91章 如此顺利? 红神信徒? 格里芬的瞳孔猛地收缩——多斯拉克人的卡拉萨里怎么会有红神信徒? 他见过红神信徒。 密尔的索罗斯是第一个——那个喜欢玩弄野火的疯子僧侣,整天举著一把燃烧的剑到处跑,说什么“光之王的光辉”之类的鬼话。 这个喜欢玩弄野火的疯子僧侣向疯王传播红神信仰,疯王则说如果索罗斯继续传教,他就让他像“明焰”伊利昂一样把野火喝下去,索罗斯从此不敢再向疯王传教了。 来到厄斯索斯以后,格里芬见识了更多的红神信徒。 瓦兰提斯有著东大陆最为宏大的红神庙,光之王的首仆——至高牧师本內罗就在那座红神庙里。 在格里芬看来,这些人不过是一群玩火的疯子,他们信奉的那个“光之王”,和他们玩的那套火焰把戏,和索罗斯的野火剑没什么两样,都是骗人的东西。 可此刻,这样一个红袍女人,竟然出现在了维萨戈的卡拉萨里。 她在一顶帐篷前面停了下来,翻身下马,那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她不是在、营地里,而是在自己的宫殿中。 那是一顶比其他帐篷稍大的帐篷,门口站著两个身穿锁子甲的守卫,他们看到那个女人,立刻掀开了帐篷的门帘。 红袍女人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就在门帘被掀开的那个瞬间——只有一瞬间——格里芬看到了帐篷里的景象。 一抹蓝色。 一闪而过。 蓝色的头髮。 柔软的,在火盆光芒映照下泛著光泽的蓝色。 ——小格里芬! 格里芬的心臟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的手微微颤抖,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找到了!他的儿子,他养大的孩子,他倾注了全部心血的希望——就在那顶帐篷里! 格里芬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想要直接衝过去。 但他残存的理智还在苦苦支撑,让他没有做出那种愚蠢的举动。 他必须確定这不是一个陷阱。 他必须確定那真的是小格里芬,而不是一个诱饵。 他必须確定那个红袍女人进去做什么,是去审问还是去——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那顶帐篷周围的动静,帐篷门口的守卫只有两个人,都穿著锁子甲,手持长矛,他们的表情很放鬆,目光望著西方,望著那片刚刚还在廝杀的方向,脸上带著紧张和期待——他们也在关心战爭的胜负,帐篷周围没有多余的巡逻队,也没有隱藏的伏兵,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太鬆散了。 鬆散得让格里芬觉得不对劲。 从潜入废墟开始,一切就太顺利了。 他躲过了斥候——那些斥候没有发现他。 他进入了废墟——东边的入口几乎没有防守。 他在废墟里穿梭——没有一个人发现他。 他找到了关押俘虏的地方——高利斯·艾多因就被吊在显眼的地方,仿佛在给他指路。 他看到了红袍女人——那个女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一顶帐篷,让他知道哪里是关押重要人物的位置。 他看到了小格里芬——就那么一闪而过,仿佛在告诉他“我在这里”。 太顺利了。 顺利得不像是真的。 格里芬的理智在疯狂地警告他:这是陷阱,这是阴谋,维萨戈那个年轻人早就料到会有人来救小格里芬,这一切都是为了引他上鉤。 他在拔尔勃的大帐里,三言两语就挑起了父子之间的矛盾,一场大火就让整个卡拉萨分崩离析,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在关押重要俘虏的地方设下陷阱? 可他心底另一个声音在说:万一是真的呢?万一小格里芬真的就在那顶帐篷里呢?万一他错过这个机会,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呢? 他的理智和情感在激烈地交锋。 就在这时—— 远处的廝杀声忽然变小了。 不,不是变小,是……消散。 格里芬猛地转过头,竖起耳朵,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那声音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消退——刀剑碰撞的声音越来越稀疏,战士的吶喊越来越微弱,战马的嘶鸣越来越遥远,偶尔还能听到几声零星的惨叫,几声垂死的哀嚎,但那已经不再是战场的声音,而是战后清理战场时不可避免的余音。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寂静。 战爭已经进入尾声了。 这不可能! 格里芬在心中狂喊,他从那些声音里判断,这场战役至少应该持续几个时辰,甚至一整天,可这才多久?从战斗打响到现在,最多不过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一场上万人的大战就结束了? 这怎么可能? 格里芬不敢再想下去了。 无论维萨戈是贏是输,这里都將不再安全。 格里芬原本还残留著的那一丝理智,在这一刻瞬间消失不见。 他不再去想什么陷阱,不再去想什么阴谋,不再去想那些奇怪的现象,他只知道,那顶帐篷里,有一个他守护了十几年的孩子。 那是雷加的血脉,那是他的一切。 哪怕那是陷阱,他也要去。 格里芬从藏身处站起身,开始在废墟的阴影中移动,朝著那顶帐篷快速靠近。 他的动作不再像之前那样小心翼翼,而是带著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他从一个阴影闪到另一个阴影,从一堆废墟跑到另一堆废墟,距离那顶帐篷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一路上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他——那些巡逻的士兵不知为何都集中在別的地方,那些帐篷里的妇孺都躲在里面不敢出来,那些偶尔经过的人都没有朝他这边看一眼。 五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他几乎能看清帐篷上那些针脚的痕跡,能听到里面隱约传来的说话声——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说著他听不懂的语言,语调神秘而庄重。 红袍女祭司。 她在里面干什么? 格里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想衝进去,把小格里芬带出来。 十步。 五步。 他绕过最后一堵残破的石墙,距离那顶帐篷只有几步之遥,只要再迈出几步,他就能掀开那顶帐篷的帘子,就能看到小格里芬。 就在这时—— “格里芬。” 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那声音很轻,很平静,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但在格里芬的耳中,却如同炸雷一般,震得他浑身一颤。 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的手停在剑柄上,却忘了拔出。 他缓缓转过身去。 禿顶的乔拉·莫尔蒙正站在不远处,一手按著剑柄,满脸诧异地看著他。 那个身材魁梧的北境骑士,那个叫做“大熊”的傢伙,那个被伊利里欧派来和维萨戈谈判的使者——此刻就站在他身后不到十步的地方。 他的脸因为漂泊而晒得黝黑,头髮稀疏,额头宽大。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写满了复杂的情绪。 两人就这样对视著。 时间仿佛凝固了。 远处,西方的战场一片死寂。 近处,那顶帐篷里的小格里芬还在等待。 而他们之间,隔著不到十步的距离,隔著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格里芬,”乔拉·莫尔蒙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伊利里欧总督派你来的?” 第92章 乔拉的思索 乔拉·莫尔蒙站在废墟的阴影中,看著眼前这个蓝发男人,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格里芬。 那个在黄金团营地中永远沉默寡言、与所有人保持距离的男人。 那个在湖边营地中像疯了一样翻找尸体、最后策马消失在草原上的父亲——此刻就站在他面前,浑身湿透,罩袍上沾满了泥泞和草屑,蓝色的头髮从罩帽边缘露出来,在废墟的微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的脸上还有被荆棘划破的血痕,双手因为长时间的紧张而微微颤抖,活像一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溺死者。 乔拉当然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 救他的儿子——小格里芬。 那个蓝发紫眸的少年,那个被维萨戈俘虏的人质,那个让伊利里欧和维萨戈都如此在意的“重要人物”。 这个动机如此明显,明显到任何一个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那个男人在湖边营地听到儿子被俘的消息时,脸上的表情乔拉一辈子都忘不了。 可问题是——伊利里欧派他来谈判,而不是派格里芬来。 就在之前,乔拉还站在伊利里欧面前,听著总督用那种商人特有的圆滑语调交代任务——“你只有一个任务,那就是確认小格里芬的安全,並且谈判可以释放他的条件。” 那是伊利里欧的任务。 而现在,格里芬却亲自出现在这里。 这意味著什么?只有一个解释——格里芬是瞒著伊利里欧,独自穿越草原,冒著被多斯拉克斥候发现、被砍死、被俘虏的风险,偷偷潜入了这片刚刚经歷过战场的废墟。 为了救他的儿子。 乔拉皱起了眉头。 这几个月的相处,虽然格里芬一直对他爱答不理,甚至有意保持距离,但乔拉自认为对这个男人有几分了解。 黄金团里面那些认出格里芬的佣兵们私下里议论他时,都说他是“老狮鷲”——虽然他只要三十多岁——说他心机深沉,说他在战场上从不衝动。 格里芬不是那种衝动的人。 他冷静,沉稳,说话做事都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克制。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冷静沉著到近乎冷漠的人——现在却站在这里,浑身湿透,满眼血丝,像一个赌上了全部身家的亡命徒。 他的眼中燃烧著某种近乎疯狂的火焰,那个冷静沉著的“老狮鷲”不见了。 站在乔拉面前的,只是一个失去理智的父亲,一个为了儿子可以不顾一切的父亲。 更令乔拉感到惊讶的是——格里芬竟然真的成功了。 他躲过了斥候,躲过了巡逻,一路潜行到了维斯·勒科瑟深处。 这片废墟里此时驻扎著一万多多斯拉克人,外围有无数的斥候巡逻,內部有严密的守卫警戒,格里芬一个安达尔人——长相与多斯拉克人完全不同,怎么可能躲过这么多双眼睛? ——这不合理。 乔拉知道多斯拉克人的本事,何况维萨戈的手下。 那些傢伙,在袭击黄金团营地的时候,展现出的纪律性和专业性远超任何一支他见过的多斯拉克部队。 让这样一个和多斯拉克人长得完全不一样的异族人——那一头蓝发即使在阴影中也格外显眼——大摇大摆地穿过他们的防线,潜入营地深处? 不可能。 除非——除非他们是故意的。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乔拉的脑海。 他猛地想起自己一路进入维斯·勒科瑟时的情景——那些斥候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他,然后乔戈带著人迎了上来。 整个过程如此迅速,如此高效,根本不给他任何隱藏的机会。 可格里芬呢?他一路潜行,竟然无人发现? 这不可能——除非—— 有古怪。 一定有古怪。 但以上这些问题,其实都不是最重要的。 真正让乔拉感到难办的,是一个更现实、更紧迫的问题——自己应该如何自处? 眼看著格里芬找到小格里芬然后逃走?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虽然乔拉不知道格里芬是怎样偷偷进来的,但想要出去,那几乎不可能。 维萨戈已经取得战场的胜利,他很快就会回来,一旦小格里芬被发现不见了,维萨戈会派出战士寻找。 格里芬那身湿透的罩袍和那一头显眼的蓝发,能藏到哪儿去?他们两个外来者根本无处可藏。 格里芬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 乔拉自然不会担心格里芬父子的死活。 他只是一个佣兵,一个被伊利里欧僱佣的护卫,一个拿钱卖命的流亡骑士,格里芬和他非亲非故,小格里芬的死活也与他无关,他才不会为了这种和自己毫无关係的事情去送命。 他们死了,他最多在心里唏嘘一声,然后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可是——一旦格里芬父子被维萨戈抓获,那么乔拉的处境瞬间就会变得极其尷尬。 他原本只是一个使者,一个被伊利里欧派来谈判释放小格里芬的人。 他在这里是客人,是中立者,是可以安全离开的人。 他的身份是中立,他的立场是谈判,他的安全建立在“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的潜规则之上。 可如果格里芬被发现,而他这个“使者”恰好出现在同一个地方——维萨戈会怎么想? ——你是使者?那这个人是谁?你为什么和他在一起?你们是不是一伙的?他是不是你放进来的? 到那时候,他就不再是使者了。 他会变成和格里芬里应外合的入侵者,变成维萨戈的敌人,变成这片废墟中又一个等待被处死的俘虏。 ——里应外合。 ——入侵者的同伙。 ——间谍。 任何一个罪名,都足以让他被多斯拉克人的弯刀砍成肉酱。 乔拉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他跳进狭海也洗不清。 所以,乔拉绝对不能让格里芬把自己扯进这种生死局。 他必须稳住格里芬,必须让他冷静下来,必须阻止他做这种自寻死路、同时也会把別人拖下水的事。 至少,不能让他把自己扯进去。 “格里芬。” 乔拉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像是在和一个偶遇的熟人寒暄,他想用最寻常、最无害的一句话稳住眼前这个显然已经不太正常的男人,给自己爭取一点思考的时间: “伊利里欧总督派你来的?” 第93章 对峙 格里芬回过头。 那张被风霜雕刻的脸上,吃惊的神色一闪而过,隨即恢復了平静——那是一种带著警惕的、评估式的平静,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可能坏他大事的阻碍,而是一个需要重新计算的风险,那双灰红色的眼眸在阴影中闪烁著复杂的光芒,盯著乔拉,像是要把他看穿。 “莫尔蒙。” 格里芬开口了,声音同样低沉,却带著一种与以往不同的、更加直接的意味。 “你不用做这样的姿態——你知道我为何而来。” 乔拉左右扫视了一眼。 周围依然没有动静——没有巡逻队,没有守卫,甚至连那两个原本守在帐篷入口处的锁甲战士也不见了踪影,废墟的阴影依然浓重,远处的廝杀声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寂静,偶尔有风吹过,吹动杂草发出沙沙的声响,但那声音只会让人更加紧张。 诡异,太诡异了。 但他现在顾不上这些。 “维萨戈没有伤害你儿子。”乔拉压低了声音,试图用理性说服眼前这个显然已经不太正常的男人,他的语气儘量平和,像是在陈述事实,而不是在劝说什么,“虽然我不明白你儿子为什么对伊利里欧和维萨戈那么重要,但维萨戈会提出条件的,他只是一个人质,不是囚犯,没有任何生命危险——至少目前没有。” 格里芬没有接话。 他只是盯著乔拉,那双灰红色的眼眸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水,让人猜不透里面藏著什么。 沉默持续了几秒。 然后他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战事打完了?谁贏了?” 乔拉愣了一下。 这个转折有些突然,让他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但他很快点了点头,回答道: “维萨戈贏了——哲科卡奥淹死了。” 格里芬的眉毛微微挑起。 淹死了。 一个纵横多斯拉克海十几年的卡奥,一个率领一万大军前来復仇的战士,一个让无数卡拉萨闻风丧胆的草原之王——没有死在刀剑之下,没有死在长矛之下,而是淹死在冰冷的湖水里,像一只落水的野狗。 那片大湖……格里芬想起自己渡河时那冰冷的河水,想起那些游牧民族对水的恐惧。 多斯拉克人不会水,所以他们死在水里。 讽刺。 “太快了。”格里芬喃喃道,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他的语气顿了顿,似乎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压抑著什么,“如果——” 他没有说完。 但乔拉知道他想说什么,如果哲科能撑得更久一些,如果战斗能持续更长时间,如果维萨戈的军队被困在战场上无暇顾及营地,如果他有一个完整的夜晚来搜索——也许他早就找到小格里芬了,可战爭结束了,维萨戈得胜归来,他的时间不够了。 格里芬顿了顿,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平静——那种平静太过刻意,反而暴露了內心的波澜。 那是一种强行压抑著內心狂潮的、摇摇欲坠的镇定,仿佛所有情绪都被压进了心底最深的地方,只留下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伊利里欧给你这个佣兵的任务是救出小格里芬。”他说,目光直视著乔拉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平稳得仿佛在陈述事实,“现在,帮我把他救出来。” 乔拉几乎要笑出声来。 他摇著他那颗光禿禿的脑袋,晃得像拨浪鼓: “不——不——不!” 他连说了三个“不”,每一个都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我的任务是谈条件,不是找死,帮助你,只会让我惨死在多斯拉克人的弯刀下,格里芬,对儿子的关心让你的理智彻底消失了——你最好自己思虑一下你到底在做什么!” 他盯著格里芬的眼睛,试图让这个已经近乎疯狂的男人看清现实: “这里是多斯拉克人的营地,不是你家,你一个人,一柄剑,一件湿袍子,能做什么?就算你真的找到了你儿子,你怎么带他出去?你以为那些多斯拉克人会眼睁睁看著你把人带走?” 他一边说,一边再次扫视周围。 依然没有人。 那两个守卫依然没有回来,没有巡逻队经过,没有任何多斯拉克战士出现在视线范围內,甚至连那些本应在帐篷间穿梭的奴隶和妇孺,也一个都看不见。 空荡荡的。 静悄悄的。 就好像——就好像这片区域被特意清空了一样。 ——太诡异了。 ——这绝对不正常。 乔拉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原本以为,自己和格里芬在这里站了这么久,说了这么多话,应该早就被巡逻的士兵发现了,可是出乎他的意料,这个帐篷周围没有任何人。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除非—— 格里芬没有回答乔拉的话。 他只是盯著乔拉·莫尔蒙,右手缓缓抬起,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那是一个缓慢而危险的动作,带著明確的威胁意味。 乔拉收回扫视周围的目光,回头的一瞬间,正好瞥见了格里芬按在剑柄上的手。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但紧接著,他又放下心来,甚至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轻蔑,只有一种平静的、基於实力对比的自信: “你只有一件罩袍,而我身穿板甲。” 乔拉也把手按在了自己的剑柄上,他的动作比格里芬更快,更稳,带著一种久经战阵的从容,他的目光直视著格里芬的眼睛,语气里带著一丝轻鬆,仿佛在閒聊: “且不说你处於下风,就算你真的能打,打斗的声音会把別人引来的,到时候,你不但救不了你儿子,还会把自己搭进去,你確定要在这里动手?” 格里芬没有说话。 他只是注视著乔拉,目光扫过他身上那件破旧的板甲。 那板甲確实已经有些年头了,表面布满划痕和凹陷,有几处被岁月侵蚀的锈斑,还有一些修补过的痕跡——那是在无数次战斗中被砍出凹痕、被鲜血浸染过的证明——但它依然是板甲,是精钢锻造的、能够抵挡刀剑劈砍的护身铁衣,比格里芬此时身上那件湿透的罩袍强了不知多少倍。 乔拉看著格里芬,他记得之前和黄金团的高利斯·艾多因喝酒时,曾经聊起过格里芬的剑术。 那是在湖边营地,两人都喝得有些多,话匣子打开,什么都往外说。 那个红髮佣兵当时撇著嘴,语气里满是轻蔑: “老狮鷲?哈!他的剑术也就是个普通骑士的水平,马马虎虎吧。他唯一值得称道的,也就是当米斯·托因团长副手的时候指挥过一些战役。战场指挥水平还行。至於剑术——嘿嘿,咱们团里隨便拉出来一个老兵,都能跟他打个平手。” 乔拉对自己的剑术和武艺还是很有自信的。 毕竟,他是能够在比武大会之上和“弒君者”詹姆·兰尼斯特打成平手的人,那是在劳勃国王面前,在无数贵族的注视下,他与那个金狮子鏖战,最终战成平手。 那是实打实的战绩,足以让任何人骄傲。 在整个维斯特洛,能和弒君者过招而不落下风的,没有几个。 格里芬?一个“马马虎虎”的剑术水平,还穿著湿透的罩袍,面对穿著板甲的他? 没有胜算。 一点都没有。 乔拉的手稳稳地按在剑柄上,等待著格里芬的反应。 格里芬依然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著乔拉,盯著那身破旧的板甲,盯著那张因为常年在海上漂泊而晒得黝黑的脸,盯著那双写满自信的眼睛,他的右手按在剑柄上,却没有拔剑,只是那样按著,仿佛那动作本身就是一个声明,一个警告,一个最后通牒。 两人就这样对视著。 时间仿佛凝固了。 格里芬的手指微微收紧,握紧了剑柄,他的目光变得更加深沉,更加危险,仿佛一头即將扑向猎物的野兽。 乔拉察觉到了那个微小的变化。 他的身体微微绷紧,做好了隨时拔剑的准备,他的手同样握紧了剑柄,隨时可以在一瞬间抽出长剑,做出致命的一击。 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一阵隱隱约约的喧譁声,那是从西方传来的,是得胜归来的军队的欢呼,维萨戈的军队正在返回营地的路上。 时间不多了。 格里芬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剑柄上微微颤抖。 乔拉察觉到了那个变化。 他知道,格里芬已经没有时间了。 但格里芬没有动。 他只是盯著乔拉,盯著那身板甲,盯著那张脸,他的目光里有一种乔拉看不懂的神情。 然后,他缓缓鬆开了按在剑柄上的手。 第94章 割帐闯入 格里芬忽然开口了。 “你是流亡骑士,莫尔蒙。”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乔拉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右手依然紧握著剑柄,丝毫没有放鬆警惕:“当然——你也一样,格里芬。” “你唯一能够回到维斯特洛的机会——” 格里芬的语气有些迟疑,那双灰红色的眼眸中翻涌著极其复杂的情绪,他的嘴唇动了动,眼神闪烁,似乎在纠结要不要说出下面的话,那张被湿透的罩袍衬托得更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像是在和自己做斗爭,和那个压抑了十几年的秘密做斗爭。 “就是寻找值得你託付的人。” 他终於说了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乔拉笑了。 那笑容里有著一丝苦涩,他想起了维萨戈。 那个年轻的卡奥在大帐里对他说过类似的话——“做我的手下,有一天说不定就能回到西方了”。 在篝火旁,他又说了一遍——“你不想回到家乡了吗?” 现在,格里芬也在说同样的话。 值得託付的人。 ——伊利里欧? ——瓦里斯? ——维萨戈? ——还是眼前这个自称格里芬的蓝发男人? “或许吧。”乔拉说,右手依然紧握著剑柄,目光直视著格里芬的眼睛,“但是伊利里欧已经是我唯一知道的能够帮我回到维斯特洛的人了,他有钱,有权力,有那个阉人在君临帮他,也许通过他,有一天——” “伊利里欧。” 格里芬打断了他,重复著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那语气里带著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像是在品味什么,又像是在否定什么: “或许吧。” 他顿了顿,那双灰红色的眼眸变得更加深邃,仿佛两潭深不见底的水,让人猜不透里面藏著什么: “莫尔蒙,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能够猜到,我的真实身份不简单。” 乔拉没有说话。 他当然能猜到。 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猜出点什么。 但他不想掺和进去,那些关於阴谋的事情,离他一个流亡骑士太远了,他只是一个拿钱卖命的佣兵,一个被放逐的北境骑士,一个只想回到家乡的可怜人。 “或许,”格里芬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带著一种奇异的篤定,仿佛他说的不是一种可能,而是一个事实,“我是你能够回到维斯特洛的关键人物——比伊利里欧更关键。” 乔拉抓著剑柄的手微微收紧。 “是吗?”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怀疑,一丝审视,还有一丝玩味: “那么,一直不太搭理我的狮鷲大人,你到底是什么人?” 格里芬的嘴唇动了动。 他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那双灰红色的眼眸中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犹豫、挣扎、恐惧,还有一丝近乎恳求的东西。 那张苍白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仿佛在和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做斗爭。 “我——” 他说了一个字,然后停住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你以后会知道的。” 他终於说道,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乔拉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 “是吗?狮鷲大人显然並不信任我。”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那我恐怕不能让你干傻事,我还是很惜命的,我可不想被弯刀砍死,死在多斯拉克草海之上的废墟之中,成为无名的枯骨。” 他顿了顿,盯著格里芬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你的儿子,你自己想办法吧。” 格里芬沉默了。 他就那样站在废墟的阴影里,湿透的罩袍滴著水,蓝色的头髮贴在额前,灰红色的眼睛死死盯著乔拉,那目光里有某种近乎悲凉的平静。 然后—— 剑光一闪! 格里芬猛地抽出腰间的长剑,那动作快如闪电,完全不像一个“剑术马马虎虎”的人!剑身在微光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 乔拉的话还没说完,瞳孔猛地收缩,他的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右手用力拔剑,想要格挡—— 但他的剑只抽出一半。 因为格里芬的长剑没有砍向他。 那柄剑在半空中转了一个弯,带著破空的风声,朝著格里芬自己身后的帐篷狠狠地劈了过去! “嗤啦——!” 一声刺耳的撕裂声在寂静的废墟中炸开。 皮革被利剑划破的声音尖锐刺耳,那顶厚实的毛毡帐篷被劈开一道一人多高的大口子,切口边缘的皮革翻卷著,露出里面隱约的火光和晃动的人影,裂口参差不齐,却足以让一个人钻进去。 格里芬没有回头,没有犹豫。 他侧身一撞,整个人从那道口子里钻了进去!动作迅捷如猎豹。 乔拉心中猛地一紧! 该死!这个疯子!这个不顾一切的疯子! 他害怕格里芬的鲁莽会把自己也扯进去,他现在可是身处上万多斯拉克人之中,维萨戈即將得胜归来——就算他现在转身逃跑,也会被那些锁甲骑兵追上,抓回来,当做格里芬的同谋处死,格里芬这一剑,这一钻,可能把他俩都送进七神地狱! 可是他能怎么办? 转身逃走?那更可疑,他穿著那身显眼的板甲,骑著马,能跑到哪里去? 留下来?格里芬已经进去了,一旦在里面闹出什么动静,引来守卫,他就是跳进狭海也洗不清! “该死!” 乔拉骂了一句北境脏话,来不及多想,几步衝到那个破口前,提著刚抽出的长剑,侧身也钻了进去。 一进帐篷,他就被一股热浪迎面扑来。 那热浪夹杂著某种刺鼻的、烧焦的气味,还有火焰燃烧时特有的“噼啪”声,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乔拉眨了眨眼,努力適应从昏暗的废墟突然进入光亮环境的变化。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火盆。 一个巨大的火盆摆在帐篷中央,燃烧著熊熊大火,那火焰腾起半人多高,橘红色的火舌疯狂地舔舐著空气,几乎要舔到帐篷的顶端,那火焰太亮了,亮得刺眼,亮得不正常——仿佛不是普通的木柴燃烧,而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助燃,像是被刻意添加了什么。 那火焰形成一道光幕,完全挡住了他的视线。 乔拉眯著眼睛,用手挡在面前,试图看清帐篷里的情况,他只能依稀看见几个人影在火盆之后晃动,左右摇摆,如同皮影戏里的剪影,模糊而诡异,仿佛在进行某种诡异的舞蹈。 一阵奇怪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 那是什么? 乔拉的心跳加速了。 他握紧了手中的剑,试图绕过火盆,看清另一边的情况—— 就在这时,格里芬的怒吼声从火盆那边传来: “小格里芬呢!!!” 那声音里带著极致的愤怒、绝望,还有一丝几近崩溃的疯狂。 乔拉心中一沉。 他听出了那声音里的东西——那是一个人发现最坏的结果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他加快了脚步,绕过那个巨大的火盆—— 第95章 被抓 紧接著,是一声惨叫。 那声音悽厉而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的哀嚎,在密闭的帐篷里迴荡,让人听了头皮发麻。 乔拉的心猛地一沉。 他快步绕过那个巨大的火盆,冲向帐篷的另一边,火盆的热浪扑面而来,灼得他脸颊发烫,但他顾不上这些,他只知道,那声惨叫是格里芬发出的。 他绕过火盆,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格里芬跪在地上。 他的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眼睛,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身体剧烈颤抖,他的脸上黑漆漆的一片,眉毛被烧掉了一半。 他放开手,露出那双眼睛。 那双眼白原本应该是灰红色的,此刻却一片赤红,那红色是瀰漫的、均匀的,像是整个眼球都被火焰灼伤了一样,布满了血丝和某种黑色的、粉末状的东西。 格里芬拼命地眨著眼睛,用手去揉,把那些黑色的粉末从眼角揉出来,洒落在地上。 那些粉末隨著泪水流下来,在他苍白的脸上留下两道触目惊心的黑色泪痕。 “小格里芬不在这儿——” 格里芬喃喃著,声音嘶哑而痛苦,带著一种近乎崩溃的迷茫,他试图站起身来,却因为剧痛而摇晃不定,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但他还是倔强地挣扎著,用那双几乎看不见的眼睛徒劳地扫视著周围,想要看清什么。 忍著眼睛的剧痛,他终於艰难地站了起来。 就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一个红袍女人静静地站在那里。 梅丽珊卓。 红袍女祭司就站在格里芬不远处,一袭红袍在火光的映照下鲜艷欲滴,仿佛也在燃烧,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红色的眼眸中,映照著跳跃的火焰,也映照著跪倒在地的格里芬狼狈的身影,那目光里充满怜悯和审视,还是些別的什么,乔拉看不出来。 在梅丽珊卓身边,站著一个年轻的多斯拉克战士。 那战士有著机灵的面容和活络的眼神——拉卡洛,维萨戈的血盟卫之一,此刻,他正把一顶东西从头上扯下来。 那是一顶假髮。 蓝色的假髮。 染成深蓝色的毛髮,在火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和小格里芬的头髮一模一样。 那假髮做工粗糙,顏色鲜艷得近乎刺眼,一眼就能看出那是假的,但在火光摇曳的帐篷里,在格里芬焦急疯狂的眼中,那一抹蓝色就足以让他失去所有理智。 “拉卡洛。” 梅丽珊卓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充满韵律,带著一种吟诵般的、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的平静: “之前维萨戈卡奥说你不適合假扮那个蓝发小子,看来——情感確实能让人盲目——只是看见蓝色头髮,就以为看见了自己儿子。” 拉卡洛把那顶蓝色假髮隨手扔在地上,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大步上前,走向格里芬。 格里芬还在挣扎著想要站稳,那双受伤的眼睛不停地流泪,看不清任何东西,他伸出手,在空中胡乱摸索著,嘴里还在喊著: “你把他藏哪了——” 拉卡洛走到他面前,抬起脚,一脚踹在格里芬的胸口上! “砰!” 格里芬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踹翻在地,仰面倒下,后脑勺重重磕在地上,他还想挣扎,想要爬起来,但拉卡洛已经俯下身,一只手抓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从腰间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牛皮绳子。 格里芬拼命挣扎著,扭动著身体,用那双看不见东西的眼睛瞪著虚空,嘴里发出含混的、愤怒的吼声。 但他的眼睛看不清东西,他的力气在刚才那一瞬间被抽走了大半,他的挣扎,在拉卡洛的压制下,显得那么无力,就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只能徒劳地扭动。 拉卡洛动作麻利地把格里芬的双手反绑在身后,又把他的双脚也绑了起来,格里芬不断挣扎,扭动著身体,但那绳子绑得太紧了,他越是挣扎,勒得就越紧,牛皮绳深深嵌进他的手腕,勒出一道道血痕。 拉卡洛一边绑,一边用多斯拉克语抱怨著。 乔拉的多斯拉克语不算流利,但基本的对话还是能听懂的。 拉卡洛的语气里满是不解和轻蔑,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乔拉的耳中: “卡奥给了他无数机会,一路上的斥候和护卫都假装没有看见他,故意放他进来,这么明显的跡象,他还是坚持前来,我原本以为会是什么厉害人物,结果——就这?” 他绑好最后一个结,站起身,用脚踢了踢格里芬的身体,摇了摇头: “看来他只是一个痴呆的傻子,不知道卡奥为什么指名要抓活的,傻子有什么活捉的价值?” 梅丽珊卓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著这一切,仿佛这一切与她无关,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有那双红色的眼眸中,倒映著格里芬被捆成一团的身影。 乔拉站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拉卡洛的话在他脑海中翻涌著—— ——一路上的斥候都假装没有看见他。 ——护卫故意放他进来。 ——但是——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为什么? ——这说不通啊。 乔拉感觉这完全说不通。 如果维萨戈想要活捉格里芬,只需要在斥候发现他的那一刻就可以將他活捉,为什么要引诱他进入卡拉萨,这完全是多此一举,而且完全没有任何意义。 如果格里芬恢復理智,他会逃走,而不是闯进来,维萨戈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拉卡洛低头看著格里芬,又补了一脚,然后转过身,朝梅丽珊卓点了点头,用多斯拉克语说了句什么,梅丽珊卓微微頷首,依然没有说话。 帐篷里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格里芬偶尔发出的痛苦呻吟。 乔拉站在原地,手还握著剑柄,却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原本只是一个使者,一个被伊利里欧派来谈判的人,可现在,格里芬被抓住了,而他这个“恰好”出现在现场的“使者”——维萨戈会怎么想? ——里应外合。 ——入侵者的同伙。 ——间谍。 乔拉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他看著梅丽珊卓,看著拉卡洛,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该如何自处? 第96章 考验? 乔拉站在原地,看著被绑成粽子一样的格里芬,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那个男人此刻蜷缩在地上,双手被牛皮绳反绑在身后,双脚也被牢牢捆住。 他的脸上满是烧伤的痕跡——眉毛被烧掉了一半,额头和脸颊红肿起泡。 那双灰红色的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泪水混著某种黑色的粉末不停地从眼角流下来,在他苍白的脸上留下两道触目惊心的黑色泪痕。 他不再挣扎了,只是躺在地上,睁著那双几乎看不见的眼睛,空洞地望著帐篷的顶部,嘴唇微微颤抖著,不知道是在呻吟,还是在念叨著什么。 乔拉看著这个曾经冷静沉著、喜怒不形於色的男人,此刻变成这副模样,心中忽然想起自己。 如果他有孩子,他也会这样吗? 七神在上,琳妮丝並没有给他一个孩子。 红袍女祭司缓步走向乔拉。 她的步伐轻盈而优雅,红色的长袍在地上拖曳,发出轻微的窸窣声,火光在她身后跳跃,照亮了她那绝美的面孔,也照亮了她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在乔拉面前站定,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然后抬起头,用那双红色的眸子直视著他的眼睛。 乔拉感觉自己像是被火焰灼烧一样。 那目光太锐利了,锐利得仿佛能看透他所有的偽装,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渴望,他站在那里,一手还握著已经收回鞘中的长剑,整个人如同石雕一般僵硬,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他刚才答应了格里芬,选择帮助他救人,跟著他一起钻进了这个帐篷—— 那么此刻被绑在地上的,就不止格里芬一个人了。 他也会在那里。 他也会成为维萨戈的俘虏。 他也会—— “倒是你。” 梅丽珊卓开口了,声音轻柔而充满韵律,带著一种吟诵般的、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的平静,那声音打断了乔拉的思绪,把他拉回现实: “通过卡奥的考验了。” 乔拉愣住了。 考验? 什么考验? 梅丽珊卓看著他脸上那茫然的表情,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柔,却带著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你比我想的要聪明。”她说,语气里带著一丝欣赏,甚至可以说是讚许,“原本看你的长相——那颗光禿禿的脑袋,那张粗糙的脸,那身破旧的板甲——我以为你会是一个顽固的傢伙,一个只知道用剑说话、不会动脑子的莽夫,我在去瓦兰提斯的船上听维斯特洛的青亭岛商人说过,北境人,总是又臭又硬,寧折不弯,满脑子都是荣誉和忠诚,撞了城墙也不回头。” 她顿了顿,微微歪著头,红色的眸子在火光下闪烁著异样的光芒: “事实上,你可比我想像的圆滑多了,你没有跟著他一起闯进来,没有被他那套说辞打动,没有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去冒险,你选择了旁观,选择了犹豫,选择了不插手,你让格里芬自己去送死,而你——” 她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指了指乔拉: “你聪明多了——” 乔拉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想要问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考验。 ——我並没有答应追隨维萨戈,他考验自己做什么? 维萨戈在考验他。 他想要看看,乔拉·莫尔蒙在面对这种情况的时候,会怎么做。 格里芬其实也只是一个诱饵。 一个用来考验他的诱饵。 梅丽珊卓看著他脸上那复杂变幻的表情,笑意更深了。 “在这个世界上,能活得久的,都是你这样的人。”她说,语气里带著一种奇怪的篤定,“你选择了保护自己,选择了观望,选择了不做任何可能会让你陷入危险的事——这不是懦弱,这是智慧。” 乔拉沉默著。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如果他再衝动一点,如果再热血一点,如果再像年轻时那样不管不顾地衝上去——他现在就和格里芬一样,被捆得像粽子一样扔在地上,等著被那个年轻的卡奥处置。 他想起自己刚才的选择——他没有帮格里芬,没有跟他一起闯进去,甚至没有在那个瞬间拔出剑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著格里芬自投罗网。 那是圆滑吗? 还是懦弱? 他不知道。 而格里芬—— 乔拉的目光再次落在地上那个被五花大绑的蓝发男人身上,格里芬已经不再挣扎了,他就那样躺著,睁著那双红肿的、还在流泪的眼睛,空洞地望著某个看不见的方向。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著,似乎在说著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在说什么? 乔拉不知道。 梅丽珊卓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地上的格里芬,然后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乔拉。 “別担心,乔拉爵士。”她说,用的是维斯特洛通用语,语调优雅而从容,“你没有做错什么,你完成了你的使命——你是使者,不是战士,你没有背叛任何人,也没有伤害任何人,你只是……做了最聪明的选择。” 她转过身,看了一眼被绑在地上的格里芬。 拉卡洛走上前,一把抓住格里芬的衣领,像拖一袋货物一样把他拖向帐篷的另一个出口,格里芬没有挣扎,没有说话,只是任由自己被人拖走,他的眼睛依然睁著,空洞地望向某个看不见的方向,那双赤红的、几乎看不见东西的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悽惨。 乔拉站在原地,看著这一切。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他只是静静地站著,等待著那个年轻的卡奥归来。 梅丽珊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乔拉。她的脸上依然带著那种若有若无的笑意,红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深意。 “卡奥很快就会回来。”她说,“他会很高兴看到,你通过了这场考验,在这之前——”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你最好想一想,你到底想要什么,是继续做一个流亡的佣兵,替那个肥头大耳的商人卖命,然后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默默死去?要知道——” “如果维斯特洛没有改朝换代,你將永远困死在厄斯索斯——”梅丽珊卓看著他,“九大自由贸易城邦没有吞併天下的野心,你將一辈子做个流亡佣兵——而维萨戈却拥有『征服者』伊耿的志向——” 她没有说下去。 但那未尽之言,乔拉听得懂。 赌这个年轻的卡奥真的能创造奇蹟,赌他真的能踏上维斯特洛的土地,赌他真的能让自己回到那片日思夜想的故土。 乔拉沉默著。 火盆里的火焰依然在燃烧,將整个帐篷映照得一片通明,火光在他光禿禿的头顶上跳跃,在他破旧的板甲上流淌,在他那双灰色的眼眸中倒映。 最后,他的目光投向帐篷外面——那里,维斯·勒科瑟的废墟静默地矗立在夜色中,远处隱约传来得胜归来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那是胜利的欢呼,是凯旋的號角。 维萨戈的军队正在返回营地,那个年轻的卡奥,正带著他刚刚取得的胜利,回到这片废墟。 而这里,还有一个刚刚落入陷阱的“狮鷲”,正在等待他的处置。 还有他,乔拉·莫尔蒙,一个流亡的北境骑士,一个拿钱卖命的佣兵,一个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的人,正在等待命运的下一场转折。 他该选择什么? 第97章 黑暗中 黑暗。 无边的、浓稠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琼恩·柯林顿睁开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 没有光,没有影,没有轮廓,没有形状,只有一片纯粹的、绝对的黑暗,如同最深的地牢。 他拼命地眨眼,一次,两次,三次——那双乾涩疼痛的眼眶中流出了灼热的泪水,但泪水並不能带来光明,那黑暗依然存在,顽固地、残忍地存在於他眼前。 恐惧如同冰锥般刺进他的心臟。 他的眼睛怎么了? 记忆如同破碎的镜片,在他的脑海中逐渐拼凑起来。 那个红袍女人,她站在帐篷里,火盆的光芒在她身后跳跃,映照出她那张绝美而冷漠的脸,她朝他伸出手,掌心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黑色的粉末,细细的,如同研磨过的灰烬,在火光下闪著诡异的微光。 然后她轻轻一扬。 那些粉末扑面而来。 火光一闪。 剧烈的、刺眼的、灼热的火光,那光芒太亮,亮得仿佛直视了太阳,他记得自己本能地闭上眼睛,但已经晚了,剧痛袭来,眼前的世界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接著就是无尽的黑暗。 他的眼睛被灼伤了。 他听说过这种手段——某些红神信徒会用特製的药粉,在火焰中引爆,那是卑鄙的伎俩,是刺客和暗杀者才会用的东西。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会栽在这上面。 他试著动了动身体,发现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绳子勒得很紧,手腕已经麻木,双腿也被捆住,身下是粗糙的毛毡,散发著一股羊膻味和烟燻的气息。 他在帐篷里。 周围很安静,只有远处隱约传来的嘈杂声——那是多斯拉克人得胜归来的喧囂,战马的嘶鸣,战士的呼喝,还有某种庆祝的歌声。 战斗结束了,维萨戈贏了,那个叫哲科的卡奥死了。 而他,琼恩·柯林顿,曾经的狮鷲伯爵,雷加·坦格利安最亲密的朋友,此刻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捆在地上,双目失明,生死未卜。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意气风发。 二十岁就当上了国王之手,那是七国歷史上最年轻的御前首相,他站在红堡的大厅里,站在疯王伊里斯的王座旁,俯视著那些跪拜的贵族,那时的他以为整个世界都在脚下,以为荣耀和权力会永远伴隨著他。 然后就是那场叛乱。 镇压琼恩·艾琳、劳勃·拜拉席恩和艾德·史塔克掀起的叛乱。 他奉疯王之命出征,却在鸣钟之役败给了那个篡夺者,那一战毁了他的一切,疯王流放了他,剥夺了他的头衔和领地,把他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赶出了维斯特洛。 他活著的唯一意义,就是雷加的儿子。 他唯一的光。 可现在,他连那道光都看不到了。 黑暗中,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忽然响起,把他从绝望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琼恩·柯林顿——嗯——很符合我的想像。” 那声音很轻,很平静,却如同惊雷般在柯林顿耳边炸响,他猛地抬起头,循著声音的方向“看”去——虽然什么也看不见,那是流利的维斯特洛通用语,用词准確,语调轻鬆,仿佛只是在和老朋友閒聊,带著一种慵懒腔调。 琼恩·柯林顿。 那是他的名字。 他真正的名字。 那个被他隱藏了十几年的名字,那个曾经在维斯特洛的贵族圈中如雷贯耳的名字,那个代表著狮鷲家族荣耀与耻辱的名字。 他改头换面,隱姓埋名,用“格里芬”这个化名在厄斯索斯生活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让那个名字隨著时间一起被遗忘。 可现在,在这个多斯拉克蛮子的帐篷里,这个名字被如此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仿佛它从来不是什么秘密。 “梅丽儿,他瞎了吗?”那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在询问另一个人,语气里带著一丝好奇,仿佛在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一个成熟女人的声音响起,用的是带著浓重瓦兰提斯口音的瓦雷利亚语,那声音平静而从容, “放心,只是灼伤而已,我用的是黑磷粉,在火焰中会爆燃,但伤害有限,他的角膜被灼伤了,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恢復——如果恢復的话。”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一丝不那么確定的味道: “以后大概能够恢復视力吧?” ——大概。 ——以后。 ——能够恢復。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让柯林顿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的眼睛现在看不见。 完全看不见。 在这个敌人的营地里,在这个到处都是多斯拉克蛮子的废墟中,他的眼睛看不见了。 他猛地抬起头,虽然眼前只有黑暗,但他依然朝著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满是愤怒和恐惧。 “你先下去吧。”年轻男子的声音吩咐道,这次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和他说些话。” “遵命,卡奥。”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那个女人站起身时袍子摩擦的声音,然后是帐篷帘子被掀开的声响,接著是脚步声渐行渐远,帘子落下时带起一阵风,吹在柯林顿的脸上,带著外面篝火的热气和血腥的气息。 帐篷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柯林顿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急促而粗重,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咚咚作响,还能听见另一个人的呼吸,平稳,从容,如同一个正在等待猎物的猎手。 卡奥。 柯林顿知道这个称呼意味著什么。 那个声音之前在拔尔勃的大帐之中他听过。 那是在那个疯狂的夜晚,在那个充满刀光剑影和巫术火焰的夜晚,那个年轻的、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左右的多斯拉克人,用通用语说出“乔拉·莫尔蒙爵士”的名字,用弯刀指著伊利里欧,用那种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扫视著在场的每一个人。 在那个火光摇曳的时刻,他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挑起了父子之间的矛盾,点燃了那场大火,撕碎了那个庞大的卡拉萨。 维萨戈。 那个偷袭黄金团营地、掳走小格里芬的罪魁祸首。 那个让伊利里欧惊慌失措、让格里芬孤注一掷的年轻蛮子。 那个此刻在这顶帐篷里、主宰著他命运的人。 “柯林顿爵士。” 维萨戈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近了,柯林顿能感觉到他就蹲在自己身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马奶酒和皮革混合的气味,那语调轻鬆得仿佛在和一位老朋友閒聊,如果柯林顿没有被绳子捆得像只待宰的羊羔的话。 “你知道乔拉爵士一直没有认出你的身份吗?” 柯林顿没有说话。 他只是竖著耳朵,试图从那声音中判断出维萨戈的位置、表情、意图。 维萨戈似乎並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语气轻鬆得仿佛只是在聊天: “『狮鷲』还是很明显的,柯林顿家族的族徽就是狮鷲,你的化名——格里芬——不就是狮鷲的维斯特洛通用语吗?用家族的纹章做化名,这可不算什么高明的隱藏。” 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著一丝调侃的意味: “可惜大熊之前没有好好和他那个当守夜人的老父亲学习过七国贵族的纹章学,他父亲杰奥·莫尔蒙倒是肯定认得出来,但乔拉嘛——你们相处了几个月,他愣是没把『格里芬』和『柯林顿』联繫起来,毕竟柯林顿家族也算是挺有名的,鸣钟之役的败將嘛——吟游诗人肯定经常吟唱。” 柯林顿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终於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却依然带著那种属於贵族的、不容褻瀆的尊严: “蛮子。” 他顿了顿,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死死盯著声音传来的方向,仿佛要用目光刺穿那个人的脸: “你为什么知道我的身份?” 第98章 You know nothing 黑暗中传来一阵轻笑。 那笑声很轻,很淡,却带著一种让柯林顿浑身发毛的意味——那是洞悉一切的、居高临下的、仿佛在看著一个跳樑小丑的笑声。 不是嘲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真正开心的、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笑话的笑声。 “我不光知道你的身份。”维萨戈的声音带著笑意,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刀锋,“我还知道你儿子的真实身份。” 柯林顿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感觉自己的心臟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然后又疯狂地跳动起来,快得几乎要衝出胸腔,血液涌上头顶,让他的脸颊发烫,让他的耳朵嗡嗡作响,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音。 小格里芬。 他的儿子。 雷加的儿子。 “怪不得你掳走了小格里芬。” 柯林顿喘著粗气,感觉眼前的黑暗更加浓重了,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知道否认也没有用了,维萨戈既然能说出这种话,就说明他確实知道一些秘密——一些不应该被外人知道的秘密。 “是谁告诉你他的真实身份的?”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用那种贵族特有的、即使在绝境中也不失尊严的语调继续追问: “这个世上知道小格里芬真实身份的人,绝对不到十个——甚至连韦赛里斯兄妹都不知道他的存在,几年前去世的威廉·戴瑞爵士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仿佛能用目光刺穿黑暗中的那个人,那股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恐惧在胸膛里翻涌,让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而且我敢肯定,这个世界上知道小格里芬身份的人,绝对不会把真相告诉你——你这个多斯拉克蛮子,是从哪里知道这个秘密的?回答我!” 黑暗中先是一阵沉默。 柯林顿侧著耳朵,拼命想要捕捉任何一丝声音——呼吸声,心跳声,衣服的摩擦声,但什么也没有。维萨戈仿佛消失了,融化在这片浓稠的黑暗里,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听到帐篷外隱约传来的脚步声和马嘶声,听到风吹过帐篷的轻微呜咽。 然后,他听到了一阵嗤笑声。 那笑声很低,很轻,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柯林顿的耳中,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嘲讽,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一种仿佛在看一个可悲的傻瓜的意味。 “你笑什么?”柯林顿忍不住问道,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怒意。 维萨戈的笑声渐渐平息,但他的语气里依然带著那种让人不安的笑意: “我確实知道你儿子的真实身份。” 他顿了顿,似乎在享受这一刻的悬疑感。 “但是你却不知道——” 他又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意味深长,带著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悠然: “事实上,这个世上除了我以外,只有两个人知道小格里芬的真实身份,一个是潘托斯总督伊利里欧·摩帕提斯,还有一个,就是红堡里的『八爪蜘蛛』瓦里斯。” 柯林顿愣住了。 伊利里欧?瓦里斯?这两个人他当然知道——一个是他的资助者,一个是隱藏在君临的间谍大师,他们都是这个计划的核心人物,都是知道小格里芬身份的人,但维萨戈说只有他们两个知道——那其他人呢? “至於你——” 维萨戈停顿了片刻时间。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按在了自己的脸上,那是年轻的手,带著草原上风沙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那只手猛地往下一压,用力之大让柯林顿的脖子发出一声“嘎吱”的脆响。 “琼恩。” 维萨戈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那声音依然带著笑意,但那笑意此刻听起来如同七神地狱中的低语,那几个字,每一个都如同冰锥般刺进柯林顿的心臟: “你什么也不知道。” ——you know nothing. 这句话如同刀子般刺进琼恩·柯林顿的心臟。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此刻也仿佛能射出怒火,死死盯著声音传来的方向,虽然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依然用那种目光瞪著,仿佛要用愤怒刺穿这片黑暗,那股怒火燃烧著他的理智,让他忘记了脖子上传来的剧痛,忘记了被捆绑的屈辱,忘记了自己是个阶下囚。 “你在说些什么?马骚味的蛮子——”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双手掌再次按在他的脸上,使劲一压! “嘎吱——” 柯林顿清晰地听到自己的脖子又发出一声脆响,那是颈椎被过度压迫的声音,一股剧痛从脖颈处传来,如同无数根钢针同时刺入他的脊髓,如同闪电般从颈椎窜遍全身,他浑身抽搐了几下,四肢不受控制地颤抖,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那疼痛是如此剧烈,如此突然,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双手掌並没有用力到足以杀死他,但那恰到好处的力道,足以让他感受到死亡的威胁。 “柯林顿爵士。” 维萨戈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依然带著笑意,却多了一丝冰冷的警告,那声音轻鬆得仿佛在和朋友开玩笑,但每一个字都如同铁锤般砸在柯林顿的心上: “你最好放尊重一些,你现在是我的阶下囚,不是鷲巢堡的伯爵,不是国王之手,你只是一个——嗯——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可怜人。” 他鬆开了手。 “再叫我一声『蛮子』,我就让你尝尝真正的『蛮子』手段,我可以用绳子把你吊在柱子上,让乌鸦啄食你的眼睛——反正你现在也看不见,我也可以一刀割开你的喉咙,让你的血流在这片废墟上,滋养那些野草,我甚至可以把你活著交给你的敌人——我相信,在维斯特洛,有很多人愿意花大价钱买你的命。” 柯林顿大口喘息著,脖子上的剧痛让他几乎说不出话来,但他依然倔强地昂著头,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盯著黑暗,咬著牙,强忍著怒意,继续追问那个让他无法释怀的问题: “你是在暗示些什么,维萨戈!” 他的声音因为疼痛和愤怒而嘶哑,但每一个字都带著血: 黑暗中沉默了片刻。 然后,维萨戈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的语气变得轻鬆起来,仿佛刚才那一切威胁和压迫只是一场小小的插曲。 他清了清嗓子,那语调悠閒而从容,仿佛他们不是在敌营里,不是在深夜里,不是在被捆绑的阶下囚和掌握生杀大权的征服者之间,而是在某个酒馆里,围坐在火炉边,喝著温过的葡萄酒,听著吟游诗人的弹唱。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琼恩。” 柯林顿愣住了。 故事? 在这个节骨眼上?在这个他被绑著、眼睛看不见、不知道小格里芬是死是活的时候,这个蛮子要给他讲故事?他的脑海中一片茫然,完全跟不上维萨戈的思路。 “你想听吗?”维萨戈问,语气里带著一丝笑意。 柯林顿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想要继续追问那个让他疯狂的问题,但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维萨戈没有理会他的茫然,也没有等待他的回答,自顾自地开始讲述起来: “从前,有一个刺客佣兵,他叫什么名字呢?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名字,又似乎在享受这一刻的掌控感: “就叫他『伊利』吧。” 第99章 伊利和瓦利的故事 “伊利是一个刺客。” 维萨戈的声音在黑暗中缓缓流淌,带著一种讲故事的人特有的韵律,仿佛吟游诗人在酒馆里拨动琴弦,准备吟唱一首古老的歌谣。 那声音抑扬顿挫,引人入胜,在密闭的帐篷里迴荡,带著一种诡异的穿透力: “但是却口袋空空,身上没有半枚金幣,也没有半枚银幣,他是一个非常失败的刺客佣兵,所以也没有什么人愿意僱佣他杀人,因此他也就越来越穷,越来越穷——穷到连一顿像样的饭都吃不起,穷到只能在里斯的码头边找个破棚子过夜。” 柯林顿一头雾水地听著。 他不知道为什么维萨戈要在这个时候讲这种无聊的故事。 他现在是阶下囚,被人绑著,眼睛看不见,脖子还疼得要命,他的儿子下落不明,他的秘密被揭穿,他的命运悬於一线,而这个绑了他的人,却在给他讲一个关於“失败的刺客”的故事? 但他能怎么办呢? 他是阶下囚,被绑在地上,什么都看不见,除了听,他还能做什么?那些挣扎、那些愤怒、那些质问,在绝对的黑暗中全都失去了意义。 他只能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野兽,被迫听一个多斯拉克蛮子讲一个莫名其妙的刺客故事。 他只能听下去。 “但是,伊利却有一个深爱著他、同时他也深爱著的女人。” “那是伊利在里斯遇见的一个妓女——我们就叫她『西拉』吧——伊利一看到西拉那淡金色的长髮和蓝紫色的眼睛,就深深地爱上了她,虽然里斯的妓院里面到处都是这种瓦雷利亚血脉的妓女——那些所谓的『龙种』后裔,曾经高贵的龙王血脉,如今散落在厄斯索斯的各个角落,只能靠出卖身体维生——但伊利还是对西拉一见钟情,他觉得她与眾不同,觉得她是上天赐给他的礼物。” 柯林顿的眉头皱了起来。 里斯?妓女?瓦雷利亚血脉? 这故事越来越离谱了。 一个刺客,一个妓女,一场一见钟情的爱情——这是什么低俗的吟游诗人段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可是,贫穷的刺客伊利没有钱,他无法给自己的爱人赎身。” 维萨戈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玩味,那语调忽然变得尖锐起来,如同一把无形的匕首,直直刺向柯林顿的心臟: “琼恩爵士,你明白这种无法与爱人在一起的感觉吗?” 柯林顿的身体猛地一僵。 雷加。 那个名字如同闪电般劈进他的脑海。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 这个蛮子是在嘲笑自己吗? “你要讲故事就继续讲!”柯林顿没好气地说,声音里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那颤抖里有愤怒,有慌乱,还有某种更深沉的、他不愿承认的东西。 维萨戈轻轻笑了。 那笑声在黑暗中迴荡,带著一种诡异的满足感,仿佛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仿佛他通过这个问题验证了什么。 那笑声很轻,很淡,却让柯林顿浑身发毛。 “看来这个故事还是很吸引人的。” 维萨戈没有继续调侃,而是继续讲述,语调依然悠扬从容,仿佛刚才那一切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贫穷的伊利无法给爱人赎身,他只得辗转九大自由贸易城邦,看看能不能赚到钱,最后,他在潘托斯落了脚,因为在这里,他碰见了一个来自密尔的小偷——嗯,我们就叫他『瓦利』吧。” 柯林顿的耳朵竖了起来。 瓦利? 这个名字让他隱隱约约想到了什么,但那一丝联想太过模糊,他抓不住。 “瓦利是个很聪明的小偷。”维萨戈说,语调依然悠閒从容,带著一种讲述传奇故事的兴奋,“当然,伊利也很聪明,两个人很快臭味相投,成为了好朋友,他们开始做起了一种新的营生——瓦利从扒手们那里把偷来的东西『偷』走,伊利则把它们交还给失主,换取报酬。”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讲述传奇故事的兴奋,仿佛在分享一个有趣的秘密: “很快,在潘托斯丟失了贵重物品的人们都知道要找他们来找回自己的財物,潘托斯的窃贼们也找他们,为了让他们帮忙销赃,不多久,瓦利和伊利就积攒起了不小的財富。” “真是一个励志的故事,维萨戈。” 他终於忍不住打断了,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和疲惫,他低下头,感觉自己的耐心正在一点点耗尽: “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维萨戈毫不在意他的嘲讽,语气依然从容,甚至带著一丝笑意: “这个故事还没讲完,甚至还没有讲到一半呢。” 他继续讲下去,语调变得更加意味深长,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雕琢过的: “积攒起財富的二人逐渐明白情报的重要性,他们开始招募人手,收买眼线,逐渐组建起了强大的情报网络,他们的情报网络甚至覆盖了整个自由贸易城邦,从潘托斯到布拉佛斯,从里斯到瓦兰提斯,没有他们打听不到的秘密。” 维萨戈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缓慢,仿佛在酝酿著什么重要的转折,帐篷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火焰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和他那带著魔力的声音: “靠著这个情报网络,他们积攒起了更多的財富,而他们的名声,也传到了对岸的维斯特洛。” 柯林顿的呼吸微微一滯。 维斯特洛。 那个他魂牵梦縈了十几年的名字,那片他再也无法踏足的土地,那个埋葬了他所有荣耀和梦想的地方。 “红龙国王——不信任自己的红龙太子,也不信任自己的狮鷲首相。” 维萨戈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刀锋,一字一顿地刺进柯林顿的耳中: “他需要一个能为他打探消息的人,一个只忠於他的人,於是,他不远千里,把瓦利请了过去,做了他的情报总管。” 柯林顿猛地抬起头! 他终於听到了他熟悉的人物。 红龙国王——疯王伊里斯二世。 红龙太子——银王子雷加·坦格利安。 狮鷲首相——他自己,琼恩·柯林顿,曾经的国王之手。 瓦利被红龙国王请过去做了情报总管——那是瓦里斯,八爪蜘蛛,七国上下人人畏惧的情报头子,那个据说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太监,那个在红堡的阴影里操纵著无数阴谋的人。 “而伊利呢?” 维萨戈继续说道,语气里带著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仿佛在分享一个只有他才知道的秘密: “他娶了潘托斯王子的表妹,成了潘托斯的实权人物。” 柯林顿的心臟猛地一缩。 他终於听懂了。 伊利——伊利里欧·摩帕提斯。 瓦利——瓦里斯。 潘托斯的总督,君临的情报总管,这个蛮子,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而且他讲得如此详细,如此生动,仿佛亲眼所见。 这个故事,讲的是那两个在幕后操纵著无数阴谋的人,那两个號称要“为伊耿復辟”的人,那两个他信任了十几年、把一切都託付给他们的人。 柯林顿的脑海中翻涌著无数个念头。 “这个故事——” 柯林顿张开嘴,想要说什么,想要问什么,想要质问这个蛮子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带著压抑不住的震惊和困惑。 “不要打岔!” 维萨戈没好气地打断了他,那语气里带著一丝不耐烦,仿佛一个正在兴头上的讲故事的人被不懂事的听眾打断了一样,那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让柯林顿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 “我还没有说完!” 第100章 孩子 柯林顿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维萨戈没好气地打断了: “不要打岔!我还没有说完!” 柯林顿闭上了嘴。 维萨戈清了清嗓子,似乎在回忆讲到了哪里。 黑暗中,柯林顿能听到他那悠閒的呼吸声,仿佛这一切对他来说只是一场有趣的游戏。 “我讲到哪了——”维萨戈喃喃自语,然后继续说道,“啊对了,有了財富又有了地位的伊利终於想起了自己一生所爱的那个女人——那个里斯的妓女西拉,他回到了里斯,找到了她,用重金把她赎了出来,並与她结了婚。” 他的语气变得轻快起来,带著一种讲述美好结局的愉悦: “虽然潘托斯的王子和他的表妹很愤怒——毕竟伊利娶了一个妓女,这是对他们家族的羞辱——但伊利不在乎,从此,伊利和西拉两个人快乐地生活在了一起。”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一丝促狭的笑意: “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柯林顿愣住了。 “什么?”他难以置信地问,“完了?” “完了。”维萨戈的语气理所当然。 “后来呢?”柯林顿问。 维萨戈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淡,却带著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謔,在黑暗中迴荡,让人毛骨悚然。 “我以为狮鷲大人对这个故事不感兴趣?”他说,语气里满是调侃,“原来你还是想听后面的故事?” 柯林顿的脸色一定很难看——虽然他看不见。 维萨戈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语气里带著一种意味深长的篤定: “可是,后面的故事每个人都知道,红龙太子在三叉戟河上被篡夺者的战锤砸碎了胸膛,红龙国王被弒君者一剑刺死,红龙王朝覆灭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意味深长: “我不需要再给你讲一遍这些烂大街的故事吧?” 柯林顿咬著牙,没有说话,那些歷史,每一个从维斯特洛流亡出来的人都知道。 那不是故事,那是他们共同的伤疤。 “可是,”维萨戈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我这个故事可是包含著——小格里芬的真实身份。” 柯林顿的呼吸猛地一滯。 “按照故事的走向,”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是自己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红龙太子的儿子就是小格里芬——你还想说些什么故事?” 维萨戈发出一声轻笑。 那笑声里有著某种柯林顿听不懂的东西——是嘲讽,是怜悯,还是別的什么?那笑声让他浑身发毛,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 “不不不。” 维萨戈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奇异的篤定,仿佛他掌握著某种柯林顿永远无法企及的真相: “我这个故事和你听到的故事完全不同,你的故事里面就没有妓女西拉,不是吗?” 柯林顿愣了一下。 確实没有。 没有什么妓女西拉。 没有什么淡金色长髮和蓝紫色眼睛的里斯妓女。 “確实没有。”柯林顿承认道,声音里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茫然,“事实上,我不知道这个里斯妓女在这个故事里面有什么用。” 维萨戈的笑声更明显了。 “后面就有用了。”他说,语气里带著一种讲故事的人即將揭晓最大谜底的兴奋,“你继续听我说吧。”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讲述那个越来越诡异的故事。 黑暗中,他的声音如同吟游诗人的琴弦,拨动著柯林顿每一根神经: “西拉很快就怀孕了,生下一个男孩,伊利把那个男孩当成自己的天赐礼物——那是他和他一生所爱的女人结合的证据,是他在这世间最宝贵的財富,他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给他,把世上所有的好东西都捧到他的面前。” 柯林顿的眉头皱了起来。 故事还在讲那个妓女,还在讲那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女人。 不是他熟悉的人物。 不是雷加,不是伊莉亚,不是那个在君临陷落时被救走的婴儿。 “但是——” 维萨戈的语气忽然变得低沉,带著一丝悲悯: “快乐的生活总是短暂的。” 柯林顿屏住了呼吸。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故事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那不安像是某种预感,某种他不想承认的、可怕的预感,在他心底深处悄悄滋生。 “一艘来自布拉佛斯的船靠岸了。”维萨戈的声音在黑暗中流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刀锋,“那艘船带著瘟疫的老鼠来到潘托斯,很快,瘟疫在城中蔓延开来,无数人死去了,街道上到处都是尸体,码头边堆满了无人认领的死者,空气中瀰漫著腐烂的气味。”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低沉: “包括刚刚生下孩子的西拉。” 柯林顿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那个妓女死了。 那个有著淡金色长髮和蓝紫色眼睛的女人,那个让伊利里欧魂牵梦縈了一辈子的女人,那个刚刚生下孩子的母亲——死了。 那她的孩子呢? “伊利悲痛欲绝。”维萨戈继续说道,声音里带著一种奇异的悲悯,仿佛他真的在为那个人物哀悼,“他捧著自己的儿子,跪在西拉的尸体前,发誓要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送给亡妻留给自己的唯一子嗣。” 柯林顿的身体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远在对岸的瓦利回来了。”维萨戈的声音变得更加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雕琢过的,“他带来了红龙国王和红龙太子被推翻的消息,带来了王朝覆灭的噩耗,红龙家族几乎被斩尽杀绝——只剩下一个年幼的男童和一个尚在王后腹中的孩子。” ——韦赛里斯和丹妮莉丝。 柯林顿暗想。 维萨戈停顿了一段时间。 然后,维萨戈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那声音里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是嘲讽,是怜悯,还是某种更深沉的、柯林顿无法理解的东西: “就在这时,伊利有了一个想法——” 他忽然停下了讲述。 黑暗中一片死寂。 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柯林顿张大了嘴,想要追问,想要怒吼,想要让维萨戈继续说下去,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呆呆地坐在黑暗中,等待著。 第101章 真相? 柯林顿等待著,等待著那个“想法”被说出来。 但维萨戈只是沉默著。 黑暗中一片死寂。 那个年轻的卡奥就坐在黑暗中,仿佛在享受这种悬念,享受这一刻的掌控感,享受柯林顿那压抑不住的紧张和期待。 时间流逝。 那么漫长。 终於,柯林顿忍不住了: “什么想法?” 他的声音沙哑而急切,带著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他的內心开始不安,好像有什么恐怖的想法要出来了。 他必须知道答案,却又害怕知道答案。 维萨戈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密闭的帐篷里迴荡,仿佛来自四面八方,让他无处可逃。 “狮鷲大人,”维萨戈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著一种奇怪的认真,仿佛在引导一个学生思考问题,“你还记得妓女西拉的外表吗?” 柯林顿愣了一下。 西拉的外表? 他回想这个故事——那个被维萨戈讲述得栩栩如生的故事,那个荒诞不经却又细节丰富的故事,那个让刺客伊利里欧魂牵梦縈的里斯妓女。 ——淡金色的长髮。 ——蓝紫色的眼睛。 这是东厄斯索斯很平常的长相。 自从瓦雷利亚的末日浩劫之后,无数“龙种”后裔散落在自由贸易城邦的各个角落,那些曾经高贵的龙王血脉,在漫长的岁月中逐渐沉沦,有的成了贵族,有的成了商人,更多的则沦落风尘,在妓院和酒馆里出卖著自己那高贵的血统。 从里斯到瓦兰提斯,从密尔到泰洛西,到处都是这种长相的男女,他们在妓院里卖身,成为女妓和男妓,满足別人奇怪的癖好。 淡色头髮和紫色眼睛,在这片土地上,一文不值。 “记得,”柯林顿回答,声音里带著一丝困惑,“淡金色头髮,蓝紫色眼睛,典型的瓦雷利亚血统,但这有什么意义?” 维萨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又问了一个问题: “你知道黑火家族吗?” 柯林顿的眉头皱了起来。 黑火家族。 他当然知道。 黄金团的领导层就是黑火家族的拥躉。 每一个维斯特洛人都知道。 他们的族徽是红龙的反色——黑底红龙变成了红底黑龙,黑火家族与坦格利安家族同出一脉却又势不两立,在维斯特洛歷史上掀起叛乱,让无数人流血,让无数人丧命。 “没人不知道。”柯林顿说,“黑火家族最后的男嗣死於九铜板王之战,『凶暴的』马里斯·黑火,被当时还是年轻人的巴利斯坦·赛尔弥亲手斩杀,从此,黑火家族断绝了男嗣。” “但是——” 维萨戈又顿了顿,让那悬念在空气中发酵: “黑火家族的女嗣存活了下去。” 柯林顿愣住了。 黑火家族的女嗣? “那些女人要想在东厄斯索斯活下去。”维萨戈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一个在这片残酷土地上每天都在发生的悲剧,“除了嫁人,或者——去做妓女,我也想不到什么其他出路了,毕竟女嗣们没有钱,没有地位,没有保护者。” “『寒铁』娶了黑火的女儿。”柯林顿打断维萨戈的话。 “『寒铁』早就死了!况且黑火的女嗣不只一支——”维萨戈解释。 “西拉是黑火后裔?” 柯林顿脱口而出。 接著,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然后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恐怖,越来越让人无法接受: “但是这和我有什么关係?你给我讲这个故事有什么意义?” 他更迷惑了,但內心深处,那种可怕的预感正在升腾。 那预感如同毒蛇般缠绕著他的心臟,如同冰冷的触手正从他的心底缓缓爬出,让他感到一阵阵窒息,让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 维萨戈没有直接回答。 黑暗中,柯林顿听到了一些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站了起来,在帐篷里踱步,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他心上,每一步都重如千钧,那脚步声很轻,却在这片死寂中格外清晰,如同死亡的脚步在逼近。 然后,维萨戈的声音再次响起: “伊利抱著那个孩子——那个流淌著黑火血脉的孩子,那个有著银色头髮和紫罗兰色眼睛的孩子——他想到了一个主意。” 柯林顿屏住了呼吸。 他的心臟在胸腔里疯狂跳动,血液涌上头顶,让他的耳朵嗡嗡作响。 “一个绝妙的主意。” 维萨戈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一种奇异的、几乎是虔诚的意味,仿佛在讲述一个伟大的传奇: “一个能让他的儿子坐上铁王座的主意。” 他停顿了很长很长时间。 那段时间里,柯林顿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快得几乎要衝出胸腔。 他的整个世界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那个即將被揭晓的可怕真相。 维萨戈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锤子一样敲在柯林顿的心上,敲得他血肉模糊,敲得他支离破碎: “先找到黑龙的那些死忠们,这太好实现了,黄金团日思夜想都想要一个名分回到维斯特洛。” “再找到一个红龙的拥躉,一个对雷加·坦格利安忠心耿耿的人,一个愿意为雷加付出一切的人,把那个孩子——他自己的儿子——包装成雷加·坦格利安的遗腹子,告诉他,这是雷加的儿子,是铁王座的合法继承人。” 柯林顿的脑海中仿佛有无数惊雷同时炸响。 那些信息碎片在他脑海中疯狂旋转——瓦里斯、伊利里欧、雷加、小格里芬、黑火、西拉、那个孩子——它们旋转著、碰撞著、组合著,形成一个让他不敢置信的、可怕的猜想。 那个猜想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撕咬著他的理智,吞噬著他的信念,摧毁著他十五年来赖以生存的一切。 ——不。 ——不可能。 ——这个蛮子。 ——骗子! “终有一日,潘托斯和黄金团將把黑龙推到铁王座之上。”维萨戈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讽刺的笑意,那笑意如同刀子般刺进柯林顿的心臟,如同来自七神地狱的低语,“他的儿子將成为七国的国王,安达尔人、先民和洛伊拿人的统治者——”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意味深长,每一个字都带著千钧重量: “这就是他能想到的、给他儿子的最好礼物。” “一派胡言!” 柯林顿猛地爆发出一声低吼,那声音在帐篷里迴荡,带著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恐慌,那声音嘶哑而尖锐,仿佛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咆哮,那怒火燃烧著他,让他忘记了脖子的疼痛,忘记了眼睛的灼伤,忘记了被捆绑的屈辱,忘记了自己是个阶下囚。 “胡说八道!你竟敢——你竟敢——” 他的身体剧烈地挣扎著,被绑住的双手使劲拧动,绳子勒进肉里,鲜血渗了出来,滴在身下的毛毡上,他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肌肉抽搐,青筋暴起,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里满是疯狂的火焰,仿佛要用目光刺穿黑暗中的那个人。 他喘著粗气,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死死盯著声音传来的方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有什么证据?!”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嘶哑,变得尖锐,带著压抑不住的颤抖,那颤抖里有愤怒,有恐慌。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说的这些——这些荒谬的话——伊利里欧——他——他——” 第102章 蓝色? “我仔细观察过小格里芬的眼睛。” 维萨戈的声音依然是那种平静的、带著一丝调侃的语调,仿佛他们不是在审讯与被审讯,而是在茶余饭后閒聊: “事实上,他的眼睛有些发蓝,不是纯粹的紫色,而是紫色中带著蓝色调,狮鷲大人,你注意过没有?” 柯林顿的呼吸猛地一滯。 小格里芬的眼睛。 那双他看了十几年的眼睛,那双他每天都要凝视的眼睛,那双他以为和雷加一模一样的眼睛—— 紫罗兰色。 是银王子雷加传给儿子的印记,雷加的眼睛就是那种顏色,深邃而迷人,仿佛蕴含著整个星空。 可是—— 可是仔细看的话,那紫色里確实有一丝淡淡的蓝,不明显,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来,在阳光下,在火光下,在某些特定的角度,那蓝色会隱约浮现,让人无法忽视。 黑暗中,维萨戈沉默著。 柯林顿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虽然看不见,却能感受到那道目光如同山一样压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悲悯的审视,那目光穿透了他的愤怒,穿透了他的恐慌,穿透了他那层薄薄的、摇摇欲坠的偽装,直直地看著他內心最深处的恐惧。 然后,维萨戈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却如同惊雷般在柯林顿耳边炸响,那声音里没有胜利者的得意,没有征服者的嘲讽,只有一种奇异的、让人无法逃避的真诚: “琼恩·柯林顿,你这一生,真的没有怀疑过?” 他从未往別的方向想。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从未。 “一个瞎编的故事就想让我相信你?” 柯林顿几乎是低吼著喊出这句话,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恐慌而变得嘶哑尖锐,他的身体剧烈地挣扎著,被绑住的双手使劲拧动,绳子勒进肉里,鲜血渗了出来: “你这个一身马粪味的蛮子!你这个背叛父亲的叛逆!你——” 他的话没能说完。 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他的腹部。 那力道又狠又准,打得他整个人蜷缩起来,像一只被煮熟的海虾,剧烈的疼痛从腹部蔓延开来,传遍全身,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弓著身子,浑身颤抖著,大口喘息著,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 他的嘴巴张开,想要呼吸,却吸不进一口气。 但他那双暂时看不见光明的眼睛里面,依旧隱藏著不屈的怒火。 那是被侮辱的怒火,是被质疑的怒火,更是——更是在內心深处,那丝不敢承认的、可怕的怀疑被触及时的本能抵抗。 维萨戈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近,近得能感受到说话时的气息,那声音依然平静,依然带著那种让人恨得牙痒痒的笑意: “哈哈!琼恩爵士,其实这个故事也只是我道听途说来的,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呢?大概率不是真的,只是一个玩笑罢了——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我有一个办法可以验证这是不是真的,你想不想听一听?” 柯林顿蜷缩在地上,大口喘息著,腹部的疼痛还在持续,但此刻他已经顾不上了,他只是侧著耳朵,想要听清维萨戈接下来说的话。 ——他想听。 ——他不想听。 ——他必须听。 ——他不敢听。 那些矛盾的想法在他脑海中疯狂撕扯,让他几乎要发疯。 “蛮子,”他咬著牙,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混蛋。” 他没有再说別的话。 因为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维萨戈没有再说话。 黑暗中,柯林顿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虽然看不见,却能感受到那道目光如同山一样压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没有胜利者的得意,没有征服者的嘲讽,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悲悯的审视。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柯林顿以为维萨戈已经离开了,久到他以为这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然后,脚步声响起。 不是走近,而是远去。 帐篷帘子被掀开,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帘子落下,带起一阵风,吹在柯林顿的脸上,带著外面篝火的热气和血腥的气息。 琼恩·柯林顿蜷缩在那片无尽的黑暗中。 黑暗依然笼罩著他。 但此刻,那黑暗里,浑身的疼痛刺激著他,冷风和热气一起吹著他,他那因为小格里芬被掳走而失去的理智正在慢慢恢復。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那些他曾经深信不疑的东西,那些他为之付出一切的信念,正在这黑暗中一点一点地动摇、崩塌。 小格里芬的眼睛。 蓝紫色。 不是那种纯粹的、如同夏日薰衣草般的紫色——那种只有坦格利安家族才有的、纯粹的紫色。 而是蓝紫色。 就像里斯的那些妓女。 就像那些流淌著瓦雷利亚血脉、却早已血脉混杂的寻常人。 就像那个故事里的西拉。 黑火的女嗣早已血脉混杂。 他想起那个孩子小时候的样子,刚抱来时,眼睛是纯粹的紫色,如同两粒紫水晶,但隨著年龄增长,那紫色似乎变淡了,在某些光线下,確实会显出一点蓝调。 他以为那是正常的变化,毕竟孩子的眼睛会隨著成长而改变。 他从未想过別的可能。 从未。 可是现在,那个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撕咬著他的理智,吞噬著他的信念。 如果维萨戈说的是真的—— 如果小格里芬真的不是雷加的儿子,而是伊利里欧的儿子,是黑火家族的后裔—— 那他这十几年算什么? 他改名换姓,隱姓埋名,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是为了什么? 他放弃了一切尊严,像保姆一样抚养那个孩子,教他说话走路骑马用剑,是为了什么? 他忍受著伊利里欧的算计,忍受著黄金团的冷眼,忍受著所有人的鄙夷和嘲讽,是为了什么? 就为了一个骗子? 就为了一个胖子和一个妓女的孩子? 黑暗中,雷加的身影再次浮现在他眼前。 那银色的长髮在风中飘动,那紫色的眼眸温柔地看著他,雷加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他的脸,却在触及的瞬间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黑暗中。 “琼恩,”雷加的声音在记忆中迴响,那么清晰,那么真实,仿佛就在耳边,“你是我最信任的人。” 最信任的人。 最信任的人。 可他做了什么? 他可能保护了一个冒充雷加血脉的孩子,一个可能毁掉坦格利安最后希望的骗局。 他把对雷加的所有思念,所有眷恋,所有无法言说的情感,全都倾注在那个孩子身上,他把那个孩子当成雷加留给他的最后礼物,当成他活著的唯一意义。 可如果那一切都是谎言呢? 如果那个孩子根本不是雷加的血脉,而是一个精心编织的骗局呢? 伊利里欧。 那个胖子。 他为什么那么热心於帮助坦格利安復辟?他为什么要出钱出人,策划这一切?他为什么不遗余力地要把小格里芬推上铁王座? 如果小格里芬是他的亲生儿子,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一切都说得通了。 那个胖子的慷慨,那个胖子的执著,那个胖子的不遗余力——全都说得通了。 还有米斯·托因。 他还记得米斯·托因的话,“琼恩,黄金团已经厌倦厄斯索斯了,我们怀念家乡,无论是黑龙还是红龙,黄金团都將帮助他夺取铁王座,哪怕他是戴伦二世、梅卡一世与伊耿五世的后裔,只要他是龙就行。” “黑心”米斯·托因的话言犹在耳,当初听起来是那样诚恳,但是如今在柯林顿的耳中却显得疑点重重! 黄金团的黑龙余孽耍了自己? 琼恩·柯林顿把脸埋进粗糙的毛毡里,无声地颤抖著。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 也许两者都是。 也许两者都不是。 他只知道,此刻,他的心,比他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更加黑暗。 远处隱约传来多斯拉克战士的呼喝声和战马的嘶鸣声,那是胜利的狂欢,是生者的庆祝,而在这个帐篷里,只有他一个人,蜷缩在黑暗中,面对著那个他不敢想、不愿想、却又不得不想的问题—— 维萨戈这个蛮子可能在骗他,但是他有什么理由欺骗我呢? 为了戏耍我? 一个多斯拉克人编造细节如此丰富的谎言,只为了戏耍我? 又或者—— 如果他这十几年付出的一切,才是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问题,將会在他心中燃烧,直到他找到答案的那一天。 或者直到他死去。 第103章 狂欢 篝火燃烧剧烈,升起丈高。 维斯·勒科瑟的废墟中央,那座几百年前萨洛尔人用来祭祀诸神的巨大广场,此刻被几十堆熊熊燃烧的篝火照得亮如白昼。 最大那堆火焰腾起足有三人高,橘红色的火舌疯狂地舔舐著夜空,將方圆数百步內的一切都映照得通明如昼,火星如同被激怒的萤火虫般成群结队地飞向黑暗,在半空中划出短暂的弧线,然后熄灭在无边的夜色里。 火焰的光芒跳跃在残破的石柱上,在坍塌的神像上,在那些歷经数百年风雨依然屹立的断壁残垣上,那些破损的诸神雕像静静矗立在火光边缘,原本模糊的面容上光影交错,仿佛也被这场狂欢唤醒,在这片死寂了太久的大地上,第一次重新拥有了某种诡异的生命色彩。 而真正让这座废墟重新活过来的,是那些围绕著篝火的多斯拉克人。 上万部眾聚集在广场上,他们的面孔被火焰映得通红,他们的眼睛在火光中闪闪发亮,如同群狼在夜幕下围猎时的眼神。 战马在不远处嘶鸣,马奶酒的酸腐气息在空气中瀰漫,气味混合著烤肉的焦香和血腥味,那是战场的味道,是胜利的味道,是所有多斯拉克人最熟悉也最热爱的味道。 在广场最中央的那堆最大的篝火旁,人群围成了一个大圈,圈子中央,一个年轻的身影正站在那里,被无数战士簇拥著,欢呼著,如同眾星捧月。 维萨戈。 年轻的卡奥赤裸著上身,露出那具精悍而布满伤痕的躯体,古铜色的皮肤在火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泽,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疤,都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醒目,如同战士的勋章。 汗水沿著他结实的肌肉纹理流淌下来,在火光的映照下闪闪发亮,仿佛他身上涂了一层油彩,他脑后的髮辫被汗水浸透,那些缀满髮辫的铜铃隨著他的动作叮噹作响,奏出欢快的节奏。 他手里举著一只巨大的皮製酒袋,那是用整张羊皮缝製的,鼓鼓囊囊地装满了发酵的马奶酒,他把酒袋高高举起,仰起头,张开嘴,將那股乳白色的液体倾倒进口中。 酒液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灌进他的喉咙。 “咕咚——咕咚——咕咚——” 酒液从他的嘴角溢出,顺著下巴流淌下来,流过他结实的脖颈,流过他宽阔的胸膛,流过他块垒分明的腹肌,在火光的映照下形成一道道闪亮的水痕,最后滴落在地上,渗进那片被无数人踩踏过的泥土。 那狂放的姿態引来周围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 “呼啊——!” 周围的战士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他们挥舞著手中的亚拉克弯刀,相互之间敲击,发出整齐而有节奏的“咔咔——”声。 那声音在废墟上空迴荡,如同雷鸣。 “卡奥!卡奥!卡奥!” 上万个喉咙同时呼喊著同一个名字,那声音匯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夜空,震碎星辰,震得那些残破的墙壁都似乎在颤抖。 战士们用拳头捶打著胸膛,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那声音此起彼伏,在废墟上空久久迴荡。 维萨戈一口气喝乾了那只巨大的酒袋,然后用力一掷,把它扔进了篝火里,皮袋在火焰中扭曲、燃烧,发出“滋滋”的声响,很快化为灰烬。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仰天长啸。 “呜——!” 那是多斯拉克人的战吼,是胜利者的宣言,是向马神宣告又一个敌人倒在他们脚下的证明,周围的战士们也跟著发出战吼,一时间整个广场都被那原始而狂野的声音填满,在这片死寂了数百年的废墟中炸响。 胜利。 哲科卡奥死了。 他的卡拉萨几万人,如今群龙无首,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等待著新的主人去接收。 而那个新的主人,就是此刻站在人群中央、被无数崇拜的目光包围著的年轻卡奥。 维萨戈。 人群中央,两个身影跳了出来。 阿戈和乔戈。 阿戈那张满脸虬髯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狂热,火光下那头虬结的大鬍子如同燃烧的火焰,他挥舞著手中的亚拉克弯刀,刀锋在火光下划出一道道银亮的弧线,刀光如雪片般飞舞。旋转劈砍——那是一套多斯拉克传统的战舞,每一个动作都模仿著战场上的杀戮,每一次挥刀都带著杀敌的狂野。 乔戈则站在他身侧,这个年轻的弓箭手脸上还带著几分稚气,但那双眼睛却如同鹰隼般锐利,此刻燃烧著同样的狂热,他的动作比阿戈更加轻盈,更加灵活,弯刀在他手中如同一只银色的蝴蝶,在火焰的光芒中翩翩起舞。 两人时而逼近,时而分开,刀锋在空中碰撞,发出清脆的“鐺鐺”声,那声音与周围的欢呼声、鼓点声、马蹄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原始而狂野的韵律。 周围,无数战士围绕著他们,同样挥舞著弯刀,同样跳著战舞,他们有的人赤膊上身,有的人穿著皮甲,有的人身上还带著刚刚包扎好的伤口,但那丝毫不影响他们的热情。 数千柄弯刀同时舞动,刀光闪烁,杀气腾腾,却又充满了某种原始的、令人血脉賁张的美感,那些刀光在夜色中交织,如同一张巨大的银色网络,將整个庆功宴笼罩其中,又如同无数颗星星在夜色中同时亮起,又同时熄灭。 在古老的传统中,这种狂欢往往会演变成真正的廝杀,战士们会在酒精和狂热的驱使下,把舞蹈变成搏斗,把表演变成流血。 最终倒下的那个人会成为这场狂欢的牺牲品,他的血会被用来祭奠马神。 但是在维萨戈的卡拉萨里,那种血腥的传统已经消失了。 年轻的卡奥严禁战士之间的私斗。 他从一开始就立下了铁律:任何在非战斗状態下向同胞挥刀的人,都將受到严惩。 他亲眼见过太多“宴会减员”——那些本该在战场上杀敌的勇士,却在酒后无意义的私斗中白白送命,成为草原上的无名枯骨。 那种浪费,在他看来是不可容忍的。 他不能容忍自己辛辛苦苦训练出来的精锐战士,在毫无意义的內部廝杀中白白损耗。 所以那些传统的、以死亡为代价的庆祝方式,在他的军队里被彻底废除。 但是战舞的传统保留了下来。 没有杀戮,没有流血,只有纯粹的舞蹈,只有纯粹的技艺展示,只有纯粹的对胜利的庆祝,那种用刀锋舞蹈,用身体作画,用杀戮的艺术来庆祝生命的方式,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第104章 箭术比赛 阿戈和乔戈的舞蹈越来越快,越来越激烈,两人的弯刀在空中交错、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噹”声,火星从刀刃上迸溅出来,在夜空中短暂地闪烁,然后消散。 他们的身体时而靠近,时而远离,时而纠缠,时而分离,如同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 阿戈猛地一个转身,弯刀横扫,刀锋距离乔戈的喉咙只有一指之遥;乔戈向后一仰,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同时手中的弯刀向上撩起,刀锋擦著阿戈的下巴掠过。 周围的战士们看得如痴如醉,他们用手中的弯刀互相敲击著,有人开始唱起了古老的战歌,那歌声粗獷而豪迈,在夜空中迴荡,传遍整个废墟。 最后,阿戈和乔戈同时向对方挥出最后一刀,然后在刀刃即將接触的瞬间同时停住,两人面对面站著,弯刀的刀刃几乎贴在一起,在火光下闪烁著寒光,然后,两人同时大笑起来,收刀入鞘,互相拥抱。 周围的欢呼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热烈,更加疯狂。 等到战舞表演完毕,几个战士抬出了无数个用枯草编制的靶子。 那些靶子是用乾枯的芦苇和野草扎成的,约莫一人高,有头有身有四肢,被绑在木桿上,立在广场的一端,靶心处涂著红色的顏料,在火光下格外醒目。 阿戈拿起自己的弓——那是一张用草原硬木和动物的角、筋製成的复合弓,短小而强劲,在马背上可以轻易射穿皮甲,他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拉开——弓弦发出“吱呀”的声响,弓身弯曲如满月,紧绷如钢丝。 “嗖——!” 箭矢破空而出,快如闪电,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轨跡。 “篤!” 箭矢精准地命中了五十步外的一个草靶,正中靶心,箭头深深嵌入草靶,箭杆还在微微颤抖,那力道之大,箭头几乎穿透了整个草靶。 “好——!” 人群中爆发出喝彩声。 乔戈笑了笑,也拿起自己的弓,他的弓比阿戈的稍小一些,但更加坚硬,更適合他这种轻盈敏捷的射手,他抽出箭矢,搭箭,拉弓——他的动作比阿戈更加流畅,更加优雅,仿佛那不是杀人的武器,而是某种乐器,某种艺术品。 但他的目標不是自己面前的草靶,而是阿戈刚刚射中的那个。 “嗖——!” 箭矢离弦,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精准地射中了阿戈那支箭的箭尾!两支箭在空中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阿戈的箭被劈成两半,双双落地,而乔戈的箭则稳稳地插在靶心。 “哗——!” 人群中爆发出更加热烈的喝彩声。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在场所有战士的胜负欲。 “我来!” “我也来!” “让俺也试试!” 无数战士涌上前来,爭相拿起自己的弓箭,要在这场即兴的比试中证明自己的箭术,很快,广场上就排起了长队,战士们在火堆旁轮流射箭。 一个年轻的战士第一个上前,他深吸一口气,拉开弓,瞄准——箭矢飞出,正中靶心!他得意洋洋地举起弓向周围炫耀,引来一片喝彩。 下一个战士立刻上前,他挑战更远的距离。 眾人把靶子移到七八十步外,那已经超出了大多数人的有效射程,但这个战士眯起眼睛,屏住呼吸,一箭射出——箭矢划破夜空,稳稳地钉在靶心上!人群中爆发出惊嘆声。 还有战士玩起了花样——他一口气抽出三支箭,搭在弦上,同时射出,三支箭飞出,竟然同时命中同一个靶子,分別插在靶心和左右两肩的位置,远远看去,就像给草靶添了三根羽毛。 “好!好!好!” 欢呼声此起彼伏。 有人挑战移动靶——几个战士用长杆挑著草靶来回跑动,射手要在奔跑中射中目標,一个中年战士站出来,他眯著眼睛,盯著那些晃动的草靶,突然连发三箭,每一箭都命中一个不同的靶子,而且是正中头部! 有人比试射箭的力道——他们把靶子后面垫上厚厚的木板,看谁能一箭穿透靶子再钉进木板,一个身材魁梧的战士拉开一张几乎和他一样高的大弓,一箭射出,箭头穿过草靶,深深地钉进后面的木板,只露出半截箭杆在外面。 “哗——!” 欢呼声震耳欲聋。 围著巨大的火堆,战士们比试射箭的兴致越来越高。 那是多斯拉克人最引以为傲的技艺之一,他们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弓和箭就是他们身体的一部分。 巨大的火堆燃烧得越来越旺,將整个广场照得亮如白昼,火焰跳跃著,舔舐著夜空,把所有人的脸都映照得一片通红,战士们围坐在火堆旁,喝著马奶酒,吃著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大声谈论著白天那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有的人在吹嘘自己杀了几个敌人,有的人在爭论谁的箭术更好,有的人在猜测卡奥接下来会攻打哪里。欢声笑语此起彼伏,与火焰的噼啪声和远处战马的嘶鸣交织在一起,奏出一曲胜利的狂欢曲。 不远处,乔拉·莫尔蒙站在阴影中,火光將他的五官映射地忽明忽暗,他看著眼前的一切。 他手里捧著一只陶碗,里面是他自己刚煮好的马肉汤——虽然难喝,但总比饿著强,多斯拉克人都是自己给自己做饭吃,没人把烤肉给他吃,乔拉只得用借来的马肉和铜锅煮了一锅汤,他一边喝著那腥膻的汤,一边观察著这些多斯拉克人。 对於多斯拉克人的箭术,他没有关心这些,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这不是他应该关心的事情,这也根本不重要,真正应该让他关心的是其他的事情。 他们没有像传统多斯拉克人那样,在庆功时用弯刀互相砍杀,用鲜血和死亡来取乐,他们用战舞代替了廝杀,刀锋可以相交,可以碰撞,可以擦出火花,但绝不能见血。 还有纪律。 即使是在这样狂欢的场合,依然有战士在营地四周巡逻,依然有哨兵站在高处警戒。 如果有军队想要偷袭这处卡拉萨,绝对会失败。 这不是一群蛮子。 这是一支军队。 他们是真正的军人。 乔拉抚摸著板甲上的“丛中熊”家徽,一边思考著些什么,一边扭头朝著维萨戈的大帐走去。 不远处,一个巨大的身影半臥半躺在厚厚的毛毡上。 魁洛。 维萨戈的血盟卫,那个身材异常高大肥胖的壮汉,此刻正以一种彆扭的姿势靠在几层叠起来的毛毡上,他的腰上缠著厚厚的麻布,那是从缴获的药品中找来的最好的伤药,用麻布紧紧包扎起来,血跡从布条下渗出来,染红了那原本洁白的麻布,但至少,血止住了。 几天前的伏击战中,他被那个红髮佣兵高利斯·艾多因一剑刺中腹部,肠子都流了出来,如果不是维萨戈及时把他带回营地,如果不是那些药品发挥了作用,他早就死在回程的路上了。 他的脸色苍白而憔悴,嘴唇乾裂,眼窝深陷,完全没有了往日那种彪悍威猛的气势,失血过多让他看起来虚弱了许多,那原本如山岳般的身躯,此刻也显得有些萎靡。 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依然明亮,依然燃烧著狂热的光芒。 每当有精彩的箭术表演,他就高声吶喊,那声音虽然因为虚弱而有些沙哑,却依然洪亮如钟,充满了激情。 “好!射得好!”他挥舞著粗壮的手臂,朝著那些射箭的战士喊道,“阿戈,你这箭不错,就是力道小了点!乔戈!把那小子比下去!让他知道谁才是最好的射手!” 他的喊声在人群中格外响亮,惹得周围的战士不时回头看他,然后笑著继续比试,每喊一声,他就会因为牵动伤口而齜牙咧嘴,但下一声吶喊依然会毫不迟疑地从他喉咙里爆发出来。 第105章 医思 篝火的光芒在远处跳跃,欢呼声如潮水般此起彼伏。 维萨戈穿过狂欢的人群,那些醉醺醺的战士们看到他经过,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向他行礼,他一一点头回应,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向人群边缘那个巨大的身影。 魁洛半臥半躺在厚厚的毛毡上,腰间的绷带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但他依然在这里,他要亲眼看著自己的卡拉萨庆祝胜利,要亲耳听著战士们为胜利欢呼的声音,要用自己的方式参与这场属於他们的狂欢。 维萨戈在他身边蹲下,年轻的卡奥赤裸著上身,汗水在火光下闪闪发亮。 魁洛感觉到有人靠近,转过头,看到是卡奥,那张苍白的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 “卡奥!”他喊道,挣扎著想要坐起来,但腰部的伤口让他疼得齜牙咧嘴,又躺了回去。 维萨戈伸手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动。 周围的欢呼声实在太响了,维萨戈不得不提高音量,几乎是喊著说道: “魁洛!你的伤还没好!出来高兴可以,你要是喝酒的话——我可就让人把你重新抬回帐篷里面了!” 维萨戈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脸上却带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魁洛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带动了腰部的伤口,让他疼得脸都扭曲了,但他依然在笑。 “卡奥,我身体绝对没问题!”他喊道,声音因为虚弱而沙哑,却依然洪亮如钟,充满了力量,“马上就会好!很快就能站起来,很快就能重新骑马,很快就能重新拿起弯刀!你看著吧,用不了几天,我就能重新上马,重新跟在你身后衝锋!” 他顿了顿,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遗憾,隨即被更加炽热的渴望所取代: “之前杀死哲科的战场我没有参加,那是我的遗憾,是我的耻辱!下一场打仗,绝对不能没有我!卡奥,您一定要带著我!让我冲在最前面!” 维萨戈看著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弯下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魁洛的肩膀,那力道很轻,轻得几乎只是触碰,但魁洛能感受到那其中的分量——那是一个卡奥对自己血盟卫的认可,是一个领袖对自己战士的承诺。 “好好养伤。”维萨戈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魁洛耳中,“仗还有得打。” 然后他直起身,转身离开。 魁洛看著他的背影,咧嘴笑著,嘴里还在嘟囔著什么“下一场打仗”之类的话。 他的喊声依然在身后迴荡:“卡奥放心,我很快就会好的!很快!” 维萨戈没有回头。 他只是摆了摆手,继续朝著人群深处走去。 魁洛大难不死,可以说是一件好事。 那位肥壮如山的血盟卫,是他手下最勇猛的战士之一,是他改革军队的重要支柱,如果魁洛死了,那將是整个卡拉萨的巨大损失。 现在他活下来了,虽然需要时间恢復,但终究是活下来了。 但维萨戈知道,这更多的是运气。 如果那一剑再偏一寸,如果感染再严重一点,如果那些从佣兵团营地缴获的药品不够好——魁洛现在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那个阉人医者说,只要几天不发热,就能活下来,现在看来,这傢伙的命確实够硬。 可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不是每一次战斗都能抢到足够的药品,不是每一个伤员都能遇到经验丰富的医者,不是每一次受伤都能靠运气活下来。 医疗改革。 这个词再次浮现在维萨戈脑海中。 他需要医生。 真正的医生,不是那些只会用符咒祈祷的不孕女人,不是那些只会用烙铁和烈火的阉人奴隶,不是那些被多斯拉克人鄙视的卑贱之人。 他需要懂得伤口清创、懂得缝合、懂得用药的人。 而在多斯拉克人里,这样的人是找不到的。 这是根深蒂固的观念——医者是卑贱的,是不孕女人和阉人才会从事的职业,真正的战士,寧愿死在战场上,也不愿被那些卑贱的人救治。 只能从其他民族中寻找。 这是一个庞大的工程。 需要时间,需要资源,需要人才,需要的努力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但必须做。 不是每一次都能寄希望於好运气。 维萨戈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暂时压了下去,他穿过狂欢的人群,离开那片被篝火照得通明的广场,走向废墟深处,那些喧囂的欢呼声依旧在耳边喧譁扰动。 两个人跟在他身边。 拉卡洛走在维萨戈左手边,他是维萨戈在人群中叫出来的,此刻正亦步亦趋地跟在卡奥左侧,等著卡奥的吩咐,他的脚步轻快而稳健,隨时准备接受任何命令。 梅丽珊卓走在维萨戈右手边,红袍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如同跳动的火焰。 三人並肩而行,穿过那些散落在废墟各处的帐篷,穿过那些还在巡逻的哨兵,走向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 “拉卡洛。”维萨戈开口了,目光直视前方,用的是多斯拉克语,“派出骑兵去接收哲科的卡拉萨了么?” 拉卡洛快步上前,与他並肩而行。 “早就安排好了,卡奥。”他立刻回答,声音里带著一丝邀功的意味,语速很快,“哲科的卡拉萨此时群龙无首,而且失去了军队的保护,派过去的骑兵完全可以將他们分割包围,然后接收,那些老弱妇孺,那些牛羊马群,那些帐篷和车辆——用不了多久,就都是我们的了,一切顺利的话,那些部眾就会成为我们的一部分。” 维萨戈点了点头。 拉卡洛是他手下唯一还算有一点政治天赋的多斯拉克人。 其他人——阿戈、乔戈、魁洛——都是纯粹的战士,让他们衝锋陷阵没问题,让他们处理这种复杂的事务,十有八九会搞砸。 而拉卡洛不同,他脑子活络,善于思考,能在复杂的情况下找到出路,虽然比起维斯特洛的那些贵族来说还差得远,但在多斯拉克人里,已经算是难得的“人才”了。 “只是——”拉卡洛迟疑了一下,欲言又止。 维萨戈停下脚步,转过头看著他。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里闪过一丝警觉。 “怎么了?”他问,“有什么问题吗?” 第106章 人才难得 拉卡洛咬了咬牙,还是说出了心中的疑虑: “卡奥,您之前和卓戈商定的,是让卓戈去接收哲科的卡拉萨,如今我们背弃约定,直接派出了自己的骑兵,会不会——”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 但那未尽之言,维萨戈听得懂,背弃约定,失信於人,得罪卓戈,引发新的衝突,让兄弟二人刚刚建立的脆弱的联盟再次破裂——这些全都是问题。 维萨戈停住了脚步。 他转过身,一脸不可置信地看著拉卡洛,那表情仿佛在说: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火光从远处映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那双黑色的眼眸里闪烁的光芒显得格外复杂。 拉卡洛也停住了脚步。 他迎上维萨戈的目光,看到卡奥脸上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说的话让卡奥不满意了。 但他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他说的都是事实,都是他观察到的实际情况。 难道卡奥不希望有人提醒他这些风险吗?他只是按照自己的理解,提出了一个合理的疑问。 拉卡洛確实是维萨戈手下中唯一还算有一点政治天赋的多斯拉克人。 但也仅限於此了。 天生的战士,是无法被培养成政客的。 他们懂得衝锋,懂得杀戮,懂得在战场上用鲜血和勇气证明自己的价值,但他们不懂得权谋,不懂得算计,不懂得那些在战场之外同样重要的东西,他们习惯了直来直去,习惯了用刀剑说话,习惯了把一切都摆在明面上,那种弯弯绕绕的算计,那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那种在利益和情感之间游走的平衡术——他们学不会。 维萨戈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搭在拉卡洛的肩膀上,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带著一种意味深长的压迫感,让拉卡洛整个人都僵住了。 “拉卡洛。”维萨戈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我问你几个问题。” 拉卡洛点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现在的卓戈在哪里?”维萨戈问,“他去接收哲科的卡拉萨了吗?” 拉卡洛想了想,迅速回答:“没有,卡奥,卓戈现在拿著哲科的人头,往西边去了,应该是去拔尔勃的营地,他是要去救援他的父亲,去向卡奥证明自己的忠诚——或者两者都有。” “他现在有时间接收哲科的部眾吗?” “没有。”拉卡洛回答得越来越快,语气也更加篤定,“而且往后一段时间也不会有,拔尔勃就算被卓戈救下,心中也已经被埋下了怀疑的种子,他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安抚那些忠於自己的老部下,防备那些可能趁机夺权的寇,解释那三个斥候带去的『卓戈要夺位』的传言,整顿混乱的卡拉萨,应对那些可能趁火打劫的敌人,他没时间去接收哲科的部眾。” 维萨戈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然后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那哲科的部眾,应该由谁来接收?” 拉卡洛看著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终於明白了。 “应该由您,卡奥。”他说,这一次,语气里没有了迟疑。 维萨戈停顿了一下,然后问: “你觉得我说的有道理吗?” 拉卡洛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认真地回答: “有道理——” “有道理个屁!” 维萨戈忽然抬起手,拍在自己的脑门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那力道之大,让拉卡洛嚇了一跳,那动作带著一种无奈的、又好气又好笑的感觉,仿佛一个老师面对一个怎么也教不会的学生。 “有个什么道理?完全没有道理!”维萨戈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笑意,但那笑意里更多的是无奈和嘲讽,“全是我用来抢先吞併哲科卡拉萨的藉口!有什么道理?抢到手才是道理!你明白吗?” 拉卡洛愣住了。 他看著维萨戈,看著那张年轻的、此刻却带著一丝狡黠和无奈的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维萨戈看著他那张茫然的脸,嘆了口气。 那嘆息很轻,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是对拉卡洛政治觉悟的无奈,也是对自己必须独自承担这些算计的疲惫。 “权力斗爭,不是靠道理贏的。”他的语气缓和下来,但依然带著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是靠手段,靠算计,靠抢先一步,卓戈现在没时间,那是他的问题,哲科的部眾就在那里,谁先到就是谁的,至於约定——” 他顿了顿,嘴角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约定是用来打破的,尤其是在权力的游戏里,什么约定,什么承诺,什么兄弟之情——在利益面前,都只是藉口,谁能抢到手,谁就是贏家,这就是权力的规则。” 拉卡洛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自己的卡奥,脸上写满了复杂的情绪——有震撼,有恍然,有一丝领悟,还有更多他无法命名的东西。 “行了。”维萨戈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比刚才重了些,也多了几分鼓励的意味,“快去处理这件事情吧,儘快把哲科的部眾接收过来,这件事做得越快越好,越彻底越好,等到卓戈腾出手来想找我们麻烦的时候,那些人已经是我们的人了,明白吗?” 拉卡洛重重点头。 “是,卡奥!” 他转身,快步离去,很快消失在废墟的阴影中。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被夜风吹散。 维萨戈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轻轻摇了摇头,又嘆了口气。 拉卡洛是个人才。 但也就是个“还算有一点”天赋的人才,他的思维方式还是太直了,太容易被表面的道义和规矩束缚,他还没有真正理解。 他转过身,继续朝著大帐走去。 梅丽珊卓一直跟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红袍轻轻飘动,裙摆拖曳在废墟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二人並肩而行。 废墟的阴影在他们周围蔓延,古老的石墙在夜色中如同沉默的巨人,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下来,照亮了那些残破的雕像和坍塌的建筑,给这座死去了数百年的城市披上一层神秘的银纱。 远处,狂欢的声音还在继续,传来战士们的歌声和欢呼声。 走了一段路,梅丽珊卓忽然开口了。 “维萨戈。” 维萨戈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微微侧过头:“嗯?” “多斯拉克人只是天生的战士。”梅丽珊卓说,声音里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像你这样受到光之王眷顾的人,也只能是一个人,你不能指望他们都像你一样——能看到,能想到,能算计到。” 维萨戈沉默了片刻。 他继续往前走,目光望著前方黑暗中隱约可见的帐篷轮廓。那是他的大帐,是他在这片废墟中的临时居所,也是他思考和处理事务的地方。 “我需要人才。”他终於开口,语气平静而坚定,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各种人才,我的卡拉萨內,以后將匯集各个民族,匯集各种才能的人,多斯拉克人、拉札林人、高人、安达斯人、吉斯卡利人、瓦雷利亚人、自由贸易城邦的人——甚至维斯特洛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坚定: “只有马上民族,完全不行。” 梅丽珊卓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跟在他身边,红色的眸子望著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红袍在风中飘动,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 二人继续並肩而行。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照亮了维萨戈赤裸的古铜色脊背,照亮了梅丽珊卓鲜艷的红袍,也照亮了前方那条通往大帐的路。 而在他们身后,胜利的狂欢还在继续,战舞、箭术、美酒、歌声——那些属於胜利者的声音,將在今夜迴荡在这片废墟的上空,直到黎明降临。 第107章 红袍的迷思 二人並肩而行。 夜色愈发浓重,远处的篝火光芒开始变得微弱,只能勉强照亮前方的道路。 拉卡洛已经消失在夜色中,去处理接收哲科卡拉萨的事务,现在只剩下维萨戈和梅丽珊卓二人,一前一后地走在这片古老的废墟里,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狂欢的隱约喧囂,也带来湖水的气息和血腥的余味,那些属於胜利者的声音,战舞、箭术、美酒、歌声,此刻已经变得遥远而模糊,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迴响。 又走了一段路。 “维萨戈。”梅丽珊卓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与平日不同的意味——不是那种预言者特有的、神圣而疏离的语调,也不是施展火焰魔法时的狂热虔诚,而是更接近一个普通女人的困惑和犹疑。 维萨戈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月光照在他赤裸的古铜色脊背上,那些伤疤在夜色中若隱若现,汗水乾涸后留下的痕跡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嗯?”他只是微微侧过头,表示自己在听。 梅丽珊卓快走几步,跟上他的步伐。 她侧过头,看著他的脸,那双红色的眸子在夜色中闪烁著复杂的光芒——不是往日的狂热,不是那种神圣的篤定,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更加私人的情绪。 “你之前说的是真的吗?”她问。 维萨戈的脚步微微一顿,但没有完全停下。 “你指的是什么?”他反问,目光依然望著前方黑暗中隱约可见的帐篷轮廓,那是他的大帐,是他在这片废墟中的临时居所,也是他思考和处理事务的地方。 梅丽珊卓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 “那名蓝发少年的真实身份。”她终於说出口,声音里带著一丝维萨戈从未听过的紧张感,一种少见的脆弱,“小格里芬,你在大帐里告诉琼恩·柯林顿的那些话——他是黑火后裔,是伊利里欧的儿子,是那个里斯妓女的孩子,这些……是光之王告诉你的吗?” 维萨戈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著梅丽珊卓,篝火的余光从远处照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让那张绝美的面孔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介於现实和幻梦之间。 月光下,红袍女祭司站在那里,如同一团被风吹皱的火焰。 “你说小格里芬?”维萨戈开口了,语气轻鬆得仿佛在聊今天的天气,又像是在討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他確实是黑龙——黑火家族的后裔。”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里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狡黠和坦诚: “至於他是不是伊利里欧的儿子,那谁知道?是我猜的。” 梅丽珊卓的眼睛微微睁大。 “猜的?”她重复道,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置信,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猜的。”维萨戈点了点头,语气隨意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当然。” “至於光之王?或许吧——” “光之王告诉你他是黑火?”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更轻了,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仿佛要通过重复这个问题来確认什么。 维萨戈看著她,眉头微微皱起。 他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 困惑。 犹疑。 还有一丝……茫然无措。 那双总是燃烧著火焰的红色眼眸,此刻竟然流露出一种茫然无措的感觉,仿佛一个迷路的孩子,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怎么了,梅丽儿?” 维萨戈走回几步,来到她面前,站在她身前。 梅丽珊卓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她看著他,那双红色的眸子里,此刻没有往日的锐利和洞察,只有一种近乎脆弱的茫然,那种表情与她平日的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让她看起来不再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神之使者,而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维萨戈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久到远处的狂欢声又微弱了几分,久到夜风又吹过了几阵。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却在这片寂静的废墟中格外清晰,那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艰难地挤出喉咙: “每个红袍祭祀都会坚信,光之王会选中自己。” 她的声音里,那种吟诵般的、充满神秘韵律的语调消失了。 “祂將把自己的神启告诉自己,然后自己去寻找真正的『亚梭尔·亚亥』。” 她抬起头,看著维萨戈。 “我——我一直坚信,我就是被选中的那个人。” 她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 “光之王在火焰中將祂的使命告诉我,再由我转告『预言中的王子』,这是我的信仰,是我存在的意义,是我这一生唯一相信的东西,我在火焰中看到了你,看到了许多许多——我以为这就是我的使命,我的价值,我存在的理由。” 她顿了顿,那双红色的眼眸中,光芒变得更加复杂起来。 “但是现在——” 她没有说下去。 但维萨戈已经懂了。 一直以来,梅丽珊卓在他面前都是神秘而高傲的,她宣称自己是光之王的僕人,是来寻找“亚梭尔·亚亥”的使者,是能够从火焰中看到未来的人,她说话时总是带著那种神圣而不可侵犯的语调,仿佛她与凡人之间隔著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可此刻,那层屏障消失了。 站在他面前的,不再是一个神秘的祭司,而是一个发现自己可能不被需要的女人。 梅丽珊卓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 “如果光之王可以和你直接对话,可以亲自把真相告诉你,那还要我这个祭祀做什么?” 她看著维萨戈,那双红色的眼眸在月光下闪烁著难以言喻的光芒,还有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流露过的的无助: “我的使命是什么?我的价值在哪里?我对你……还有什么价值呢?” 维萨戈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女人——这个曾经神秘而高傲的红袍女祭司,这个在火焰中看到预言的强大存在,这个一直以来说话都带著神圣而疏离语调的使者。 她从来都是自信的,是从容的,是仿佛一切尽在掌控的,她站在火焰旁时,那张绝美的脸上总是带著一种超然的平静,仿佛她已经超越了凡人的喜怒哀乐。 月光洒在她身上。 维萨戈沉默了片刻。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照亮了维萨戈赤裸的古铜色脊背,照亮了梅丽珊卓鲜艷的红袍,也照亮了两人之间那段不长的距离。 第108章 劝解 维萨戈看著眼前的红袍女祭司,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的场景。 那是在科霍尔城外,她站在科霍罗三人面前,只是轻轻抬起手,那些试图围攻她的多斯拉克战士的武器就开始发红、发烫,最后从他们手中脱落。 那时她脸上的表情,是那样的高高在上,那样的不容置疑,仿佛她与凡人之间隔著一条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火焰在她掌心跳跃,映照出那双红色眸子里燃烧的虔诚,她站在那里,红袍如火,眼神如炬,仿佛整个人间都在她的俯瞰之下。 后来在萨恩江畔的营地,她与他谈论预言和使命,谈论火焰中看到的景象,谈论终將到来的“亚梭尔·亚亥”。 那时她的眼睛里燃烧著火焰,那火焰如此炽烈,让人不敢直视。 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怀疑自己存在价值的女人。 “我在火焰中看到了那个蓝发少年的幻象。”梅丽珊卓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低,仿佛每一个字都要耗尽她全身的力气,那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在这片寂静的废墟中格外清晰,“那是光之王给我的启示,是我需要找到的重要人物。” 她抬起头,看著维萨戈。 “可是维萨戈你可以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不需要火焰,不需要预言,不需要我这个祭司,你直接就知道了,你知道那些连我也不知道的秘密,你知道那些被掩埋了十几年的真相,至高无上的光之王將神諭直接给了您。”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 “那我算什么?”她问,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我的火焰算什么?我的预言算什么?” 她没有说下去。 但她想要问的问题,已经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 如果光之王不需要我了,那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维萨戈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他心里清楚,他知道的那些事——关於小格里芬的真实身份,关於黑火家族的血脉,关於伊利里欧和瓦里斯的阴谋,关於那个被精心编织了十几年的谎言——都不是什么“光之王的神諭”。 那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记忆,是他在那个已经回不去的世界里,从一本叫《冰与火之歌》的书里读到的故事,那些关於黑火家族的秘辛,那些关於伊利里欧和瓦里斯的过去,那些被掩埋在歷史尘埃中的真相,他是在那里看到的。 但这些话,他没法对梅丽珊卓说。 她恐怕很难理解“穿越者”是什么概念,在她的世界观里,一切超出常理的知识,只能来自光之王的启示。 况且,他確实被某些超自然的东西缠上了。 那个在萨恩河畔出现的红髮女孩,那些只有他能看到的红色蝴蝶。 那些东西,真的是光之王吗?他不知道。还是別的什么?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超越常理的存在,確实在注视著他。 “梅丽儿。” 他开口了,那声音不大,却在这片寂静的废墟中格外清晰。 梅丽珊卓抬起头,看著他。 “你信仰你的红神,是吗?”维萨戈问。 梅丽珊卓毫不犹豫地回答: “当然。” 那回答几乎是本能的,是她不知道多少岁月以来信仰的烙印,儘管她此刻心神不寧,但这个问题触及的是她灵魂深处最根本的东西。 她的声音里重新找回了一丝往日的篤定: “光之王的光芒將永远在我的心口,祂是火焰的化身,是光明的源泉,是生命的赐予者,祂在黑暗中点燃第一缕火焰,在寒冷中带来第一丝温暖。没有祂,这个世界將被寒神的黑暗吞噬。” 维萨戈点了点头。 “既然你的红神让你来找我,”他说,语气平静而篤定,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自然有它的理由。”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著她那双红色的眼眸。 “我可能其实不需要你的神諭——也许是因为我已经从別的地方知道了那些事——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將有你的用处。” 梅丽珊卓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你知道吗?”维萨戈继续说道,嘴角微微上扬,浮现出一个神秘的笑容,“我现在就想到一个任务,可能会適合你。” “卡奥,你有什么任务交给我?”梅丽珊卓立刻问道,那声音里带著一丝急切,一丝渴望,一丝想要证明自己价值的迫切。 维萨戈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却又带著一丝神秘的意味,在月光下,那张年轻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捉摸的深意。 “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说,转过身,继续朝大帐走去,“等以后,我会告诉你的。” 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著一丝神秘的笑意,在夜风中飘散。 梅丽珊卓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她站在那里,如同一尊雕塑,只有那双红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著复杂的光芒。 她想起自己刚才的样子——那种茫然,那种犹疑,那种脆弱。 她不该让任何人看到这些,她是梅丽珊卓,是光之王的祭司,是火焰的使者,是寻找“亚梭尔·亚亥”的人,她应该是神秘而高傲的,应该是不可侵犯的,应该是俯瞰眾生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 她努力挺直脊背,扬起下巴,让那张绝美的脸重新恢復往日的平静,她抬起手,抚了抚被风吹乱的头髮,整了整袍子的领口,那层神秘的外壳重新笼罩了她,让她重新变回了那个让人捉摸不透的红袍女祭司。 但她眼中的光芒,已经不同了。 那光芒里,除了往日的虔诚,还多了一些別的东西。 那是对这个年轻卡奥的信任,是对自己未来位置的確认。 她迈开脚步,跟在维萨戈身后。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废墟中那些残破的街道,穿过那些在夜色中矗立的古老雕像,穿过那些坍塌了数百年的石柱和墙壁。 远处,庆功宴的喧囂还在继续。 篝火燃烧得依然旺盛,將整个广场照得亮如白昼,阿戈和乔戈依然在篝火旁比试著箭术,周围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如同潮水般涌来。 那些属於胜利者的声音——战舞、箭术、美酒、歌声——在今夜迴荡在这片废墟的上空,传遍每一个角落。 那些声音远远传来,被夜风吹散,变得模糊而虚幻,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迴响。 而在这片废墟的阴影中,两个人正朝著那顶巨大的帐篷走去。 维萨戈走到帐篷前,伸手掀开帐帘。 那厚重的毛毡帘被掀开,露出里面隱约的火光和昏暗的空间,里面的火光透了出来,照亮了他们的脸,那光芒橘红而温暖,与外面的月光交织在一起,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身,等梅丽珊卓走近。 梅丽珊卓加快脚步,走到他身边。 在帐帘落下的一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欢庆人群。 火光跳跃著,战士们依然在狂舞,依然在欢呼,依然在尽情宣泄著胜利后的喜悦。 她收回目光,走了进去。 帐帘落下,將他们与外面那片狂欢的海洋隔绝开来。 第109章 平静的狮鷲 乔拉·莫尔蒙站在维萨戈的大帐外,犹豫了片刻。 帐帘就在他面前,厚实的驼毛毡在夜风中微微晃动,露出下面一道狭小的缝隙,缝隙里有火光透出,橘红色的光芒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 没有人拦住他。 从广场那边一路走来,他经过了十几处岗哨,遇到了好几拨巡逻的士兵,那些穿著锁子甲的多斯拉克战士看到他,只是点了点头,甚至有人朝他笑了笑,用生硬的多斯拉克语说了句什么。 没有一个人盘问他,没有一个人阻拦他。 那两个守在帐篷门口的锁甲战士看到他走近,也只是瞥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完全没有要盘问或阻拦的意思,他们的表情甚至带著一丝理所当然——仿佛乔拉出现在这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维萨戈信任他。 或者说,至少表面上,那个年轻的卡奥表现出了对他的信任,让他自由出入营地,让他接近大帐。 这份信任让乔拉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信任这个词对他来说已经陌生了太久,从离开维斯特洛的那天起,他就不再是被信任的人了。 他是逃犯,是流亡者,是被放逐的罪人。 他替人卖命,拿钱办事,没有人会信任一个为了钱可以出卖任何东西的佣兵。 可维萨戈信任他——或者说,至少愿意给他信任。 ——而信任往往意味著期待。 ——期待往往意味著责任。 乔拉深吸一口气,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大帐內,中央的火盆燃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焰在盆中跳跃,將整个帐篷映照得温暖而明亮,空气中瀰漫著燃烧的木柴特有的气味,混合著草药和皮革的气味。 帐篷深处有几个木箱,箱盖敞开著,露出里面各式各样的物品——捲轴、书籍、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器具。 而在火盆旁边,一个人被捆绑著坐在地上。 格里芬。 那个蓝发的男人被结实的牛皮绳捆得结结实实,双手反绑在身后,双脚也被牢牢捆住,整个人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 他的眼睛上缠绕著厚厚的黑色布条,遮住了那双灰红色的眼眸,布条边缘有些焦黑的痕跡,隱约可见下面红肿的皮肤。 听到有人进来,格里芬的脑袋微微倾斜,朝乔拉的方向侧了侧,他的耳朵动了动,似乎在辨认来人的身份。 乔拉看著他那副模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不喜欢格里芬这个人。 这是实话。 那几个月的相处,他那种警惕而冷漠的眼神,那种仿佛与周围一切都隔著一层屏障的姿態,让乔拉本能地感到不適。 可是现在,看著这个男人落得这般下场,乔拉的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不是因为喜欢。 而是因为——他们是同类。 都是从维斯特洛流亡到东方的可怜人,都远离故土,都有家难回,在这个陌生的土地上,每一个说维斯特洛通用语的人,都算得上是某种意义上的“同胞”,而对於同胞的命运,他总归是有些关注的。 “格里芬,是我。” 乔拉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但至少应该表明身份。 格里芬的头微微抬起。 “莫尔蒙爵士。” 他的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绝望,没有任何一个阶下囚应有的情绪波动,那语气就像是在和一位偶遇的熟人打招呼,平淡得近乎诡异,仿佛他不是阶下囚,乔拉也不是来看他的,他们只是偶然在集市上相遇。 乔拉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走到火盆旁边坐下,火盆的热度扑面而来,驱散了深夜的寒意,却驱不散他心中的复杂思绪,他捡起一根木枝,拨弄著盆中的火焰,火星溅起,在空气中划出短暂的弧线,隨即熄灭在黑暗中。 他不想看格里芬。 他们之间同为维斯特洛流亡者,同为伊利里欧效力的人——此刻变得尷尬。 “格里芬,”乔拉开口,一边拨弄著火堆,一边思索著自己的措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一些,“你放心,虽然我不知道你和你儿子的真实身份,也不知道为什么你们对伊利里欧和维萨戈都那么重要——”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格里芬缠著布条的眼睛,用木枝捅了捅火堆,让火焰烧得更旺些: “但是维萨戈看上去绝对是一个可以沟通的人,他不是那种只会杀人的蛮子,他会提出条件,只要你配合,只要你满足他的要求,他就会放了你们,他会讲条件,会谈判,会——” “维萨戈不会杀我的。” 格里芬平静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那语气之篤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比如“太阳从东方升起”或者“马奶酒喝多了会醉人”。 乔拉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著眼前这个男人。 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如此篤定。 维萨戈虽然是那种可以沟通的人,但也是那种杀伐果断的人。 这样的人,会“不会杀”一个俘虏?被俘的是他,被捆的是他,被灼伤眼睛的是他,他凭什么相信维萨戈不会杀他? “格里芬,我——”乔拉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 “莫尔蒙爵士。” 格里芬再次打断了他。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审问的平静,那双被黑布遮住的眼睛依然朝著他的方向,声音依然平静如水,却多了一丝別的东西——像是试探,又像是某种深意: “你在伊利里欧身边也有一段时间了,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格里芬侧著脑袋,那双缠著布条的眼睛正对著乔拉的方向,仿佛隔著那层黑色的布料,他也能看到乔拉的表情。 乔拉再次感到惊讶。 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忽然把话题转到了伊利里欧身上。 他们现在应该討论的是如何脱困,如何谈判,如何活下去——而不是谈论那个远在百里之外的潘托斯总督。 乔拉·莫尔蒙坐在火盆旁,手中的木枝无意识地拨弄著燃烧的木柴,火星溅起,在空气中划出短暂的弧线,隨即消散在黑暗中。 他还是顺著格里芬的话回答了。 “伊利里欧总督,”乔拉斟酌著用词,努力让自己的回答听起来既不违心又不失礼,“待人挺和善的,而且对我很好,当初我流亡各大城邦和多斯拉克海之间,穷困潦倒,是总督大人伸出援手,帮助了我——” “不用说这些客套话。” 格里芬第三次打断了他。 乔拉说的这些不过是场面话,是每个人都会说的客套话,毫无意义。 乔拉感到一阵不悦。 第110章 雷加的歌 “我是指你內心的真实想法。”格里芬继续说道,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的不悦,语气依然平静得可怕,“伊利里欧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乔拉沉默了片刻。 內心的真实想法?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有些不快地说。 “我的意思是,”格里芬顿了顿,那双被黑布缠住的眼睛依然衝著乔拉的方向,仿佛隔著那层布料也能看到他的表情,“很多人的眼中,伊利里欧是一个外表无害、富可敌国但是贪婪成性的胖子,对吗?” 乔拉没有说话。 他无法否认。 伊利里欧·摩帕提斯,潘托斯总督,富可敌国的商人,据说和九大自由贸易城邦的许多掌权者都有交情,在大多数人的印象中,他就是那个总是穿著华丽丝绸长袍、戴著满手宝石戒指的胖子,一个精明的政客,在宴会上觥筹交错的富豪。 无害?表面上看確实如此。 贪婪?那是肯定的。 “我就当你默认了。”格里芬说,嘴角似乎微微动了动,“但是他真是表面上的这样一个人吗?” 乔拉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几天前那一幕。 在他离开伊利里欧营地、前往维斯·勒科瑟之前,那个肥胖的总督走到他的马前,伸手去够那个绑在马鞍后面的沉重木箱。 那个箱子他太清楚了——看著不大,却异常沉重,至少有几十磅重,他当初把它绑上马鞍的时候费了好大劲,他以为伊利里欧那臃肿的身躯根本搬不动那个箱子,可那个胖子,一把就將箱子从马上抱了下来。 毫不费力。 动作利落。 完全不像一个臃肿的商人该有的样子。 还有那些传言——“潘托斯总督年轻的时候是个佣兵”,“伊利里欧在发跡之前也是个刀口舔血的人物”,“別看他现在胖得像头猪,当年也是个狠角色”。 乔拉以前一直以为那些传言只是传言,是伊利里欧为了抬高自己的身价编造的故事,可那一幕之后,他开始怀疑那些传言可能是真的。 那个胖子,绝对不只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乔拉没有接话,只是用这句话搪塞过去了。 他低下头,继续用木枝拨弄著火盆里的火焰,木柴被搅动,发出“噼啪”的声响,火星四溅,在空气中划出短暂的弧线,隨即消散。 那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帐篷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在宣告一个事——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 格里芬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面容无比平静,古井无波,甚至平静得有些诡异,那双被黑布遮住的眼睛看不到任何表情,但正是这种平静,让乔拉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 那不是心灰意冷的平静,也不是认命等死的平静,而是一种更诡异的平静。 乔拉低著头,看著火焰在木柴上跳跃,橘红色的光芒映在他脸上,照亮了他那光禿禿的脑袋,也照亮了他那双灰色的眼眸。 他的思绪飘忽不定,一会儿想到伊利里欧,一会儿想到格里芬,一会儿想到维萨戈,一会儿又想到那个蓝发紫眸的少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捲入这些事情里。 他只是个流亡的骑士,一个被放逐的罪人,一个替人卖命的佣兵。 可这些事——这些关於身份、关於血脉、关於王权的秘密——却像蛛网一样,把他越缠越紧。 他在心中祈求维萨戈快些来。 忽然,一阵低沉的哼唱声传入乔拉的耳中。 那声音很轻,很柔,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即使在火盆的“噼啪”声中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乔拉抬起头,看向格里芬。 是他在哼唱。 那个男人坐在那里,缠著黑布的眼睛对著某个虚无的方向,嘴唇微微开合,用那种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语调哼唱著,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气息依然平稳,但那哼唱声中,却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悲凉。 渐渐地,哼唱变成了歌词。 格里芬开口唱了起来,低沉而悠扬,如同夜风穿过废墟,如同河水淌过石滩,他的声音平稳而低沉,没有起伏,没有颤音,但那旋律本身,却让乔拉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两条道路在命运中交错, 一为爱,一为毁灭; 王子以玫瑰加冕, 却以鲜血偿还罪。” 格里芬的面容依然平静,气息依然平稳,但歌声如同深秋的落叶。 “花在塔中枯萎成雪, 沙在王座前燃尽成灰; 她们一个为他流尽眼泪, 一个为他埋葬一生。” 乔拉握著木枝的手僵在半空。 格里芬继续吟唱: “龙亦沉默,歌亦消散; 若你问王为何陨落—— 只因他曾爱上两种命运, 却终究一个也无法拥有。” 歌声落下。 帐篷里一片寂静。 只有火盆里的木柴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打破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乔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手中还握著那根拨弄火焰的木枝,却完全忘了自己在做什么,他看著格里芬那张平静如水的脸,看著那双被黑布遮住的眼睛,看著那些在火光下格外明显的烧伤痕跡,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脊椎底部缓缓升起,一直蔓延到后脑勺。 “我从未听过这首维斯特洛歌谣。”乔拉终於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乾涩得仿佛不是自己的。 格里芬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如同在讲述別人的故事,带著一种仿佛来自另一个时代的遥远感: “二十四年前,雷加王子来到鷲巢堡。” 乔拉的瞳孔微微收缩。 雷加王子。 坦格利安家族的雷加。 那个在三叉戟河上被劳勃的战锤砸碎胸膛的龙太子,那个引发了一整个时代动盪的男人,那个在吟游诗人的歌谣里,既是英雄又是罪人的传奇,他的名字,在维斯特洛的今天,依然是一个伤痛,一个永远无法癒合的伤口。 “当时的他只是个十岁的孩子,”格里芬继续说道,语气平淡,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刀刻,“却已经能弹得一手好竖琴,唱得一手好歌,他为眾人弹奏竖琴,演唱了这首他自己谱写的歌——『爱与毁灭』的歌。” 乔拉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著格里芬,看著这个男人,这个被捆绑的、被蒙住双眼的、脸上带著烧伤痕跡的男人,他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身上背负的故事,比他想像的要多得多,要深得多。 ----------------- 註:雷加在鷲巢堡弹竖琴唱歌谣是原作情节,但是歌词为原创。 第111章 认出 格里芬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个遥远的夜晚。 即使双眼被黑布遮住,即使脸上还残留著烧伤的痕跡,他的表情依然平静如水: “他放下竖琴时,厅里每个女人都在哭泣,那琴声太过忧伤——男人们当然没哭——尤其是鷲巢堡的亚蒙德·柯林顿伯爵。” 他停顿了一下: “哦,柯林顿伯爵,他爱的只有领地。” 乔拉的手微微颤抖。 他手中那根拨弄火焰的木枝停在半空,火星从烧焦的顶端滴落,在黑暗中划出短暂的弧线,隨即熄灭。 那些名字——鷲巢堡,柯林顿伯爵——如同闪电般劈开他脑海中层层迷雾,照亮了那些他一直忽略的细节,他的心跳开始加速,血液涌上头顶,让他的耳朵嗡嗡作响。 “后来呢?”乔拉听到自己在问,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像是从別处传来的回声,又像是从记忆深处打捞上来的碎片。 格里芬仿佛没有察觉到他语气中的异样,继续用那种平静得可怕的语调说道: “后来——后来亚蒙德·柯林顿伯爵让我陪伴雷加王子,我们一起登上鷲巢堡的高塔,从那里可以俯瞰整个风怒角,伯爵让我游说王子,因为他和莫里根伯爵的爭端需要王子的支持,而王子的侍从,很明显是最好的人选,他希望我可以帮助他的领地——帮助柯林顿家族,帮助鷲巢堡。” 他顿了顿,那双被黑布遮住的眼睛依然衝著乔拉的方向,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希望我帮他,帮柯林顿家族,帮那座我从小长大的城堡。” 乔拉·莫尔蒙猛地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太急,以至於手中的木枝掉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他踢到了火盆边缘的一根木柴,火星溅了一地,在昏暗的帐篷里闪烁著短暂的光芒,在空气中划出无数道短暂的弧线,隨即消散在黑暗中。但他全然不顾。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著那个被绑在角落里的男人,盯著那张平静得令人心悸的脸,盯著那双被黑布缠绕的眼睛,盯著那一头染成蓝色却依然能看出原本顏色的头髮,盯著那些在火光下格外明显的烧伤痕跡。 “——琼恩·柯林顿爵士!?” 他终於说出了那个名字。 声音因为震惊而变得尖锐,几乎变了调。 鷲巢堡的流亡城主。 疯王伊里斯在篡夺者战爭中的国王之手。 那个在石堂镇惨败后被流放的贵族。 那个曾经站在七国权力顶峰的人。 那个在篡夺者战爭中与劳勃·拜拉席恩、艾德·史塔克、琼恩·艾林、霍斯特·徒利等人为敌的人。 如今却被捆在这里,眼睛缠著布条,脸上带著烧伤的痕跡,像个囚犯一样坐在火盆旁边。 格里芬——狮鷲——格里芬——狮鷲——鷲巢堡的柯林顿家族,他们的族徽就是一对分別为红色和白色的战斗狮鷲,底色也对应的反衬为一半为白,另一半为红。 他们的战斗箴言是“狮鷲万岁!狮鷲万岁!”。 乔拉为自己的愚蠢感到懊恼。 他早该认出眼前这个男人的真实身份。 可他太迟钝了,迟钝到直到此刻才明白过来。 “啊,莫尔蒙爵士。” 格里芬——不,现在应该叫他琼恩·柯林顿了——的声音传来,依然平静如水,仿佛只是在说“今晚天气不错”。那双被黑布遮住的眼睛依然朝著乔拉的方向,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难以捉摸的笑容: “为何要震惊?” 那语气平静得可怕。 是啊。 为何要震惊? 乔拉站在原地,大口喘息著,脑海中一片混乱。 琼恩·柯林顿,那个曾经站在权力顶峰的人,如今被捆在这里,像个囚犯一样,等待著命运的发落。 可是—— 琼恩·柯林顿又怎样?曾经的国王之手又怎样? 现在,他不过是一个被俘虏的阶下囚,和自己一样,是一个流亡者,一个有家难回的人。 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他们都远离故土,都回不去那片他们深爱的土地。 知道他的身份,有什么意义呢?能让他回到熊岛吗?能让他的耻辱被洗刷吗?能让那些失去的东西重新回来吗? 不能。 什么都不能。 乔拉慢慢平静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然后慢慢坐回原处,捡起那根掉落的木枝,继续拨弄著火盆里的火焰,那动作很慢,很稳,仿佛刚才的震惊从未发生过,火星再次溅起,在空气中划出短暂的弧线,隨即消散在黑暗中,橘红色的光芒映在他脸上,照亮了他那光禿禿的脑袋,也照亮了他那双灰色的眼眸。 但是——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一段被他尘封在记忆中的片段闪现出来。 乔拉忽然明白他为什么第一次见到对方的时候会感觉眼熟了。 “我想起来了,柯林顿爵士。”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平静了许多,带著一丝回忆的恍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打捞上来的,“其实我们以前在维斯特洛见过——或者说,我见过你一面。” 柯林顿微微侧过头,那双被黑布遮住的眼睛依然对著乔拉的方向,仿佛隔著那层布料也能看到他的表情。 “是吗?我不记得有这回事。”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疑惑,但依然平静。 乔拉盯著火盆里跳跃的火焰,看著那些橘红色的光芒在木柴上舞蹈,他的目光变得遥远,仿佛穿透了火焰,看到了另一个时空,另一个地方,那些火焰在他的眼中跳动,仿佛在映照著他记忆中的某个画面,某个他尘封在记忆中的画面。 “十年前,”他说,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挖掘出来的,带著岁月的沉重和沧桑,“石堂镇,琼恩爵士一定不会忘记吧?” 柯林顿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一直平静如水的面容,那具被捆绑得结结实实的身体,那个从被俘后就再也没有表现过任何情绪波动的男人——终於出现了一丝动容。 那动容很细微,只是身体的微微一颤,只是嘴角的微微抽动,只是那缠著黑布的眼眶周围肌肉的细微收缩,只是那原本平稳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 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於出现了无法掩饰的情绪波动。 大帐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火盆里的火焰还在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那火焰在盆中跳跃,在帐篷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让那些掛著的兽皮和武器看起来像是活物在晃动。 外面的狂欢声隱约传来,被夜风吹散,变得模糊而虚幻,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迴响。 ----------------- 註:原作中柯林顿家族没有明確的家族箴言。 第112章 鸣钟之役的余音 石堂镇。 鸣钟之役。 那是他一生中最惨痛的失败,是他从权力巔峰跌落尘埃的开始,是他被疯王流放的直接原因。 那一战之后,他失去了一切——荣誉、地位、领地,甚至连名字都不得不放弃。 他怎么可能会忘记? 他怎么可能忘记? 十年前,他奉疯王之命,率领王军追捕叛徒劳勃·拜拉席恩。 那个叛逆被他逼到了石堂镇,眼看就要被抓获,他包围了那个镇子,原本可以下令焚烧整个镇子,把那个藏起来的劳勃·拜拉席恩烧成灰烬,那样的话,艾德·史塔克和霍斯特·徒利的援军赶到时,就只能看到一片废墟和一具焦尸,那样的话,篡夺者战爭可能就结束了。 那样的话,雷加也许就不会死在三叉戟河上。 可是他没有下令放火。 因为荣誉。 因为那些镇子里的人是无辜的。 因为他不愿意用平民的尸体铺就胜利的道路。 他以为还有时间,以为可以在对方援军到来之前把那个叛逆揪出来,他带著人挨家挨户地搜,搜遍了整个镇子,搜遍了每一个角落——可那些逆民,那些该死的石堂镇居民,他们把劳勃藏了起来,藏在塔里,藏在阁楼上,藏在每一个能藏人的角落,藏在妓院里。 然后,艾德·史塔克和霍斯特·徒利一起赶来了。 谁能想到——竟然是他妈的一个该死的妓院。 劳勃·拜拉席恩,那个篡夺者,浑身酒气却战意滔天,挥舞著战锤从一个妓院里冲了出来。 他和他的军队被夹在中间,被三面包围。 狭窄的街道上,此起彼伏的钟声中。 他拼死奋战。 他重伤了奔流城公爵霍斯特·徒利。 他杀死了鹰巢城公爵琼恩·艾林的继承人——他的侄子丹尼斯·艾林。 可是那又怎样? 大势已去。 他只得撤军。 那是他最后一次为疯王而战。 那一战之后,疯王剥夺了他的爵位和领地,没收了他所有的財產,把他逐出维斯特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他自己,改名换姓,隱姓埋名,在厄斯索斯的土地上像老鼠一样苟活。 “啊,对了。” 柯林顿的声音恢復了平静,但乔拉能听出那平静之下的一丝波澜——那是被触及痛处的本能反应,是被揭开伤疤时的下意识颤抖。 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打捞上来的碎片: “你当时是熊岛的领主,身处艾德·史塔克的麾下,就是那时,你见过我一面?” “是的。”乔拉点了点头,虽然知道对方看不见。 他的目光落在火盆里跳跃的火焰上,那些橘红色的光芒在他的眼中跳动,仿佛在映照著他记忆中的某个画面,“就在劳勃衝出妓院和我们合击您的时候,当时我率领的熊岛士兵身处右翼,曾经隔著很远见过您一面。” 柯林顿沉默了片刻。 “当时的你对我有什么印象?”他问。 乔拉回想了一下那个遥远的午后。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他当时还年轻,刚刚继承熊岛不久,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他满腔热血地追隨艾德·史塔克南下,参加那场决定七国命运的战爭。 在石堂镇的战场上,隔著混乱的廝杀,隔著漫天的烟尘和兵器的碰撞声,他远远地看到了那个骑著白马、穿著闪亮盔甲的年轻將领。 对方骑在马上,挥舞著长剑,浑身浴血,周围是层层叠叠的尸体,他的脸上写满了不甘和愤怒。 “当时的我只是感嘆了一句:『疯王的国王之手真是年轻啊』——”乔拉缓缓说道,嘴角泛起一丝苦笑,“然后就继续战斗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火焰上移开,落在柯林顿那张被布条遮住的脸上: “没想到十年后我再次见到您,竟然完全没有认出您。” 柯林顿轻轻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淡,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那笑容里没有自嘲,没有苦涩,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 “这很正常。”他说,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別说你只见过我一面,就是那些最熟悉我的人——恐怕现在也很难认出我了。” 乔拉沉默了。 他知道柯林顿说的是事实。 十年前的琼恩·柯林顿,是维斯特洛最年轻的国王之手。 他站在权力之巔,俯视著整个七国。 而眼前的这个男人,头髮染成了蓝色,脸上刻满了风霜,身上穿的是破旧的罩袍,手里拿的是普通的长剑。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伯爵,只是一个流亡东方的傢伙。 时间就像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地磨去一个人身上所有曾经闪光的稜角。 岁月和命运,对他们都一样残酷。 乔拉看著火盆里跳跃的火焰,看著那些火星溅起又落下,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感慨。 “十年前,你我各为其主,互为敌人。”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带著一丝苦涩的意味,“那时候我在艾德·史塔克的麾下,挥舞著长剑,朝著你的军队衝杀。”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著柯林顿: “没想到现在——现在你我都是流亡东方、有家难回、有著相同命运的可怜人。” 柯林顿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那张被黑布遮住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那平静如同古井深潭,如同死水微澜,仿佛所有的情感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个空壳。 但那平静之下藏著什么,没有人能看出来。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火盆里的木柴继续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那些跳动的火光,映照著两人的脸,也映照著那些被遗忘的往事,两个人的影子在帐篷壁上摇曳,忽而拉长,忽而缩短,如同两个无家可归的鬼魂,在这异乡的夜晚,在这片远离故土的土地上。 就在这时,帐帘被掀开了。 一股冷风灌入,捲起地上的灰烬,也打破了帐篷內的沉默,火盆里的火焰猛地跳动了一下,又恢復了稳定。 维萨戈大步走了进来。 年轻的卡奥赤裸著上身,古铜色的肌肉上还残留著汗水和酒液的痕跡,在火光下闪闪发亮,他的脸上带著那种標誌性的笑容,那是一种轻鬆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篤定。 他身后,一袭红袍的梅丽珊卓跟了进来。 她走进帐篷后,就静静地站在一旁,那双红色的眸子扫过帐內,在乔拉和柯林顿身上各停留了一瞬。 维萨戈的目光也扫过帐篷內的两个人——被绑在角落的柯林顿,坐在火盆边的乔拉,那目光在两人身上各停了一瞬,然后落在那堆燃烧的火焰上。 “啊,大熊。”他说,语气轻鬆得仿佛只是在和老朋友打招呼,“你们两人聊得挺好嘛!” 乔拉站起身来。 他看著这个年轻的卡奥,看著他那张年轻却老成的脸,看著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个年轻人,知道多少? 他知道柯林顿的真实身份吗? 还是说,他什么都知道? 帐篷里,只剩下四个人。 火焰静静地燃烧著。 第113章 前两个条件 大帐內,火盆里的火焰依然燃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芒在帐篷內跳跃,照亮了每一个角落,也照亮了每一张脸上的表情——乔拉的急切与困惑,柯林顿的死寂般的平静,梅丽珊卓的若有所思,以及维萨戈那永远带著几分笑意的从容。 维萨戈身上还带著外面的寒气。 梅丽珊卓跟在他身后,红袍拖曳在地,她走到大帐旁侧的位置站定,如同一个沉默的观察者。 乔拉·莫尔蒙从火盆旁站起身。 他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 从他意识到眼前那个被捆绑的男人就是琼恩·柯林顿开始,从那些记忆的碎片拼凑出真相的那一刻起,这个问题就一直在他脑海中盘旋,如同火焰上方的烟雾,挥之不去。 他迫不及待地开口,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急切和困惑: “维萨戈卡奥,您一直知道格里芬的真实身份?” 维萨戈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他。 火光在年轻的卡奥脸上跳跃,照亮了嘴角那抹標誌性的、带著几分调侃意味的笑容。 他看了一眼被捆在角落里的琼恩·柯林顿——那个曾经高傲的狮鷲伯爵,此刻安静地坐在那里,缠著黑布的眼睛低垂,脸上是那种古井无波的死寂般的平静。即使听到有人提起自己的名字,他也没有任何反应,仿佛他们谈论的不是他,而是某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噢,大熊。” 维萨戈走到乔拉身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带著一种奇异的亲近感。 “看来你已经知道『狮鷲大人』的真实身份了?” 乔拉点了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角落里沉默不语的柯林顿。 维萨戈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继续说道: “没想到他会把真实身份告诉你,毕竟之前的他可是把自己的真实身份隱藏了十年——十年啊,大熊——一个人能在异乡隱藏自己的身份十年,改名换姓,东躲西藏,对谁都不肯透露,不被任何人发现——可现在,他告诉你了——看来你们聊得不错。” 乔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维萨戈说得对。 柯林顿隱藏了十年的身份,现在却告诉了他。 是因为他们同为维斯特洛流亡者?还是因为柯林顿已经不在乎了?他不知道。 但他还有更想知道的答案。 可维萨戈——这个年轻的、来自草原的卡奥——又是怎么知道的? “您是怎么知道的?”乔拉追问道,这是他最想知道的答案,也是他心中最大的疑惑,“您是怎么知道他是琼恩·柯林顿伯爵的?本不该被外人知道的事情——您是怎么知道的?” “大熊。” 维萨戈笑著打断了他,那笑容里带著明显的调侃意味,还有一种促狭,他故意歪著头,用一种明知故问的眼神看著乔拉: “你可是维斯特洛的贵族,连各大家族的家徽都不熟悉吗?” 乔拉愣了一下。 格里芬就是狮鷲,狮鷲就是格里芬。 柯林顿依然坐在角落里,没有说话。 他的脸上依然是一片死寂般的平静,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即使听到维萨戈提起自己的真实身份,即使听到乔拉那些追问,他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那平静甚至有些诡异,让人看了心里发毛,仿佛刚才那首歌,那些关於过去的回忆,都没有在他心中激起任何波澜。 乔拉能看出维萨戈在开玩笑转移话题。 这个年轻的卡奥,显然不想告诉他真正的答案——他是怎么知道柯林顿身份的,是怎么知道那些秘密的,是怎么知道这么多本不该知道的事情的。 但此刻,他也知道,维萨戈不想回答的问题,谁也逼不了他回答。 ——那就不要问了吧。 乔拉识趣地闭上了嘴。 “行啦,別的不用说了。” 维萨戈收起笑容,语气变得正经起来,他拉著乔拉的手臂,让他重新在火盆边坐下,然后自己也盘腿坐在毛毡上,他的目光直视著乔拉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我先把赎回小格里芬的条件告诉你。”他一字一顿地说,声音清晰而篤定,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去把条件告诉伊利里欧,然后就可以回来我这边做事了。” 乔拉回过神来,连忙想要开口: “卡奥——” 他想要说些什么,想要表明自己还没有答应转投维萨戈麾下,想要说这一切都要看谈判的结果,想要说自己是伊利里欧的使者不是他的手下—— 但维萨戈已经开始掰著手指头数数了。 “第一。” 他伸出左手的第一根手指,那是一根修长有力的手指,指节上还带著今天在战场上留下的擦伤,那根手指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我需要佣兵乔拉·莫尔蒙转投到我的麾下。” 乔拉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他第三次收到维萨戈的邀请了。 事不过三。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含糊其辞了。 但维萨戈没有给他继续思考的时间。 “第二。”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伊利里欧从亚夏获得的那三颗石化龙蛋。”维萨戈说,声音平静却篤定,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得给我。” 乔拉的嘴巴张大了。 他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看著维萨戈那两根伸出的手指,看著那双在火光下闪烁的黑眸,看著那个嘴角掛著神秘笑容的年轻卡奥。 龙蛋。 石化龙蛋。 那是伊利里欧最珍贵的收藏之一,是从亚夏那个神秘之地的阴影中弄来的宝贝,虽然只是化石,虽然已经不可能孵化出活著的龙,但龙蛋就是龙蛋,那是瓦雷利亚的遗產,是龙王家族的象徵,是无数收藏家梦寐以求的宝物。 一颗石化龙蛋就可以换一艘船,以及一船的水手。 三颗龙蛋——那是足以让任何君王动心的財富,是足以让任何一个国王眼红的宝藏。 维萨戈一开口就要三颗。 乔拉愣在那里,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的目光从维萨戈身上移向角落里被捆著的柯林顿,又移向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梅丽珊卓,最后落回维萨戈那张年轻的、带著笑意的脸上。 第114章 第三个条件 “龙蛋的价值非常高。”乔拉几乎是本能地开口,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哪怕只是石化的死龙蛋,一颗就可以换一艘——” “可以换一艘船以及一船的水手,这我知道——三颗龙蛋,足以组建一支小型舰队了。” 维萨戈接过他的话,语气轻鬆得仿佛在討论今天的晚餐。 他坐在火盆旁,赤裸的上身在火光下泛著古铜色的光泽,汗水在肌肉的沟壑间流淌,他伸出手在火焰上方烤了烤,那姿態隨意而悠閒。 “我不是说要进攻维斯特洛吗?没有船怎么进攻维斯特洛?没有船——”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直视著乔拉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倒映著跳跃的火焰,也倒映著乔拉那张震惊的脸,嘴角那个標誌性的笑容变得更加意味深长: “大熊,你怎么回你的熊岛?你说是吧?” 乔拉感到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暖意。 回熊岛。 那三个字如同闪电般击中了他的心臟。 他想起熊岛——那个寒冷而荒凉的北境岛屿。 维萨戈说要让他回熊岛。 虽然那只是一句话,虽然那可能只是拉拢他的手段,虽然那一切都还是未知数——但那一刻,乔拉確实感到了一丝暖意。 仿佛在黑暗的隧道尽头,忽然看到了一点微弱的火光。 但那暖意转瞬即逝。 因为他知道这是痴心妄想。 贪婪的伊利里欧绝不会把龙蛋交出来,那个精明的胖子,那个把每一枚金幣都攥在手心里的商人,那个在潘托斯呼风唤雨的总督——他会为了一个少年,放弃自己珍贵的宝藏? ——不可能。 ——绝不可能。 “卡奥。”乔拉开口,声音乾涩,带著一丝苦涩,“这绝不可能,这——” “第三。” 维萨戈没有理会他的话。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依然平静,仿佛刚才关於龙蛋和船的討论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那根手指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指节上还带著今天在战场上留下的擦伤: “我要韦赛里斯和丹妮莉丝兄妹。” 乔拉彻底懵了。 他觉得自己完全跟不上维萨戈的思路了。 韦赛里斯和丹妮莉丝?那对坦格利安家族最后的血脉?那个被称为“乞丐王”的落魄王子和他的妹妹——他只知道那对兄妹此刻应该在某个自由贸易城邦里,梦想著有朝一日能重返维斯特洛,夺回他们失去的铁王座。 他们和这件事有什么关係?他们和伊利里欧有什么关係? “卡奥,乞丐王兄妹现在恐怕不在潘托斯。”他几乎是本能地反驳道,声音里带著困惑和不解,“而且这也不应该交由伊利里欧总督来处理——” “噢,大熊。” 维萨戈打断了他,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他伸出手,拍了拍乔拉的肩膀,那动作里带著一种安抚的意味,也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你只管告诉伊利里欧,不要有这么多疑问。”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著乔拉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眸在火光下闪烁著难以捉摸的光芒,那光芒里有著一种奇异的自信,一种洞悉一切的篤定,还有一种乔拉无法理解的深意。 “你以后可就是我的手下了,你得对自己的上级有一些信心!” “卡奥——我——” 乔拉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想要表明自己还没有答应,想要问清楚这些条件背后的用意,想要说这一切都要看谈判的结果—— “行了。” 维萨戈收回手,后退一步,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那张年轻的脸上,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就这三个条件,告诉伊利里欧——十天后,我要得到一个佣兵、三颗龙蛋,以及乞丐王兄妹的行踪。”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向角落里被捆著的琼恩·柯林顿,那个男人依然一动不动地坐著,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维萨戈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意,那冷意如同冬日的寒风,让乔拉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如果拒绝,我就把小格里芬的脑袋送给他。” 乔拉的心臟猛地一缩。 他下意识地顺著维萨戈的目光看向柯林顿。 他以为会看到那个男人惊慌失措,或者愤怒咆哮,或者至少有一丝情绪的波动,任何一个父亲,听到自己儿子將被处死的消息时,都应该有反应——恐惧,绝望,愤怒,哀求,总该有一样。 可他看到的,只是一潭死水般的平静。 琼恩·柯林顿静静地坐在那里,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绝望,那双被黑布缠住的眼睛对著虚空,嘴唇紧抿,面容如同石刻,仿佛维萨戈谈论的不是他的儿子,而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那平静太诡异了。 诡异得让乔拉脊背发凉。 为什么? 那是他的儿子啊!他为了救那个孩子,穿越草原,绕过斥候,潜入敌营,冒著被抓住甚至被砍死的风险,他为了那个孩子,落到现在这个地步——被烧伤,被捆绑,成为阶下囚。 可现在,当维萨戈用那个孩子的性命做筹码时,他却无动於衷? 这不正常。 太不正常了。 乔拉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但他没有时间细想,他强迫自己把目光从柯林顿身上移开,重新面对维萨戈。 “卡奥,就算总督想把龙蛋交给您,他也可能没有带在身上。”他艰难地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苦涩,“那些珍贵的宝物,价值连城,他怎么可能隨身携带?它们应该留在潘托斯的金库里,应该——” “啊,大熊。” 维萨戈又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种“你太天真了”的意味。 “贪婪的伊利里欧不可能把龙蛋交给別人,也不可能把它们藏在別的地方,他一定隨身携带。” 他的语气篤定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那三颗龙蛋是重要的宝物,比任何金银珠宝都更珍贵,他会把它们藏在最安全的地方——而对他来说,最安全的地方,就是他自己身边,那种人,只会把最珍贵的东西放在自己眼皮底下,时时刻刻看著,摸著,確认它们还在。” 乔拉沉默了。 “这些不是你应该关心的事情。” 维萨戈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回来,年轻的卡奥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篤定。 “大熊,你还是早点找到伊利里欧吧——要是耽误了行程——”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危险起来,那双黑色的眼眸在火光下闪烁著冷冽的光芒: “那就是把小格里芬推向七神的地狱了。” 乔拉知道维萨戈不是在开玩笑。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点了点头。 “是,卡奥,我现在就去。” 他转身就要往大帐外走去。 “慢著。” 维萨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乔拉停下脚步,转过身。 只见维萨戈走到角落里的琼恩·柯林顿身边,在那个被捆绑的男人面前蹲下。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 那是一把深灰色的匕首,刀身上有著独特的波纹图案——科霍尔钢。 乔拉认识那把匕首,那是伊利里欧在大帐里送给维萨戈的礼物,是科霍尔工匠模仿瓦雷利亚钢锻造的精品,刀锋在火光下反射出幽冷的光芒。 维萨戈弯下腰,手起刀落。 “嗤啦——” 浸过油的牛皮绳子应声而断,落在柯林顿脚边的地上,那些绳子之前捆得那么紧,在科霍尔钢的锋刃下,却如同腐草般不堪一击。 柯林顿的身体微微一松,双手垂落在身侧,他依然没有说话,依然没有表情,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那双被黑布缠住的眼睛依然对著虚空。 维萨戈站起身来,收起匕首,回头看著乔拉。 “带他一起走,”他说,语气平静得仿佛在吩咐一件小事,“把他交给伊利里欧。” 第115章 莱安娜? 维萨戈收起匕首,伸出手把柯林顿扶了起来。 那个男人的身体微微一颤,仿佛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的双手从身后鬆开,无力地垂在身侧,手腕上被绳子勒出的红痕在火光下格外刺眼,那些痕跡深深嵌入皮肉,有的地方已经磨破了皮,渗出细小的血珠。 他僵硬地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那是长时间被捆绑后的自然反应。 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因为那双被黑布缠住的眼睛让他失去了平衡感,每一步都像是在试探深渊的边缘。 “这——” 乔拉感到难以置信,他望著眼前发生的一切,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没想到维萨戈会把成为阶下囚的柯林顿放走,还让自己带他走。 这个人可是潜入敌营想要劫走人质的入侵者,在多斯拉克人的传统中,这种胆敢潜入卡奥营地的人,会被当作战利品示眾,然后在某个仪式上被处决,用鲜血祭奠马神。 可维萨戈就这么把他放了?还让他带走? “本来可以让他一个人走。”维萨戈扶著柯林顿站稳,解释道,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仿佛放走的不是一个重要俘虏,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閒人,“但是他眼睛出了问题——梅丽儿还是有分寸的,估计过几天就能恢復视力,只是这几天需要大熊你照顾一下。” 他看向乔拉,目光里带著一丝嘱託的意味,也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乔拉看著眼前这个男人——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吧,卡奥。” 柯林顿站在维萨戈身边,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只有他和维萨戈两人能够听见。 “你的目的是什么?” 那声音里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那双被黑布缠住的眼睛对准维萨戈的方向,仿佛即使看不见,他也要用目光刺穿对方,要看透那层层偽装下的真实。 维萨戈的眉头微微挑了挑。 他看了乔拉一眼,又看了梅丽珊卓一眼,然后微微侧过头,凑近柯林顿的耳边。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照亮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一闪而过的光芒。 “狮鷲大人。”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如同耳语,確保乔拉听不见他们的谈话,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大熊和乞丐王只是幌子。” 柯林顿的身体微微一颤。 “如果他肯掏出三颗石化龙蛋——那就表明——” 火盆里的火焰在“噼啪”作响,火星溅起,正好掩盖了那些低语。 “那就表明你说的是真的。” 柯林顿平静地接了下去,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没错。” 柯林顿沉默了片刻。 那双被黑布缠住的眼睛依然盯著维萨戈的方向,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依然压得极低。 “你的目的——” “什么?” “你还是没有说你的目的,”柯林顿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揭穿身份对你有什么好处?你的目的是什么?我需要知道你的目的。” 维萨戈看著他。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依然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如果我的话被证实是真的——很简单——做我的手下,帮我去把韦赛里斯和丹妮莉丝找来。” 柯林顿愣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淡,那一刻,那张一直平静如死水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情绪波动。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他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带著压抑了十年的愤怒和痛苦,“我只会想尽办法杀了伊利里欧和瓦里斯,然后自杀——我不会做你的什么狗屁手下——” “韦赛里斯和丹妮莉丝也是雷加的亲人,不是吗?” 维萨戈打断了他。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像是嘆息,那句话却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直直刺进柯林顿的心臟。 柯林顿的身体微微一僵。 那双被黑布缠住的眼睛依然对著维萨戈的方向,但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痛苦,那是被撕裂的伤口再次流血的痛楚: “『乞丐王』无能——『风暴降生』懦弱——”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挖出来的,带著一种深入骨髓的鄙夷和失望,带著十年来对那两个所谓“真龙血脉”的冷眼旁观: “我见过他们两个,两次——在布拉佛斯,在瓦兰提斯——那个自称为『睡龙』的年轻人,他只会吹嘘自己是龙,却连龙是什么都不知道——至於那个女孩,只会瑟瑟发抖,躲在哥哥身后——他们担负不起雷加的愿望,担负不起坦格利安这个名字的重量。”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颤抖,那是被触碰到底线时的本能反应: “况且他们不是雷加的直系亲人——他们不是雷加——他们也代表不了雷加——” “莱安娜呢?” 维萨戈忽然轻声说出一个名字。 那两个字如同惊雷般在柯林顿耳边炸响。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 “什么?谁?” 他先是一愣,那张被烧伤的脸上现出真正的困惑: “你说那匹母狼?她早就死了,死在极乐塔,死在——”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况且她——” 维萨戈没有让他说完。 他凑得更近,火光在两人之间跳跃,將他们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摇曳不定。 “如果我告诉你,雷加和莱安娜有个儿子呢?”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琼恩·柯林顿浑身仿佛遭了一个雷击。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先是肩膀,然后是整个上半身,最后连双腿都开始发抖,他站在那里,如同一棵被狂风吹袭的枯树,隨时都可能倒下,那双被黑布缠住的眼睛——即使看不见,也能感受到那股震惊,那股难以置信。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在大帐內迴荡,震得火盆里的火焰都为之一颤! 那声音里带著无尽的震惊,无尽的难以置信,无尽的——那是乔拉从未在任何人的脸上见过的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 乔拉·莫尔蒙用好奇的目光看向这边。 他太惊讶了。 之前的柯林顿一直是一副一潭死水的样子,无论听到什么,无论发生什么,他的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 甚至当维萨戈用他“儿子”的性命做威胁时也没有,他就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对世间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可就在刚才,在和维萨戈窃窃私语了几句话以后,他忽然就爆发了。 那张扭曲的脸,那颤抖的身体,那变调的声音——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维萨戈说了什么? 第116章 遗腹子 乔拉听不清二人的窃窃私语,他很好奇。 梅丽珊卓倒是没有好奇,她只是低垂著眼眸,红色的眸子望著地面,她的心思显然不在这里,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思索著別的事情——也许是关於光之王,关於她的信仰,关於她存在的意义。 颈间那颗红宝石在火光下微微发亮,內里的光芒缓缓流动。 维萨戈和柯林顿继续低语著。 乔拉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看到柯林顿的表情越来越扭曲,越来越疯狂,那张原本平静如死水的脸,此刻完全扭曲变形,烧伤的疤痕在火光下显得更加狰狞。 他的双手在颤抖,他的嘴唇在颤抖,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原本因为小格里芬身份而死寂的沉静,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惊涛骇浪般的情绪。 “你说什么——” 柯林顿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嘶哑,变得尖锐,他伸出手,想要抓住维萨戈,但那双看不见的眼睛让他失去了准头,他的手在空中胡乱挥舞,最终被维萨戈握住。 “我说——” 维萨戈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可怕,平静得如同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雷加和莱安娜有个遗腹子。” 柯林顿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 他张著嘴,想要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脑海中,无数个念头在疯狂地旋转——错误的春天,赫伦堡的比武大会,雷加加冕莱安娜为爱与美的皇后,然后他们一起消失,然后是一场战爭,然后是雷加的死,然后是极乐塔,莱安娜的死…… 但他越想越乱。 那些信息太多了,也太模糊了,更太容易被他的记忆篡改了。 他的脑海中一片迷雾,什么都看不清,那些碎片化的信息在他脑中旋转、碰撞、交织,却始终无法形成一个清晰的画面。 “只要你把韦赛里斯和丹妮莉丝带来给我。” 维萨戈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平静得近乎残忍,如同七神地狱中恶魔的低语: “然后答应做我的手下——我就把他的行踪告诉你。” 柯林顿沉默了一段时间。 “我怎么知道你没有像瓦里斯和伊利里欧那样骗我?” 他终於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是在呻吟,但那声音里的绝望和希望,却比任何吶喊都更加震耳欲聋。 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执著,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时的本能挣扎。 维萨戈看著他。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照亮了那双深邃的眼眸,那眼眸里,有著一种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瞭然。 “你无法知道。”他说,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刀刻,平静而坦然,“你只能赌我没有骗你。”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蛊惑力: “你——赌不赌?” 柯林顿沉默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他的脑海中,无数念头在翻涌。 如果维萨戈说的是真的,那么雷加的血脉就没有断绝,真正的继承人还活著。 那个孩子——那个雷加和莱安娜的孩子——才是铁王座的合法继承人。 不是韦赛里斯那个废物,不是丹妮莉丝那个柔弱小女孩,也不是—— 也不是小格里芬。 如果他赌贏了,他就能找到那个孩子。 他就能为雷加做最后一件事,他就能用余生去守护那个孩子,就像他守护小格里芬一样。 如果他赌输了—— 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他想起雷加。 他想起小格里芬的样子,想起那个蓝发紫眸的少年叫他“父亲”的样子。 他想起伊利里欧的笑容,想起瓦里斯的神秘,想起那些年来所有的谎言和欺骗。 他不知道该相信什么。 但他知道,他必须赌一把。 哪怕那是谎言,哪怕那是陷阱,哪怕那会让他万劫不復——他也必须赌一把。 因为那可能是雷加留下的最后一点血脉。 他终於缓缓点了点头。 那动作很慢,很轻,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分量,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好。”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信你一次——我会把韦赛里斯兄妹带来给你。” 维萨戈笑了。 那笑容里,有著一种阴谋得逞的得意和计划成功的喜悦。 ——棋局按照自己设想推进。 他伸出手,扶住柯林顿的肩膀,带著他走到乔拉身边。 “大熊。”他的声音恢復了正常的音量,轻鬆而愉快,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狮鷲大人就交给你了,你可要保护好他的安全。” 乔拉点了点头,握住了柯林顿的手臂。 他能感觉到,柯林顿的手臂依然在微微颤抖,但那颤抖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別的什么——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深沉的复杂情绪。 他不知道维萨戈对柯林顿说了什么,能让这个一直死寂如水的男人变成这样。 但他知道,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事。 非常重要的事。 两个人一起出了大帐。 夜风迎面扑来,带著废墟特有的古老气息和远处战场的血腥味,头顶是满天繁星,在无月的夜空中格外明亮,远处隱约传来篝火的噼啪声和战士们的谈笑声。 乔拉扶著柯林顿,一步一步地走著。 走了一段路,柯林顿忽然开口了。 “莫尔蒙爵士。” 他的声音恢復了平静,那种复杂的、深沉的平静,不是刚才那种死寂般的平静,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乔拉愣了一下:“嗯?” “你相信命运吗?” 乔拉沉默了。 他想了想,然后说:“我不知道。” 柯林顿面容抽动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 乔拉没有说话。 他只是扶著柯林顿,继续朝前走去。 …… 大帐內,只剩下维萨戈和梅丽珊卓。 火焰在火盆里跳跃著,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摇曳不定。 梅丽珊卓抬起低垂的眼眉,看向维萨戈。 “您为什么要狮鷲加入您的麾下?”她问。 维萨戈走到火盆旁,捡起一根枯枝,拨弄著火焰,火星溅起,在空气中划出短暂的弧线,隨即消散。 “他毕竟做过疯王的国王之手。”他说,目光注视著那跳跃的火焰,“拉卡洛只能勉强帮我处理政务,我需要真正的政务人才——一个懂政治、懂如何统治的人,一个懂得如何治理一个国家的人。” 梅丽珊卓沉默了片刻。 “他去寻找乞丐王兄妹,凶多吉少。”她说,声音平静而客观,“很可能会丧命。” 维萨戈放下枯枝,转过身看著她。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照亮了那双深邃的黑色眼眸,也照亮了他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笑容。 “那就是他的命不好。”他的声音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平静得近乎冷酷,“不过我相信,他心中会有信念让他坚定地活下去的。” 梅丽珊卓看著他,红色的眸子里光芒闪烁。 她没有再说话。 第117章 议事 大帐內,火盆烧得正旺,新添的木柴让火焰腾起,橘红色的光芒將整个帐篷照得通明,也將围坐在火盆旁的几个人影投射在毡壁上。 空气里瀰漫著烤肉的余香和马奶酒的酸味。 维萨戈盘腿坐在毛毡上,赤裸的上身在火光下泛著古铜色的光泽,他手里拿著一根枯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著火盆里的浸油木柴。 乔戈和阿戈盘坐在他对面,两人之间的毛毡上放著喝了一半的马奶酒袋。 乔戈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此刻半眯著,阿戈则满脸虬髯,大咧咧地坐著,一只手撑著地面,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弯刀刀柄,那张总是带著几分残忍意味的脸上难得露出思索的表情,粗壮的指节在刀柄上敲击出有节奏的轻响。 魁洛也在。 这位身形异常高大肥壮的血盟卫,此刻半躺在一块厚厚的毛毡上,腹部的伤口缠著乾净的麻布,那些布条已经没有血跡渗出了,那个阉人医者的手艺不错,那些从佣兵团缴获的药材也起了作用——伤口正在癒合。 听说其他三个血盟卫都要被卡奥叫进大帐,他硬是吵著也要来。 “我的伤快好了!凭什么把我一个人扔在外面?卡奥议事,血盟卫怎么能缺席!”他的声音隔著好几顶帐篷都能听见,粗獷而洪亮,带著那种大病初癒后的亢奋。 维萨戈只好让人把他搀扶进来。 结果他一脚把搀扶自己的阉人医者踹开。 此刻他半躺著,粗壮的手臂枕在脑后,一双眼睛在火光下滴溜溜地转,打量著帐內的每一个人。 在场的还有梅丽珊卓。 她没有坐在毛毡上,而是站在大帐深处火盆光芒照不到的阴影里,她的面容半隱在阴影中,她低垂著眼眸,似乎对眼前的一切並不关心。 拉卡洛最后一个走进来。 他的皮靴子踩在铺地的毛毡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脸上还带著从外面带回来的冷意,奔波后的疲惫写在他年轻的脸上,但那双机灵的眼睛依然明亮,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维萨戈面前,微微躬身。 “卡奥,斥候刚刚传回消息。” “贾科的军队是最先赶到的,他进攻哲科派往拔尔勃卡拉萨的那支军队时,双方一直僵持不下。”他顿了顿,火光在他机灵的脸上跳跃,照亮了他那双总是活络转动的眼睛,也照亮了他嘴角那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贾科那傢伙虽然嘴巴不饶人,打仗倒也有些本事,哲科的人被他缠住了,进退不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个人: “后来卓戈手持哲科的人头出现在军阵之上。” 帐內安静了一瞬。 “哲科的军队看到卡奥的人头,士气当场就崩了,卓戈和波诺趁势发起衝锋,一举將哲科的军队彻底击溃。”他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个复杂的弧度。 阿戈舔了舔嘴唇,脸上浮现出一种阴惻惻的笑容,手指继续在刀柄上敲击起来,发出有节奏的轻响,他喜欢听战斗的故事,尤其是关於敌人如何溃败的故事,那种残忍的快意总是让他兴奋。 “但是——”拉卡洛的声音变得谨慎起来,语速慢了下来,“卓戈三人的军队都没有进入拔尔勃的卡拉萨內,他们在大湖边驻扎下来,最后——只有卓戈一个人,孤身进入了拔尔勃的卡拉萨。” “一个人?”乔戈猛地睁开眼睛,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那双鹰隼般的眼眸在火光下闪烁著惊讶的光芒,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一个人。”拉卡洛重复道,声音压得更低了,“至今没有出来。” 帐內再次安静下来。 “整个卡拉萨內安静异常。”拉卡洛继续说道,语速慢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感,“我们的斥候在远处守了一整天,没有听到任何动静,没有看到任何人进出,没有爭吵,没有打斗,甚至连马蹄声都没有,没有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就像——” 他没有说下去。 “就像死了一样。”阿戈替他说完了这句话,嘴角勾起一个阴惻惻的笑容,那张满是虬髯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残忍的快意,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敲击的越来越快,仿佛在想像著某种让他愉悦的画面。 “確实就如同卡奥预料的那般。”拉卡洛最后说道,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敬佩,“卓戈现在根本没有办法收编哲科的卡拉萨,他被困在拔尔勃的营地里。” 阿戈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残忍意味的眼睛在火光下闪烁著兴奋的光芒,声音阴惻惻的,带著一种幸灾乐祸的快意: “莫非卓戈被拔尔勃杀死了?” 他的语气里带著一种近乎兴奋的期待。 “这不可能!” 魁洛摆摆手,动作太大,牵动了腹部的伤口,疼得他齜牙咧嘴,整张肥硕的脸都扭曲了,但他还是倔强地坐直了身体,用有些发红的眼睛看著阿戈,声音依然洪亮,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篤定: “谁不知道拔尔勃那个老傢伙只喜欢卓戈这个儿子?他把卓戈当成眼珠子一样护著,从小就教他骑马射箭,走到哪里都带著他,恨不得把整个卡拉萨都塞进他手里,他怎么可能杀他?”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不甘心的表情,转过头看向维萨戈,那目光里带著一种崇拜: “明明我们的维萨戈卡奥才是更强的那个!比卓戈强十倍!不,一百倍!那个老傢伙眼睛瞎了,看不到真正的勇士!” “谁也说不准。”乔戈拍了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那声音在帐內迴荡,打断了魁洛的话。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一丝迟疑,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我虽然不懂但我也要发表意见”的认真。 “卓戈孤身进入卡拉萨,至今没有出来,確实令人——”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或许卓戈杀了拔尔勃也说不准?”阿戈再次猜测,这次他的语气里带著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仿佛在想像一场父子相残的好戏。 “如果我是卓戈——我可能会干出这种事来,一不做二不休,杀了老傢伙,自己当卡奥,反正他迟早是要当卡奥的,早一点晚一点有什么区別?” 他似乎在享受这个猜测,仿佛那是最好的结局——父子相残。 维萨戈听著四个血盟卫的討论,他的手指轻轻敲击著膝盖,发出有节奏的轻响,那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大帐中格外清晰,如同某种古老节拍器的摆动,又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然后他伸出手,“啪、啪、啪”地拍了三下。 那声音不大,却如同一把刀切断了所有的猜测和议论,清脆的掌声在帐內迴荡,让每个人的心头都微微一震。 四人立刻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向他们的卡奥。 第118章 改革 “啪、啪、啪。” 维萨戈拍了三下手掌,那清脆的掌声在大帐內迴荡,如同一把无形的刀切断了所有的猜测和议论。 他的动作很轻,声音也不大,但那三声脆响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压下了所有的谈话。 “这些都不重要。” 他说,目光扫过四个血盟卫的脸。 “不管拔尔勃和卓戈之间发生了什么,那都是他们的事——我们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转向拉卡洛,微微抬了抬下巴。 “哲科的卡拉萨现在怎样了?” 拉卡洛立刻挺直了脊背。 “群马无首——大部分已经被锁甲骑兵分割包围,现在正在被驱赶到这边来——哲科的部眾没有组织起任何有效的抵抗——有几个小头目试图组织抵抗,但是被杀死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篤定,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按照草原上的规矩,他们现在是我们的了,预计能收编至少几万人——其中的不少男丁可以编入军队。” 维萨戈点了点头。 一旦被击败,卡拉萨內的一切——人口、牲畜、帐篷、车辆——就归了胜利者。 这是草海之上弱肉强食的铁律,是比任何法律都要古老的规矩。 “很好。”维萨戈说,声音平静得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从火盆上移开,缓缓扫过四个血盟卫的脸。 这是他最信任的四个人,是和他一起从拔尔勃的卡拉萨中走出来的兄弟。 他们是被传统多斯拉克人唾弃的“铁衣服异端”,是那些老顽固们恨不得用弯刀砍死的“褻瀆者”。 “今天,”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我叫你们四个前来,是打算说一下卡拉萨以后的军事组织问题。” 话音落下,四个血盟卫愣了一下,隨即脸上都情不自禁地露出了开心的笑容,眼睛里都闪著兴奋的光芒,他们对视一眼,那种默契和期待在目光中流转。 维萨戈是仓促之间成为卡奥的。 那一夜的大火,那一夜的决裂——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得让他们还没来得及思考,就已经成为了新卡拉萨的血盟卫。 他们四个,是在那个混乱的夜晚,在维萨戈说出“从今往后,我就是你们的卡奥”的那一刻,就已经是他的血盟卫了。 但以四人的资歷和能力,按照多斯拉克的传统,其实应该是成为新的卡拉萨之內新的“寇”的。 成为“寇”,就意味著有了自己的“卡斯”——有了自己的部眾,有了自己的战士,有了自己的营地和牛羊,有了自己的战利品分配权,有了在卡拉萨內的话语权。 但维萨戈一直没有提这件事。 这些天来,他们忙著安顿营地,忙著应付哲科的进攻,忙著处理各种紧急事务。 现在哲科死了,局势暂时稳定下来,卡奥终於有时间考虑这件事了。 “我不打算继续採用『卡斯』和『寇』这样的制度了。” 维萨戈的声音平静而篤定,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他盯著火盆里跳跃的火焰,缓缓说出这句话,却让四个血盟卫都愣住了。 卡斯和寇的制度,是多斯拉克人四百年来唯一的组织形式。 卡奥之下是寇,寇之下是普通的战士,再没有其他组织形式和领导层。 一个寇可以拥有自己的卡斯,一个卡斯可以拥有数百甚至数千战士。 卡奥的强大与否,取决於他手下有多少寇,多少卡斯。 每一个卡拉萨都是由若干个卡斯组成的,每一个卡斯都有一个寇来统领。 卡斯的大小不一,有的几十人,有的几百人,有的几千人,寇的权力大小也不一,全看他的卡斯有多少战士。 四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覷。 “卡奥,”拉卡洛第一个开口,声音有些乾涩,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和试探,“那您的意思是——” 他是四人中最聪明的一个,脑子最活络,也最能理解维萨戈的想法,但此刻,他也不知道卡奥打算做什么。 他的眼睛在火光下闪烁著复杂的光芒——有困惑,有期待。 “哈哈哈!” 看见四人的表情,维萨戈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爽朗而响亮,在帐篷內迴荡,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驱散了刚才那片刻的凝滯和凝重。 他笑得前仰后合,指著四个人的脸,语气里带著一种调侃的意味: “你们不用怕!只是进行改革而已,又不是要剥夺你们的权利,你们怕什么!” 四人愣了一下,脸上的紧张慢慢消散,也跟著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有释然,还有一丝被看穿心思后的不好意思,以及对自己刚才那副傻样的自嘲。 魁洛笑得最大声,笑得浑身发抖,腹部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直抽冷气,但还是咧著嘴坚持笑著。 ——是啊,他们怕什么? 从维萨戈还是一个被族人嘲笑的“叛逆寇”的时候,他们四个就跟著他了。 那些穿锁子甲、持长矛的改革,那些纪律严明的训练,那些与传统背道而驰的战法——每一次,维萨戈提出这些改革的时候,整个卡拉萨都在嘲笑他,说他是疯子,说他是叛徒,说他在褻瀆马神。 但他们四个跟著他干了,因为他们相信他。 而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当初维萨戈要让大家穿上锁子甲的时候,所有人都反对,说那是褻瀆马神,说那是懦夫的行为。 但维萨戈坚持,他们也跟著坚持。 当初维萨戈要让大家使用长矛的时候,所有人都嘲笑,说多斯拉克人只用弯刀,说长矛是步兵用的东西。 但维萨戈坚持,他们也跟著坚持。 他们亲眼看著那些穿铁衣服的骑兵如何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亲眼看著那些令行禁止的战士如何在每一次战斗中证明卡奥的改革是对的。 他们是一路跟隨维萨戈走过来的。 他们不怕改革。 ——他们怕的是被卡奥拋弃。 从穿上锁子甲的那一天起,从拿起长矛的那一天起,从跟著维萨戈离开拔尔勃卡拉萨的那一天起,他们就已经和这个年轻的卡奥绑在了一起。 他们相信他,信任他,愿意追隨他走向任何地方。 这种信任不是盲目的,而是在一次次战斗中、一次次胜利中、一次次证明中建立起来的。 维萨戈从来没有错过。 所以他们相信他。 所以这一次,不管卡奥要改革什么,他们也都会跟著干。 第119章 层层领导 “卡奥,不知道你打算如何改革?” 依旧是拉卡洛发问。 维萨戈伸出右手,五根手指在火光下张开,修长而有力,骨节分明,指节上还带著今天在战场上留下的擦伤,那些伤痕在橘红色的光芒中格外清晰。 火盆里的火焰在他身后跳跃,將他的身影投射在帐篷壁上,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 “大致有五点。”他说。 他將五根手指握成拳头,那动作缓慢而有力,仿佛要將某种旧秩序攥碎在掌心之中,然后又缓缓伸出一根手指。 “首先,第一。”他的声音变得正式起来,带著一种颁布法令时的庄重,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从今以后,所有的战士不再是乱糟糟的一拥而上,这样可以说是毫无组织——” 他说的是事实。 多斯拉克人打仗就是一拥而上。 无论是正面交锋,还是侧面突袭,或者埋伏偷袭,只要是两军相遇,就一定是乱作一团。 没有阵型,没有指挥,没有协同——只有漫天的箭雨和潮水般的衝锋。 每个战士都在独自战斗,每个战士都是自己的卡奥,每个人都只想著如何砍下更多的脑袋、如何夺取更多的战利品。 所有人都在喊,所有人都在冲,所有人都在砍。 马蹄声、吶喊声、弯刀碰撞声混成一片,如同一锅沸腾的肉汤。 这种打法对付那些纪律鬆弛的城邦民兵或许绰绰有余,那些在城墙后面长大的商人、工匠和农民,面对草原上呼啸而来的骑兵洪流,往往在第一次衝锋时就崩溃了。 但面对真正的军队,面对那些能够排成方阵、协同作战的职业士兵,这种一拥而上的打法就显得力不从心。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哪怕维萨戈手下的那支以纪律著称的锁甲骑兵,在骨子里也还是这样。 那支他亲手训练出来的部队,衝锋的时候还算整齐,能在马背上保持基本的队形,能听號令同时转向,能在撤退时交替掩护——这些已经比任何多斯拉克军队都强了。 但一旦冲入敌阵,刀剑相交、血肉横飞之际,他们就会不自觉地回归那种千百年来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各自为战,各自砍杀,追逐个人的荣耀和战功。 那是多斯拉克人的天性。 从他们骑著马走出骸骨山脉的那一天起,这种战斗方式就刻在了他们的血脉里。 每一个战士都是独立的猎手,每一个战士都在追逐自己的猎物。 但维萨戈要改变这种天性。 “从今以后,骑兵改制。”他的声音在大帐內迴荡,坚定而清晰,如同铁锤敲击在铁砧上,每一个字都迸出火花,“十人一队,设十夫长。十队为百户,设百夫长。十百户为千户,设千夫长。” 他依次说著,每说一个层级就伸出一根手指。 就像草原上的河流匯成溪流,溪流匯成小河,小河匯成大江。 十个人有一个头领,十个十人队有一个更高的头领,十个百人队有一个更更高的头领。 每一个战士都知道自己该听谁的,每一个头领都知道自己该管谁。 命令从卡奥传到千夫长,从千夫长传到百夫长,从百夫长传到十夫长,从十夫长传到每一个战士——像一根绷紧的弓弦,把所有人的力量匯聚到同一个方向。 他放下手,看著四人:“明白了吗?” 四个血盟卫都听明白了。 这是最简单的数学,就算是多斯拉克蛮子也能听懂的数学。 他们点头,但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那十个千户就是万户,设万夫长?”魁洛半躺在毛毡上,挠了挠腹部的伤口,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他伸手去挠伤口,那里的皮肤正在癒合,新生的嫩肉又红又痒,让人忍不住想抓。 “你个憨子!”阿戈一巴掌拍在魁洛的大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那力道不轻不重,却足以让魁洛正在癒合的伤口疼一下子,差点让他从毛毡上弹起来。 阿戈笑得前仰后合,那张满是虬髯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调侃的意味,粗壮的指节拍著地面,笑得鬍子都在抖,“咱们现在有那么多军队吗?还万夫长?” 魁洛一把拍开阿戈的手,不满地嘟囔起来: “那又怎样?咱们的卡奥以后是要统一多斯拉克海的!还怕没有这么多军队吗?” 维萨戈笑了笑,摆了摆手。 “那是以后的事情。”他说,语气平静而篤定,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现在大概的军队还不到一万人,收编哲科的卡拉萨以后,必须將刚成年和即將成年的男丁全都强制编入队伍,大概可以凑出近万人——”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著。 那些从哲科卡拉萨接收的人口,其中有多少適龄的战士,有多少能骑马射箭的男人,有多少愿意穿上甲冑拿起长矛的勇士。 “卡奥。”拉卡洛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这短暂的轻鬆,他开口问道,语气里带著一种认真的探究,那双机灵的眼睛里闪烁著思索的光芒,眉头微微皱起,显然在认真思考接下来的问题,“不知道十夫长、百夫长和千夫长怎样任命?是由卡奥亲自任命吗?”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 维萨戈伸出第二根手指。 “所有夫长將由选拔选出。” “选拔?”阿戈问道,那张粗獷的脸上满是好奇,声音里带著一丝期待,“怎样选拔?靠手中的弯刀比试吗?谁打贏了谁就当?” 他的语气里带著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不止是他,乔戈也坐直了身体,魁洛也撑起了半个身子,连拉卡洛都投来了关注的目光。 在多斯拉克人的世界里,武力就是一切。 谁能在决斗中击败对手,谁就能获得对方的地位、財產和女人。 谁最能打,谁就当寇;谁杀敌最多,谁就最有话语权;谁能在决斗中砍下对手的脑袋,谁就能贏得所有人的敬畏。 一个卡奥之所以是卡奥,不是因为他有多聪明,不是因为他有多会治理,而是因为没有人能打败他,这种规则简单、粗暴、直接,就像草原上的风。 “不!绝不是这样。” 维萨戈摆了摆手,那动作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也带著一丝无奈。 他太了解多斯拉克人了——了解他们的优点,也了解他们的缺点。 他们的勇武让他们战无不胜,但他们的固执也让他们原地踏步。 他太了解这种制度了——谁能打谁就当老大,谁拳头硬谁就说了算。 至於这个人有没有脑子,懂不懂战术——没有人关心。 一个能在决斗中砍下十个敌人脑袋的勇士,未必能指挥十个人打贏一场战斗。 一个能在马背上射中百步之外靶心的神箭手,未必能在战场上做出正確的判断。 “多斯拉克人崇尚武力,个人的勇武就可以决定他在卡拉萨中的地位高低。”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加掩饰的气愤。 这种规则简单、粗暴、直接,但也原始、落后、野蛮。 它只看重个人的勇武,却不关心那个人有没有脑子,懂不懂战术,会不会组织,能不能服眾。 它把最强大的战士推上高位,却往往忽略了统帅需要的是智慧,而不仅仅是蛮力,它让多斯拉克人成为草原上最可怕的战士,却也让他们的军队永远只能是一盘散沙。 “这是非常原始的选拔方式——只有野兽才会用这种选拔方式,。”维萨戈的声音平静却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但那只是个人的能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个血盟卫的脸,那双黑色的眼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有一种他们很少见到的东西——那是一种审视: “不是统帅的能力。” 第120章 血盟团 “武力只是个人的简单能力。” 维萨戈的声音平静而篤定,在寂静的大帐中缓缓迴荡。 “我更为看中的是——统帅和组织能力——个人的勇武在战场上既可以杀敌,也可能成为鲁莽的蛮干,从而拖累军队。”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肃。 “一个只知道往前冲的莽夫,也许能杀死十个敌人,但他也可能带著一百个兄弟衝进陷阱,全部死光,一个只会挥舞弯刀的战士,可以做一个好战士,但做不了一个好將领,一个好十夫长,应该能让他的九个人活著衝进敌阵、活著杀出来;一个好百夫长,应该能让他的九十九个人在他一声令下时同时衝锋、同时撤退、同时转向。” 四个血盟卫沉默著。 他们知道卡奥说的是事实。 “所有的夫长,唯一的標准就是——组织自己手下的能力。” 维萨戈伸出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那动作简单却充满力量。 四个血盟卫面面相覷。 在多斯拉克人的世界里,强者为王。 一个战士想要成为寇,只需要做一件事——打败现有的寇。 一个寇想要成为卡奥,只需要做一件事——打败现有的卡奥。 “想当十夫长,很简单。”维萨戈伸出一根手指,“你要有率领九个人的能力,你能让那九个人听你的命令,能在战场上把他们组织起来——那你就是十夫长。”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想当百夫长,很简单,你要有率领九十九个人的能力,你能让那九十九个人在衝锋时不乱,在撤退时不溃,在包围时不散,能让那九十九个人像一个人那样战斗,能让他们在你一声令下时同时衝锋、同时撤退、同时转向——那你就是百夫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放下手,目光扫过四人的脸,那双黑色的眼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明白了吗?” 四个血盟卫沉默了片刻。 他们听明白了,但这种选拔方式对他们来说太陌生了。 在多斯拉克人的传统里,寇是打出来的,不是“选”出来的。 但维萨戈说的那些话,他们又觉得有道理。 “那靠什么选拔呢?”拉卡洛问出了所有人的疑问,声音里带著一丝困惑。 “组织演习。” “演——习——是啥?”魁洛挠挠头,那张憨厚的脸上满是困惑。 “就是假设发生战爭,两军对垒。”维萨戈解释道,声音里带著一种循循善诱的耐心,仿佛在教一群孩子学习新的游戏,“除了不能使用真正的利刃杀害同胞,其他都要按照真实的战场来,双方对阵,列阵、衝锋、包抄、伏击、撤退、追击——所有的一切都和真正的战爭一样,谁能带著他的人马在演习中取得胜利,谁能让自己的队伍伤亡最小,谁最能完成战术目標——谁就是合格的夫长,所有的十夫长、百夫长、千夫长,都可以在演习中选拔出来。” 他看著四人,嘴角微微上扬。 四个血盟卫听到这样的办法,都感到新奇。 他们从未听说过用“假装打仗”来选拔头领的。 这能行吗? 但这是卡奥说的——他们相信他。 “不久以后,卡拉萨就要拔营南下。”维萨戈继续说道,声音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仿佛在宣布一个已经確定的事实,“就在南下的过程中,把基层的各级指挥者选拔出来,好,第二点就这么定了。” 四人只得点头称是。 虽然他们还不完全理解“演习”是什么,虽然他们的心中还有无数疑问。 “第三点——” 不等四人反应过来,维萨戈伸出第三根手指,继续说了下去: “一旦被选为夫长,他的家眷中必须选出两名男丁,组成卡奥身边的血盟团亲卫,没有男丁,就用女丁代替。” 拉卡洛,脸色微变。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听懂了。 这其实就是让各级指挥层有两个人质握在维萨戈手中,让他们不要有二心。 拉卡洛心中暗暗佩服。 卡奥想得比他远得多,深得多,但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那双机灵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领悟的光芒,他知道,有些事,想明白的人越少越好。 维萨戈想要组织禁卫军的想法已经很久了。 血盟团既可以是人质团,也可以是禁卫军。 每一个十夫长、百夫长、千夫长,他们的家人——父亲、兄弟、儿子——都可能在卡奥的“血盟团”里。 名义上是血盟团,是卡奥的亲卫,但实际上——是人质。 如果夫长他们忠诚,他们的家人就会得到最好的待遇;如果他们背叛,他们的家人就会第一个遭殃。 谁要是敢造反,那两个人的命就没了。 谁要是想谋反,就得先想想家人还在卡奥手里。 这样一来,维萨戈就可以將各级指挥层牢牢控制住。 而且,用这些人组成的血盟团,就相当於维萨戈组建了自己的禁军。 一举两得。 维萨戈看到拉卡洛的神態,就知道他已经猜出自己的意图了。 另外三个人则没有想这么多,他们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卡奥,那我们呢?” 阿戈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著明显的焦急,那张总是残忍的脸上,此刻竟有一丝不安,他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下来,整个人绷紧了: “不做您的血盟卫了吗?我们可是最早跟隨您的!您不能——” “是啊!” 魁洛也急了,挣扎著想要坐起来,腹部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直抽冷气,但还是倔强地撑起了半个身子。 “您可不能把我们扔到一边!” “你们有更重要的事情。” 维萨戈摆摆手,那动作里带著一种安抚的意味,也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 “我要说第四点——你们进来吧!” 他没有说完,而是伸出手,“啪——”地拍了一下手掌。 大帐的毛毡帘子被掀开,夜风裹著冷意灌入,捲起地上的灰烬。 火盆里的火焰猛地摇晃了一下,然后又恢復了稳定。 四个身影鱼贯而入,低著头,弯著腰,脚步轻而快,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敬畏和恐惧。 那是四个科霍尔的织工奴隶。 他们都是维萨戈之前从科霍尔“交易”来的。 科霍尔人交出了他们最精锐的工匠。 这些织工,他们能用最粗糙的羊毛织出最精美的织物,能用最简单的工具织出最复杂的图案,能用最普通的染料调出最绚丽的色彩。 他们的眼神低垂,一副习惯了卑微的姿態,每个人手里都拿著一卷布匹,小心翼翼地捧著,手指微微发抖。 “展开,给他们看一下。” 维萨戈的声音平静而隨意,仿佛在展示几件新买的衣服。 四个织工同时动作,解开细绳,將手中的布匹展开。 火光下,四面旗帜同时展开。 第121章 四旗 多斯拉克人很少有使用旗帜的习俗。 千百年来,他们在草原上驰骋,在草原上,风就是旗帜,马蹄声就是旗帜,卡奥的髮辫就是旗帜。 但维萨戈早就想在卡拉萨內使用旗帜了。 旗帜不仅仅是一种標识,更是一种认同,一种归属,一种荣誉。 当一个战士看到自己的旗帜在风中飘扬,他会知道自己属於哪里,会知道自己为谁而战,会知道自己身后站著什么人。 旗帜是看得见的信仰,是摸得著的忠诚,是在混乱的战场上让战士们找到自己队伍的唯一指引,是在尸山血海中依然能辨认方向的星辰。 他要让他的战士们知道,他们不是一群各自为战的散兵游勇,而是一个整体。 此刻,火光下,四面旗帜同时展开。 四个科霍尔的织工站在火盆前,双手微微发抖,將手中的布匹展开。 此刻,那四面旗帜在他们手中展开。 第一面是白色的。 那白色之上,用黑线绣著星空的纹饰——不是一颗两颗,而是密密麻麻的繁星,散布在整面白色的布面上,大大小小,错落有致。 黑线绣出的星辰在白布上闪烁。 第二面是黑色的。 那黑色之上,用白线绣著骏马的纹饰——不是一匹,而是三匹,呈品字形排列,在黑色的布面上奔腾。 居中的那匹骏马最大,鬃毛飞扬,四蹄腾空,仿佛正在跃出旗面;左右两匹稍小,紧隨其后,马头高昂,马尾如旗。 第三面是青色的。 布面上用深绿色的丝线绣著草海的纹饰——起伏的波浪线代表著一望无际的草原 近处的草浪线条粗而密,仿佛就在眼前摇曳;远处的草浪线条细而疏,如同天边的地平线。 整个旗面仿佛有风吹过,草浪起伏。 第四面是红色的。 如同战场上刚刚溅出的鲜血。 布面上用黑线绣著弯刀的纹饰,两把交叉在一起。 弧形的亚拉克弯刀在红色的底色上交错排列,刀锋向外,黑线勾勒出刀锋的锐利,那些弯刀带著一种凌厉而肃杀的美感。 四面旗帜,四种顏色,四个纹饰。 四人注视著四面旗帜。 这四面旗帜,不知为何,让他们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那感觉,像是归属。 那是他们在拔尔勃的卡拉萨里从未体验过的东西——在那个老卡奥的统治下,他们只是眾多战士中的一个,只是草原上的一粒尘埃。 而现在,他们有了一面属於自己的旗帜 “拉卡洛。” 维萨戈的声音响起,指向那面白色的旗帜。 “白旗是你的。” 拉卡洛猛地站起身来,他快步上前,双手从那织工手中接过那面白色的旗帜,手指微微颤抖著抚过旗面上的星辰纹饰,感受著那黑线的纹理,感受著那些星星的形状。 他把旗帜举到眼前仔细端详——白色的天空,黑色的星辰。 如同一片翻转的夜空。 “魁洛,黑旗是你的。” 维萨戈的声音再次响起,指向那面黑色的旗帜。 魁洛半躺在地上,此刻竟然艰难地站起身来。 最后一名织工急忙上前把黑色的旗子递过来。 他从织工手中接过那面黑色的旗帜,他展开旗帜,黑色的布面上,三匹骏马在白色的丝线中奔腾,仿佛正从马神的牧场中跃出。 “乔戈,青旗是你的。” 维萨戈的声音继续响起,指向那面青色的旗帜。 乔戈几乎是跳起来的,三步並作两步衝上前,一把將青旗拿过来、 他展开旗帜,看著那青翠的底色上草海的纹饰,那些起伏的草海线条让他想起了多斯拉克海,想起了风吹过草原时的沙沙声,想起了少年时第一次骑马驰骋在无边草原上的感觉。 整个旗面如同一幅活的画,如同把整片草原都裁剪下来,缝在了这面旗子上。 乔戈嘴角咧开一个孩子的笑容。 “阿戈,赤旗是你的。” 维萨戈的声音最后响起,指向那面红色的旗帜。 阿戈大步上前,一把將红色的旗帜扯过来,他的动作有些粗鲁,仿佛怕別人抢走似的。 他展开旗帜,看著那赤红的底色上弯刀的纹饰,赤红的底色映得他的脸都红了。 那炽烈的红色,那凛冽的黑色刀锋,仿佛就是他內心最深处的写照。 “白色的天空、黑色的骏马、青色的草海、赤色的鲜血——” 维萨戈依次说著,每说一个顏色,就看向对应的那个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如同金石相击,在大帐內迴荡,仿佛在宣读某种古老的誓言: “从今以后,所有骑兵分成四旗——你们就是四旗旗主。” 四个人对视一眼。 他们的卡奥告诉他们:你们是旗主——你们有自己的一面旗帜——你们是这片天空下的星辰——是这片草原上的骏马——是这片战场上的弯刀。 拉卡洛第一个动作。 他將那面白色的旗帜披在肩上,巨大的旗帜如同披风般覆在他身上,黑色的星辰在他背后闪耀,在火光下熠熠生辉,仿佛那些星星真的在发光。 他单膝跪下,右手握拳抵在胸口,额头微微低垂,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刀刻,在大帐內迴荡: “永远忠於卡奥!” 魁洛三人紧隨其后。 魁洛的动作很慢,腹部的伤口让他每动一下都要咬紧牙关,但他跪得很稳,很坚定,他將黑色的旗帜披在他肥壮的身躯上,骏马在他背上奔腾。 乔戈把青色的旗帜披在他年轻的肩膀上,青翠的草海纹饰在他身上起伏,他单膝跪地,拳头抵胸,动作乾脆利落,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燃烧著火焰。 阿戈也將红色的旗帜在他粗獷的身躯上展开,如同一面血色的战旗,赤红的底色映得他的脸都红了,那炽烈的红色与他身上的伤疤交相辉映,黑色的弯刀在他背上交叉重叠,刀锋向外,带著凌厉的杀气。 “永远忠於卡奥!” “永远忠於卡奥!” “永远忠於卡奥!” 四个声音,低沉而洪亮,在大帐內迴荡。 白色与黑色,青色与红色,星辰与骏马,草海与弯刀——四面旗帜,四种顏色,四个纹饰,在这一刻匯成了一体,如同天空与大地交融,如同草原与战场交匯。 维萨戈看著他们。 他站起身,走到魁洛身边,弯下腰,伸出手,把这个受伤最重的旗主从地上扶起来。 魁洛的身体很重,像一座小山,但维萨戈的手臂很稳,稳稳地把他扶了起来,按回毛毡上躺好。 然后他走到拉卡洛面前,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分量。 他又拍了拍乔戈的肩膀,又拍了拍阿戈的肩膀,每一次拍击都像是在確认什么。 “起来吧。”他说,“都起来吧。” 四人站起身来,披著各自的旗帜,站在他面前。 他们的脸上都带著难以掩饰的兴奋。 “好了,我都吩咐完了。”维萨戈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盘腿坐下,声音恢復了平日的隨意,却依然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是一种在战场上千锤百炼出来的、让人不得不服从的力量,“告诉整个卡拉萨,去做好改革的准备吧——有什么问题,就来问我——绝对不得自作主张!” “是!” 四个人的回答整齐划一。 第122章 工匠 他们转身准备离开,乔戈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对了,卡奥!”那张年轻的脸上带著好奇的神色,稚气未脱的声音在大帐內响起,让其他三人也停住了脚步。 “您之前不是说有五点改革吗?怎么只说了四点?” 其他三人也回头看著维萨戈。 拉卡洛的手已经搭在帐帘上,此刻也收了回来, 魁洛半靠著帐篷边缘,虽然还站不太稳,却也扭过头,脸上写满了困惑,仿佛在努力回想刚才自己有没有漏听什么。 维萨戈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还有一点是梅丽儿的事情。”他说,声音平静而隨意,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带著某种不可置疑的分量,“和你们没有关係,你们先走吧。” 四人先后看了梅丽珊卓一眼。 红袍女祭司依然站在大帐深处的阴影里,她的面容半隱在黑暗中,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们没有多问。 拉卡洛最先转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乔戈跟在后面,临走时还回头看了一眼,但最终还是跟著出去了。阿戈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后,红色的弯刀旗在他身后飘动,魁洛慢吞吞地挪了出去。 帐帘在他们身后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夜风。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废墟的夜色中。 大帐內安静下来。 梅丽珊卓从阴影中走出来,站在火盆旁,她的红袍在火光下如同刚刚凝固的鲜血。 她抬起头,看著维萨戈。 “如果真的能够按照你的改革实行,你的军队將——”她开口了。 她顿了顿,想要用一个词汇来形容。 但她发现自己找不到一个合適的词来形容此刻心中的感受。 她该怎样形容? 一套严密的军事等级制度,一个从基层到高层的指挥体系。 这不是野蛮人的方式,这是文明人的方式,这是帝国的种子。 “这只是初步改革。” 维萨戈摆了摆手,他盘腿坐在火盆旁,双手撑在膝盖上,那姿態隨意而悠閒,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照亮了那双深邃的黑色眼眸: “现在军队太少,以后的改动还多著呢,等我们有了更多的战士,更多的土地,这些制度还要改,还要完善,现在只是打个底子。” 他顿了顿,目光从火盆上移开,落在梅丽珊卓脸上。 “好了,不说这些了。” 他的声音变得正经起来。 “你之前不是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吗?” 梅丽珊卓微微一愣。 她確实说过那样的话。 此刻,维萨戈提起这件事,让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维萨戈伸出手,解下腰间的长剑。 那柄剑通体漆黑,龙形雕刻在火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泽。 黑火。 他把剑在手中掂了掂,那动作隨意得仿佛在掂一根木柴,而不是一柄价值连城的瓦雷利亚钢剑,仿佛那几百年的歷史、无数人的血与泪、无数王朝的兴与衰,都只是他可以隨手拋接的东西。 然后—— 朝梅丽珊卓扔了过去。 那动作很轻,很隨意。 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龙形雕刻在火光下闪过一道幽光,如同龙从夜空中掠过,翼尖划破空气,留下一道轨跡。 梅丽珊卓下意识地接住。 剑入手中。 ——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比她想像的要轻得多——瓦雷利亚钢特有的轻盈。 剑鞘冰凉,那两条龙翼舒展的雕刻硌著她的手心,剑柄尾部的龙头抵在她的腕间,龙眼的红宝石在火光下闪烁著暗红色的光芒,仿佛在注视著她。 “这是——”她抬起头,看著维萨戈,红色的眸子里满是疑惑。 “那些从科霍尔敲诈来的工匠就在外面。”维萨戈一指外面。 从科霍尔带来的工匠,其中就包括铁匠。 铁匠们的帐篷围成一圈,就在卡奥大帐的不远处。 里面隱约传来叮叮噹噹的敲打声,那是铁匠们在深夜还在工作的声音,火光映照著他们专注而沉默的脸,映照著那些粗糙却灵巧的手,映照著那些在砧板上跳动的火星。 “你去把他们组织起来,和卡拉萨內原本的工匠一起,组成工匠团。” 梅丽珊卓愣住了。 组织工匠? “把工匠组织起来?”她重复著这句话,声音里带著明显的困惑,那双红色的眸子里写满了不解,“这也算是军队改革吗?” 维萨戈看著她那副表情,笑了。 “这怎么不是?”他反问,声音里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篤定,“你不知道工匠对於军队有多重要吗?” 他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那声音在大帐內迴荡,与火焰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 “一支军队,不只是有战士就够了,战士需要武器,需要鎧甲,需要箭矢,需要战马的蹄铁,需要帐篷的支架,需要锅碗瓢盆,这些东西从哪里来?从工匠的手里来。一个战士的弯刀钝了,没有人磨;鎧甲破了,没有人补;箭矢用完了,没有人造。这样的军队,打一场仗就废了。” 他抬起头,看著梅丽珊卓,那双黑色的眼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倒映著跳跃的火焰,也倒映著她困惑的脸: “那些科霍尔的工匠,那些能够模仿瓦雷利亚钢锻造『科霍尔钢』的匠人,他们是比黄金更珍贵的財富。” 梅丽珊卓点点头。 “组织起来之后呢?”她问,声音里多了一丝认真。 “那要做的事情可就太多了——” 维萨戈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 “嗯——比如,我马上就想到有一个事情很重要。” “什么事情?”梅丽珊卓追问,身体微微前倾,红色的眸子里闪烁著期待的光芒。 “首先——” 维萨戈指了指梅丽珊卓手中的黑火。 那柄剑在她手中泛著幽暗的光泽。 “你组织工匠们,改良科霍尔钢,那些科霍尔的匠人已经能模仿瓦雷利亚钢的纹路和硬度,虽然还差得远,但至少有了方向。科霍尔人已经能做出接近瓦雷利亚钢的金属了,他们的匠人几代人都在这上面下功夫,一代又一代,父子相传,师徒相授,积累了无数的经验和教训。” “但是——瓦雷利亚钢是在魔法中锻造的,我需要一个懂得火魔法的人去把他们组织起来,你的意见有时候可能会很重要,你要把魔法的力量带入工匠们之中——最差也要让现在的科霍尔钢可以量產——”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郑重,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篤定,那双黑色的眼眸仿佛已经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个已经消逝的文明,看到了那些在十四火峰下锻造神兵的匠人,看到了那个属於瓦雷利亚的黄金时代: “至於以后——最终目標就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仿佛穿透了帐篷,穿透了夜色,看到了某个遥远的、属於未来的画面。 “復刻瓦雷利亚钢。” 大帐內一片寂静。 梅丽珊卓的呼吸微微一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