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芦谷,校场。
“废物!连个草靶都扎不稳,上了战场就是给敌人送人头!”
吕布赤裸著上身,古铜色的肌肉在寒风中绷紧,汗水蒸腾出缕缕白雾。
他手中拿著一根粗长的木桿,每一次挥动,都毫不留情地抽打在掉队者的屁股上。
惨叫、咒骂、马匹嘶鸣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这就是狼骑营。
陈远將从云中郡和匈奴人那里换来的所有好东西,都砸在了这五十个人身上。
最好的战马,每日用精料餵养,膘肥体壮。
最坚固的皮甲,最锋利的矛头,最新制的良弓。
甚至他们的伙食,都比谷里其他人要多二两肉。
陈远就站在校场边的高台上。
他目光沉静,面无表情地看著下方。
他为狼骑制定的训练计划,堪称残酷。
这里没有方阵,没有结阵衝锋。
也没有一切汉军操典里的东西。
只有三件事。
第一,骑著马不停地跑。
绕著山谷一圈又一圈地跑,直到人和马都达到极限。
这是练耐力。
第二,在顛簸的马背上开弓。
在高速衝锋中,用长矛精准地刺中一个拳头大的草靶。
然后立刻拨马回撤。
这是一击即走。
第三,所有人被分成十个五人小组。
丟进地形复杂的后山,不给食物。
让他们在里面互相追踪、潜伏、偷袭。
这是练侦查和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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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间隙。
吕布提著那根沾著血跡和泥土的木桿,大步走到陈远身边。
他眉宇间带著一丝无法压抑的困惑。
“兄长,五十人这样练,真的有用吗?”
陈远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下方那些疲惫不堪的士卒身上。
“奉先,你觉得我们有多少人?”
吕布一愣,隨即答道:“谷中所有丁壮,加上新来的流民,能拿起武器上马一战的,不过五百。”
“鲜卑人,或者呼征手下的匈奴人有多少?”
“……数以万计。”吕布的声音低沉了下去。
“所以,”陈远终於转过头。
“五十人或五百人,有什么区別呢?在我眼里,这五十人是种子!”
“我要的,是一柄尖刀!一柄能在万军之中,精准锁定敌將帅旗,发起雷霆一击,完成斩首任务的尖刀!”
“我更想要的,是一支能深入敌后,摸清敌人粮道、兵力部署的特种斥候!”
陈远直视著吕布,“未来,他们每一个人,都將是我军的骨干!每一个都会成为以一当百的教头,去训练出十个、一百个像他们一样的好汉子!”
“我们现在练的,不只是活下去的本事!”陈远的声音豪情万丈,“更是未来我们横行草原的资本!我们是在为整个陈家坞的战斗力,打下最坚实的地基!”
吕布沉默了。
斩首、侦查、火种……
原来,陈远教给他的所有东西,归根结底,不是为了活著。
而是为了……贏!
以小博大,贏下所有!
……
云中郡。
当风尘僕僕的李风出现在张杨面前时。
这位新晋的军侯,差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你怎么来了?!”
张杨一把將李风拉进屋里,反手关上门。
李风没有废话。
从怀里掏出那封用火漆封好的羊皮信。
张杨撕开信封,一目十行。
他的神情,隨著信上的內容,急剧变化。
从最初的惊愕,到中途的凝重。
最后,只剩下满脸的骇然。
南匈奴天变!
新单于呼征,意图自立!
右贤王羌渠,危在旦夕!
他比谁都清楚。
陈家坞那脆弱的和平,完全建立在与右贤王部的盟约之上。
一旦羌渠倒台,唇亡齿寒。
“张大哥,阿远哥说,这事,十万火急!”
李风的声音沙哑。
张杨来不及安抚李风。
只说了一句“你先休息”,便抓起信,披上外袍。
径直衝向了太守府。
半个时辰后,太守车胄的书房內。
檀香裊裊。
气氛沉重。
车胄听完张杨的稟报。
又仔仔细细地將陈远的信看了两遍。
才缓缓將信纸放下。
“张军侯是说,那南匈奴新单于呼征,有不臣之心?”
车胄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府君明鑑!”
张杨躬身道,“信中所言,千真万確!”
“此人一旦得势,必撕毁与我大汉的盟约。”
“届时休屠各部没了束缚,云中、五原,將永无寧日!”
他顿了顿,按照陈远信中的指点,拋出了核心。
“但那右贤王羌渠,素来亲近我大汉。”
“若我们能在此刻暗中支持他,助他渡过难关。”
“便能以胡制胡,不费我汉家一兵一卒,换来北境数十年的安稳!”
“此乃天大的功劳啊,府君!”
张杨说得口乾舌燥。
车胄却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书房里,陷入了寂静。
张杨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知道,车胄心动了。
但他更知道。
车胄是个极其持重的人。
云中郡兵微將寡,让他出兵去干涉匈奴內政,无异於痴人说梦。
可若是不出兵,光靠一些钱粮资助,又能有多大用处?
果然。
车胄呷了口茶,慢悠悠地开了口。
“张军侯忠勇可嘉,此事,本官知道了。”
“只是胡人內斗,牵扯甚大,兹事体非同小可,还需从长计议……”
又是这套官话!
张杨的心彻底凉了。
他知道,所谓的从长计议,就是把事情压下来,什么都不做。
可葫芦谷等不起!
就在张杨心急如焚,准备再爭辩几句的时候。
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郡功曹王廉,忽然轻笑一声。
“府君,”王廉放下手中的书卷,慢条斯理地说道,“此事,或许也並非无解。”
车胄和张杨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哦?子节有何高见?”
王廉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并州北境上轻轻划过。
“支持羌渠,风险太大,我云中郡担不起。”
“但放任呼征坐大,又后患无穷。”
“我等確实是进退两难。”
他话锋一转。
“不过,府君,此事或许还有一线转机。我听闻,朝廷新任命的使匈奴中郎將张修,不日即將抵达并州。”
使匈奴中郎將!
张杨瞳孔猛地一缩!
这可是专门负责监察、统领南匈奴诸部的封疆大吏!
“子节的意思是……”
车胄的眼睛也亮了。
“府君,”王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此人我虽不知是何来路。但无论如何,管理匈奴本就是他的分內之事。”
“我们何不將这份天大的功劳,送给这位新上任的张中郎將呢?”
“我们把这个情报告诉他,如何抉择,让他去定夺。”
“他若做成了,平定匈奴內乱,我云中郡作为最早提供情报的一方,自然功不可没。”
“他若是做砸了,引火烧身,那也与我云中郡……毫无干係。”
一石二鸟!祸水东引!
高!实在是高!
车胄抚掌大笑:“子节此计,甚妙!甚妙啊!”
他转向张杨,脸上带著嘉许的微笑。
“张军侯,你便辛苦一趟。”
“去拜访一下这位新到任的张中郎吧。”
“將此事,原原本本地告知於他。”
张杨走出太守府。
他抬头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心中五味杂陈。
本以为是一条死路,却被王廉那个老狐狸硬生生盘活了。
只是,这盘棋里,又多了一个谁也看不透的棋手。
张修……
这位新上任的使匈奴中郎將,究竟能否救葫芦谷於水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