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一章 陈远 第一章陈远 熹平六年。 并州,朔方郡,屠申泽。 秋风萧瑟,捲起枯黄的草叶,在灰濛濛的天空下打著旋。 林间,四个少年身影无声穿行,脚下用麻布条交叉绑缚的绑腿,让他们步伐轻快。 “阿远哥,赵叔这法子真管用。” 队伍末尾,年纪最小的陈虎忍不住压低声音感嘆,脸上满是兴奋。 他跺了跺脚,小腿肚紧实有力,没有半分酸胀。 “走了快一个时辰,一点都不累。” 走在最前面的陈远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身上背著一张硬弓,腰间別著一柄短刀,步伐沉稳如山。 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坞堡里那个咳血的男人身上。 赵叔。 三年前,他从河边捡回那个奄奄一息的男人。 赵叔的来歷神秘,懂得许多闻所未闻的奇特技巧。 比如这绑腿和编织草鞋的方法,源自他口中一支叫“十五军团”的队伍,能让长途奔袭的士卒保持体力。 他还教了自己一套凌厉直接的搏杀术,据说是从什么“西北军”的刀法里脱胎而来。 最让陈远著迷的,是赵叔偶尔会讲起一些“三国”的故事。 什么温酒斩华雄,三英战吕布,听得他热血沸腾。 他总觉得,那样的时代,才是好男儿建功立业的地方。 赵叔於他,如师如父。 郎中说,赵叔旧伤復发,药石无医,唯有熊胆或可续命。 恰好,陈虎前些日子跟人进山打猎,慌乱中与同伴走散,回来后便嚷嚷著在林子里见到了一头羆。 所以,陈远来了。 又走了一段路,始终没有发现任何大型猛兽的踪跡,陈远抬手。 “停下,休整。” 身形如铁塔的张魁立刻停步,將背上沉重的长枪和绳索卸下,靠在一棵大树旁。 李风也放下弓箭,从皮囊里摸出水袋,小口抿著。 只有陈虎,还是一副精力十足的样子,四处张望。 陈远走到他面前,黑沉的眸子盯著他:“虎子,你確定在这里见过羆?”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陈虎却莫名地感到一股压力,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千真万確!阿远哥!”他挺起胸膛,急切地辩解, “那天我就是在这附近跟大伙儿走散的。林子里起了雾,我正找路呢,就看见前面有个人影,还……还对我招手。” “招手?”李风闻言,冷静的脸上也露出一丝讶异。 “对!就是招手!”陈虎比划了一下,“我当时还以为是哪个走散的猎户,刚想走过去,结果风吹散了点雾,我定睛一看,那傢伙浑身黑毛,站起来比我还高一个头!我嚇得魂都飞了,扭头就跑,它好像也没追我。” 陈虎说得绘声绘色,唾沫星子横飞,极力想证明自己没有说谎。 陈远听完,没有评价,只是陷入了沉默。 熊瞎子站起来刨树皮做標记,远远看去,確实像人立而起在挥手。 虎子的描述,倒也符合它的习性。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李风忽然站起身。 “你们歇著,我去看看。” 陈远点了点头,没有阻止。 李风是老猎人带大的孤儿,追踪的本事,是他们这群人里最好的。 剩下的时间里,气氛有些沉闷。 陈虎几次想开口,但在陈远那沉默的注视下,又把话咽了回去。 张魁则闭目养神,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约莫半个时辰后,林间响起轻微的脚步声。 李风回来了。 他摊开手掌,掌心躺著几颗尚未完全消化的浆果,还带著一股腥臊的恶臭。 “找到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新鲜的粪便,还有脚印。很大,往那个方向去了。” 他朝林子深处指了指。 陈虎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得到了莫大的肯定,激动地差点跳起来:“我就说我没看错!” 陈远眼中精光一闪,压抑了许久的杀气终於透体而出。 他站起身,对张魁说:“大魁,你和虎子留在这里,护好他。” “我不!” 陈虎立刻跳了起来,梗著脖子反驳:“阿远哥,我也要去!猎羆我也有份!” 他渴望证明自己,不想再被当成需要保护的小孩子。 陈远知道陈虎的性子,硬拦是拦不住的,反而可能坏事。 他沉吟片刻,脑中迅速构筑出一个新的计划。 “好。”他点了点头。 陈远將身上的绳索都留了下来。 “我和小风进去,把它引出来。”他看著张魁,语速极快地布置任务。 “大魁,你力气大,用这绳索在这里的几棵大树之间设个绊索,不用太高,能绊住它的下盘就行。等它倒地,你就上。” 他又转向陈虎,神情严肃了几分:“虎子,你的任务最重要。” 陈虎一听,顿时腰杆挺得笔直。 “你带著弓,爬到那棵树上去。”陈远指著不远处最高的一棵树。 “离远一点。等羆出来了就朝著它身上招呼,让它没法专心对付我们。能做到吗?” 这个任务,既能让陈虎参与进来,满足他的荣誉感,又能让他处在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 “能!”陈虎用力点头,小脸涨得通红。 “动。” 陈远吐出一个字。 四人立刻行动。 陈远与李风对视一眼,一前一后,没入幽暗的密林。 林中光线昏暗,李风在前,身形压得极低,时而俯身查看地面,时而抬头观察树干上模糊的爪痕。 陈远跟在后面,右手虚握在刀柄上。 不知走了多久,李风的身形猛然定住,抬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陈远顺著他的视线望去。 几十步外,一头黑色的庞然大物正背对他们,趴在地上撕扯著什么。 骨骼被咬碎的“咔嚓”声,清晰可闻。 是羆! 陈远的心臟猛地一缩。 李风缓缓举弓,箭头瞄准了羆的眼睛。 就在他即將松弦的剎那,林中一片枯叶被风捲起,恰好打在羆的耳朵上。 那头巨兽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动,猛地一甩头!! “噗!” 箭矢破空! 没能射入要害,却狠狠扎进了它的鼻头!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瞬间炸响,仿佛平地起了一道惊雷! 林间的飞鸟被惊得四散奔逃。 剧痛让这头巨兽彻底陷入了疯狂! “走!” 陈远低吼,转身就跑。 李风也毫不迟疑,两人一左一右,呈掎角之势,交替掩护著向来路飞速撤退。 身后的腥风几乎吹到后颈,大地在巨兽的奔跑下微微震颤。 死亡的气息,紧追不捨。 “到了!”陈远吼道。 两人衝出密林,扑进之前的空地。 “吼!” 紧隨其后的羆也咆哮著冲了出来,赤红的眼睛死死盯著陈远和李风,完全没有注意到脚下的环境。 就在它衝到空地中央时,一只脚猛地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那根绷紧的绊索瞬间发挥了作用,疯狂衝刺的羆顿时失去平衡,庞大的身躯轰然向前摔倒! “大魁!”陈远嘶吼。 一直沉默地埋伏在一旁的张魁,此刻动了。 他铁塔般的身躯爆发出骇人的力量,双手紧握长枪,发出一声压抑的怒吼,全身力气灌注枪尖,对准倒地巨兽的脖颈,狠狠刺下! “噗——!” 长枪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与此同时,树上的陈虎看到阿远哥和魁哥命悬一线,他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过来,一支支羽箭射出,骚扰羆的判断。 “吼!” 羆吃痛狂吼,它猛地一甩头,竟想翻身起来! 张魁只觉得一股巨力从枪桿传来,差点握持不住。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李风的支箭到了。 快,准,狠! 这一箭,精准地射爆了羆的一只眼睛! 惨嚎声中,羆彻底狂暴,巨掌胡乱拍打,將地面砸出一个个土坑。 张魁被震得连退数步,嘴角溢出血丝,却仍不鬆手。 陈远的身影动了。 他绕到羆的侧面,趁它被张魁和李风死死牵制的空隙,手中的短刀,狠狠捅进了羆左肋下的心臟位置! 然后,用力一绞! “噗嗤!” 羆的动作瞬间僵住。 它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砸在地上,再也没有了声息。 只剩下少年们粗重的喘息声。 陈虎从树上跑下来,看著地上那庞然大物,脸上又是兴奋又是后怕。 张魁拔出长枪,默默地擦拭著枪尖的血跡。 李风走上前,用箭尾戳了戳羆的眼珠,確认它死透了。 陈远喘息著,看著这头巨兽,心中却没有太多喜悦。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赵叔有救了。 他站直身体,环视了一圈自己的兄弟们。 大魁受了点轻伤,虎子受到了惊嚇但更重要的是得到了歷练,小风依旧冷静。 陈远走过去,拍了拍陈虎的肩膀,又对张魁和李风点了点头。 “收拾一下,回家。” 第二章 赵叔 夕阳的余暉將草原染成一片金红,四个少年抬著羆的尸体,腥臊的血气引来了几只盘旋的禿鷲,在他们头顶的天空上盘旋。 “快点,天黑前必须进坞。”陈远的声音嘶哑。 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脚下枯草被踩碎的“沙沙”声。 这片土地,白天属於汉人与胡人,夜晚则属於野兽和不知名的危险。 终於,在地平线尽头,一个模糊的黑点出现了。 那是由夯土与巨木筑成的陈家坞,是他们在这片残酷土地上唯一的家。 隨著距离拉近,坞堡顶上瞭望哨的火把光芒,像一颗温暖的星,刺破了渐浓的暮色。 “回来了!是阿远他们!” 坞堡大门缓缓拉开,火把的光亮照亮了少年们满是血污和疲惫的脸,也照亮了他们身后那头庞然大物。 人群中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天爷!是羆!” “这……这真是他们几个半大孩子猎回来的?” 不等眾人围上来,一个拄著拐杖、鬚髮皆白的老者便分开人群,走了过来。 他看到陈远几人狼狈的模样,尤其是张魁胳膊上草草包扎的伤口,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心疼,隨即板起脸。 “胡闹!”陈爷,陈家坞年纪最长的族老,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几个兔崽子,胆子比天还大!这要是折在里头一个,我死后怎么跟你们爹娘交代!” 陈虎被骂得缩了缩脖子。 张魁和李风也低下了头。 唯有陈远,迎著陈爷的目光,没有半分躲闪。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汗,声音沙哑:“陈爷,赵叔快不行了。” 一句话,让陈爷所有的训斥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著陈远的眼睛和地上那头巨兽,最终,只是长长嘆了口气。 “……好,好样的。”他伸出乾枯的手,重重拍在陈远的肩膀上。 “都是我陈家坞的好儿郎!” “胆我留著,肉大家分了吧。”陈远目光扫过围观的乡亲们。 “大魁,你娘会收拾,熊掌给她留一只。小风,你家也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几个眼巴巴看著熊肉、吞咽口水的半大孩子身上。 “剩下的,给坞里各家都送点去,尤其是孤儿寡母的人家。” 说完,他不再理会眾人的反应,亲自动手,用短刀小心翼翼地剖开羆的腹部,在一堆血肉模糊的內臟中,取出了那枚尚带著温热的熊胆。 他捧著这枚承载著全部希望的熊胆,一头扎进了坞堡角落里那个常年瀰漫著草药味的土屋。 “王郎中!” 屋里,一个山羊鬍的老者正在捣药,闻声抬起头,看到陈远手里的东西,眼睛一亮。 他连忙放下药杵,接过熊胆仔细端详,“品相不错,阿远你好本事!” 陈远紧绷了一天的心弦,终於鬆动了一丝:“那赶紧用药。” “急不得。”王郎中却摇了摇头。 “这生胆燥性太大,得先用阴乾之法去其燥烈,再以烈酒浸泡七七四十九日,待药性完全融入酒中,方可服用。这样药效才能温和持久,直入肺腑。” 陈远刚刚鬆动的心,瞬间又被攥紧,沉到了谷底。 “四十九天?”他死死盯著王郎中,“赵叔撑得到那时候吗?” 王郎中看著少年眼中的血丝,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这少年的脾性,也知道他和赵先生的感情。 “……罢了。”郎中嘆了口气,从熊胆上切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小块。 “你去找些烈酒来,將这块生胆化开,给他灌下去。能不能吊住一口气,就看他的造化了。” 陈远接过那片墨绿色的希望,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 回到他和赵叔居住的那个小小的土屋,一股浓重压抑的药味和血腥气扑面而来。 赵叔躺在床上,双眼紧闭,眉头却痛苦地纠结在一起。 他的呼吸像是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喘息都带著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他睡得极不安稳。 陈远走到床边,轻轻摇了摇男人的肩膀。 “赵叔,醒醒。” 赵叔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那双曾经总是闪烁著智慧与温和光芒的眼睛,此刻已经浑浊不堪,费力地聚焦在陈远脸上。 “……阿远?”他的声音微弱,“回来了?” “嗯,回来了。”陈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赵叔,我今天打了头羆,给你把熊胆取来了。” 他將那一小碗用烈酒化开的墨绿色液体端到赵叔嘴边。 刺鼻的酒味和腥气混杂在一起,十分难闻。 “郎中说,喝了就能好起来。” 赵叔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著他。 看著这个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少年,看著他脸上未乾的血跡,看著他眼中的期盼与焦急。 他浑浊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张开乾裂的嘴,任由陈远將那碗苦涩辛辣的胆汁一点点餵了下去。 烈酒入喉,像一团火在胸口炸开,引得他一阵剧烈的咳嗽,更多的血沫从嘴角涌出。 陈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好半天,赵叔的咳嗽才渐渐平息下来。 他靠在床头,苍白的脸上竟泛起了一丝红晕。 “好……好多了。”他看著陈远,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这药,真管用。身上……暖和起来了。” “真的?”陈远大喜过望,紧紧握住赵叔的手。 那只手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確实有了一丝温度。 “真的。”赵叔笑著点头,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辛苦你了,阿远。” “不辛苦!”陈远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只要赵叔能好起来,让我做啥都行!你等著,我这就让大魁他娘把熊掌燉上,给你好好补补!”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了脚步声。 张魁的母亲端著一个陶碗走了进来。 “阿远,知道你一天没吃东西了。熊肉收拾起来太麻烦,今晚是吃不上了,先喝碗肉粥垫垫肚子。熊掌我给你用文火煨著,明天一早就能吃上。” 妇人將碗递给陈远,又担忧地看了一眼床上的赵叔,嘆了口气,没有多说,转身出去了。 陈远端著碗,一勺一勺地吹凉了,餵给赵叔。 赵叔吃了小半碗,便摇头说吃不下了。 “你吃吧,你今天累坏了。” 陈远也不推辞,就著同一个碗,三两口將剩下的肉粥扒拉进嘴里。 伺候赵叔重新躺下,陈远没有离开。 他搬了个小凳子,守在床边,想看著赵叔安稳睡去。 猎熊的疲惫、精神的高度紧绷、此刻希望得见曙光的放鬆……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难以抵挡的困意。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头一点一点的,最终,趴在了赵叔的床沿边,沉沉睡去。 第三章 传承 天边泛起鱼肚白,几声零落的鸡鸣划破了坞堡清晨的寧静。 陈远猛地睁开眼,意识回笼的瞬间,只觉得脖颈一阵僵硬的酸痛。 他动了动身子,才发现自己竟然趴在赵叔的床沿边睡了一整夜。 土屋里光线昏暗,一股混杂著草药和血腥的气味縈绕在鼻尖。 他抬起头,正对上一双浑浊却带著笑意的眼睛。 赵叔醒了,正静静地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种陈远说不出的温和。 “赵叔……”陈远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昨天太累了,不小心就……” “傻小子。” 赵叔抬起手,想像往常一样揉揉他的脑袋,却发现手臂有些使不上力气。 陈远连忙握住他的手,將那只乾瘦的手掌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手心,是温的。 不再是昨日那种嚇人的冰冷。 陈远的心彻底落回了肚子里,一股巨大的喜悦让他眼眶发酸。 “你昨天,没给我丟人。” 赵叔的声音依旧虚弱,但比昨晚要清晰不少。 “跟我说说,怎么猎到那头大傢伙的?” 陈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將昨天猎熊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从他如何利用陈虎的好胜心,给他安排一个既能发挥作用又相对安全的位置,到他如何与李风配合,將羆引诱到张魁设下的陷阱。 “……我记得您说过,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与其让大家分散了去围攻,不如把力气都用在一处。” 陈远越说眼睛越亮。 “小风的箭负责骚扰,让它没法专心。大魁的枪是主攻,趁它倒地,直取要害。我最后那一刀,也是您教的,从肋下这个位置进去,最省力,也最致命。”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比划了一下自己胸口的位置。 “您教的那些搏杀术,不是光用来跟人打的。对付畜生,一样管用。” “绑腿的法子也好用。”陈远又补充道。 “昨天跑了那么久,今天腿一点都不酸。赵叔,您懂得东西,真是太厉害了。” 赵叔静静地听著,浑浊的眼中闪烁著欣慰。 “懂得用脑子,好啊……比一身蛮力更重要。” 他喃喃自语,似乎想起了什么,目光望向了屋顶的横樑,变得悠远起来。 “阿远,我给你讲的那些故事……曹操有曹操的霸道,刘备有刘备的仁德,他们都是人中龙凤,但也都有自己的身不由己。” 他的声音很轻,“我看著你,有时候觉得你像曹操,为了活下去,比谁都狠;有时候,又觉得你像刘备,护著身边人,比谁都真。” 他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陈远脸上,眼神变得格外认真:“阿远,所以我想问问你,如果让你选,你想做谁?” 陈远愣住了。 曹操?刘备? 那不是赵叔故事里的人物吗? 一个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奸雄,一个是仁义无双的汉室宗亲。 他们都是故事里翻云覆覆雨的大人物,离自己这个挣扎在边地的边民,实在太遥远了。 他想了很久,认真地摇了摇头。 “赵叔,我谁都不想做。” 陈远一字一句道:“我只想做陈远。” 曹操也好,刘备也罢,他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仗要打。 而他陈远,只想保护好陈家坞的乡亲,让大家都能活下去,活得像个人样。 这就是他的全部念头。 听到这个回答,赵叔先是一怔,隨即,脸上绽放出由衷的笑容,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灿烂。 “好……好啊。”他喃喃道,“做自己,好。” 赵叔欣慰地看著他。 “阿远,再给我唱唱那个歌吧。”赵叔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就是那个……纪律歌。” 陈远点点头。 他其实一直没太弄懂那首歌词里的意思。 但赵叔很喜欢听。 陈远清了清嗓子,用还带著少年人清亮感的嗓音,低声哼唱起来。 …… “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步调一致才能得胜利……” “第二不拿群眾一针线,群眾对我拥护又喜欢……” “第三一切缴获要归公,努力减轻人民的负担……” 歌声在小小的土屋里迴荡。 陈远不知道歌词里那些“群眾”、“人民”究竟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唱起这首歌时,赵叔身上有一种光。 那是一种与这片弱肉强食的并州边地格格不入的光,带著一种他无法理解却心生嚮往的力量。 一曲唱罢,屋里恢復了安静,那股力量似乎也隨著歌声,渗入了他的骨子里。 赵叔闭著眼睛,像是在回味著什么。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脸上那丝病態的红晕似乎更浓了些。 “阿远。” “我在,赵叔。” “我饿了。” 短短三个字,让陈远兴奋了起来! 饿了! 赵叔说他饿了! 这些天,他水米不进,全靠郎中用参汤吊著一口气。 现在他竟然主动说饿了! 这是天大的好事!熊胆起作用了! “哎!好!我这就去!” 陈远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他感觉自己浑身都是力气。 “赵叔您等著!大魁他娘煨了一晚上的熊掌,烂糊著呢!我这就给您端来!” 他转身就往外跑,因为太过激动,出门时差点被门槛绊倒。 他一路飞奔,晨风吹在脸上,带著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火热。 坞堡里已经有了炊烟,早起的乡亲们看到他跑得这么急,都笑著打趣。 “阿远,慢点跑,当心脚下!” “这么高兴,赵先生好些了?” “好多了!我叔说他饿了!” 陈远一边跑,一边大声回应著,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喜悦。 他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好消息。 很快,他衝到了张魁家。 张魁的母亲正在院子里收拾著昨晚分到的熊肉,看到陈远,连忙擦了擦手。 “阿远来了,锅里温著呢,我这就给你盛去。” 妇人手脚麻利地走进厨房,不一会儿,就端著一个热气腾腾的陶碗出来。 碗里,是被煨得软烂脱骨的熊掌,浓郁的肉香混著草药的清香,扑鼻而来。 “慢点,烫!” 陈远接过陶碗,连声道谢,小心翼翼地捧著,转身又往回跑。 他跑得没有来时那么快,生怕洒掉一滴汤汁。 阳光已经越过坞堡的墙头,金色的光辉洒在他的身上,將他奔跑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从未觉得,清晨的阳光如此温暖。 回到那间小小的土屋,陈远脸上的笑容还未散去。 “赵叔,来了!我给您吹吹……”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屋里很安静。 赵叔靠在床头,像是睡著了。 他的头微微歪向一侧,双眼紧闭,脸上那病態的红晕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详的苍白。 他的嘴角,还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仿佛在陈远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他做了一个无比甜美的梦。 陈远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 他端著碗,一步,一步,缓缓走到床边。 屋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一束光尘在空气中飞舞。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著,轻轻探向赵叔的鼻息。 他又將手指移到赵叔的颈侧,那里曾有微弱的脉搏。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手中滚烫的陶碗,那股能暖到人心的热气,再也无法温暖陈远分毫。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个教他搏杀,教他谋略,给他讲英雄故事,如师如父的男人,走了。 在他满心欢喜,以为希望终於降临的时候,走了。 带著一丝满足的微笑,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第四章 篝火 陈远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抚平了赵叔眉心那道因常年病痛而留下的褶皱。 那里,以后再也不会皱起来了。他拉过那床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薄被,盖住了赵叔乾瘦的身体。 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身,转身走出土屋,將那碗还冒著热气的熊掌粥,留在了那个再也无法进食的人身边。 屋外,晨光刺眼。 坞堡里的人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劳作,看到他出来,脸上都带著善意的笑。 “阿远,赵先生吃上了吗?” “看你这孩子,高兴得魂都丟了。” 陈远没有回答。 他目光空洞地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了坞堡中央那棵老槐树下。 陈爷正拄著拐杖,跟几个老伙计说著什么。 看到陈远过来,老人浑浊的眼睛里还带著笑意:“怎么样,赵先生胃口好不好?” 陈远走到他面前,站定。 “陈爷。”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赵叔,走了。” 陈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身边的几个老人也停下了话头,难以置信地看著陈远。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集到了这个身形挺拔的少年身上。 陈爷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唉。” 一声长嘆,充满了无尽的无奈与悲凉。 “孩子,想哭就哭出来吧。” 陈爷伸出乾枯的手,想去拍拍陈远的肩膀,却又停在了半空。 陈远摇了摇头。 “陈爷,我想把他葬在坞堡东头那片向阳的山坡上。” “他没亲人,我给他供奉香火。” 说完,他便转身,又走回了那间土屋,关上了门。 赵叔去世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坞堡。 乡亲们自发地聚拢过来。 却被张魁、李风、陈虎三人守在门口,拦住了所有想进去的人。 “让阿远哥一个人待会儿吧。” 张魁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声音里也带上了浓重的鼻音,眼眶通红。 直到日头偏西,那扇门才“吱呀”一声打开。 陈远走了出来。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眼中的血丝更重了些。 “陈爷,”他看向人群中的老者,“找几个人,帮忙搭把手吧。” …… 入夜,一堆篝火在坞堡的空地上燃起,驱散了秋夜的寒意。 赵叔的后事已经办妥。 没有繁琐的仪式,只是在乡亲们的帮助下,立了一座新坟,坟前插了一块无字的木牌。 陈远说,赵叔的名字,记在心里就行了。 此刻,他正坐在火堆旁,手里拿著一根木棍,无意识地拨弄著跳动的火焰。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陈爷嘆了口气,坐在了他身边,从菸袋里掏出菸叶,卷了一锅旱菸,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气在空气中瀰漫。 “都怪这世道……”老人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要是搁在三十多年前,咱们朔方郡还是大汉天下的时候,赵先生这病,兴许就有救了。” 老人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 “想当年,汉家风光的时候,那些匈奴人,都得给咱们当长工、当牧奴。” “哪像现在,咱们反倒要提心弔胆,防著鲜卑人、防著匈奴人来抢咱们的粮食,杀咱们的人。” 他重重地磕了磕烟锅,火星四溅。 “要是当年那种日子,什么样的好郎中请不来?什么样的好药材找不到?赵先生他……唉!” 篝火的“噼啪”声和乡亲们惶恐的议论在陈远耳边迴响。 一个汉子压抑的嗓音:“赵先生一走,咱们跟右贤王那边的路,怕是也断了。” “可不是嘛!”另一个声音立刻接上,“没了盐铁买卖,拿什么换牛羊过冬?坞里八百多张嘴,怎么熬过去?” “何止是过冬……”一个老妇人声音发颤,“没了右贤王部做靠山,那些休屠各的杂碎要是再来……咱们……” 她的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想起了几年前的那场劫难。 “阿远的爹娘不就是……”另一个妇人下意识开口,又猛地捂住了嘴,惊恐地看向陈远。 “闭嘴!”陈爷怒喝一声。 陈远拨弄篝火的动作停住了。 爹娘的死…… 那年他才十二岁,躲在地窖里,听著外面的惨叫声和哭喊声,却不敢出去。 等他出来的时候,爹娘已经成了两具冰冷的尸体。 火堆旁,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啊,所有人都知道,陈家坞这几年的安稳,是赵叔换来的。 可现在,赵叔走了。 陈远想起了赵叔说的“要团结少数民族的同胞”。 陈远一直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在他有记忆以来,在这片广袤的朔方大地上,汉人,才是那个被胡人包围、时刻面临生存危机的“少数民族”。 为什么要去团结那些隨时可能化身豺狼,夺走你亲人生命的人? 可他又想起,赵叔確实带他去过几次右贤王部的营地。 那里的匈奴人,並没有他想像中那么凶神恶煞。 赵叔说,不是所有的胡人都想打仗,他们也想安安稳稳地放牧,过冬。 可现在,维繫著这脆弱和平的赵叔,不在了。 陈远抬起头,看向漆黑的夜空。 草原的秋天,来得格外的早,也格外的冷。 再过一个多月,大雪就要封山了。 没有了赵叔,右贤王部还会和他们交易吗? 那些对陈家坞虎视眈眈的,不止是休屠各,还有其他的鲜卑、匈奴部落,他们会闻著味儿扑上来吗? 这个冬天,坞堡里八百多口人,怎么活下去? 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了陈远的心头。 他只有十八岁。 可他知道,从赵叔闭上眼的那一刻起,他再也不能只是陈远了。 他必须成为陈家坞的……赵叔。 可路,到底在何方? 火堆“噼啪”一声炸响,火星溅到了他的手背上,他却毫无察觉。 周围的议论声还在继续,充满了迷茫和恐惧。 “要不……咱们派人去右贤王那儿说说?” “说啥?人走茶凉,人家凭啥还理咱们?” “那总不能等死吧!” 就在一片嘈杂中,陈远猛地站了起来。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著他。 陈远没看任何人,他走到那头还没来得及完全处理的羆尸旁,踢了踢那颗硕大的熊头。 然后,他转过身,黑沉的目光扫过张魁,李风,还有刚刚止住哭声的陈虎。 “大魁,把剩下的熊皮、熊骨、熊筋都收好。” “小风,去把咱们最好的铁器挑出来,尤其是那几把新打的短刀。” “虎子,別哭了,去把你娘藏的最好的那罈子烈酒给我拿来。” 少年们愣住了。 陈爷也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人知道他要干什么。 陈虎吸了吸鼻子,下意识地问:“阿远哥,要这些干啥?” 陈远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带著一股少年人的执拗,更有一种被逼出来的、与年龄不符的狠厉。 “赵叔走了,买卖得接著做。” “咱们去走一次,再趟出一条路来!” 第五章 乌勒 两日后,一辆破旧的牛车驶出陈家坞。 车辙在苍黄的草野上,压出两道浅浅的痕跡。 车上东西不多。 一张处理好的熊皮,一堆剔乾净的熊骨,几把新打的短刀,还有一坛陈虎他娘藏了好几年的烈酒。 这是陈家坞如今能拿出的,最有分量的东西。 也是他们全部的希望。 陈远牵著牛,目光漠然地看著前方。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升高,驱散了些许寒意。陈远始终保持著警惕,目光不时扫过道路两侧枯黄的草丛。 突然,他抬手示意牛车停下。 “怎么了,阿远哥?”陈虎紧张地握住了弓。 陈远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不远处几只正在啃食著什么的野狼,它们看到牛车,立刻抬起头,露出森白的牙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 “绕过去。”陈远的声音很平静。 眾人沉默地拉著牛车,从远处绕开,直到那些狼消失在视野里,陈虎才鬆了口气,搓了搓冻得通红的鼻子,凑到陈远身边。 “阿远哥,”他压低了声音,“以前跟赵叔走这条路,好像从没见过这些畜生敢这么囂张。” 这个问题,让推车的张魁和跟在车旁的李风,动作都不由得慢了一瞬。 陈虎掰著手指头,满脸都是想不通的困惑。 “你说……赵叔到底是个啥人啊?” “就说那盐,屠申泽的盐湖,几百年来人人都知道那水又苦又涩,牲口都不爱喝。” “怎么到了他手里,几口锅,几个池子,捣鼓几下,弄出来的细盐一点苦味都没了?” 他又指了指张魁。 “还有大魁他爹那炉子,都传了三代了。赵叔就去看了几眼,让人改了风口,添了几个机关,打出来的刀,砍骨头都不带卷刃的!” 张魁瓮声瓮气地接了一句:“我爹说,那是神仙手段。” 话音刚落,牛车猛地一顛,车轮陷进一个被枯草掩盖的土坑里。 “都搭把手!”陈远喝道。 几人费力地將牛车推出坑,陈虎一边擦著汗,一边像是找到了知音,一拍大腿:“对!就是神仙手段!我听坞里老人说,天上有神仙被贬下凡,就是来渡劫的。” “赵叔会不会就是……现在他在凡间的罪受完了,就回天上去了?” 一直沉默的李风,忽然开了口。 他的目光望著远处灰濛濛的天际线。 “我记得赵叔说过,我们脚下的地,是圆的。” 这话一出,连陈远拉车的动作都停滯了半拍。 陈虎更是瞪圆了眼睛:“圆的?地咋能是圆的?那另一边的人不都掉下去了?” 李风摇了摇头:“我也不懂。说不定他以前在天上看过呢。” 陈远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三年前的那个雨天。 在河边,他发现那个男人的时候,他穿著一身奇怪的衣服,料子也说不上来是什么。 头髮剪得极短,当时他以为是哪个部落的异族人,可那人一开口,却是字正腔圆的汉话。 后来,赵叔的头髮长了,也换上了坞堡里的麻衣,看起来和旁人无异。 可陈远知道,他不一样。 “或许吧。”陈远独自喃喃,“或许他真是天上的神仙,来渡他的劫,也渡我们的劫。” 这个念头,让少年们心里那份沉甸甸的悲伤,莫名轻快了些许。 仿佛那个温和而智慧的长者,並未离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他们每个人的记忆里。 当一片低矮、错落的帐篷群出现在地平线上时,他们终於到了地方——南匈奴乌勒部。 还未靠近,一股紧张的气氛便扑面而来。 营地里瀰漫著浓烈的牛羊膻味,却少了往日的喧闹。 许多帐篷前,男人们正在三五成群地擦拭著兵器、加固著皮甲。 妇人们则神色忧虑地將风乾的肉块打包装袋,连孩童的追逐打闹声,都消失了。 一个穿著皮袍、身材壮实的匈奴汉子看到他们,眼睛一亮,用有些生硬的汉话高声喊道:“陈家坞的兄弟!” 他快步迎了上来,正是乌勒。 乌勒的父亲是右贤王手下一名千夫长,而他是赵叔这几年最重要的生意伙伴。 靠著乌勒的庇护和居中调停,陈家坞才能和右贤王部建立起稳定的盐铁贸易,而乌勒部则居中赚取收益。 “赵先生呢?他老人家身体可好?”乌勒一把搂住张魁的肩膀,力气大得让铁塔般的张魁都咧了咧嘴。 他的目光越过几人,在牛车后寻找著那个熟悉的身影。 陈远从车上跳下来,看著乌勒那张被风霜刻满纹路却依旧真诚的脸,喉咙发紧。 他定了定心神,將所有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乌勒大哥,”陈远的声音沙哑,“赵叔……走了。” 乌勒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走……走了?什么意思?回中原了?” “两天前,病逝了。”陈远一字一顿。 乌勒愣在原地,眼眶竟控制不住地泛起红色。 “怎么会……怎么会这么突然……” 陈远心中微动,赵叔说的“团结”,或许就是这个意思。 用真心,换真心。 他强压悲伤,从车上取下那坛烈酒和一把短刀,递了过去。 “赵叔走了,但陈家坞还在。我们兄弟几个,想接著跟乌勒大哥做生意。” 陈远看著他,目光沉静。 “这是我们新打的铁器,乌勒大哥可以看看,不比赵叔在时差。” 乌勒接过短刀,下意识地抽出。 他隨手在旁边的木桩上劈了一下,“噗”的一声,刀锋入木三分。 “好刀!”乌勒赞了一句,脸上的愁云却更重了。 他看了一眼陈远,又看了一眼他身后三个稚气未脱的少年,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嘆息。 陈远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乌勒大哥,可是有什么难处?” 乌勒嘆了口气,將他们领进自己最大的帐篷,挥手屏退了左右,连帐篷的帘子都亲自掖得严严实实。 “阿远兄弟,不是我不想跟你们做生意。” 乌勒给他们倒上马奶酒,神情无比凝重。 “是……这生意,怕是做不成了。” “为什么?”陈虎急得站了起来。 乌勒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压低了声音,凑到陈远身边。 “现在,草原上出了件天大的事。” “破鲜卑中郎將,那个叫田晏的汉官,下了將令!” “他要求右贤王部,集结所有能上马的男人,备足粮草,不日就要北上,隨他一起去討伐鲜卑人!” 第六章 北伐 北伐鲜卑? 这四个字灌入耳中,陈远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眼前帐篷里的光景都扭曲了一下。 陈虎“噌”地站了起来,脸上满是错愕与慌张。 “那……那我们的买卖……” “虎子!” 陈远一声低喝。 陈虎脖子一缩,像被掐住了喉咙,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吞了回去,满脸不甘地坐下。 陈远端起面前那碗冰凉的马奶酒,仰头灌下。 辛辣的液体灼烧著他的喉咙,他脸上却看不出半分异样。 他抬起头,直视著满面愁容的乌勒,嘴角竟向上咧开,露出一口白牙。 “这是好事啊!” 乌勒愣住了。 帐篷里,张魁、李风、陈虎,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了陈远身上。 “鲜卑人这几年越来越猖狂,今年春天,要不是乌勒大哥你派人提前送了消息,我们陈家坞怕是又要遭一次劫。” 陈远的声音透著一股发自內心的真诚。 “那些狗杂种,杀了我们多少汉家百姓,抢了我们多少粮食牛羊?早就该狠狠地打他们一次了!” 这番话,他说得情真意切。 乌勒看著他,眼神里浓重的愁苦与戒备,终於化开了一丝暖意。 是啊,鲜卑人是所有人的敌人。 陈远站起身,走到牛车旁,一把就將那张处理得乾乾净净的熊皮整个抱了下来。 跟出来的陈虎看得眼都直了,下意识地想上前阻拦:“阿远哥,这可是……” 话没说完,就被身旁的李风用胳膊肘不动声色地顶了一下。 李风的目光落在陈远沉稳的背影上,眼神里带著一丝探究,但最终选择了沉默。 陈远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地说道:“乌勒大哥,这次出征,天寒地冻。” “这头羆是我和兄弟们拼了命猎回来的,皮子最是厚实,你拿去给伯父做件坎肩,上阵杀敌也能多一分暖和。” 他又拿起那把新打的短刀,连著刀鞘,一把塞进乌勒手里。 “这刀,您刚才也试过了,一起送给你。” 最后,他重重拍了拍车上那坛酒。 “还有这坛酒!等你们打了胜仗,凯旋归来,用鲜卑狗的人头当酒碗,咱们兄弟再好好喝一场!” 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豪气干云。 乌勒眼眶一热,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陈远的肩膀上。 “好兄弟!” “阿远兄弟,你这个朋友,我乌勒认下了!你放心,只要哥哥我这次能活著回来,咱们的买卖,接著做!到时候,我亲自去你们陈家坞,给赵先生上香!” 陈远咧嘴一笑。 “一言为定!” “不过……”乌勒话锋一转,大手一挥,“哥哥不能白拿你们的东西。来人!” 帐篷帘子被掀开,一个匈奴卫兵快步走了进来。 “去,把咱们准备好的肉乾,给我的汉家兄弟装上一车!” “大哥,这……”陈远立刻就要推辞。 “听我的!”乌勒的语气不容拒绝。 “我们马上要开拔,做了很多肉乾。你们坞堡人多,拿回去,这个冬天也能好过一点。” 他顿了顿,神色再次凝重,凑到陈远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阿远兄弟,我得提醒你一句。” “我们这一走,屠申泽这片地,就没人看著了。” “你们陈家坞离鲜卑人的地盘太近,这次大军北上,那些南下的杂碎没了顾忌,说不定会往你们那边流窜,你们……千万要小心!” 陈远的心揪了起来。 这才是最要命的。 大汉和匈奴的主力都去北边打仗,南边这片广袤的土地,將彻底变成一个权力的真空地带。 那些平日里被压制的豺狼,必然会趁机出来觅食。 陈家坞,就是一块摆在饿狼嘴边的肥肉。 “多谢大哥提醒,我们省得。” 陈远点了点头。 乌勒还有军务要忙,没有再多留他们。 很快,那辆来时半空的牛车,就堆满了用皮袋装著的肉乾,沉甸甸的。 来时,车上装的是陈家坞的希望。 回去时,车上装的是能帮助八百口人熬过这个冬天的食粮。 可陈远的心,却比来时更加沉重。 回去的路上,气氛透著一股诡异的轻鬆。 陈虎兴奋地摸著一袋袋肉乾,嘴巴都快咧到耳根子后头去了。 “阿远哥!咱们就带了那么点东西,换了这么多肉乾回去!这下过冬不愁了!” 张魁和李风虽然没说话,但推车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笑意。 在他们看来,这次交易,简直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只有陈远,从头到尾都沉默著。 他牵著牛,脸色比来时还要难看。 秋风捲起沙尘,吹在脸上,又干又涩。 大汉北伐。 在乌勒面前,他表现得豪气干云,可他的脑子却在疯狂运转。 时机不对。 赵叔曾指著地图跟他说过,兵者,国之大事,存亡之道。 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如今,已是秋末。 这个时候大军出塞,深入草原,粮草怎么运?后勤怎么保障? 赵叔说过,没有后勤准备的仗,寧可不打。 一旦大军被风雪困在草原深处,十几万人,不用鲜卑人来打,自己就得活活冻死、饿死。 这样的仗,怎么贏? 陈远想起自家所在的朔方郡,三十多年前南匈奴叛乱杀了长史,郡治都嚇得迁到五原郡去了。 大汉对这里的控制,早已名存实亡。 一个连自家郡县都管不好的朝廷,真的能打贏这场倾国之战吗? 他不敢想。 更让他遍体生寒的是,这场战爭一旦开始,无论胜败,对陈家坞而言,都將是一场灭顶之灾。 贏了,汉军声威大震,会如何对待他们这些私自和匈奴交易的边民?他们赖以为生的盐铁买卖,还能做吗? 败了,那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溃败的乱兵,和得胜后疯狂的鲜卑人,会像两股滔天的洪水,將屠申泽这片小小的孤岛,彻底淹没。 乌勒的警告,言犹在耳。 权力的真空,意味著秩序的崩塌。 到那时,人性的恶,会在这片没有王法的土地上,被无限放大。 陈家坞,就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隨时都可能被一个浪头打得粉身碎骨。 “阿远哥,你在想什么?” 陈虎看著陈远阴沉的脸,终於察觉到不对劲,小心翼翼地问道。 陈远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南匈奴的营地早已消失在地平线下,但那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息,却化作了实质,沉甸甸地笼罩在陈远的头顶。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三个兄弟年轻而茫然的脸。 “我在想……” 陈远的声音很轻。 “这个冬天,屠申泽要乱了。” 第七章 豪赌 牛车回到坞堡时,正是黄昏。 夕阳的余暉给夯土墙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坞堡门口,几个玩耍的孩子最先看到那辆装得满满当当的牛车,爆发出阵阵欢呼。 “肉!好多肉乾!” “阿远哥他们换回来吃的了!” 乡亲们闻声围拢过来,看著那一袋袋沉甸甸的肉乾,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喜悦。 这个冬天,熬过去的把握又大了几分。 陈虎挺著胸膛,尽情享受著眾人钦佩的目光,连一向沉默的张魁,脸上都难得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唯有陈远。 他从头到尾,面无表情。 他將牛车交给张魁和李风,声音沙哑地吩咐:“把肉乾分下去,老人孩子多分点。” 说完,他拨开人群,径直走向了坞堡中央那棵老槐树。 “陈爷。” 陈爷正吧嗒著旱菸,看到陈远凝重的神色,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些许。 “怎么了,阿远?换了这么多肉乾回来,不是大好事吗?” “出大事了。” 陈远的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几个正在说笑的族老,瞬间安静了下来。 “去议事堂说。” 陈远看了一眼周围投来的好奇目光。 “把各家的主事人都叫上。” 半个时辰后,陈家坞的议事堂里,火盆里的木炭烧得通红,映著十几张神情各异的脸。 这里坐著的,是陈家坞八百多口人的主心骨。 陈远没有半句废话,將破鲜卑中郎將田晏下令北伐,右贤王部被尽数抽调的消息,以及乌勒最后的警告,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说完,他看向眾人,声音平静而沉重。 “盐铁买卖,断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而且这个冬天,屠申泽,会很乱。” 议事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火盆里一块木炭“噼啪”炸响,成了唯一的声音。 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砸蒙了。 “断……断了?” 一个妇人声音发颤,脸色瞬间煞白。 “那……那我们这个冬天……还有开春……” “何止是过冬!” 另一个老妇人声音里带著哭腔,“没了右贤王的人镇著,休屠各那些杂碎肯定要来寇边!” “阿远,你忘了你爹娘是怎么死的了吗?那些畜生会把我们生吞活剥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刺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议事堂瞬间炸开了锅。 “完了,全完了!”一个汉子绝望地用拳头捶著土炕。 “没了盐换粮,光靠这点肉乾,八百多张嘴,怎么熬得过去啊!” “熬过去又怎么样?等开春,乌勒部要是不在,那些饿了一个冬天的狼崽子衝过来,拿什么挡?” 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几个妇人已经低声啜泣起来。 就在一片惶恐混乱中,陈爷重重地磕了磕烟锅。 “鐺!” 一声刺耳的脆响,压过了所有声音。 “慌什么!都给我闭嘴!” 老人原本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竟亮得嚇人。 “哭!哭能把敌人哭走吗?哭能从地里哭出粮食吗?一群没出息的东西!” 他猛地站起身,佝僂的腰杆竟挺直了几分,在火盆边来回踱步。 “这是天大的好事!” 他环视眾人,声音高亢。 “朝廷终於想起我们这些被扔在边地的子民了!终於要对那些鲜卑杂碎动手了!” “你们都忘了?三十年前,我跟你们爹那会儿,朔方郡是什么光景?官道上商旅不绝,县城里店铺林立!哪有胡人敢在咱们家门口拉屎撒尿!” 陈爷的声音越来越高,他仿佛回到了那个属於他的,大汉荣光的时代。 “別看现在胡人闹得欢,那是朝廷懒得搭理他们!只要大汉天兵一到,什么鲜卑,什么匈奴,都得乖乖跪下给咱们磕头!” “等田將军打贏了这一仗,收復了朔方,咱们就又是大汉的子民了!有官府管著,有王法在,谁还敢来抢我们?咱们就能安安稳稳地种地,过太平日子了!” 一番话,说得眾人眼中的惶恐与绝望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希望的光芒。 是啊,他们是汉人。 在他们骨子里,始终流淌著对那个强大王朝的信任与孺慕。 “陈爷说得对!” 张魁的父亲,坞堡里最好的铁匠张铁瓮声瓮气地说道。 “陈爷说得对,靠胡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听五原郡来的客商说过,官府那边……也不是没路子走。” “只是……听说那些盐官的胃口,比鲜卑人还大。就算咱们拿到了盐引,层层盘剥下来,怕是也剩不下几个子儿。” 他嘆了口气,又砸了咂嘴:“不过,好歹是条路。真到了那天,能正大光明地当个汉家良民,就算被多刮几层皮,也总比整日把脑袋別在裤腰上强。至少……晚上能睡个安稳觉。” “对!到时候咱们就是良民了!” “还是跟著朝廷有奔头!再也不用看那些胡人的脸色!” 议事堂里的气氛瞬间逆转,方才还惨白著脸的人们,此刻都激动到涨红了脸,开始畅想大汉王师归来后的美好生活。 太平盛世,仿佛就在眼前。 只有陈远,从头到尾都沉默著。 他看著火光映照下,一张张激动而热切的脸,听著他们对“太平日子”和“大汉王法”的期盼,脑海里却迴响起赵叔疲惫而清醒的声音。 “阿远,记住,永远不要把自己的命,交到別人的刀把子上。” 陈爷他们的乐观,在陈远看来,就像这火盆里的光。 看著温暖,却照不亮屋外深沉无边的黑暗。 那是一场豪赌。 陈家坞,不,是整个并州北部的汉人,都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压在了这场他们一无所知的战爭上。 他们赌大汉必胜。 可赌桌上,从来没有必胜的道理。 议论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带著对未来的期盼,看向了陈远,这个如今坞堡里事实上的领头人。 “阿远,你怎么看?这事儿,咱们该怎么准备?” 陈爷问道,语气里充满了信心。 陈远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扫过他们脸上那真诚而热烈的笑容。 他没有反驳,没有爭论,更没有提什么天时地利。 他只是问出了一个,在场所有人都下意识迴避了的问题。 “如果……” 火盆里的炭火跳动了一下,映得他年轻的脸庞忽明忽暗。 “大汉这仗,打输了呢?” 第八章 代价 陈爷手里的旱菸锅猛地砸在地上,他拄著的拐杖重重顿地,发出“咚”的闷响。 “田將军率领的是大汉王师!是天兵!” 老人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仗还没打,你就先咒输!这是动摇军心!” “你爹娘要是泉下有知,都得被你这个不肖子孙气活过来!” 斥责声在议事堂里迴荡。 几个原本有些动摇的族老,立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纷纷附和。 “阿远!你这是昏了头了!陈爷说的才是正道!” “就是!没了朝廷,我们算什么?连根都没了!这话可万万不能乱说!” 一个更年长的老人忧心忡忡地补充道:“孩子,咱们私下跟匈奴人做买卖,本就是犯禁的事。如今王师要来了,正该我们表忠心的时候啊!” 陈远没有爭辩,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扫过他们脸上或愤怒、或惊惧、或迟疑的表情,最后,落回到陈爷身上。 火盆的光影里,陈远的半张脸明,半张脸暗,他再次开口。 “陈爷,乡亲们,我只问一句。” “五年前,休屠各的杂碎衝进坞堡,杀我爹娘,辱我们姐妹的时候……”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刀子! “朔方郡的援兵,在哪里?!” 陈远的话音刚落,议事堂里刚刚升起的喧囂,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死寂和压抑的呼吸。 五年前那个血色黄昏,再一次浮现在所有人眼前。 被撞成碎木的门,被火把点燃的屋。 女人撕心裂肺的尖叫,孩子惊恐到失声的哭喊,男人临死前喷著血沫的不甘怒吼…… 还有,倒在血泊中,身体已经冰冷的亲人。 他们也曾派人去求援。 可直到那些畜生抢掠一空,笑著扬长而去,他们连一个汉军的影子都没看到。 陈爷脸上的怒气,像是被戳破的牛皮气囊,迅速地瘪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 援兵在哪里? 没有人能回答。 “咳……” 一声沉闷的轻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闷。 张魁的父亲,铁匠张铁站了起来。 “阿远说的……不是没道理。” 他黝黑的脸上满是复杂,嘆了口气。 “官府也好,朝廷也罢,离咱们都太远了。” “远水,解不了近渴。” “这几年,要不是赵先生,咱们早就没了。” 他看向陈远,又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陈爷: “咱们的命,是自己的。” 这句朴实无华的话,让原本还站在陈爷那边的几个族老,也彻底动摇了。 陈远知道,时机到了。 他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有力。 “我不是要走,更不是要逃。” “赵叔说过,真正的战士,从不把后背留给未知的危险。” “我的计划,源自赵叔提过的一种战法,叫『坚壁清野,待时而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第一步,立刻派人,进入屠申泽旁的阴山余脉,寻找一处易守难攻,有水源,且只有一条出口的山谷,作为我们的藏身之地!” “第二步,等乌勒部的大军一开拔,我们坞堡就全员转移!带上所有能带走的粮食、工具、铁器,暂时放弃坞堡,进山!” 他的计划清晰、果决,带著一股不留后路的狠厉。 “等这场仗打完了,外面的风声过去了,我们再回来!” 说完,他最后看向已经颓然坐下的陈爷,语气里多了一丝恳切。 “陈爷,这不是在赌大汉会输。” “这是因为我们赌不起。” “陈家坞八百多条人命,赌输一次,就什么都没了。”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议事堂里迴响。 “大汉贏了,我们回来,依旧是大汉的子民。” “若是……输了,我们至少还活著。” 活著。 这两个字,有千钧之重,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陈爷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越过火光,死死地盯著陈远。 他想从那张年轻的脸上看到哪怕一丝的动摇和不確定,但他没有。 那双黑沉的眸子里,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和坚定。 他又看了看周围的乡亲们。 他们脸上的愤怒和质疑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重新被勾起的恐惧。 老人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乾枯的手无力地垂下,那根象徵著权力的拐杖,“哐当”一声,倒在了地上。 “……唉。” 一声长嘆,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苍凉。 他没有说同意,也没有再反对。 但所有人都知道,从这一刻起,陈家坞的决策权,已经从这位守护了坞堡几十年的老人手中,转移到了这个名叫陈远的少年身上。 …… 会议结束了。 乡亲们带著沉重的心事各自散去。 议事堂外,月色冰冷。 陈远找到了他那三个兄弟。 陈虎还处於巨大的震惊之中,他看著陈远,像是第一天认识他一样。 “阿远哥,你……你刚才……” 陈远没有理他,而是直接走到李风面前。 “小风。” “在。”李风立刻应声,他的眼中闪烁著异样的光彩。 “你追踪的本事最好,脑子也最冷静。从明天起,你带上十个最机灵的猎人,带足乾粮和水,即刻入山。记住,我们的目的是找地方,不是打猎,不要节外生枝。安全第一,十天之內,必须回来。” “明白。”李风重重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陈远又转向张魁。 “大魁。” “阿远哥,你说。” “你爹是铁匠,你对傢伙什最熟。从现在开始,你带人清点坞堡里所有的物资。粮食、盐、布匹、药材、铁器、工具……一颗粮食,一寸铁皮都不能漏。我要知道,我们到底有多少家底。” “好!”张魁捶了捶自己的胸口,一口应下。 布置完任务,陈远才看向一脸茫然,还沉浸在刚才激烈衝突中的陈虎。 他拍了拍陈虎的肩膀,目光深邃。 “虎子,你脑子活,嘴巴也利索。接下来的事情,人心最重要。” “你的任务,就是把我们今晚议定的事情,用大家能听懂的话,告诉那些没来的人家。” “告诉他们,我们不是逃跑,是为了更好地活下去。稳住人心,別让大家乱了阵脚,能做到吗?” 陈虎愣了一下,隨即重重地点头:“能!阿远哥你放心!” 看著兄弟们领命而去,陈远独自站在老槐树下,抬头望向坞堡东头那片山坡的方向。 夜风捲起枯叶,发出萧瑟的声响。 一场关乎陈家坞八百口人生死存亡的豪赌,已经悄然开局。 而他陈远,是唯一的庄家。 一个不能输的庄家。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赵叔,看著吧。” 他低声自语。 “我会让他们,都活下去。” 第九章 人心 天刚蒙蒙亮,陈家坞就没了往日的寧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著的忙碌。 陈虎一夜没睡,顶著两个黑眼圈,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他挨家挨户地跑,把昨晚议事堂里的话,用他自己的方式,掰碎了揉烂了,讲给那些没资格参与议事,却同样身处漩涡中的乡亲们听。 “婶子,你別怕!我阿远哥说了,咱们不是去送死,是去找个安稳地方猫冬!” “叔,你想想,官兵和匈奴人真打起来,刀枪无眼,咱们这小坞堡就跟鸡蛋壳一样,一碰就碎!进山,才是活路!” “咱们不是逃,是暂时躲躲!等风头过去了,咱们再回来!家还是这个家!” 在他的三寸不烂之舌下,大多数人的惶恐,渐渐被一种对求生的渴望所取代。 尤其是陈氏本家的族人,他们对陈远本来就有信任。 陈远说走,他们就跟著走。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这么想。 当陈远正在清点张铁送来的几箱铁箭头时,坞堡里近五十个外姓的汉子、妇人,沉默地聚集在了一起,推举出一个叫刘三的老实汉子,一起找到了他。 气氛有些凝重。 张魁和陈虎立刻站到了陈远身后,警惕地看著这群人。 “阿远……”为首的刘三搓著手,黝黑的脸上满是侷促和不安,“我们……我们不是来闹事的。” 陈远放下手里的箭头,用一块麻布擦了擦手,目光平静地看著他们。 “刘三叔,有话直说。” 刘三被他看得有些发怵,但还是鼓起勇气,硬著头皮说道: “阿远,我们合计了一下……这大冬天的,拖家带口进山里,山里头冷得能冻死人,住的地方怕是连个山洞都难找……这风险,不比留在坞堡里小。” 他身后的一个妇人忍不住接话:“是啊阿远,我家那小子才三岁,这要是进了山,有个头疼脑热的,可怎么办啊!” “我寧愿留在坞堡里,真有事了,往地窖里一钻,听天由命了!” 这话引起了一片附和声。 “是啊,五年前不就是这么躲过去的吗?” “留在屋里,好歹有片瓦遮头,有口热汤喝。” 陈远沉默地听著,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內心里,一股无名火“噌”地就躥了上来。 他想骂人。 他想问问他们,难道忘了躲在地窖里,听著外面的人惨叫却不敢出声的恐惧了吗? 现在这种情况,这些人却先想著分家另过! 他的目光越过刘三,看到了他身后那个抱著孩子的妇人,他们的眼神里不是自私,而是一种对未知的恐惧。 他强迫自己鬆开拳头,脑海里乱糟糟的,赵叔教他的兵法、谋略,此刻都成了一团乱麻。 怎么办?强行命令他们?只会让矛盾激化。 忽然,他想到了赵叔曾经说过的话:“阿远,堵,是堵不住的。水要疏导,人心也一样。”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將那份源自失望的怒意,压回了心底。 再抬眼时,他的目光已经恢復了平静。 刘三见陈远半天不说话,心里更是七上八下,他一咬牙,说道: “阿远,我们知道,你们进山更难。昨天换回来的那些肉乾,我们……我们不要了!都留给你们带上!我们这些人,就留下来,给大伙儿看著家!” 这话一出,他身后的人群一阵骚动,但最终没有人反对。 在他们看来,这已经是他们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陈远看著他们,脸上转为亲切的笑容。 “刘三叔,你说错了。” “第一,肉乾,是整个陈家坞拿命换回来的,谁都有份。你们留下,更需要粮食过冬。待会儿,你们那份,一点都不会少。” 刘三和他身后的人都懵了,完全没料到陈远会这么说。 “第二,”陈远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確实需要有人留在坞堡里。” 他看著眾人疑惑的眼神,脑中念头飞转,將一个刚刚成型的想法迅速组织起来: “如果朝廷的兵打贏了,重新掌管了这片地,总要有人告诉他们,我们陈家坞的人还在,只是暂时进山避祸了。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们了。” 他三言两语,就將这些人的退缩,变成了任务。 那群原本还满心愧疚和不安的人,此刻竟莫名地挺直了腰杆。 陈远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正在打包物资的人身上,一个念头瞬间击中了他,他话锋一转。 “不过,我也有个条件。” 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进山的老人和孩子,最缺的就是御寒的衣物。” “我用肉乾,跟你们换。或者说,租。” “你们把家里多余的皮袄、冬被,都拿出来,这个冬天租给我,我用肉乾换。你们不亏,我们也能让老人孩子在山里多一分活命的指望。” 陈远看著目瞪口呆的刘三,一字一句道:“大家都是陈家坞的人,有力的出力,有物的出物。想必大家没有意见吧。” 刘三张大了嘴,他万万没想到,陈远会用这种方式,解决这场爭论。 没有惩罚,没有怒骂,甚至没有一句指责。 只有一笔对双方都有利的交易。 用他们相对不那么急需的物资,换取能填饱肚子的肉乾。 “阿远……”刘三的嘴唇哆嗦著。 “你……你这孩子……” 他最终,只能长嘆一声,重重地点了下头。 “换!我们换!” 陈远叮嘱道:“记住我的话,一旦有风吹草动,第一时间躲进去,別想著反抗,活下来最重要!” 说完,他不再看这些人,转身对身旁的张魁说道:“大魁,你负责和刘三叔交接。所有换来的衣物,优先分给十岁以下的孩子和五十岁以上的老人。” “好!”张魁应道。 当天下午,就有三十多件皮袄、棉被、毡毯就被送到了陈远面前,数量比他预想的还要多得多。 许多人几乎是把家里所有能御寒的东西都拿了出来,只留下了最基本的一份。 陈远也信守承诺,让张魁將肉乾足额分给了他们。 …… 坞堡的西门,李风带著十个最精干的猎人,已经整装待发。 他们每个人都背著弓箭和乾粮,腿上打著赵叔教的绑腿。 陈远走上前,亲自为李风整理了一下歪掉的皮囊。 “山里不比外面,一切小心。” “放心。”李风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越过陈远的肩膀,看了一眼坞堡里正在和刘三、张魁一起忙碌的身影。 他压低声音,只说了一句:“你做得很好。” 陈远也只回了两个字:“等你。” 这简单的对话,饱含了兄弟间无需多言的信任。 李风不再多问,猛地一挥手。 “出发!” 第十章 进山 李风带人离开后的几天,陈家坞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起来。 坞堡后面的山坡上,终日迴荡著“砰砰”的伐木声。 陈远下了死命令,所有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人,除了必要的守卫,全部都去砍柴。 “再多砍点!”陈远的声音在林间迴荡,他赤著上身,汗水在年轻结实的肌肉上流淌。 在他的带动下,没人敢有丝毫懈怠。 堆积在坞堡空地上的木柴,一天比一天高,像一座座小山。 张魁则带著人,將坞堡里所有的牛车、驴车都集中起来,检查加固。 “阿远哥,十辆牛车,五辆驴车,我都让我爹看过了,轮轴都用油膏抹了,结实著呢!”张魁拍著一辆牛车的车轮匯报。 陈远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被仔细归类的物资。 “重物、铁器、盐,都上车。粮食,分下去,每个青壮背五十斤。从现在起,谁背的粮食谁负责,一粒都不能少!” 人心在忙碌中被拧成了一股绳,对未知的恐惧,暂时被繁重的体力劳动所压制。 但隨著时间一天天过去,李风和他带走的人却杳无音信,一股压抑不住的焦虑,开始在坞堡里悄然蔓延。 就连一向乐观的陈虎,讲的笑话也越来越不好笑。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好几次跑到坞堡的瞭望哨上,朝著阴山的方向望眼欲穿,可目之所及,只有一片苍茫的枯黄。 第八天下午,就在人心即將绷不住的时候,瞭望哨上突然传来一声嘶哑的吶喊。 “回来了!是小风哥他们!” 整个坞堡瞬间沸腾! 人们潮水般涌向西门,李风没理会围上来的人群,径直走到陈远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水囊,仰头灌了几大口,才用嘶哑的声音开口。 “找到了。” 李风抹了一把脸,带著陈远走到一旁,摊开一张简陋的兽皮地图。 “阴山余脉深处,一个葫芦形的山谷,只有一条窄路能进去,两边都是峭壁,真正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谷里有条溪,水是活水,我们都喝过,不闹肚子。最重要的是,里面有几个天然的大石洞,背风向阳,能住上百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们把所有洞都探查了一遍,没有熊瞎子和狼。只有一窝狐狸,已经被我们清乾净了。” 陈远看著地图,又看看李风疲惫的脸,伸出手,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 他没有丝毫耽搁,当即敲响了坞堡中央那口召集眾人议事的大钟。 “当!当!当!” 急促的钟声传遍了整个坞堡,所有人都聚集到老槐树下。 陈远站在高处,目光扫过底下近八百张脸。 “李风回来了。他找到了能让我们过冬的地方。” 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现在,天气还算暖和,这是老天爷给我们的机会。”陈远的声音洪亮,“我决定,明天一早,全员进山!” “到了地方,男人搭窝棚,加固山洞。女人採集能吃的野果野菜。猎户们进山打猎。我们要赶在第一场雪下来之前,储备足够多的粮食!” “这个冬天,会很难。会有人生病,会有人饿肚子,甚至会有人死!” “但我向大家保证,只要我陈远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拋下任何一个人!” 他看著底下那些或苍老、或年轻、或稚嫩的脸,深吸一口气,吼出了压在心底的话。 “大家,信不信我?” 短暂的死寂之后。 “信!”人群中,陈虎第一个振臂高呼。 “信!”紧接著,张魁也大声支持。 “信!!” 吶喊声匯成一股洪流,衝散了离愁別绪。 陈远的声音盖过了所有嘈杂,“好!今晚,好好吃一顿,睡个饱觉。” “明天天一亮,我们就走!” …… 次日,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陈家坞,一支庞大的队伍,在晨光中缓缓集结。 老人和孩子被优先安排在加固过的牛车上,裹著厚实皮袄和棉被。 妇人们背著锅碗瓢盆,手里牵著大一点的孩子。 青壮汉子们则扛著最沉重的粮食口袋和工具,沉默地跟在车队两侧,手中紧紧握著新发的长矛。 陈虎在队伍里来回穿梭,时而帮著扶一把没坐上车的老人,时而跟那些满脸不安的孩子们讲著山里能掏鸟蛋的笑话,用他独有的方式,冲淡著乡亲们紧张的情绪。 张魁和他爹站在车队的排头,指挥著牲畜的顺序,確保每一辆车都稳稳噹噹。 陈远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车,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在冰冷坚硬的土地上。 刘三带著那五十多个选择留下的人,沉默地站在坞堡门口,为他们送行。 他们每个人手上都提著东西,有的是一袋炒米,有的是几件缝补好的旧衣,默默地塞给队伍里相熟的人。 “阿远……”刘三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化为一句,“……保重。” 陈远停下脚步,回头看著他,看著他身后那些熟悉的面孔。 “刘三叔,记住我的话。” “活下去。”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发出一声怒吼。 “出发!” 庞大的队伍开始缓缓移动。 车轮碾过土地,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匯聚成一股奔向未知的洪流。 近八百人的队伍,拖家带口,从高处看去,就像一群在荒原上艰难迁徙的蚂蚁,渺小,却又顽强。 他们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走得无比坚定。 陈远走在最前面,他的身后,是整个陈家坞的未来。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正匯聚在他的背上,有信任,有依赖,有期盼。 这目光,重如山岳。 他想起赵叔临终前问他的那个问题。 你想做曹操,还是刘备? 他当时的回答是,只想做陈远。 可现在,看著队伍里一个抱著孙子、步履蹣跚的老嫗,看著一个被母亲牵著、三步一回头张望坞堡的孩童,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做什么人,不重要。贏,才重要。 不惜一切代价地贏。 队伍渐渐远去,身后的陈家坞,在晨光中变成了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 那里,有他童年的记忆,有他父母的坟冢,有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的痕跡。 李风走到他身边,低声地问了一句:“阿远哥,咱们还回得来吗?” 这个问题,也是所有人心里都在问的问题。 陈远没有回头,只是看著前方那片连绵起伏的阴山山脉。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陈家坞不是这些屋子。” “是我们。” “只要我们还活著,陈家坞,就永远都在。” 说完,他加快了脚步,迎著那片未知的苍茫,大步走去。 第十一章 筑巢 车轮碾过冻土,发出单调的咯吱声。 近八百人的队伍,像一支在迁徙的军队。 陈远出发前,就跟坞堡里最有经验的老猎人,在兽皮地图上用炭笔画出了最详尽的路线。 哪里有溪流,哪里地势適合宿营,哪里草木稀疏可以节省体力,全都標註得一清二楚。 他把队伍分成了十个小队,每队都有一个老猎人或者陈远信得过的青壮做队长,负责自己队里的人员和物资。 队伍拉得很长,却不混乱。 在队伍出发后,陈远就没有一直走在最前,而是在队伍里来回穿梭。 时而去队首与李风確认方向,时而去队尾检查有没有人掉队。 他的话很少,但每个命令都清晰无比。 “三队,牛车慢一点,让后面跟上。” “七队,把水囊匀给老人,別怕浪费。” 他的目光所及之处,所有的骚动都会自行平息。 第一天夜里,队伍按计划抵达了一处背风的缓坡。 没有慌乱,一切都按照陈远早就下达的命令进行。 十几辆大车被围成一个圈,將刺骨的寒风堵住。 篝火在圈內燃起,热气升腾。 老人和孩子们被安排在最里圈,妇人们紧挨著。 最外围,是坞堡所有的青壮。 他们肩並肩地躺下,將所有能集中的毡毯、皮袄盖在身上,用体温为整个族群抵御著草原寒夜的侵袭。 陈远靠在一辆牛车旁,没有睡。 他手里拿著一块干硬的肉乾,慢慢地嚼著,目光扫过火光下那一圈圈沉睡的身影,听著平稳的呼吸声,连日来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鬆。 陈虎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阿远哥,都睡下了。站岗的都安排好了。” 陈远“嗯”了一声,把手里剩下的半块肉乾递给他。 陈虎接过,狠狠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地说道:“嘿,阿远哥,你猜我刚才在山坡上瞅见啥了?好几只贼头贼脑的野狼,绿眼睛跟鬼火似的,隔著老远盯著咱们。” “可它们也就只敢看看,愣是没一个敢上前的!咱们这乌泱泱快一千號人,火把连成龙,估计把它们胆都嚇破了!” 陈远看著远处黑暗中偶尔闪过的几点绿光,“嗯,它们不敢过来。” 八百人的队伍,几十堆篝火,还有外围这些手持兵刃、气血旺盛的男人。 这股凝聚起来的气势,足以让任何野兽望而却步。 这,就是他要的力量。 第二天,同样的路程,同样的宿营。 一切都在陈远的提前规划下有条不紊的进行著。 第三天下午,当队伍翻过一道山樑时,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李风指著前方一处被两座山崖夹在中间的狭长入口,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阿远哥,就是那儿!” 那是一处天然的堡垒。 入口只有几丈宽,进去之后,里面豁然开朗。 一条溪流如玉带般蜿蜒,谷內草木虽已枯黄,却依旧能看出曾经的丰茂。 更重要的是,山壁上那几个巨大的天然石洞! 连日赶路的疲惫、背井离乡的愁苦,在这一刻,被巨大的喜悦冲得烟消云散。 “到了!我们到了!” “老天爷开眼啊!真有这么个好地方!” 队伍里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 然而,陈远没有给大家太多宣泄情绪的时间。 “都別愣著了!” 他一声暴喝,盖过了所有人的欢呼。 “天黑之前,必须把窝棚的架子搭起来!” 陈远的声音就是命令。 乡亲们立刻行动起来。 “大魁!你的力气最大,带人卸车,把所有工具、铁器都搬到最大的那个山洞里,那是我们的仓库!” “虎子!你人机灵,带女人们去溪边,把所有水囊都灌满!另外,组织人手,捡柴火,越多越好!” “小风!你带猎户们,在山谷入口两侧的山崖上,设置观察哨和陷阱!” “张铁叔!你带几个铁匠,就地开炉,把我们带来的铁料都打成箭头和矛头!”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发出。 整个山谷,瞬间按照陈远的命令开始了运作。 斧头砍进树干的闷响,锯子拉扯木头的嘶鸣,男人们粗重的喘息,女人们清点物资的低语,孩子们被约束著,在指定区域內捡拾著乾枯的树枝。 陈远也脱掉了上身的皮袄,赤著精壮的上半身,扛起一根刚伐倒的松木,大步走向溪边一处平坦的空地。 在他的带动下,没有人偷懒。 所有人都在努力地干活。 他们知道,现在流的每一滴汗,都是在为自己和家人,抢夺一个能熬过这个冬天的机会。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暉洒满山谷。 几十个窝棚的雏形已经搭建起来,虽然简陋,但足以遮风挡雨。 最大的几个山洞被清理乾净,铺上了厚厚的乾草,老人和孩子们被优先安置了进去。 溪边升起了裊裊炊烟,肉汤的香气在山谷里瀰漫开来。 陈远站在一处高地上,俯瞰著这片忙碌而充满生机的景象。 他看到张魁正指挥著眾人,用从坞堡拆下来的门板和木料,在山谷入口处搭建简易的柵栏。 他看到陈虎正眉飞色舞地给一群孩子讲著故事,逗得孩子们咯咯直笑,冲淡了他们对陌生环境的恐惧。 他看到自己的族人,正在用双手,在这片荒芜的山谷里,一点点地,筑起一个能让他们熬过这个冬天的巢。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填满了他的胸膛。 这不是陈家坞,但这里,就是陈家坞。 他正出神,李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阿远哥,哨位都安排好了。” 陈远点点头,目光却望向了北方的天空。 那里的云层,被夕阳染成了触目惊心的血红色。 “乌勒他们,应该已经到云中郡了吧。”陈远喃喃自语。 他不知道,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在他们看不见的遥远北方,三路旌旗遮天蔽日的大军,正深入塞外。 破鲜卑中郎將田晏,出云中。 护乌桓校尉夏育,出高柳。 使匈奴中郎將臧旻,出雁门。 熹平六年,八月。 大汉王朝倾尽北疆之力,对鲜卑的復仇之战,正式打响。 第十二章 武装 没过几天,山谷就变了模样。 沿著溪流两岸,几十座半地下的窝棚已经建好,墙体用泥土、碎石和枯草混合,夯得结结实实,外面再涂上一层黄泥,虽然简陋,却能挡住刺骨的寒风。 山谷里不再只有风声和水声。 有了孩子们的笑闹,女人们浣洗衣物的棒槌声,还有伐木的號子声。 裊裊的炊烟从各个石洞和窝棚的简易烟囱里升起,在谷內匯聚成一片温暖的雾气。 这里,成了一个建在悬崖峭壁之下的,临时的家。 这天傍晚,篝火燃起,陈远没有去分发食物,只是站在高处,沉默地看著底下的一切。 他看到陈虎正被一群孩子围著,学著狼叫,逗得孩子们前仰后合。 他看到张魁帮著一个老人,將一捆刚砍好的木柴背进山洞,那老人拍著张魁的胳膊,嘴里念叨著什么。 一切都显得那么安稳。 就在此时,负责在谷口放哨的李风快步走了过来,他的脸色在火光下显得有些凝重。 “阿远哥,”他压低了声音,“我们今天在山谷外五里的风口坳,发现了一户逃难汉人……的尸体。” 陈远心中一凛,那安稳的表象如镜花水月般破碎。 他转过身,走向另一堆篝火。 那里聚集著坞堡里最精壮的一批男人。 他们刚乾完一天的活,正大口地吃著肉乾,喝著热水。 陈远走过去,火光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喧闹声小了下去,所有人都看著他。 他没有废话,直接开口,点著一个个名字。 “王二麻子,五年前,你一个人在林子里用陷阱弄死过一头豹子。” “刘瘸子,你腿脚不利索,可你那手弓箭,五十步內指哪打哪。” “孙大牛,休屠各那次,你爹死你面前,你用一把柴刀砍翻了两个。” …… 他一连点了五十个名字。 被点到的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这些人,有的是最好的猎人,有的是当年跟胡人拼过命的汉子,他们的手上,都沾过血。 “从明天起,你们的活,只有一个。” 陈远目光扫过他们。 “跟我一起,操练军阵,学会搏杀。” 没人出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和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我们现在是活著,可山外的危险还是存在。我们不能等找上门来了,才想起自己没有抵抗能力。” 他顿了顿,看向人群。 “往后,你们五十个人,就是陈家坞的刀。负责巡山、守夜、打猎,也负责……杀光所有想闯进来的杂碎!” “还有我!”张魁第一个站起来,“加我一个!” “还有我!”陈虎也跳了起来,脸上没了平时的嬉皮笑脸,“阿远哥,我虽然没砍过人,但我跑得快,能当斥候!” 李风则在人群后,无声地看著陈远,重重点了点头。 陈远看著他们,这支队伍的骨架,就这么定了下来。 可问题也隨之而来。 “阿远,”张铁找到陈远,黝黑的脸上满是愁容,“人是有了,可傢伙什不够啊。” 他带著陈远来到充当仓库的山洞。 里面堆著他们从坞堡带来的所有铁器,但大多是农具和生活用具,真正的兵器,只有十几把长矛和不到二十张旧弓。 “铁料就这么多,全打成刀,也给不了几个人。要是打长矛头,倒是能多些,可做杆子的白蜡木,这山里根本找不到。” 陈远拿起一根磨损严重的矛头。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洞外。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了山谷两侧山坡上,那片在寒风中摇曳的竹林。 “张铁叔,这山里,什么最多?” 张铁一愣,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竹子?”张铁皱起了眉,“那玩意儿脆,一撞就裂,做矛杆,可比不上白蜡木。” “那就让它不容易裂。” 陈远的脑海中浮现出赵叔曾描述过的某种工艺。 “把竹子用火慢慢烤,烤乾里面的水分,再用溪里的冷水猛地一激。” 他看著张铁道:“我们没有时间去找白蜡木,也没有足够的铁去打刀。” “我们现在要的,不是一把能传家的宝刀,而是五十根能战斗的矛!” “用最快的速度,武装最多的人。哪怕这些矛用几次就废,也比赤手空拳强。” “……我明白了。”张铁重重点头,“炉子,今晚就不熄了!” 第二天,整个山谷的节奏,再次改变。 张铁的临时铁匠铺里,风箱呼啸,火星四溅。 新打出来的三棱矛头和箭头,被一盆盆冷水淬炼,发出“嗤嗤”的声响。 而在山谷的另一片空地上,陈远亲手点燃了火堆。 五十个被选中的汉子,赤著上身,在寒风中站成一个歪歪扭扭的方阵。 他们都是好猎手,是庄稼好手,可他们不是兵。 “站直了!都给我站直了!”陈远拿著一根藤条,在队伍里来回穿梭。 “阿远,这比在雪地里趴一天等兔子还累!”一个年轻的猎人抱怨道。 陈远一言不发,走到队伍前面。 他手里握著一根刚做好的竹矛,矛身经过处理,呈现出一种坚硬的青黑色。 他没有讲解任何大道理,只是做了一个最简单、最枯燥的动作。 踏步,拧腰,出矛。 “噗!” 矛尖精准地刺入前方一棵碗口粗的树干,入肉三分。 “战场上,没有花架子,只有你死我活。” 陈远的声音冰冷,“最快的速度,给敌人造成最大的伤害,然后,准备杀下一个。” “这就是你们接下来一个月,唯一要学,也必须学会的东西!” …… 然而训练的第三天,矛盾就爆发了。 “阿远!我受不了了!” 一个名叫孙大牛的汉子把竹矛往地上一扔,他是当年在休屠各入侵时,用柴刀砍翻过两个胡人的猛人。 “咱们是猎人,不是朝廷的兵!你这直来直去的练法,还没我爹教的刀法管用!与其在这戳木头,不如让我带人进山多打几头野猪!” 不少人跟著附和,队伍眼看就快要散了。 陈远没有发怒,只是捡起地上的竹矛,平静地看著他:“孙大牛,你出刀,我只出一矛。” 孙大牛血气上涌,他敬重陈远,但不服这套练法,大吼一声:“阿远你小心了!” 他抄起腰间的短刀就冲了过来,刀光闪烁,虚晃一招,直劈陈远面门,確实有几分悍不畏死的章法。 然而,陈远不退反进。 就在孙大牛近身的瞬间,他用矛尖轻轻一点,点在了孙大牛劈来的短刀刀面上。 只是一点,孙大牛就感觉一股巧劲传来,刀势顿时一偏。 就是这一瞬间的空当! 陈远手腕一抖,竹矛如同毒蛇出洞,后发先至! 孙大牛还没反应过来,那根竹矛已经抵在了他的喉结上,冰冷的触感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陈远收回竹矛:“要想自己练,打贏我再说!” 孙大牛涨红著脸,默默捡起了自己的竹矛,重新站回队列。 这一次,再没人有怨言。 深夜,训练的汉子们早已沉沉睡去,身上还带著跌打的药酒味。 陈远独自坐在洞口,就著清冷的月光,用一块麻布给自己的指关节擦著药酒。 白天为了立威,他硬接了孙大牛一记格挡,关节处一片青紫。 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单。 他想起白天孙大牛那齜牙咧嘴的样子,想起王二麻子因为队列站错被他用藤条抽了后背。 他缓缓握紧了手里的竹矛。 他不喜欢这样。 赵叔教他兵法,教他谋略,可没教过他,如何狠心对自己的兄弟。 他轻轻抚摸著光滑的矛身,对与错…… 或许,能让大家活下去的,就是对的。 …… 一个月后,第一场雪,悄然降临。 雪花无声地飘落,给整个山谷披上了一层银装。 空地上,五十个汉子,顶著风雪,沉默地站立著。 他们不再是鬆散的猎户,而是一个整体。 身上的肌肉线条变得更加坚实,眼神也褪去了农民的温顺,多了几分狼一般的凶悍。 陈家坞,终於有了自己的第一支武装。 第十三章 溃兵 山谷里的第一场雪,下了整整两天。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所有的声音都被大雪吞噬,只剩下风穿过山谷时,那种呜咽般的迴响。 窝棚和山洞里,人们裹紧了身上能找到的一切,围著火堆,靠著彼此的体温抵御严寒。 食物开始定额分配,只有老人和孩子能多分到一勺滚烫的肉汤。 这种安稳,让人心安,也让人压抑。 夜里,陈远召集了李风、陈虎和张魁。 火盆里的木炭烧得通红,跳动的火光映著陈远写满心事的脸。 “我们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 陈远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指了指洞外漆黑的夜,“山里的活物都躲了起来,这几天猎户们几乎空手而归。我们的食物,撑不了整个冬天。” 他看向李风:“雪停了,路就能走了。我们必须知道山外是什么情况,才能决定下一步是继续守,还是……另寻出路。” 张魁用火钳拨弄了一下炭火,火星迸溅。“阿远哥,你想怎么办?” “我要出去一趟。” 陈远看著跳动的火焰,“回陈家坞看看,那里是附近所有消息的交匯点。我们必须知道,我们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陈虎一惊:“就我们几个?” “不。”陈远摇头,“我,小风,再从那五十人里,挑十个最好的。十二个人,带十天的乾粮,轻装简行。” 他算得很清楚,来回最多四天,剩下的六天,是应对所有意外的本钱。 “大魁,虎子,你们留下。” 陈远看向他们,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山谷里七百多口人,不能没人主事。你们和陈爷一起稳住大家,等我回来。” 张魁和陈虎虽然也想跟著去,但都明白事情的轻重,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一支十二人的小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山谷。 他们都穿著顏色灰暗的旧皮袄,背著弓,腰间挎著刀,手里提著新磨礪过的竹矛。 走在最前面的,是陈远和李风。 队伍里,那个曾挑战过陈远的孙大牛赫然在列。 他此刻脸上再无半分不服,只是沉默地跟在陈远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周围的雪地。 大雪覆盖了他们来时的所有痕跡,也让这片天地变得更加荒凉、寂静。 没有了老弱妇孺的拖累,这支队伍的行进速度比来时更快。 第二天黄昏时分,那座熟悉的坞堡轮廓,就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陈家坞,到了。 队伍停在远处的一片枯树林里,陈远猛地举起手,所有人都瞬间伏低了身子,与周围的雪地融为一体。 坞堡静悄悄的,可陈远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在坞堡西门外的雪地上,留下了大量杂乱的马蹄印! 那不是他们离开时牛车驴车留下的笨重车辙,是战马的痕跡! 而且,看痕跡的新旧程度,就在这两天之內! 刘三! 还有那五十多个留下的乡亲! 陈远的脑海中闪过刘三那张局促不安的脸,闪过那个抱著孩子的妇人。 心中不由升起一种冰冷的悔意和自责。 难道,自己当初那个自以为两全的决定,终究是害了他们? “小风。”陈远的声音绷紧了,尾音里藏著一丝颤抖。 “在。”李风已经抽出了腰间的短刀,眼中杀意凛然。 “你跟我进去。其他人,散开,在林子里设伏。” 陈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恢復了冰冷,“没有我的信號,不准妄动!” “明白!”孙大牛等人低声应道,迅速消失在暮色下的树林中。 陈远和李风借著夜色,如两道鬼影,迅速接近坞堡。 他们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一处相对低矮的土墙下。 陈远半蹲下身,双手交叠。 李风心领神会,脚尖在他手心一踩,借力翻上了墙头,刚要放下绳索,墙內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嚇得他立刻伏低身子。 片刻后,声音消失,李风才放下绳索。 陈远抓住绳索,三两下也攀了上去。 墙內,熟悉的院落,熟悉的路径。 雪地上,脚印杂乱,还带著一些暗红色的拖拽痕跡,在白雪的映衬下触目惊心。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他们像两只狸猫,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沿著墙根的阴影,向坞堡的中心摸去。 刚绕过平日里堆放杂物的柴房,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混杂在血腥味里的,还有一股浓烈刺鼻的草药味。 陈远和李风的动作同时一顿。 两人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继续向前。 议事堂的方向,有火光透出,隱约还有人声。 他们伏低身子,借著一堆废弃的木料做掩护,一点点地靠近。 当他们终於绕到议事堂的侧面,从窗口的缝隙向里望去时,两人都愣住了。 议事堂里,以及外面的空地上,升起了七八堆篝火。 火光映照下,几十个男人或坐或躺,挤在一起。 这些人身上,穿著破烂不堪的衣甲,那制式,分明是大汉的军服! 只是,这些军服上满是刀口和凝固的黑血,许多人身上缠著粗劣的麻布绷带,不断有暗红的血从绷带里渗出来。 一个缺了左臂的汉子,正靠在墙角,双目无神地看著跳动的火焰。 另一个腹部缠满绷带的,则在睡梦中不断发出痛苦的呻吟。 空气中,那股血腥、草药和腐臭混合的味道,就是从这些人身上,以及旁边一口正在熬煮著黑色汤药的大锅里散发出来的。 最让陈远意外的是,他看到了刘三! 刘三正端著一碗汤药,小心地餵给一个断了腿的兵卒,他身后的几个妇人,也正忙著撕扯麻布,清洗血污。 他们还活著! 这个念头让陈远紧绷的身体鬆懈下来。 是他们,在照顾这些溃兵! 陈远他曾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鲜卑人、休屠各的杂碎、不知名的马匪…… 他唯独没有想到,会是朝廷的兵。 而且,是打输了的兵!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让他四肢冰凉。 他赌对了。 陈家坞,真的赌不起。 那场被陈爷和族老们寄予厚望的北伐,那场决定了北地无数汉人命运的国战…… 输了。 就在陈远心神剧震之时,一阵寒风吹过,將靠在议事堂门口的一面残破军旗,吹得“哗啦”作响。 火光下,旗帜上一角露了出来。 那是一个用血和泥浆浸染过的,几乎无法辨认的字。 ——田。 第十四章 大败 大汉输了。 陈远他与李风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映照著相同的凝重。 事已至此,再隱藏也毫无意义。 两人从堆积的木料后站起,径直走向火光。 “什么人!” 一个靠在门柱上打盹的兵卒猛然惊醒,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环首刀。 他这一声喊,瞬间引起了议事堂內外人的注意。 “哗啦!” 几十个原本东倒西歪的伤兵,瞬间绷紧了身体。 他们的动作虽然因为伤痛有迟滯,但又透著一股濒死野兽般的凶狠。 空气,在瞬间凝固。 “別!军爷別动手!!” 一声惊呼,打破了沉寂。 刘三正端著一碗药,看到陈远,手一抖,滚烫的药汤洒了一地。 他踉蹌著衝上前,张开双臂,如同老母鸡护雏般,將陈远与那些兵卒隔开。 他的声音带著几分颤抖:“是自己人!这是我们坞堡的阿远!他回来了!” 那些兵卒握著刀的手没有鬆开,但眼中的杀气稍减,变成了审视。 一个断了左臂的汉子,用仅存的右手撑著地,强行站直了身体,他似乎是这群人的头。 他身上甲冑残破,裸露的皮肤上满是新伤和旧伤。 “你就是主事人?”他的声音带著疲惫。 陈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独臂汉子,落在了那面残破军旗上。 “田將军……何在?” 独臂汉子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眼神黯淡下去,摇了摇头。 “將军带著大队往南突围,我们……我们断后,就剩这些人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这句话一出,陈远的心彻底沉入谷底。 “战况如何?”陈远的声音很轻,他怕问出的真相太过残酷。 独臂汉子惨笑一声。 “三路大军,號称十万,旌旗蔽日,出塞时何其壮哉……” “可我们错了。檀石槐那杂种,根本没跟我们硬拼。他把我们拖进草原深处,以逸待劳,分而食之。” 他的目光变得空洞。“到处都是鲜卑人,从山坳里,从草堆里……” 他环顾四周,看著自己这些弟兄,嘶哑道:“十不存一,十不存一啊!” 陈远彻底沉默了。 原来,真的输了。 陈爷和族老们翘首以盼的大汉天兵,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葬在了塞外草原。 他转向刘三,后者才从重逢的激动中回过神来。 “阿远,两天前,我们听到马蹄声,还以为是胡人来了,都按你说的,躲进了地窖。” 刘三搓著手,声音低沉,“可后来听著不对劲,他们说的都是汉话。我……我斗胆出来看了一眼,就看到他们……唉……” 一个帮著包扎伤口的妇人也忍不住插话:“是啊阿远,都是咱们汉家的兵,哪能眼睁睁看著他们死在外面!” 陈远默然。 人心,它有恐惧,有自私,有趋利避害的本能,但也有最朴素的善良。 正是这种善良,让刘三他们冒著巨大的风险,收留了这些溃兵。 这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温暖。 一股热流,在他的胸腔中涌动。 然而,这丝温暖,很快就被一股刺骨的寒意所取代。 一个念头,闪过了他的脑海。 汉军主力大败,十不存一! 这意味著整个大汉北疆的防线,已经千疮百孔! 那些刚刚饱饮了汉军鲜血的鲜卑人,会就此罢手吗? 不!绝不会! 他们会像嗜血的狼群,继续南下,劫掠,屠杀! “不好!” 陈远脸色剧变,他猛地抓住那个独臂都尉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你们撤退的路上,有没有清理掉痕跡?” 独臂都尉一愣,隨即脸色煞白:“大雪天,马蹄印……根本没法清理!” 就在这时! “吁——” “吁律律——” 两声战马的长嘶便划破夜空,由远及近! 马蹄声如擂鼓,急促而混乱。 眾人骇然回头。 只见两骑斥候,衝进坞堡。 “都尉!西北!西北十里外的山口!” “有……有鲜卑人的游骑!” “至少有几十骑!他们……他们发现我们!追上来了!” 几十骑!鲜卑游骑! 那独臂都尉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乾乾净净,他踉蹌著后退一步,撞在门柱上。 他们这些残兵败將,如何抵挡几十个如狼似虎的鲜卑骑兵? 刘三和那些留下来的乡亲,更是嚇得魂飞魄散。 完了! 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就在这片死寂的绝望中,陈远的声音,却异常的冷静。 “李风!”他的声音沉稳有力。 “在!”李风的眼中,没有丝毫恐惧。 “哨子给我!”陈远一把从他手里夺过那枚竹哨,“你立刻出堡,和外面的人会合!没有我的信號,谁也不准动!” 陈远死死捏著冰冷的竹哨。“如果……信號响了,你知道该怎么做!” “明白!”李风重重点头,转身便要离去。 他知道,这是陈远给他和外面十个兄弟的活命机会,而他们也是陈远留下的最后一张底牌。 陈远目光扫过那些面如死灰的乡亲:“刘三叔!所有人,进地窖!现在!快!” 刘三猛地打了个激灵,嘶哑著嗓子喊道:“快!都听阿远的!进地窖!” 妇人们抱著孩子,男人扶著那些行动不便的伤兵,跌跌撞撞地冲向地窖入口。 “阿远!”刘三却没走,他颤抖著声音,但眼神却很坚定,“我……我留下!我当年也是和胡人拼杀过的!” 他身后,几个平日里老实巴交的汉子,也颤抖著,从墙角抄起了锄头和柴刀。 陈远看著他们,没有拒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接著,他转向那个独臂都尉,目光如炬:“都尉,现在跑,已经来不及了。唯有拼死一搏,才有生机!” “我在坞堡外,还有十来个兄弟埋伏。你的人和我们一起顶住鲜卑人的正面衝击,为他们爭取时间!” “等鲜卑人衝进来,两面夹击!和他们拼了!” 独臂都尉看著陈远那张年轻却坚毅的脸。 是啊,跑不掉了。 与其像狗一样被追上杀死,不如像个人一样,轰轰烈烈地战死! 一股血勇之气,从他胸腔中轰然炸开! “好!” 他嘶吼著,用仅存的右手,拔出了那柄早已卷刃的环首刀。 “兄弟们!今天,就在这!让这帮杂碎看看,我大汉军人的血性!!” 第十五章 诱敌 独臂都尉那一声嘶吼,仿佛滚油泼入烈火。 所有溃兵胸中那点残存的血气,被彻底点燃。 “杀!!” “跟这帮杂碎拼了!!” 残存的汉军士卒,眼中迸发出同归於尽的疯狂。 陈远没有被这股血勇冲昏头脑。 他想儘量多加几分胜算,脑中飞速运转。 “议事堂前的路最窄,只能容两三骑並行!把他们引到那里去!” 他手指的方向,是那条通往议事堂的、铺著青石板的必经之路。 “刘三叔!把所有能点著的东西,乾柴、烂布、桌椅,全都堆到路两边的屋檐下!把所有桐油都淋上去!” “都尉!把所有马韁、绳子都找出来,在路上设绊马索,隔几步就一道,越多越好!” 他语速极快。 “等他们一进来,我们就放火!” “马怕火,必乱!” 这番话,清晰、冷静。 独臂都尉是个老兵,一听就明白了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利用地形,製造混乱,將骑兵的优势废掉! “好!就这么办!”他再无犹豫,衝著残存的弟兄们嘶吼,“都听他的!快!动起来!” 鲜卑人的到来如催命的鼓点,越来越近。 坞堡內,所有人都抓紧一切时间行动。 刘三带著留下的几个乡亲,衝进各家各户,把准备过冬的乾柴、桌椅板凳,全都拖了出来。 那些伤势稍轻的溃兵,则解下马上的韁绳,用最快的速度在窄路上布设一道道不起眼的绊索。 空气中,瀰漫著桐油和乾柴的味道,混杂著对於鲜卑人来的恐惧,让人心臟狂跳。 “都尉,你带人,埋伏在议事堂两侧的屋子里。” “你呢?”独臂都尉看著陈远。 “我去引他们进来。” 独臂都尉看著少年在夜色中挺直的背影,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小心。” 陈远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死不了。” …… 坞堡外,寒风呼啸。 陈远反手將陈家坞那扇破旧的木门死死閂上。 他背靠冰冷的门板,独自立於门后,坞內是一片寂静,坞外是越来越清晰的马蹄声。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中,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膛里擂鼓。 他不是不怕。 但他更清楚,恐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那份源自本能的恐惧,被他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 “嘚嘚嘚……” 马蹄声由远及近,终於,几十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他们骑在马上,身披皮裘,手持弯刀,在火把的映照下,犹如一群从凛冬中衝出的饿狼。 为首的一名鲜卑人,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他勒住马,隔著几十步的距离,审视著陈家坞紧闭的大门。 “汉狗!”刀疤脸用生硬的汉话喊道,“刚才跑过来的两个兵,交出来!” 陈远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带上了刻意营造的颤抖。 “军……军爷饶命!饶命啊!” 他用哭腔喊道:“我们这里……没见过什么汉军啊!我们坞堡里都是些老弱病残,哪里敢收留官兵啊!” “求军爷开恩,放我们一条生路吧!我们……我们愿意献上所有的粮食和钱財!” 刀疤脸听著陈远那颤抖的哭腔,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 他身后的鲜卑骑兵们也跟著鬨笑起来。 “没有?”刀疤脸的笑声戛然而止,“那这些马蹄印,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雪地上,那两名汉军斥候留下的马蹄印,在火光下清晰无比,根本无法抵赖。 陈远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军爷!那……那可能是路过的商队!真的不关我们的事啊!我们……” “够了!” 刀疤脸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刀疤脸失去了耐心,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凶光一闪,举起了手中的弯刀: “汉狗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也得把脑袋留下!” 他身后的一个鲜卑兵用胡语兴奋地喊了一句什么,刀疤脸狞笑道:“对!剥了他们的甲,抢了他们的刀!” “给我冲!杀光他们!男人剁了,他们的女人、粮食、兵器,都是我们的!” “嗷——!!” 几十名鲜卑骑兵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嚎叫,猛地一夹马腹,朝著那破旧的坞堡大门直衝而来! “轰!!” 本就残破的木门,在战马的衝撞下,瞬间化为一堆碎木。 陈远发出一声惊恐到变调的尖叫,手脚並用地转身就跑。 跑得歪歪扭扭,有好几次都像是要摔倒,却总在最后关头稳住。 而他奔跑的方向,正是那条通往议事堂的,唯一的窄路! “哈哈哈!跑!看你能跑到哪里去!” 刀疤脸看著陈远狼狈逃窜的背影,再次发出狂笑。 在他看来,这场战斗已经结束了。 剩下的,不过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他一马当先,带著手下的骑兵,紧紧跟在陈远身后,衝进了那条狭窄的巷道。 马蹄践踏著地面,发出沉闷的雷鸣。 巷道两旁,是死寂的房屋,黑洞洞的窗户,像是无数双窥伺的眼睛。 风中,那股淡淡的桐油味,似乎更浓了。 在最前面亡命飞奔的陈远,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身后那团洪流,他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住了。 一个跟在刀疤脸身侧的年轻鲜卑兵,忽然抽了抽鼻子,用鲜卑语低声说了一句:“头儿,有桐油味。” 那刀疤脸自己也抽了抽鼻子,眉头微皱,確实有股桐油味。 但他旋即冷笑一声,汉人的坞堡里,有点修补用的桐油再正常不过。 他更在意的是这个坞堡內可能藏著的粮食和女人。 他对那年轻兵卒呵斥道:“这些汉人还能有什么花样?就算有陷阱,我们几十双马蹄踩过去,也能把它踏平了!跟紧我!” 年轻鲜卑兵不敢再多言,只能压下心中的不安,催马跟上。 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就在他们经过之后,巷道两侧的屋顶上,几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探出了头。 他们手里,都拿著燃起的火把。 看著越来越近的鲜卑骑兵,陈远奔跑的脚步依旧踉蹌,脸上的惊恐依旧逼真,但那双一直低垂的眸子里,却燃起了狼一般的幽光。 来了。 都进来了。 他將一直扣在掌心的竹哨,凑到了嘴边。 第十六章 血火 陈远信號响起的瞬间,巷道两侧的屋顶,数道黑影霍然起身。 他们点燃手中的火把,掷向脚下那堆浸满了桐油的乾柴! 轰——!! 巷道两侧的柴堆在同一时间被点燃,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吁律律——!!” 战马发出悽厉长嘶。 受惊的战马疯狂地衝撞、踩踏,试图逃离这片火海。 一名鲜卑骑兵连人带马一头撞进了火墙。 后面的骑兵想勒马后退,却被更后面的同伴推挤著,身不由己地向前。 噗通! 一匹狂奔的战马前蹄猛地一空,被一根绷紧的绊马索狠狠绊倒。 马背上的鲜卑兵被巨大的惯性甩了出去。 “杀!!” 独臂都尉第一个衝出,他仅存的右臂挥舞著环首刀,狠狠劈向一个刚从地上爬起的鲜卑人。 噗嗤! 鲜血喷涌。 汉军残兵,一个个从藏身的屋舍中杀出,扑向了那些陷入混乱的敌人。 没有战阵,没有章法。 只有最原始的,你死我活的血腥肉搏! 陈远没有第一时间衝上去。 他在火墙点燃的瞬间,就地一滚,躲进了一处门廊的阴影里。 他的心跳得飞快。 他伏在阴影里,强迫自己冷静地审视著眼前的战场。 混乱中,一个鲜卑兵被甩下马背,挣扎著想站起来。 陈远手中的竹矛没有丝毫花哨,只是沉稳地向前一送。 噗。 矛尖没入血肉的感觉通过竹杆清晰地传回掌心,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他没有时间去感受那份噁心,手腕一拧,抽出竹矛,带出一蓬热血,再次缩回黑暗的角落。 他没有时间软弱。 …… 坞堡之外,枯树林中。 那声尖锐的鸟鸣,同样清晰地传到了李风的耳中。 他身后的十名汉子,身体瞬间绷紧,肌肉如同拉满的弓弦。 “阿远的信號来了!”孙大牛焦急地低吼,下意识地就要起身。 “都別动!” 李风死死盯著坞堡大门的方向,陈家坞內,火光冲天。 “再等一等!”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终於,三名鲜卑骑兵从被撞碎的大门处冲了出来,他们身上带著火星,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们以为,自己逃出生天了。 就是现在! 李风眼中寒光一闪。 “跟我上!”他一声低吼,“结阵!出矛!” 十二道身影,猛然从树林中衝出! 十二人,三排,组成了一个小小的矛阵,精准地堵在了那几名鲜卑骑兵的面前! 没有花哨的动作,只有一个多月来,陈远逼著他们重复了千遍万遍的,最简单、最致命的刺杀! 试图突围的鲜卑骑兵,连人带马,被这面突然出现的矛墙,捅成了筛子。 退路,被彻底封死! …… 坞堡內,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两面夹击之下,残存的鲜卑人彻底陷入了绝境。 困兽犹斗,他们迸发出了最后的疯狂。 “啊!!” 一名汉军士卒被三个鲜卑人围攻,他拼死砍翻一个,自己的胸膛却被另外两把弯刀同时贯穿。 “老七!” 独臂都尉目眥欲裂,他怒吼著,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撞开了一个正要补刀的鲜卑人。 他用仅存的右臂,死死勒住那人的脖子,张嘴狠狠咬在了对方的耳朵上! 然而,另外两名鲜卑人的弯刀,也从背后同时砍中了他。 噗嗤! 独臂都尉身体剧震,冰冷的刀锋撕裂了他的后背。 但他没有鬆手,反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用尽最后的力气,將怀里的敌人,一同拖向了熊熊燃烧的火墙。 “来啊!杂碎!!” 这是他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声怒吼。 巷道另一头,刀疤脸首领看著自己的手下一个个倒下。 他怕了。 他猛地一刀逼退面前的对手,转身,踩著一具尸体,奋力向著一侧低矮的房顶上跃去! 只要上了房顶,他就能逃! 然而,陈远早已锁定了他。 就在刀疤脸的身体跃至半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一瞬间! 陈远动了。他蹬墙,拧腰,腾空。全身的力量,匯於一臂,將手中的竹矛投掷了出去! 咻——! 竹矛撕裂空气,在火光中拉出一道死亡的直线! 半空中的刀疤脸只觉后心一凉,一股大力瞬间贯穿了他的身体。 他低头,看著从自己胸前透出的,那截带著淋漓血丝的矛尖。 他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片虚无,被隨后赶上的一名汉军士卒,一刀梟首。 首领被杀,鲜卑人最后的士气也崩溃了。 就在这时,一个被逼到绝路的鲜卑兵,挥舞著弯刀,不管不顾地冲向了刚刚落地的陈远! 陈远刚掷出那搏命一矛,用尽了全身力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看无力抵挡! “阿远!小心!!” 一声嘶哑的吶喊。 刘三! 这个平日里老实巴交,甚至有些懦弱的汉子,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猛地撞了过来。 他用自己瘦弱的身体,將陈远狠狠推向一旁! 噗嗤! 锋利的弯刀,深深地劈进了刘三的胸膛,从左肩一直划到右腹。 温热腥甜的鲜血,劈头盖脸地浇了陈远一身。 “刘……刘三叔……” 刘三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地抱住了那个鲜卑兵的大腿,牙关紧咬,用自己瘦弱的身躯,为陈远创造了那转瞬即逝的反杀机会。 “嗷——!!” 陈远脑中的空白,被无边的血色填满。他发出一声咆哮,拔出腰间的短刀,扑了上去! 拔出,捅入!再拔出,再捅入! 噗!噗!噗!直到那鲜卑兵彻底不动,陈远才力竭地停下。 …… 当最后一名鲜卑人被李风的长矛贯穿喉咙,战斗,终於结束了。 巷道內,死寂一片。 只剩下火堆燃烧的“噼啪”声,和伤者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 尸体,铺满了整条窄路。 鲜卑人的,汉军的,乡亲的……混杂在一起,血肉模糊。 五十多名鲜卑游骑,全部被歼。 但汉军残兵,也只剩下了不到十人。 刘三带来的那几个乡亲,全都倒在了血泊里。 陈远、李风,所有参战的人,身上都掛了彩。 陈远踉蹌著,走到刘三身边,缓缓跪下。 他想扶起他,却发现刘三的身体已经冰冷。 陈远伸出手,想为他合上双眼。 可他的手,却抖得不成样子。 那只刚刚投出致命一矛的手,此刻却连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他贏了。 一场堪称完美的伏击。 以少胜多,全歼来敌。 可他看著刘三圆睁的双眼,看著巷道里舖满的尸体。 他想到两个月前,刘三在坞堡里,带著一丝討好和不安的笑容,对他说“阿远,我们留下帮你看著家”的模样…… 这场胜利,是用刘三叔和乡亲们的命换来的。 今晚来的,只是几十个游骑。 那大败之后,像狼群一样散布在整个草原上的,成千上万的鲜卑主力,又在哪里? 第十七章 张杨 陈远的脑子里一片嗡鸣,方才搏杀的血勇正飞速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 他以为自己做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安排,既安抚了人心,又留下了后手。 可现实,却用刘三叔他们尸体,用最残酷的方式告诉他,在这样的世道里,根本没有两全其美。 所有的选择,都有代价。 “这位小兄弟,高姓大名?”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军人特有的硬朗,却也透著一股无法掩饰的虚弱。 陈远缓缓回头。 那是一名倖存的汉军士卒,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脸上满是烟火色,一条胳膊用布条胡乱吊在胸前,血已经浸透了布条。 他是除了那些重伤员外,残存的不到十名汉军士卒中,军衔最高的一个。 “陈远。”陈远开口,声音沙哑。 “我叫张杨,字稚叔,云中人,军中一介队率。” 那年轻人自报家门,他想行个军礼,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齜牙咧嘴。 他目光扫过这片尸横遍野的修罗场,最后落在陈远身上,眼神复杂,“此战,多谢了。若非小兄弟运筹帷幄,我等早已是刀下亡魂。” 陈远站起身,跪得太久,双腿一阵发麻,他踉蹌了一下才站稳。 “这里不能待了。” 他没有客套,直截了当地说,“火光会引来更多人。可能是鲜卑人,也可能是別的什么东西。” 张杨重重地点了点头,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地窖里,还有你们的十几个重伤弟兄,和我们坞堡剩下的近五十口人。” 陈远看著他,“我们,已经没有能力再打一场了。” 张杨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他们这些人,人人带伤,体力耗尽,確实已是强弩之末。 “陈兄弟有何打算?”张杨问。 他虽是队率,但此刻,他很清楚,眼前这个少年,比他更有能力。 “如果你信我的话,就收拾所有能用的东西,带上所有人,跟我走。” 陈远看向西北方的阴山余脉,“我在山里,有个地方。” 张杨的目光闪烁了一下,追问道:“山里?如今大雪封山,山里能养活这么多人?” “若是鲜卑人的大队追来,山里无险可守,岂不是成了瓮中之鱉?” 陈远迎著他的目光,平静地回答:“那地方只有一个出口,易守难攻。谷內有水源,有我们提前储备的粮食。” “最重要的是,还有近八百乡亲。我们有刀,有矛,还有五十个能战的汉子。” 张杨的瞳孔猛地一缩。 有预备的藏身地! 有提前储备的粮食! 有组织起来的武装! 这一切,竟然这个少年提前准备的! 张杨的目光扫过陈远,这个少年身上还沾著刘三的血,脸上满是烟火和血污,可那双眼睛,却冷静得可怕。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坞堡少年该有的样子。 张杨的心中泛起无尽的苦涩与讽刺。 他们这些浴血奋战的大汉军人,坚信著朝廷天威,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 而一个边地的少年,却早就看透了这场国运之战的结局,並且为之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何其可笑! 何其可悲! 看来,眼下这个少年,是他们唯一的生机。 他郑重地答应道:“好!我张杨虽然是个小小队率,但也知审时度势。从此刻起,我手下这帮弟兄,都听陈兄弟调遣!” 陈远没有推辞,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 他立刻下达了第一个命令。 “张队率,你们军人熟悉战马!立刻清点所有能动的马,一匹都不能放过!把马鞍、武器、所有能带走的物资,全部收拢起来!” “小风!”陈远衝著不远处正在给一个兄弟包扎伤口的李风喊道。 “阿远哥!” “你去地窖,安抚乡亲们,让他们准备转移!告诉他们,我们贏了,但必须马上离开!” “孙大牛!”陈远又喊道,“你带人,把我们战死的弟兄,还有……刘三叔他们,都抬出来。” 陈远的命令一道接著一道,不带任何情绪。 在这片死亡之地,悲伤是最无用的情绪。 活下去,才是对死者最好的告慰。 很快,清点的结果出来了。 除了跑掉的,总共有六十三匹战马! 每一匹,都是膘肥体壮的良驹。 有了它们,陈远对於成功撤回山谷的把握更大了。 坞堡的空地上,刘三和其他几个战死的乡亲的尸体,被並排摆放在一起。 他们的家人,那些刚刚从地窖里出来的妇人、老人,在短暂的哭嚎之后,便陷入了死寂。 一个妇人默默跪在丈夫的尸体旁,拿出一把割草的小刀,颤抖著,割下丈夫的一缕头髮,再小心翼翼地,贴身放进自己的怀里。 一个又一个。 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抽噎。 陈远看著这一幕,別过头去,不忍再看。 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那份强行压下去的悲痛就会彻底衝垮理智。 他走到另一边。 汉军和鲜卑人的尸体,被堆积在一起,浇上了桐油。 张杨拄著一根长矛,站在尸堆旁,沉默不语。 “张队率,不把弟兄们的尸骨,分开吗?”陈远低声问。 张杨摇了摇头。 “分不开了。这一路上,埋的弟兄太多了。” 他看著熊熊燃烧的火焰,火光映著他年轻却沧桑的脸,“能烧成一把灰,不让野兽刨出来啃了,就是他们最好的归宿了。” 陈远没再说话。 他只是將那面从议事堂里拿出来的,写著“田”字的残破军旗,扔进了火里。 旗帜触火,瞬间燃烧,化作一只黑色的蝴蝶,在夜空中盘旋,最终消散。 陈家坞之战,就如同这面军旗,轰轰烈烈地开始,无声无息地结束。 …… 半个时辰后,一支奇怪的队伍,借著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离开了陈家坞。 六十多匹战马,驮著重伤员、哭累了的妇孺,以及所有搜刮来的兵器、粮食和物资。 陈远、李风、张杨,以及所有还能走动的汉子,都牵著马,徒步走在最前面。 队伍沉默地行进著,只有马蹄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陈远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身后,那座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坞堡,在冲天火光中噼啪作响,最终轰然倒塌,將所有的回忆都埋葬在灰烬里。 一个孩子被嚇得哭出声来,依偎在母亲怀里。 陈远勒住马韁,盯著那片火海,將那片燃烧的故土,將刘三叔倒下的那条巷道,死死刻进了脑海里。 然后,他毅然决然地转过头。 “我们走,回家。” 他没有再回头,只是用目光锁定了前方那片夜色中的山脉。 那里,是未知的未来,也是他们所有人,唯一的生路。 第十八章 归巢 归途,比来时更加漫长。 六十多匹战马,连同近百人的队伍。 陈远不敢走直线,只能带著队伍,沿著山麓和枯林的边缘,不断绕行。 每翻过一道山樑,他都会让李风先去探路,確认前方数里之內没有游骑的踪跡,才敢让大队人马通过。 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会让整支队伍停下,藏进沟壑与林地。 张杨断了的胳膊被重新固定,脸色苍白如纸。 他始终保持著沉默,只是不时地看向走在最前方的那个少年背影。 整整三天,比来时多花了一倍的时间,那道熟悉的狭长入口,终於再次出现在眾人眼前。 山谷入口的哨塔上,陈虎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发现了陈远等人。 很快,谷口用门板和木料搭建的简易柵栏被打开,陈虎带著一大群人从里面冲了出来,为首的正是坞堡族老陈爷和铁匠张铁。 当他们看清队伍的模样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看到了那六十多匹神骏的战马,眼中先是闪过一丝喜色。 可紧接著,他们就看到了马背上那些身穿残破甲冑的汉军士卒,看到了那些面容憔悴的妇孺,看到了陈远、李风等人身上的战斗痕跡。 一种不祥的预感縈绕在眾人心头。 “阿远!” 陈爷拄著拐杖,颤颤巍巍地挤上前来,想问什么,却又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进谷再说。” 陈远的声音很疲惫。 这三天,他的精神绷得像一根隨时会断的弓弦,现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解释。 队伍缓缓进入山谷,原本正在猫冬的乡亲们全都呆呆地看著这支归来的队伍。 整个山谷里瀰漫著凝重的气氛。 陈远让张魁和陈虎立刻安排人手,將伤员抬进最大的山洞,让妇孺们去火堆边取暖,將所有的战马都牵到溪流下游看管起来。 半个时辰后,山谷中央的空地上,升起了一堆巨大的篝火。 陈远、陈爷、张铁,还有张杨,以及坞堡里所有主事的人,都围坐在火堆旁。 陈远將一块烤热的肉乾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然后將陈家坞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 从发现溃兵,到伏击鲜卑游骑,再到那场惨烈的巷战。 他讲得很简单,甚至有些刻意的平淡,但他每说一句,围坐在火堆旁的眾人,脸色就苍白一分。 当他说到刘三为了救他,用身体挡住鲜卑人的弯刀时,几个和刘三平日里交好的汉子,眼圈瞬间就红了。 “输了……大汉真的……输了……” 陈爷喃喃自语,像是在对所有人说,又像只是在对自己说。 大汉的天兵,北伐的王师,那个他们翘首以盼,能带回太平日子的希望,就这么……没了。 “大汉三路大军,號称十万,出塞之后,十不存一。” 张杨在一旁,为陈远的话,补上了最沉重的一刀。 在座眾人都觉得谷里的空气又寒冷了几分。 如果连朝廷的十万大军都败了,那他们这区区八百口人,万一鲜卑人发现了,他们能怎么办? “操他娘的鲜卑杂种!” 一个与刘三自小玩到大的汉子,猛地抓起身边的一截木柴,狠狠砸在地上! 木柴断成两截,火星四溅。 “三哥就这么没了!他婆娘和娃子,以后咋办!他之前还跟我说,等开春了,一起去修补屋顶!” 这一声悲愤的质问,点燃了眾人的怒火。 “跟他们拼了!” “刘三不能白死!” “杀!杀光这帮狗娘养的!” 恐惧在这一刻被更强烈的悲伤与仇恨所取代,化作了同仇敌愾的血性。 他们是边地的汉人,他们的祖祖辈辈,都在和胡人无休止的廝杀中求活。 恐惧和软弱,早就被这片土地的寒风磨礪得一乾二净。 剩下的,只有写在骨子里的,一代代传下来的血性! 陈远知道,从这一刻起,陈家坞,才算真正拧成了一股绳。 张铁站起身,走到陈远面前,这个打了半辈子铁的汉子,看著眼前的少年。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重重地拍了拍陈远的肩膀。 “阿远,往后,你说什么,我们就干什么!” “对!都听阿远的!” “阿远,你下令吧!” 一道道声音响起,张魁、李风、陈虎,全都站了起来,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陈爷看著这一幕,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释然。 他颤巍巍地站起,將那根跟了他几十年象徵著族老权威的拐杖,双手递到了陈远面前。 陈远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接了过来。 然后,他將拐杖掉转方向,重新塞回陈爷的手里,扶著他坐下。 “陈爷,您年纪大了,坐著看就好。”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所有人。 “想报仇,就得先活下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从今天起,所有能动的男人,都跟著孙大牛他们操练。” “我们人少,但我们不怕死!万一鲜卑人真打进来了,我要让每一个闯进来的杂碎,都用命来换!” …… 夜深了。 新加入的乡亲和伤员都被妥善安置好,山谷再次恢復了平静。 陈远独自一人,走到了溪流下游。 几十匹神骏的战马正安静地站在那里,打著响鼻,咀嚼著为数不多的乾草。 有了这支骑兵,他们就有了机动力,进可攻,退可守。 他正静静地看著,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身后走来。 是张魁。 他手里拿著一本用兽皮缝製的简陋册子,上面用炭笔记录著什么。 “阿远哥。”张魁的声音有些沉。 “说。” “东西都点完了。” 张魁翻开册子,“鲜卑人的弯刀、弓箭,加上张队率他们带来的兵器,我们现在人手一矛一刀都还有富余。” “皮甲有二十多副,虽然都破了,但我爹说能修补。” 这本是天大的好消息,但张魁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但是……吃的,不多。” “我们从坞堡带回来的粮食,加上这次缴获的,就算所有人定量减半,也撑不过两个月。” 陈远沉默著,这一点,在他的预料之中。 “最要命的,是它们。” 张魁的目光,投向了那群战马。 “六十三匹战马,个个都是吃草料的精料货。山谷里之前储备的乾草,加上沿途搜集的,满打满算,也只够它们吃十天。” “十天之后,它们就得和我们抢吃的了。” 陈远的心,猛地一沉。 这六十三匹战马,是他们唯一的机动力量,是他们的希望。 但现在,这希望,也成了他目前需要解决的最大问题。 第十九章 交易 陈远独自站在溪流边。 冰冷的夜风吹动著他的衣角,將远处的火光吹得明灭不定。 不远处,那六十多匹战马正不安地打著响鼻,低头啃食著所剩无几的乾草,呼出的白气在寒夜中凝成一团。 他转身,大步走向山谷最深处的那个山洞。 洞口燃著火堆,火光碟机散了些许寒意,却驱不散洞內浓重的血腥和草药味。 张杨正靠在一块粗糙的岩壁上,面无表情。 他看著一个老兵用烧红的短刀,为一个陷入昏迷的弟兄剜出大腿里的箭头。 “滋啦——!” 滚烫的刀锋烫进血肉,焦糊味瞬间瀰漫开来。 那昏迷的汉子猛地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闷哼。 看到陈远进来,张杨只是抬了抬布满血丝的眼,算是打了招呼。 陈远走到他身边,学著他的样子席地而坐。 他將一根捡来的枯枝扔进火里,看著跳动的火焰一点点將它吞噬。 “张队率,马是好马。” 陈远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张杨的目光终於从伤兵身上移开,落到陈远那张被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的脸上。 “但我们养不起。” 陈远接著说。 “我想过了,留下十匹脚力最好的,以备不时之需。” “剩下的……全部杀了,做成肉乾。” 他抬起头,直视著张杨的眼睛。 “人,总要先活下去。” 嗡! 张杨的身体瞬间绷紧。 那只完好的右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他的眼神不再是疲惫,而是一种被触及逆鳞的凶戾。 那目光扎在陈远身上,洞內原本压抑的气氛,在这一刻凝固。 所有还清醒著的汉军士卒,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一道道冰冷而危险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陈远。 陈远没有动。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平静地与张杨对视。 他在赌。 赌这张杨,不是一个只想苟活的懦夫。 时间仿佛被拉长。 过了足足十几个呼吸,张杨紧绷的肌肉才缓缓鬆弛下来。 他按在刀柄上的手鬆开了,脸上露出一丝说不清是悲凉还是自嘲的苦笑。 “陈兄弟,你知不知道,这些马,对我们这些当兵的来说,意味著什么?” 他声音沙哑。 “它们不是牲口。” “是我们的袍泽,是我们的第二条命。” “我知道。”陈远点头,语气依旧平淡,“所以,我来问你。” 张杨摇了摇头,他没有直接反驳。 他环视洞內那些或躺或坐的弟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大汉这次三路大军大败,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咱们云中郡的都尉、军侯、司马……死的死,逃的逃,整个云中郡的军制,已经彻底乱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这是灾难,但对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来说……也是机会!” 说到这里,张杨的眼中燃起一团火,那是野心和欲望交织的光。 “陈兄弟,你说的对,人要先活下去。但光像狗一样活著,有什么意思?” “这些马,不止是我的第二条命。” “它们更是我这帮弟兄们,翻身的本钱!” “再给我一个月,我这帮弟兄,至少能有二三十人恢復战力。” “到时候,有这几十匹马,我们就是一支骑兵!” “乱世之中,有兵有马,才有说话的资格!” 成了! 陈远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於鬆了下来。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一个只想带著残兵败將苟活的人,是累赘。 而一个想在乱世中搏出一番前程的人,才能成为最锋利的刀! 陈远看著张杨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野心,心中彻底安定。 有野心,就有的谈。 有欲望,就能被掌控。 “你还想立功吗?” 陈远平静地问。 张杨一愣,隨即重重点头,脖子上青筋毕露:“没错!我不但要带著弟兄们活下去,我还要活得像个人样!要当人上人!” “我可以帮你。” 陈远轻描淡写地吐出四个字。 他没有给张杨思考的时间,直接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这段时间,你和你的人,帮我练兵。我要让山谷里所有能拿刀的男人,都变成兵。我们的家,得我们自己守。” “第二,等风头过去,日子安稳了,我陈家坞八百多张嘴要吃饭。我原来和南匈奴有买卖,这条路还能走。到时候,我在外面走商,你在云中郡,得给我当靠山。” 陈远盯著张杨,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乱世之中,有兵有马,確实能有说话的资格。张大哥,你的人要吃肉,马要吃料,以后添置兵甲,安抚弟兄,哪一样离得开钱?” 见张杨的眉头紧锁,陈远继续道:“我原来和南匈奴有买卖,这条路还能走。” “到时候,我在外面走商,为你和我这近千口人,挣来活命的钱粮。而你在云中郡,就是我陈家坞最硬的靠山。” 最后,陈远郑重地说道:“我需要你在官面上,为我们扫平障碍。而这条商路赚来的每一个铜板,都能帮你站稳脚跟,去当那个人上人!” 张杨彻底被陈远这番话给镇住了。 练兵,走商,官面上的靠山…… 他骇然发现,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少年,想的根本不是如何熬过这个冬天! 他想的,是如何在这乱世里,活得更好!活成一方人物! 张杨不是蠢人。 他瞬间就明白了。 陈远需要他的武力、练兵的经验以及未来可能的官身,作为陈家坞这八百多口人的保护伞。 而他张杨,空有一身武力和冲天野心,却没有根基,没有钱粮。 陈远的山谷和这八百乡亲,就是他目前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合作伙伴! 这是一场交易。 一场用各自的未来做赌注的豪赌! 张杨沉默了许久,洞內只剩下火堆燃烧的噼啪声和伤兵压抑的呼吸声。 他忽然笑了。 胸中的鬱结之气,一扫而空! “陈兄弟,你真是个……怪物!” 他站起身,走到陈远面前,郑重地伸出了那只完好的右手。 “好!” “我张杨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练兵没问题!我手下这帮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弟兄,別的不敢说,杀人的本事,管够!”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陈远。 “至於以后……只要我张杨能在云中站稳脚跟,你陈家坞的买卖,就是我张杨的买卖!谁敢动,我第一个砍了他!” 陈远也缓缓站起身,握住了他的手。 两只年轻的手,在这幽暗的山洞里,重重地握在了一起。 没有盟誓,没有热血沸腾的口號。 只有冰冷的利益和对未来的共同谋划,在这一握之下,达成了共识。 陈远鬆开手。 “合作愉快。” 张杨也鬆开了手,他脸上的兴奋还未褪去,但一个最现实的问题又让他皱起了眉头。 “可是陈兄弟……” “这马……” 第二十章 生路 陈远將那根已经被火焰烧成黑炭的枯枝,又往火里推了推。 火星迸溅,映著他毫无波澜的脸。 “马要吃草,人要吃饭。” 他没有回答张杨,反而转过头,目光落在那只被布条胡乱吊著的胳膊上。 “张大哥,我想知道,大汉这仗,到底是怎么输的?” 张杨愣住了。 他没想到,陈远会突然问这个。 洞內几个正在用盐水清洗伤口的汉军士卒,动作也跟著凝滯,眼神复杂地看了过来。 那场大败,是他们所有人心中一道尚未结痂的伤口。 张杨扯了扯嘴角,混杂著无尽的疲惫与讥讽。 “怎么输的?” 他靠著冰冷的岩壁,像是在问陈远,又像是在问自己。 “出塞时,三路大军,风头正盛,何其壮哉!” “臧將军和夏將军,分別从雁门和高柳出塞,去打檀石槐的西部和东部。” 张杨的声音顿了顿,自嘲地摇了摇头,眼中满是血丝。 “我们,跟著田將军,从云中出塞,打檀石槐的中部。” “因为南匈奴右贤王部离云中最近,他的部落,就全被田將军徵召了。” “一个拿钱买来的將军!” 张杨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压不住的愤恨,脖子上青筋暴起! “谁他娘的不知道,他那个狗屁破鲜卑中郎將的官,是花了钱,跪舔中常侍王甫那个阉人才换来的!” “一个靠阉人上位的软蛋,脑子里想的不是怎么打仗,而是怎么捞功!怎么用我们这些弟兄的命,去换他升官发財的本钱!” 张杨越说越激动,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眼中的火却没有熄灭。 “檀石槐那老狗,狡猾得很!他根本不跟我们硬拼,就用小股骑兵像狼一样吊著我们,把三路大军一点点拖进草原深处,拖进那片死亡之地!” “我们走了几百里,人困马乏,粮草不济!而他们,以逸待劳,就等著我们钻进口袋里!” “结果……” 张杨闭上眼,身体微微颤抖。 “结果就是,大败!尸横遍野!我亲眼看见身边的兄弟,被五六个鲜卑人围著,活活耗尽力气,然后被战马踩成了肉泥!” 陈远听著张杨的讲述,心中飞速盘算。 他没有直接问匈奴人的情况,而是换了个角度,看似不经意地问道。 “田將军如此冒进,难道军中就没有人劝阻吗?比如……那些被徵召的匈奴人?他们常年在草原上打滚,应该比我们更懂鲜卑人的路数。” “呵,那帮匈奴人……” 张杨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有鄙夷,也有几分说不清的羡慕。 “他们滑头得很!一个个都是在刀口上舔血的老油子,一看苗头不对,右贤王的人马,是头一批往南跑的!” “田將军那个蠢货下令让他们顶在前面,他们阳奉阴违,一触即溃!等我们反应过来,他们已经跑出几里地了!我们都尉无奈顶上鲜卑主力,掩护其他袍泽们撤退!” “我听说,右贤王他们损失不大,主力都撤回了屠申泽南边。” 陈远觉得,这是这几个月来听到最大的好消息! 乌勒! 右贤王部! 他们还在! 而且主力尚存! 那条被他认为已经彻底断绝的商路,或许……还能走! 只要能搭上这条线,用兵器、烈酒,换来他们过冬的牛羊和粮食! 山谷里这近千口人的吃饭问题! 那六十多匹战马的草料问题! 就全都解决了! 这不止是一条商路! 更是一条生路! 洞內昏暗的火光下,陈远紧握的拳头。 他猛地站起身。 “我要再去一趟匈奴那边。” “你疯了?!” 张杨吼道,用那只完好的手死死抓住陈远的胳膊。 “我们刚在陈家坞宰了他们几十个游骑!鲜卑人现在肯定跟疯狗一样在到处找我们!你现在出山,就是自己往刀口上撞!” “这不是勇敢,是愚蠢!” 张杨死死盯著陈远,他无法理解这个少年脑子里在想什么。 前一刻还很冷静,下一刻就要去做这种九死一生的事。 “不出去,这些马饿死。” 陈远的声音恢復了平静,他低头看了一眼张杨抓著自己的手,又抬眼看著他。 “然后呢?你的战功怎么办?” 他看著洞內那些满怀希望又带著不安的伤兵,看著洞外那片沉睡著八百多口人的山谷。 “张大哥,你的雄心壮志,难道只是一句空话?” 陈远的声音像刀子一样扎进张杨的心里。 “连这点险都不敢冒,还谈什么当人上人?” 张杨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想反驳,却发现陈远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没有马,没有粮食,一切都是空谈。 他被这句话噎得哑口无言,但眼中的挣扎却愈发浓烈。 是啊。 要实现野心,要出人头地,就必须有这几十匹马。 他看著陈远那张年轻却写满坚毅的脸,心中的焦躁和不安,竟慢慢平復下来。 这个少年,总能在最绝望的时候,找到那条最疯狂,也可能是唯一正確的路。 张杨深吸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缓缓放鬆。 他不能让陈远一个人去。 这个少年,如今是他和这帮残兵败將最大的希望。 “要去,可以。但不是现在。” “等五天。” 张杨沉声说道,这次他的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知道他们的路数。一次突袭失败,游骑失联,他们会立刻封锁並细致搜索事发地周边区域。” “这几天,陈家坞附近一定是天罗地网。但他们不可能在一个地方耗太久,五天,是他们耐心的极限。” “五天后,他们搜索无果,必然会扩大范围,那才是我们出山最安全的时候。” 他看了一眼自己吊著的胳膊,咬了咬牙。 “五天后,我的伤能撑得住骑马。你挑人,我来带队,我们一起去!” 陈远看著张杨。 他从这个军汉的眼中,看到了信任,看到了伙伴之间的託付。 陈远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好。” 一言为定。 洞內的气氛,终於不再那么剑拔弩张。 陈远没有再停留,转身走出了山洞。 冰冷的夜风迎面吹来,让他滚烫的头脑彻底冷静下来。 他走到山谷的边缘,抬头望向东方。 那里,是乌勒的营地,是茫茫的草原。 他也会怕。 一想到那些在火光中如饿狼般的鲜卑游骑,他的手心就会渗出冷汗。 但他身后,是近千口人的性命。 赵叔曾说,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陈远呼出一口白气,握紧了拳头。 赵叔,你说的对。 但现在,这条路,只有我一个人能先去走。 我必须把它趟出来。 第二十一章 物资 五天时间,转瞬即逝。 山谷里不再是最初避难时的惶恐和猫冬时的懒散,而是多了一股肃杀之气。 中央的空地上,数百名汉子,无论老少,人手一根削尖的竹矛,正跟著一个汉军士卒,一遍遍重复著最简单的刺杀动作。 “杀!” “杀!” 没有章法,只有最原始的吶喊和机械的重复。 张杨没有教他们什么精妙的战阵,只教他们一件事——当敌人出现在面前时,如何用最快的速度,將手中的矛,捅进对方的身体。 剩下的几个汉军老兵,则被分派出去,带著坞堡的青壮,在山谷各处巡逻,教他们如何观察,如何放哨,如何辨认踪跡。 陈远站在一块高地上,静静地看著这一切。 这些天,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看。 看张杨如何用最粗暴有效的方式,將一群农夫、猎户,揉捏成一支敢於搏命的队伍。 “阿远哥,人齐了。”李风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 陈远回头,身后站著八个人。 李风、孙大牛,还有坞堡里最好的六个猎手。 他们都背著弓,挎著刀,眼神沉静。 “张队率呢?” “在山洞里,他正在检查马匹。”李风答道。 陈远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眼前的八个人,沉声道:“这次出去,一人双马。路上可能会遇到鲜卑人,怕不怕?” 孙大牛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他摸了摸怀里一个用布包著的小木雕,那是他给未出世的娃刻的。 “怕个球!”他嘿嘿一笑,眼神却异常坚定,“早一天把粮食弄回来,我娃生下来就能多喝口奶。” “要是能宰几个鲜卑杂碎,也算给娃攒点福气!俺婆娘说了,让俺跟著阿远,她放心!” 其余几人也是一脸决然,他们的身后,同样有等待他们归来的家人。 陈远不再多言,转身朝山洞走去。 洞內,张杨已经换上了一身从鲜卑人身上扒下来的皮甲,断掉的胳膊用皮带牢牢固定在胸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身旁,两个同样穿著皮甲的汉军士卒,正仔细地给二十匹精挑细选的战马,绑上备用的马鞍和水囊。 “陈兄弟,都准备好了。”张杨看到陈远,咧嘴一笑,“这些马憋了几天,眼睛都绿了,正好出去撒撒欢。” 陈远看著这十人二十马的队伍,这是他如今能拿出的,最精锐的力量。 “张魁,虎子。”陈远看向前来送行的两人。 “阿远哥!” “谷里,就交给你们了。” 没有多余的嘱咐,兄弟之间,一个眼神就已足够。 陈远翻身上马,张杨和李风等人也利落地跨上战马。 “出发!” 陈远低喝一声,一夹马腹,当先衝出了谷口。 十人二十骑,迅速消失在茫茫的雪原之中。 …… 张杨的经验在此时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他带著队伍,始终贴著山脉的阴影行进,绝不踏上任何一处开阔的平地。 每到一处隘口,都会让李风和另一名老猎人提前探查,確认安全后才快速通过。 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沉默地赶路。 饿了,就从怀里掏出冰冷的肉乾,就著雪水啃几口。 累了,也只是靠著马匹打个盹,不敢生火,不敢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两天后的黄昏,当那片熟悉的河湾再次出现在地平线上时,队伍里一个年轻猎户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温暖的帐篷和成群的牛羊。 可走在最前面的陈远和张杨,却几乎同时勒住了马。 “不对劲。”张杨的声音低沉。 队伍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顺著他们的目光望去。 没有炊烟。 没有牛羊的叫声。 甚至连看守营地的狗吠都没有。 那片本该热闹的营地,確实一片安静,一点人气都没有。 只有寒风吹过空旷的河滩,捲起地上的积雪,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所有人的心,从方才的期盼,沉入谷底。 “李风,孙大牛,去看看!”陈远的声音有些发乾。 两人领命,悄无声息地潜了过去。 一炷香后,李风跑了回来。 “阿远哥,营地……没人了。” 队伍缓缓靠近,那片曾经热闹的营地,如今一片狼藉。 几十顶帐篷七零八落地倒在雪地里,有的被撕开了巨大的口子,有的被烧得只剩下焦黑的骨架。 地上散落著各种各样的杂物,破碎的陶罐,丟弃的衣物,还有被匆忙砍断的韁绳。 “散开!两人一组,仔细搜!小心戒备!”张杨厉声下令,军人的本能让他立刻接管了指挥。 十人小队迅速散开,警惕地搜索著每一处角落。 陈远翻身下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废墟里。 他走到一处最大的帐篷残骸前,认出那是乌勒的帐篷。 帐篷的帘子被撕碎,里面空空如也。 “没有血跡,没有尸体。”张杨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著一丝凝重,“看这些痕跡,他们走得很匆忙,像是在逃命。” “这里!”孙大牛忽然喊了一声。 眾人立刻围了过去。 那是一个被匆忙挖开的地窖,上面盖著几块木板,显然是想掩藏什么。 掀开木板,一股粮食的香气混合著乾草的味道扑面而来。 地窖里,堆放著十几袋用麻布装著的粮食,还有大量綑扎整齐的乾草! “他们……没来得及带走。”李风喃喃道。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这种情况。 乌勒部的主力跟著汉军北伐,留守的都是老弱妇孺。 他们显然是遭遇了小股敌人的侵扰,惊慌之下,连最宝贵的粮食和过冬的草料都来不及带走,就仓皇逃离了。 这对於陈远他们来说,简直是天降横財! “发財了!阿远哥!这下咱们有救了!”一个年轻的猎户激动地喊道。 “咱们的马有吃的了!” “这些粮食,够咱们吃好一阵子了!” 喜悦,瞬间冲淡了方才的压抑和紧张。 只有陈远,脸上没有半分喜色。 他看著那些粮食和乾草,心里却空落落的。 在这冰天雪地,滴水成冰的草原上,乌勒部一群老弱妇孺,能活下去吗? 陈远曾向乌勒承诺,买卖会接著做。 可现在,乌勒的老家都没了。 “別愣著了!快!把所有东西都搬出来!”张杨的吼声打断了陈远的思绪。 “把所有马都牵过来!能带走的,一根草都不能留下!” 眾人立刻行动起来。 二十匹战马被牵到地窖旁,一袋袋粮食,一捆捆乾草,还有那几个沉重的帐篷,被飞快地搬运出来,牢牢地捆在备用马的马背上。 不到半个时辰,所有的物资都被打包完毕。 每一匹备用马都驮得像一座小山。 “走!” 张杨一声令下,队伍调转马头,踏上了归途。 来时的紧张和不安,被满载而归的喜悦所取代。 队伍的行进速度都轻快了几分。 陈远走在队伍的最后,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向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废弃营地。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爽朗的匈奴汉子,正咧著嘴,举著酒囊。 风雪,很快就將那片废墟彻底吞没。 陈远缓缓转回头,冰冷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割著皮肤。 “乌勒,你一定要活著。”他喃喃自语。 找到乌勒,不仅仅是为了还这个人情,更是为了那条至关重要的商路。 他必须主动出击,在这片草原,找到自己的盟友。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动地等待下一次危机降临。 下一次,找上门的,可能就是衝著山谷来的敌人了。 他没有第二次侥倖的机会。 第二十二章 天命 当那支小队再次出现在谷口时,整个山谷都沸腾了起来。 十个人,二十匹马。 去的时候,十匹马是空的。 回来时,那十匹备用马,每一匹都驮著满满的物资! 麻布袋子鼓鼓囊囊,还有綑扎得整整齐齐的乾草垛,甚至还有几顶被拆解捆好的帐篷。 空地上操练的汉子们停下了动作,溪边浣洗衣物的妇人们抬起了头,所有人都朝著谷口涌去。 当他们看清那满载而归的队伍时,人群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天爷啊!那么多粮食?” 张魁拨开人群,大步衝到最前面,看著陈远那张被风霜割出几道口子的脸,又看了看马背上沉甸甸的麻袋。 “阿远哥,你这……你这是用啥和匈奴人换来的?” 陈远翻身下马,腿脚一阵发麻,他摆了摆手:“先卸东西。” 不用他吩咐,几十个壮汉已经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开始卸货。 一袋袋粮食被搬到空地上,一捆捆乾草被堆积起来。 知道这些粮食的来路后,人群的议论声,再也压抑不住。 “我就说,跟著阿远没错!他脑子里装的东西,跟赵先生一模一样!”一个上了年纪的老猎户,满脸褶子都笑开了花。 “啥手段啊,这是老天爷开眼!出去找人做买卖,人没找到,反倒捡了个装满粮食的地窖?这种运气,谁敢想?” 一个平日里有些尖酸的汉子,此刻语气里虽然还带著酸溜溜的味道,但眼神里的震惊却做不了假。 人群中,一个妇人默默地看著那堆粮食,眼圈红了。 她是刘三的远房堂嫂,低声对身边人说:“这不是运气,是刘三他们在天有灵,保佑著阿远,保佑著我们大家呢!” 一个跟孙大牛差不多大的年轻人,满眼都是崇拜:“运气个屁!这是本事!” “这冰天雪地的,让你去找个废弃营地你找得著吗?找到了,你敢把东西往回搬吗?万一撞上鲜卑人怎么办?这叫有勇有谋!” 这时,一个拄著拐杖的老嫗,用一种幽幽的语气开了口。 “你们吶,都没看明白。赵先生是什么人?那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来渡劫的!如今赵先生走了,这身本事,不就传给阿远了?这不是人的本事,这是天命!” 天命! 对啊! 赵叔那些匪夷所思的手段,改良盐铁,讲述天理,那根本不是凡人能懂的! 而陈远呢? 他精准地预言了汉军的大败,提前布局找到了这个藏身山谷,用几十人全歼了凶悍的鲜卑游骑。 现在,又像凭空变戏法一样,弄回来了那么多粮食和草料! 那陈远,不就是继承了神仙衣钵的传人吗?! 一时间,山谷里所有看向陈远的目光,都变了。 那不再是简单的依赖,而是多了一层敬畏。 陈远对此毫无察觉,他只是让张魁清点物资,安排人手將粮食入库,然后拖著疲惫的身体,径直走向张杨所在的山洞。 …… 山洞里,火光跳跃。 有了粮食,气氛明显轻鬆了许多。 几个伤势较轻的汉军士卒,正围著火堆,用刺刀小心地削著木头,给一个断了腿的弟兄做拐杖。 张杨看著陈远走进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你小子,真是个福星!出去跑一趟,不仅有惊无险,还真让你找到了这么多粮草!” 陈远没理会他的调侃,將一块烤得焦黄的肉乾递给他,自己也拿了一块,席地而坐。 “有了这些粮食和草料,”张杨狠狠咬了一口肉乾,嚼得满嘴流油。 “马能养得膘肥体壮,再给我一个月,不,半个月!我就能拉出一支能冲能打的队伍!到时候,咱们出去猎他几十个鲜卑狗头!”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凭藉军功,在云中郡站稳脚跟。 陈远將嘴里的肉乾咽下,平静地看著他。 “然后呢?猎了几十个狗头之后,我们会死多少兄弟?” 张杨的兴奋,被这句话浇了一盆冷水。 “陈兄弟,你什么意思?沙场之上,哪有不死人的道理?怕死,还报什么仇!” “我不是怕死。”陈远迎著他的目光。 “我是怕死得没有价值。张大哥,陈家坞可不是朝廷的大军。” “我们总共就八百多口人,能上阵的汉子,满打满算不到三百。我们死一个,就少一个。” “你想当人上人,我支持你。拿乡亲们的命去给你铺路,这个买卖,我陈远不做。” 张杨的脸色变了又变,陈远的话虽然难听,却是不折不扣的实话。 他冷静了下来,也知道,陈远既然这么说,肯定有自己的打算。 “那你说怎么办?血仇不报了?”张杨沉声问道,语气里已没了方才的轻浮。 陈远將一根枯枝扔进火里,看著火焰慢慢將它包裹。 “报,当然要报。血债,必须用血来偿。” “我们不但要打,还要狠狠地打。不是用官军对垒的方式,而是用猎人猎狼的方式。”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张杨。 “再等半个月,等你胳膊的伤好利索了。我们把山谷里所有能打的男人,都练出来。” “然后,我们挑出最精锐的五十个人。” “我们不去衝击他们的大部队,甚至不去碰他们的百人队。我们就远远地缀著,观察他们,摸清他们巡逻的路线,找到他们出来打食、拾柴火的小队。” “等我们摸清了,就找机会。找他们生火做饭的时候,找他们下马歇脚的时候,找他们最鬆懈的时候。” 陈远的声音压低。 “五十个养精蓄锐的精锐,打他们五六个掉以轻心的散兵。用最快的速度解决,割了脑袋,扒了盔甲,抢了武器,然后立刻消失。” “不求战果,只求全歼。不求荣耀,只求我们的人能活著回来。” 陈远盯著张杨:“张大哥,你想想,用我们一个弟兄的命,去换一个鲜卑人的头,这买卖,亏。” “但如果我们用最小的代价,猎来最多的头颅和装备,这,才是能让你在云中郡站稳脚跟的生意。” 张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看著眼前的少年,忽然觉得这傢伙脸皮厚、心黑,天生就该干一番事业。 “好!就按你说的办!” 他眼中不再是鲁莽的狂热,而是被点燃的野心。 “给我一个月!我亲自操练他们!一个月后,我给你拉出一支队伍!” 陈远点了点头,也站起身。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对生存的渴望,以及对未来的谋划。 山谷的危机暂时解除了,新的计划也已经制定。 但陈远的心,却並没有因此而完全放下。 盐、铁、牛、羊……那条与南匈奴能进行稳定贸易的商路,才是陈家坞能在这乱世中真正扎下根、发展壮大的关键。 他必须找到乌勒。 第二十三章 獠牙 次日,天还未亮透。 张杨便將陈远拉到了一边,指著空地上那些神情桀驁的汉军老兵,低声道。 “陈兄弟,我知道你脑子好用。但要让这帮杀才真心服你,光靠嘴皮子不行,得让他们看看你的真本事。” 他目光落在老兵王五身上、 “王五是我手下最能打的几个之一,你若能在他手下走过三十招,他们自然无话可说。” 陈远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平静地点了点头:“不止三十招。” 说罢,他拿起一柄木刀,走入场中,对著正在活动筋骨的王五朗声道:“王大哥,军中只敬强者,陈远想向王大哥討教几招,也让弟兄们看看,我有没有资格带大家出去拼命。” 王五一愣,隨即咧嘴一笑,眼中多了几分战意:“好小子,有胆色!那就让俺老王掂量掂量你的斤两!” 在他看来,这小子不过是脑子灵光些,真要论杀人的本事,还得是他们这些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油子。 “王大哥,请。” 陈远双手持著木刀,神色平静,看不出丝毫紧张。 话音刚落,王五动了! 他低吼一声,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如一头下山的猛虎,瞬间冲至陈远面前。 “呼——!” 木刀带著破风声,当头劈下。 这一刀,没有半分试探,势大力沉,直奔陈远脑门! 坞堡的汉子们发出一阵惊呼,不少人甚至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陈远双眼微眯,不退反进。 他左脚向前踏出半步,身体微微一侧,手中木刀横举过顶。 “鐺!” 一声沉闷的巨响。 两柄木刀重重地撞在一起。 陈远只觉得一股巨力从手臂传来,虎口瞬间发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两大步。 反观王五,仅仅是身形晃了晃。 “小子,力气不错!” 他根本不给陈远喘息的机会,手腕一转,刀锋贴著陈远的刀身滑下,横削向陈远的脖颈。 快!狠!刁钻! 这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不愧是沙场老兵。 然而,这一次,陈远没有再硬接。 就在王五的刀锋即將触及他脖颈的瞬间,他原本后退的身体,猛地向前一撞! “砰!” 王五只觉得胸口一闷,原本流畅的攻势瞬间被打断,气息一滯。 好机会! 陈远眼中精光一闪。 他撞入王五怀中的同时,右手鬆开刀柄,五指成爪,闪电般地扣向王五持刀的手腕。 左手抓住木刀,用刀柄,自下而上,狠狠地顶向王五的下巴! 这是赵叔教他的搏杀术,根本不讲究什么招式路数,一切只为在最短的时间內,用最有效的方式,让敌人失去反抗能力。 “咔!” 一声脆响。 王五的下巴被刀柄重重顶中,他眼前一黑,大脑一片空白。 持刀的手腕被陈远死死扣住,那股子蛮力在竟一时使不出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陈远已经顺势欺身而上,膝盖猛地一提,正中他的小腹。 “呃!” 王五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手中的木刀再也握不住,掉在地上。 整个过程,不过三两个呼吸。 “哗——!” 周围观战的坞堡汉子们爆出一阵喝彩,而那几个汉军士卒,则是一脸的匪夷所思。 他们看得分明,陈远的力量、速度,都远不如身经百战的王五。 可刚刚那一下,他用一个看似鲁莽的撞击,瞬间瓦解了王五的攻势,后续的锁腕、顶喉、撞腹,一气呵成,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承让。”陈远收刀后退,气息平稳。 “你这身本事,不是在边地坞堡里能练出来的。” 张杨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陈远没有回答,只是將目光投向了正在操练的队伍。 张杨也没追问,他话锋一转,指著不远处一个用石子和树枝摆出的简易沙盘。 “你的搏杀术很强,对付单打独斗的敌人足够了。但战场上,光会杀人不够。” “我问你,”张杨指著沙盘,“若让你指挥这百人方阵,前方三百步遭遇敌方五十骑兵衝锋,你当如何?” 陈远皱起了眉。 赵叔教过他兵法,教过他算计人心,教过他如何利用地形,却从未教过他如何应对骑兵衝锋。 “结阵,长矛在前,弓手在后?”他试探著回答。 “如何结阵?圆阵还是方阵?前排倒下,后排如何补上?敌军从侧翼包抄,你用什么旗號让左右两翼变阵?” 张杨一连串的问题,问得陈远哑口无言。 看著陈远少有的窘迫模样,张杨和他身后的几个老兵,反倒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找到同类的欣喜和认可。 这个少年虽然不懂军阵,但他对战机的把握,对人心的算计,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这些只懂衝杀的武夫。 “看来,我们能教你的东西,还有很多。”张杨咧嘴一笑。 接下来的一个月,陈远疯狂地吸收著这些来自大汉正规军的知识。 白日,他与乡亲们一同接受操练,汗水浸透衣背,手臂因重复刺杀而酸痛到无法抬起; 夜晚,他则与张杨围著沙盘,將赵叔所教的战略思想揉碎了,与张杨的实战经验反覆推演、爭辩,常常直到深夜。 山谷里,三百多名汉子,也在汉军老兵近乎残酷的操练下,褪去了农夫和猎户的青涩。 他们的眼神变得坚毅,动作变得简洁有力,那股子被生存压抑的血性,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一个月后,张杨的胳膊终於拆掉了夹板,他活动著还有些僵硬的肩膀,眼中已是迫不及待的战意。 这天夜里,山谷中央的篝火烧得正旺。 陈远和张杨站在火堆前,他们的身后,五十个精壮的汉子已经集结完毕。 十个是张杨麾下的汉军老兵,剩下的四十个,则是从坞堡青壮中挑出的最强者。 张魁、李风、陈虎、孙大牛,赫然在列。 “都清楚这次出去是干什么吗?”陈远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杀胡狗!”孙大牛第一个吼了出来,他摸了摸腰间那把缴获来的鲜卑弯刀,眼中满是嗜血的兴奋。 一个脸上还有几颗雀斑的年轻汉子,是刘三的族侄,他低吼道:“三叔走的时候,我没敢拿起刀。这次,我要亲手割个狗头,带回来祭他!” 他的话引来一阵附和。 “活著回来!”李风的声音却让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陈远点了点头。 “李风说的对。” 他看著眾人,“记住,我们的首要目的,不是杀人,不是抢东西,是活著回来。”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偷袭也好,下毒也罢,我只要结果。用最小的代价,换回最大的战果,然后,所有人,一个不少地跟我回家!” “都听明白了没有!”张杨在一旁厉声喝道。 “明白了!”五十人齐声怒吼,声震山谷。 陈远不再多言,翻身上马。 人群外围,陈爷拄著拐杖,默默地看著。 张魁的母亲將一个油纸包塞进儿子的怀里,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胸膛。 孙大牛的婆娘挺著大肚子,远远地望著,眼神里是担忧,更是骄傲。 五十骑,在数百名乡亲的注视下,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谷外的夜色之中。 第二十四章 猎物 五十骑,沉默前行。 马蹄陷进厚厚的积雪,只在偶尔踩碎冰壳时,发出“咔嚓”的微响。 张杨的经验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將队伍拆成数个小队,彼此间保持著能相互呼应的距离,又避免聚成一个扎眼的目標。 两名最精锐的汉军斥候,配上坞堡里两位壮年猎人,四人一组,在前方五里之外交替探路。 他们为身后的同伴嗅探著每一丝危险的气息。 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这是第一次主动出击。 是这支刚刚磨出獠牙的队伍,第一次露出爪牙。 孙大牛的手,就没离开过腰间那把缴获来的鲜卑弯刀。 他一遍遍摩挲冰冷的刀柄,感受著上面粗糙的纹路,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平復心中的情绪。 陈虎则背著那张用了多年的硬弓,眼神警惕地扫过周围每一处可能藏人的雪堆和枯树。 就连一向沉稳的李风,也反覆检查著自己的弓弦,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 两天。 整整两天。 他们是一群最有耐心的猎人,在冰天雪地里潜伏,行进。 饿了,就从怀里掏出邦邦硬的乾粮,就著雪水往下咽。 第三天傍晚,天色將暗未暗。 两道模糊的身影,从前方的雪丘后冒了出来,飞快地奔向队伍。 斥候! 所有人瞬间勒住马望了过去。 “前方二十里,河湾处,发现一个鲜卑人的营地!”一名汉军斥候翻身下马,气息急促。 他脸上冻得发紫,嘴唇乾裂,但声音非常兴奋。 “大概二三十顶帐篷,是个百人队!” 百人队!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眾人握著兵器的手不自觉地更紧了。 “营地扎在开阔地,周围没有遮蔽,不好靠近。”另一名坞堡的老猎户哑著嗓子补充,他的观察角度和军人完全不同。 “但我们趴在那儿看了一天,发现他们午后,会派人去东边那片林子里拾柴。” 老猎户伸出冻得像胡萝卜一样的手指,比划了一下。 “大概十来个人,骑马去!”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十来个……不带武器的鲜卑人! “干他娘的!”孙大牛第一个没忍住,低吼出声。 他身后的几个坞堡汉子也跟著骚动起来,握著兵器的手青筋毕露,压抑的喘息声在寒风中清晰可闻。 这是他们等了太久的机会。 陈远和张杨对视一眼。 没有言语,但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机会! “找个地方,休息。” 陈远的声音让所有人都冷静下来。 队伍跟著他,来到一处被几块巨岩挡住的背风山坳里。 “生火。”陈远再次下令。 眾人一愣。 张杨脸色一变,立刻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陈兄弟,我敬你谋略过人,但这是军中大忌!二十里內见火光,形同自戕!风向一变,咱们就全暴露了!” 他身后的几个老兵也纷纷点头,脸上满是不同意。李风也跟著点头,神色凝重:“是啊阿远哥,太险了。风向一变,烟味就能传出几里地。” 陈远没有挣脱张杨的手,他平静地看著这位青年队率,反问道:“张大哥,我问你,我们两天没吃热食,体力剩几成?要是动起手来,一个失手,一个迟疑,会是什么后果?” 不等张杨回答,他又指了指山坳的走向:“这里是风口,烟升不起来,只会被吹散。至於火光,你觉得一群自大的鲜卑人,会把二十里外一点若有若无的火星,当成一支敢於主动攻击他们的队伍吗?” 他的目光扫过眾人疲惫却又充满渴望的脸:“我们是猎人,猎杀之前,必须先餵饱自己。这一仗,我要的是全胜,一个人都不能折。这点险,值得冒。” 张杨盯著陈远看了许久,最终缓缓鬆开了手。 他从陈远的眼中,看到的不是赌徒的疯狂,而是猎人的自信。 “好吧,”张杨苦笑地摇摇头,“你小子这张嘴,总能把死理说成活理。” 陈远回到人群中,扬声道:“今晚,我们吃顿好的!吃饱了,才有力气杀人!” “好嘞!”陈虎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嘿嘿一笑,“俺早就想来口热乎的了!” 很快,一堆小小的篝火,在巨岩的遮挡下燃起。 火光微弱,升起的烟雾被山坳里的迴风吹散,融进了昏暗的天色里。 陈远將他们带的乾粮倒进锅里,又扔进去几大块肉乾。 一股混合著穀物香气和肉香的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瀰漫开来。 吃完一锅再煮一锅,一共煮了五锅,这些热粥很快就被分食乾净。 温暖的食物滑进胃里,驱散了连日来的寒意和疲惫,一股热流从腹中升起,瞬间涌向四肢百骸。 所有人的脸上,都泛起一层血色。 吃完饭,陈远將火堆彻底熄灭,用雪掩埋,不留一丝痕跡。 夜,彻底深了。 月光如水,洒在雪地上,反射出清冷的光。 山坳里,只剩下战马不安的响鼻声,和男人们检查武器时发出的金属摩擦声。 刘三的族侄,正用一块破布,一遍遍擦拭著手中的竹矛。 他的脑海里,全是三叔倒在血泊中的样子,和自己当初没敢拿起刀的懦弱。 陈远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年轻人抬起头。 “阿远哥,我……我不怕。” “我知道。”陈远点了点头,“三叔会看到的。” 年轻人重重地点了点头,眼圈有些发红,但手里擦拭的动作,却更加用力了。 陈远站起身,走到山坳的出口。 他望著东方那片漆黑的林子,张杨走了过来,与他並肩而立。 “都准备好了。”张杨的声音有些沙哑。 “有几成把握?” “计划,十成。”陈远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身后那些杀气腾腾的弟兄,“至於执行的决心,十二成。” 张杨一愣,隨即笑了。 他喜欢这股劲。 一个连自己都不信能贏的將领,凭什么让手下的弟兄去卖命? 陈远缓缓抽出腰间那把从不离身的短刀。 他转身,面对著身后那些弟兄。 “明天清晨,” 他的声音穿透风雪,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 “我们去收第一笔血债。” 第二十五章 伏击 天光熹微,晨雾如纱。 五十骑的身影在雾中时隱时现,队伍在距离那片树林还有五里地时停下。 张杨打了个手势,三十名汉子立刻散开,牵著马匹退到一处山坳后隱蔽。 他们是接应,是后路。 “李风,孙大牛,陈虎。”陈远点了自己这边几个人,“你们十个,带上弓,跟我来。” 剩下的十名汉军老兵,则由王五带领,紧隨其后。 二十人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那片广袤的松林。 林子里很安静。 李风和另一名老猎户融入了环境,不断用手势调整著队伍的方位,避开每一处可能暴露的开阔地。 最终,他们在一处靠近林子边缘的缓坡停下。 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远处河湾旁那个扎著二三十顶帐篷的鲜卑营地。 “弓手上树。”陈远言简意賅。 李风、陈虎等人立刻选好位置,攀上粗壮的松树,將自己隱藏在浓密的枝叶间。 “其他人,散开,找好位置,等我信號。” 陈远自己则和王五、孙大牛几人,趴在一处被积雪覆盖的倒木后,用雪块將自己偽装起来。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无比漫长。 日头渐渐升高,又慢慢西斜。 就在眾人耐心快要耗尽时,远处的营地终於有了动静。 十几骑从营地里出来,不紧不慢地朝著林子这边走来。 十三个人。 他们骂骂咧咧,似乎在抱怨这倒霉的差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马背上没有掛著弓箭,只有几个人腰间挎著弯刀,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陈远的心跳,陡然加快。 他朝树上的李风,比了一个极其隱晦的手势。 十三名鲜卑人骂骂咧咧地进了林子,翻身下马,抽出腰间的斧头,开始砍伐那些乾枯的树枝。 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落入了陈远的算计。 当其中一人牵著马,走到距离陈远藏身的倒木不足十步时,陈远用手势发出了信號。 “咻咻咻——!” 在树上的弓手看到了陈远的手势后,箭矢从树冠中暴射而出! “噗!噗!” 冲在最前的两名鲜卑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箭矢贯穿了脖颈和胸膛,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敌袭!” 一名鲜卑人反应极快,嘶吼著就想去抓不远处的马韁。 可他刚迈出一步,一支羽箭就精准地钉进了他的后心。 剩下的鲜卑人彻底慌了,他们扔下斧头,有人想拔刀,有人想跑。 但陈远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杀!” 一声低吼,陈远如猎豹般从倒木后窜出! 他身后,王五、孙大牛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暴起! 陈远的目標很明確,那个拔出弯刀,试图组织抵抗的鲜卑小头目。 那人刚踢倒一名冲得太猛的坞堡汉子,正要补刀,眼角余光却瞥见一道黑影闪电般欺近。 他下意识地横刀格挡。 “鐺!”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陈远手中的短刀与对方的弯刀重重撞在一起。 他借著这股反震之力,绕到了对方的身侧。 陈远没有丝毫停顿,右手的短刀顺势抹过了他的喉咙。 温热的血,喷了陈远一脸。 他看都没看那具软倒下去的尸体,目光立刻转向下一个目標。 另一边,孙大牛已经杀红了眼。 “让你杀我乡亲!让你杀!” 他状若疯魔,每一刀都带著血海深仇。 刘三的族侄,用手中的竹矛,精准地刺穿了一匹想要跑掉的战马的后腿。 战马悲鸣著倒地,也彻底断绝了敌人逃跑的希望。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几十个呼吸。 当最后一名反抗的鲜卑人被王五一刀梟首后,林子里再次恢復了寂静。 只是这寂静中,多了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十三名鲜卑人,死了九个,剩下四个被汉军老兵用皮索捆得结结实实,堵住了嘴,扔在雪地里,抖如筛糠。 我方,只有两人受了轻伤。 这是一场完美的伏击! “打扫战场!把尸体拖到林子深处!所有痕跡都清理乾净!” 陈远用雪擦了擦脸上的血。 眾人立刻行动起来。 陈远走到那四个俘虏面前,抽出短刀,在其中一人的脸上拍了拍。 那人嚇得浑身一颤,裤襠里立刻传来一股骚臭。 陈远皱了皱眉,將四个人分开,亲自审问。 他先用生硬的胡语问了刚才嚇尿的那个鲜卑兵:“你们每天都来?这么冷的天,为什么不一次多砍些?” 那年轻俘虏哆哆嗦嗦地答道:“百夫长……为了防备冬天下雪乾柴不够……让我们天气好的时候就出来……提前在营地西侧……囤积了很多乾柴!” 这就是他们每天都要来这片树林的原因! 在对了另外三个人的口供后,陈远確认了这个消息的真实性。 这让他脑中產生了某个疯狂念头。 他让人处理掉那几个俘虏,只留了那个嚇尿的。 然后,他將李风、王五叫到一边。 “扒了他们的衣服,换上。”陈远指著地上的鲜卑人尸体。 “阿远哥,你这是要……” “我们,混进去。”陈远的声音不大,却让两人头皮一阵发麻。 “什么?!”王五失声道,“陈兄弟,你疯了!就我们几个?混进一个百人队?那不是送死吗!营地门口的哨兵可不是瞎子!” “不,不是送死。”陈远摇了摇头。 “哨兵不是瞎子,但他们是人,是人就会鬆懈。我们有他们的马,有他们的衣服。” 最后,他指著那个被嚇破了胆的俘虏。“我们还有『自己人』带路。” “天快黑的时候,正是人最疲惫、最想回帐篷喝酒吃肉的时候。一支拾柴晚归的队伍,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我们需要的,仅仅是混进去,找到柴堆,然后点火。” “营地里全是帐篷,一旦火起,风一吹,就是火烧连营!他们救火都来不及,哪还有功夫管我们?” “到时候,张杨大哥带领外面的骑兵衝击,我们在里面趁乱杀人,里应外合!” 王五听得目瞪口呆,这个计划,要是真能成,那可就不是杀七八个拾柴兵这么简单了! 那是一个整编的鲜卑百人队! “干了!”王五几乎没有犹豫,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他娘的,跟田晏那蠢货打仗,就没打过这么痛快的!陈兄弟,你说怎么干,俺老王听你的!” “阿远哥,这衣服上都是血,怎么穿?”李风这时皱眉道。 “挑血最少的,用雪使劲搓!天色一暗,谁看得清?”陈远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再把他们的皮袄罩在外面,做出怕冷的样子。” 陈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 他知道,这是自己的一场豪赌。 赌贏了,陈家坞的獠牙,將第一次真正让草原上的豺狼感到恐惧。 他看向李风、王五,又挑了九个身手最利落的兄弟。 “就我们了。” 他走到那个嚇傻了的鲜卑俘虏面前,拍了拍他的脸。 “跟我们进去,你活。不然,现在就死。” 第二十六章 潜入 黄昏。 一日將尽,万物霜寒。 这是冬季里,人最疲惫、意志最鬆懈的时刻之一。 十三个套著宽大鲜卑皮袄的身影,在暮色中牵著驮满乾柴的战马,深一脚,浅一脚,走向那片亮著星星点点火光的营地。 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个早已嚇破了胆的鲜卑俘虏。 他的脸在寒风中冻得发青,牙齿不受控制地打著颤。 陈远就跟在他身后。 一只手牵著冰冷的马韁,另一只手藏在宽大的皮袄下。 掌中的短刀,刀尖死死抵著俘虏的后腰。 王五和孙大牛护在队伍两侧,他们身上那股子杀气,被刻意收敛进骨子里,换上了一副拾柴晚归的疲惫与不耐。 李风和陈虎殿后,眼神如鹰,警惕地扫视著身后,確保厚厚的积雪掩盖住他们来过的一切痕跡。 雪很厚。 风很大。 风雪成了他们最好的偽装,完美掩盖了衣服上用雪搓过却依旧存在的暗色血渍,也模糊了他们每个人脸上那与鲜卑人截然不同的轮廓。 越是靠近营地,那股混杂著牛羊膻味、马粪味和劣质酒气的味道就越是浓烈,直衝鼻腔。 营地门口的柵栏歪歪扭扭。 两个负责守卫的哨兵,一个靠著柵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著瞌睡。 另一个则举著鼓胀的皮酒囊,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往嘴里灌。 看到陈远他们这支队伍,那醉醺醺的哨兵眯缝著眼,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摇摇晃晃地迎了上来。 队伍里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孙大牛按在刀柄上的手,青筋毕露。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冰冷的汗珠,正从额角滑落,带来一阵刺痒。 王五更是侧过半个身子,將重心压低,每一块肌肉都已绷紧,做好了隨时暴起发难的准备。 “乌力罕?” 醉酒哨兵似乎认出了走在最前面的俘虏,他伸出油腻的手指著对方,大著舌头嘟囔道:“你……你们这帮懒骨头,怎么……怎么他娘的才回来?” 他一边说著,一边就要伸手来搭俘虏的肩膀。 就在这一刻,陈远抢先一步,用嘶哑的胡语含混不清地抱怨起来: “別挡路……冷死了……这该死的鬼天气!” 同时,他抵在俘虏后腰的刀尖,向前送了分毫。 刺痛让俘虏的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几乎是吼著为陈远帮腔:“今天碰上一头该死的雪狼,耽误了功夫!就砍了这么点柴,快让我们进去,回去晚了,百夫长又要发火!” “吵什么吵!” 那醉酒哨兵被他们一唱一和的抱怨弄得有些烦躁,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滚进去!滚进去!一群废物!” 队伍缓缓走入营地。 直到將那两个哨兵甩在身后几十步远,孙大牛才敢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不知何时,已经被冰冷的汗水彻底浸透。 他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陈远,那道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挺得笔直。 孙大牛不知道,就在刚才,陈远也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强行將那股涌上喉头的惊悸压了下去。 越是危险,越要冷静,这是赵叔教他的第一课。 这才是干大事的人! 孙大牛的心中,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营地里的景象,和陈远预料的几乎一模一样。 布局鬆散,杂乱无章。 大部分帐篷门口都升起了火堆,一群群鲜卑士兵围著火堆,大口撕扯著烤肉,大声划拳,空气中瀰漫著能把人熏醉的酒气。 根本没有人多看他们这支晚归的拾柴队一眼。 在俘虏的指引下,他们牵著马,不紧不慢地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向营地西侧。 很快,一个如同小山包般的巨大干柴堆,出现在他们眼前。 柴堆旁边,就是马厩。 上百匹膘肥体壮的战马正低头在马槽里咀嚼著草料,时不时打个响鼻。 这里的守卫同样鬆懈,只有一个老卒靠在柵栏边打盹。 目標,就是这里! 陈远停下脚步,与身后的王五、李风交换了一个眼神。 王五心领神会,对著身后的九名汉子做了个极其隱蔽的手势。 孙大牛第一个响应,他大咧咧地將马背上的一捆柴禾失手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打盹的老卒被惊得一个激灵,睡眼惺忪地望过来。 就在老卒的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王五已经牵著两匹马,不著痕跡地走到了老卒和柴堆之间,用高大的马身彻底挡住了他的视线。 其余几人则动作飞快地將马匹牵入马厩旁的空位,看似在安置马匹,实则已经不动声色地完成了对柴堆区域的合围。 陈远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小小的油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早已准备好的火石,还有一小撮被桐油浸透的麻线。 他抬头看了看天,感受著风向。 东风。 今晚,吹的是东风! 风从营地东侧的帐篷区,径直吹向西侧的柴堆和马厩。 陈远对著不远处的李风,伸出两根手指,然后指向东边那片密集的帐篷。 不需要言语。 在那昏暗光线下的短暂对视中,李风读懂了一切。 双管齐下,才能製造最大的混乱! 李风重重地点了下头,没有丝毫犹豫,整个人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帐篷之间的阴影里。 陈远收回目光,蹲下身。 他將那撮浸满桐油的麻线,轻手轻脚地塞进了柴堆底部最乾燥的一处缝隙里。 他一手拿起火石,另一只手拿起引火的铁片。 周围,王五等人已经不动声色地拔出了兵刃,藏於身后。 陈远没有回头,只是朝孙大牛的方向,极其轻微地偏了一下头。 孙大牛会意,眼中凶光一闪,他猛地从身后死死捂住那鲜卑俘虏的嘴,另一只手中的短刀快如闪电,自下而上狠狠一划! “唔……”俘虏连挣扎都来不及,便无声地软倒在雪地里,温热的血迅速被冰冷的积雪吸收。 营地里,依旧是一片喧闹。 鲜卑人的笑骂声、祝酒声,伴隨著篝火燃烧的“噼啪”声,清晰地传到陈远的耳朵里。 他们不会知道,决定他们命运的时刻,已经到来。 陈远的脑海中,闪过刘三倒下的身影,闪过山谷中那八百张期盼的脸庞。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中,带来一丝刺骨的清明。 然后,他將火石与铁片,重重地凑到了一起。 第二十七章 夜袭 火石与铁片相撞,迸射的火星灼热。 陈远没有丝毫犹豫,鬆开了手指。 那撮浸满桐油的麻线,坠入柴堆深处。 火焰瞬间燃起,贪婪地吞噬著每一寸乾燥的木料。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將陈远额前的碎发燎得焦黄捲曲。 几乎是同一时刻,营地东侧,一道鬼魅般的身影在帐篷的阴影间穿行。 李风手腕一抖,將另一团火种精准地甩进了一处堆满破烂皮毛和杂物的帐篷。 易燃的杂物与乾燥的帐篷布料甫一接触,火势便彻底失控。 东风为虐,將两处火源催化成燎天之焰,撕裂了漆黑的夜幕。 冲天的火光將整个营地染成一片血红。 马厩的木柵栏被高温炙烤,瞬间被点燃。 上百匹战马被浓烟和烈焰惊嚇,发出悽厉嘶鸣。 它们疯狂刨著地面,巨大的身躯一下下重重撞击著脆弱的柵栏。 “砍断韁绳!用火把赶!” 在火焰的轰鸣与木材的爆裂声中,陈远的声音异常冷静。 他与王五、孙大牛等人,迎著热浪冲入即將坍塌的马厩。 短刀翻飞,韁绳应声而断。 他们抄起燃烧的木棍,用原始的吼声,將这些失控的战马,驱赶向了营地中心——那片帐篷最密集的区域。 营地內,多数鲜卑人之前仍在醉酒狂欢。 当火光与马蹄声传来时,一切都晚了。 一个正提著裤子走出帐篷的鲜卑士兵,嘴里还骂骂咧咧地抱怨著酒不好。 下一秒,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就被一匹狂奔的战马迎面撞飞! 沉重的身躯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落地,紧接著,更多的马蹄践踏而过,转瞬间便成了一滩模糊的血肉。 “啊——!著火了!”“救命!我的腿!马!是我们的马!” 无数声音此起彼伏,却又在瞬间被更大的混乱吞没。 醉酒的士兵,在狂奔的马群面前,脆弱如纸。 帐篷被轻易撞塌,里面的人被活活踩死,然后连同帐篷一起被烈火点燃。 火光中,鲜卑人惊恐万状,四散奔逃,却又被更多的烈火堵住去路。 混乱中,陈远带领的十二人小队,精准地切割著营地的生机。 陈远冷静地指挥著方向,让眾人把手中的火把扔进还没燃烧的帐篷。 王五则尽显老兵本色,他没有乱冲,而是护在队伍侧翼,手中环首刀每一次挥出,都必然有一个试图靠近的敌人倒下。 孙大牛杀得性起,状若疯魔,专门找那些落单的鲜卑人下手。 陈虎则与李风配合默契,一人用火箭引燃远处的草料堆,製造新的混乱。另一人则用精准的短矢,射杀任何企图组织人手救火的敌人。 一个鲜卑头目还算清醒,他试图拔刀,声嘶力竭地想组织人手救火。 他刚吼出半句话:“都別乱!去马厩……” 一支短矢便从阴影中射出,是李风的箭! 箭矢精准地没入那头目的咽喉。 他捂著脖子,带著满脸的错愕与不甘,轰然倒地。 混乱,必须是彻底的混乱。 破坏,必须是不留死角的破坏。 此刻,冲天的火光就是最好的信號。 营地外,早已等得心焦的张杨,看到那片火海的瞬间。 他抽出环首刀,刀尖直指火光,声嘶力竭地怒吼: “兄弟们!封死出口!让他们尝尝,咱们汉家儿郎的刀有多利!杀!” 这三十余骑並未冲入营地。 张杨深諳骑兵之道,他带领著队伍,在营地外围结成一个高速奔驰的死亡圆阵。 任何侥倖从火海中逃出的身影,还未看清雪地的洁白,便被迎面而来的刀斩断头颅。 热血喷溅而出,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血雾。 张杨的骑兵们,在火光与雪地之间,尽情收割落单的鲜卑人。 营內,陈远判断时机已到。 他冷静地下达了最后一个指令:“突围!” 十二人迅速匯合,以王五等老兵为锋矢,如一把尖刀,凿穿混乱,向著被马群彻底衝垮的营门杀去。 衝出营门的那一刻。 他们看到了毕生难忘的景象。 身后,是烈焰焚天的修罗场,火光中,无数扭曲的人影在挣扎,在哀嚎。 身前,是冷月映照的杀戮场,三十八骑在雪地上,將一个又一个敌人斩落马下。 雪,依旧在下,却再也无法掩盖这片土地的猩红。 烈火舔舐著天空,滚烫的鲜血泼洒在洁白的雪地上,凝成一朵朵暗色冰花。 陈远勒住抢来的战马,任由脸上的血污在寒风中凝固。 他看著这一切。 脑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將所有情感都彻底抽离后的清明。 仿佛整个燃烧的营地、哀嚎的敌人、奔驰的战马,都变成了一盘由他亲手布局的棋局。 每一个棋子的移动,每一次火焰的跳动,都在他的计算之內。 这是一种掌控一切的满足感。 一种將命运握在自己手中的快意。 陈远能感觉到,自己心中的某块地方,连同著营地里的大火,一同被烧成了灰烬。 他没有惋惜,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在这乱世活下去。 …… 这次带出来的陈家坞汉子,今夜饮饱了鲜血。 他们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农夫的温顺,只剩下狼的凶狠。 但这,仅仅是开始。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那片被黑夜笼罩的茫茫雪原。 那里,有更多的鲜卑人,更多的部族,更多的敌人。 陈家坞的生存之路,註定要用敌人的尸骨来铺就。 一个侥倖未死的鲜卑兵跪在雪地里,朝著张杨的方向磕头如捣蒜,用蹩脚的汉话哭喊著“饶命”。 张魁握著刀的手微微一紧,看著那张充满恐惧的脸,他想起了坞堡里那些乡亲们。 一丝犹豫在他眼中闪过,他下意识地看向火光中那个挺立的背影——陈远。 陈远面无表情,甚至没有看那俘虏一眼,只是对著张魁的方向,轻轻抬了抬下巴。 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 张魁瞬间瞭然,心中那最后一丝属於庄稼汉的仁慈已经消散。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手起刀落。 温热的血,洒在他的皮甲上。 陈远冰冷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 “清点战果,打扫战场。” “一个不留。” 第二十八章 兄弟 战斗结束了。 焦臭味,血腥味,混杂在冰冷的风雪里,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所有人看著火光中那个浑身浴血的少年,心中再无半分轻视。 “快!都动起来!”王五第一个反应过来,扯著嗓子大吼,“扒皮甲,收兵器,还有那些弓箭!一根都別落下!” “马!把所有能动的马都聚拢过来!” 孙大牛舔了舔嘴唇上的血跡,兴奋地冲向一具鲜卑人的尸体,动作麻利地开始扒对方身上的皮甲。 刘三的族侄刘寧,则默默捡起一柄沾满血污和脑浆的弯刀,那是他从一个被他亲手捅死的鲜卑头目身上缴获的。 五十个人,在狼藉的战场上疯狂搜刮著一切有价值的东西。 皮甲、弯刀、弓箭、箭囊,甚至还有几袋没被烧毁的粮食和几个完好的皮酒囊。 很快,所有战利品都被集中起来。 张杨牵著马,走到陈远身边,看著远处那堆积如山的战利品,还有那近百匹惊魂未定,却依旧神骏的战马,眼神复杂。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任何讚美之词在此刻都显得无比苍白。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最后,他只是重重地拍了拍陈远的肩膀。 “撤!”陈远没有多言,翻身上马。 五十骑,来时悄无声息,去时却裹挟著近百匹战马和堆积如山的战利品,如同一阵黑色的旋风,迅速消失在茫茫雪原的尽头。 只留下那座被大火烧成白地、尸横遍野的营地,在风雪中,无声地诉说著昨夜的惨烈。 …… 天色大亮时,队伍才在一处隱蔽的山坳里停下。 所有人都已疲惫不堪,但陈家坞的每个人眼睛里,都有压抑不住的兴奋。 这是他们第一次主动出击! 第一次用自己的刀,自己的矛,去换取生存的物资! 第一次让那些高高在上的胡人,尝到了被屠戮的滋味! “阿远哥!痛快!他娘的太痛快了!” 孙大牛一屁股坐在雪地上,也顾不上冰冷,挥舞著手里缴获的弯刀,唾沫横飞。 “你是没瞧见!我一刀下去,那胡狗的脑袋飞起老高!” 几个坞堡出身的汉子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分享著昨夜的战绩,言语粗鄙,却充满了亢奋。 这是男人最原始的炫耀。 刘寧没有参与他们的討论,他只是找了块乾净的石头坐下,用一块破布,一遍又一遍,极其认真地擦拭著那柄属於他的弯刀。 陈远默默看著这一切,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些朴实的乡亲,正在经歷一场蜕变。 “陈兄弟。” 张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远回头,看到张杨递过来一个皮酒囊。 “喝口,暖暖身子。” 陈远接过来,拔开塞子,一股浓烈的马奶酒气味扑鼻而来。 他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著喉咙滑下。 “你这傢伙……”张杨看著陈远,摇了摇头,脸上是藏不住的惊嘆和佩服。 “以前我觉得,你脑子好用,是块可造之材。现在我才发现,我他娘的看走眼了。” “你,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他指著那些兴奋的汉子,又指了指这次缴获的战利品。 “诱敌、伏击、火烧连营、里应外合……这一套下来,行云流水,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最关键的是,你小子是真他娘的狠!” “换做是我,抓到那几个俘虏,审问完,最多也就杀掉。可你倒好,直接扒了人家的皮,混进营地里去!” 张杨说到这,忍不住笑骂了一句:“这种事,我以前只在说书先生嘴里听过。真他娘的……解气!” 陈远看著他,平静地说道:“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笑话。我们没有实力,就只能把阴谋诡计玩到极致。” 张杨被他这句话说得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来。 “说得好!说得好!” 他笑完,神色却郑重了起来。 “陈兄弟,不,以后我就叫你阿远。我张杨,今天,愿与你结为异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以后,你我兄弟二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这番话,他说得鏗鏘有力,掷地有声。 周围的喧闹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两人身上。 汉军老兵们看著自己的队率,眼神里没有意外,只有理所当然。 陈远看著张杨那张写满真诚和期待的脸,沉默了片刻。 “好,张大哥。”他没有矫情,同样抱拳回礼,“以后,你就是我陈远的兄长。” “哈哈哈!好兄弟!”张杨大喜过望,上前一步,给了陈远一个熊抱。 鬆开后,陈远却又补充了一句。 “张大哥,如今我们是兄弟,有些话我便直说了。” “山谷八百口人要吃饭,大哥手下的兄弟们也要养精蓄锐,日后图谋大事,这一切都离不开钱粮。咱们赚来的钱粮,该怎么分,还怎么分。” 张杨一愣,隨即有些哭笑不得:“阿远,咱们都是兄弟了,还谈什么钱?” “亲兄弟,明算帐。”陈远看著他,眼神异常清醒,“你我兄弟情义是根基,但要让这根基牢固,还得有实实在在的利益浇灌。” “等我们回到山谷,关於商路和官府门路的事,我们需再细细谋划一番。” 张杨闻言,不禁失笑,但笑容里却满是讚许。 “你这小子……好!我果然没看错人!放心,大哥省得!咱们既是兄弟,更是要做大事的伙伴,这些事,自然要算得清清楚楚!” 他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少年,忽然觉得,那个赵先生教给他的,恐怕远不止兵法谋略那么简单。 这份对人心的洞察,这份根植於骨子里的务实,才是一个人能在这乱世立足的根本。 “你老师……真是个高人。”张杨由衷地感嘆了一句。 陈远没有接话,他將目光投向远方,神色重新变得凝重。 “张大哥,我们这次,算是捅了马蜂窝了。” “一个百人队一夜之间被全歼,连营地都被烧成了白地。这附近所有的鲜卑部落,很快都会收到消息。接下来,他们会搜遍这片雪原的每一个角落。” 陈远的声音压得很低。 “一旦我们的山谷被发现,等待我们的,就是灭顶之灾。” “我们必须立刻回去!” “利用我们抢回来的这些战马、兵器,还有爭取到的这一点点宝贵的时间,在山谷里做好完全准备!” 陈远的话,提醒了眾人,也让他们从狂热的情绪中冷静了下来。 是啊,他们是贏了一仗。 可这一仗,也让他们有了彻底暴露在鲜卑视野之中的可能。 短暂的休整之后,队伍再次出发。 来时五十骑,归时,却是一支浩浩荡荡,押送著近百匹战马和无数战利品的庞大队伍。 雪原茫茫,归心似箭。 第二十九章 功勋 当那支队伍出现在山谷入口时,负责放哨的汉子揉了揉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见。 五十骑出去。 归来的,却是浩浩荡荡近两百匹马的庞大队伍! 马背上,驮满了皮甲、兵器、还有各种鼓鼓囊囊的袋子。 消息传入山谷后,谷內被欢呼声淹没! “回来了!阿远哥他们回来了!” “天吶!那些是……是胡人的战马!” “贏了!我们贏了!” 数百名乡亲,男女老少,將归来的五十人团团围住。 陈爷拄著拐杖,在张铁的搀扶下,老眼中满是泪光。 张魁的母亲挤过人群,一把抱住自己儿子,捶打著他的后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孙大牛的婆娘挺著肚子,站在人群外围,看著自己那正被一群汉子围住的丈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骄傲。 整个山谷,都沉浸在喜悦之中。 只有陈远的脸上一片平静。 他骑在马上,任由乡亲们簇拥著,抚摸著他的战马。 他扫过每一张兴奋的脸,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战利品。 “张魁!” 正被母亲抱著痛哭的张魁一个激灵,立刻抹了把脸,大步上前:“阿远哥,我在!” “立刻安排伤员进最好的山洞,烧热水,准备伤药!让赵郎中过去!” “清点所有战利品!皮甲、兵器、弓矢、粮食,分门別类,登记入库!不许任何人私拿!” “所有战马,牵到下游饮水,清点数量,检查伤病!安排人专门看管!” 陈远一连串清晰的命令,让狂热的气氛冷静了下来。 人群自动分开,汉子们开始手忙脚乱地执行命令。 “嘿,这件皮甲不错,是头目穿的吧?”孙大牛刚从人群中下来,一眼就相中了一件保存完好的牛皮甲,伸手就要去拿,“昨晚俺杀了俩,这件归我了!” 他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坞堡汉子立刻附和起来: “就是,大牛哥昨晚太勇猛了!” “这甲就该大牛哥穿!” 另一边,几个汉军老兵闻言,脸上露出不屑的冷笑。 王五更是直接嗤笑一声:“宰了俩杂兵,就想拿百夫长的甲?这要是让你拿了,那我们这些杀了七八个的,岂不是要把马都牵回家?” 孙大牛脖子一梗:“王五,你什么意思?瞧不起我们这些泥腿子?” “就是!俺们也杀了胡狗!也流了血!凭啥好东西都得是你们的?”刘寧握著那把缴获的弯刀,站到了孙大牛身边。 坞堡出身的汉子们,立刻与汉军老兵们形成了对峙。 “战场上,讲的是军功,不是谁嗓门大。”王五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好钢要用在刀刃上,这最好的甲,自然该给最能打的兄弟穿。” 刚刚还並肩作战的袍泽,此刻却因为战利品的分配,变得剑拔弩张。 张杨脸色一变,正要上前呵斥。 陈远却翻身下马,走到了两拨人的中间。 他没有说话,只是弯腰,从那堆战利品中,捡起了那件引发爭端的头目皮甲。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隨著他。 他拿著这样东西,没有走向孙大牛,也没有走向王五。 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了刘寧的面前。 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陈远將皮甲,郑重地塞进了刘寧的怀里。 “这是给三叔的。” “刘三叔,为护我而死,此为头功。” 刘寧愣住了,他抱著那皮甲,眼圈瞬间红了,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孙大牛那张涨红的脸,也慢慢恢復了正常。 陈远转过身,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眼睛,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隨著他的目光扫过,喧闹的山谷,竟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你们在爭什么?”陈远的声音不高,“爭这件皮甲?爭谁杀的胡狗多?” 他提起那件皮甲,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这上面,有胡狗的血,也有我们汉家儿郎的血!昨晚,我们有兄弟受伤。之前,更是有无数兄弟死在胡人刀下!” “他们的血,还没凉透!你们就在这里,为了一件死物,爭得面红耳赤?你们对得起他们吗!” 最后一句,他声色俱厉,如平地惊雷! 孙大牛和王五等人,皆是浑身一震,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从今天起,我陈家坞,只认一样东西——功勋!” “所有战利品,归集体所有,任何人不得私藏!想要?可以,拿功勋来换!” “凡参战者,皆有功勋!杀敌一人,记一功!衝锋在前,记一功!夺取战马,记一功!” “后勤之人,打造兵器,运送粮草,救治伤员,同样记功!” “凡此战受伤的兄弟,每人记三功,优先换取肉食、伤药!” “凡战死者,如刘三叔,记十功!其功勋,由族人继承!可换取最好的皮甲,最锋利的兵器,最多的粮食!”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从孙大牛脸上扫过,又从王五脸上扫过。 “功勋,是我陈家坞唯一的规矩!谁不服,现在可以站出来!” 整个山谷,鸦雀无声。 王五看著陈远,眼神里是彻彻底底的服气。 而孙大牛,更是羞愧地挠了挠头。 陈远这一手,釜底抽薪,瞬间化解了所有矛盾。 更重要的是,他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了所有人一个道理: 在这个集体里,牺牲,远比索取更值得尊敬。 …… 深夜,议事洞內,篝火噼啪作响。 洞里只有陈远和张杨两人。 “阿远,你今天这手……”张杨灌了一大口酒。 “大哥我参军这几年,见过赏罚分明的將军,就没见过你这么会收拢人心的!一文钱不花,就让那帮骄兵悍將和泥腿子都服服帖帖!” 陈远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让火焰烧得更旺些。 张杨兴奋地搓著手:“这次缴获的,除了兵甲战马,还有几箱子金银!足够我去云中郡,打通关节!” “哦?大哥有门路了?” “嗯!”张杨眼中闪烁著野心的光芒,“云中郡的功曹王廉,是太原王氏的旁支子弟。” “此人贪婪无比,但也算个妙人,认钱不认人!只要钱给到位,再递上咱们这次剿灭百人队的功劳,运作一个军侯的实职,十拿九稳!” “只要我能拿到军侯的实职,我们陈家坞,在官面上就有了靠山!以后再做买卖,採买盐铁,谁敢为难我们?” 陈远点了点头,这正是他所需要的。 一个官方的身份,一个能摆在明面上的保护伞。 “我全力支持大哥。”陈远看著跳动的火焰,“钱,你都带走。人,你也挑最好的带上。” “好兄弟!”张杨重重地拍了下陈远的肩膀。 然而陈远话锋一转,神色重新变得凝重。 “但我们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官府身上。” 他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简陋的地图。 “我们这次捅了马蜂窝,鲜卑人必定会疯狂报復。这个山谷,已经不安全了。” 张杨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你的意思是?” “我们得换个思路。”陈远在地上画了一个圈,代表现在的山谷。“这里,地势开阔,利於我们练兵、放马,但易攻难守。” “所以,我决定,將人往山谷深处转移。” “这个山谷,作为外巢。是我们训练士卒、囤积战马、与外界接触的前哨站。” “然后我们將坞堡所有的老弱妇孺,以及最核心的粮食、铁料,全部转移进更深的山內。那里,是我们的內巢!” 陈远的声音在安静的山洞里迴响,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外巢一旦遭遇不可力敌的攻击,我们立刻放弃,全员退守內巢。凭藉险要地势,死守待援。” “內巢与外巢,互为犄角,层层防御。如此,我们才能真正立於不败之地!” 张杨听得目瞪口呆。 这个比他小几岁的少年,想的永远比別人多一步,远一步。 他想的是如何获得功名,而陈远,想的是如何面对后续的危机。 良久,张杨才长长吐出一口带著酒气的白雾。 “我服!” 陈远扔掉树枝,站起身,“事不宜迟。明天开始,李风带人,重新勘探內巢路线,务必做到万无一失。张魁负责清点所有物资,制定转移计划。” 张杨看著陈远那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坚毅的侧脸,心中豪气顿生。 他忽然觉得,跟著这个兄弟,或许,真的能在这乱世之中,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第三十章 筑巢 在听从陈远吩咐离开后的第三天,李风带著探路的猎户回来了。 “阿远哥,找到了。” 议事洞內,李风摊开一张粗糙的兽皮,用木炭在上面画出一个潦草的地图。 “在葫芦谷西北方向,再往里走六里,有一道断崖,下面是深潭。我们找了整整两天,才发现瀑布后面,有一个被水帘遮住的山洞。穿过山洞,里面別有洞天。” 李风的手指,在兽皮上重重点了一下。 “一个比葫芦谷还大,四面都是直上直下的绝壁,只有一个出口,洞口极窄,一次只能过一辆车。里面有溪流,有林地,还有大片的天然石洞!” 陈远看著那简陋的地图。 良久,他才吐出两个字:“很好。” 在李风回来后的第二天,一场规模浩大的迁徙,开始了。 山谷里再也听不到孩子们的笑闹,也看不到老人们聚在一起晒太阳。 张魁拿著一本厚厚的册子,站在谷口,嗓子已经喊哑。他的脸上满是疲惫,但眼神却一丝不苟。 “王家二老,你们坐三號车,跟上!物资都清点好了吗?” “李家嫂子,看好孩子!別乱跑!” 一个妇人怀里的孩子指著谷內问道:“阿娘,我们还回来吗?” 妇人不知如何回答,只是將孩子的头紧紧按在自己怀里。 一辆辆由牛马拖拽的板车,装满了帐篷、粮食、药材、布匹,在汉子们的推拉下,缓缓驶出葫芦谷,消失在通往阴山更深处的崎嶇山路上。 老弱妇孺们坐在车上,脸上写满了茫然与不安。 他们紧紧抱著自己的孩子,或者搀扶著身边的老伴,不时回头望向那片他们才刚刚熟悉的山谷。 那里,依旧炊烟裊裊,人影晃动,充满了烟火气。 孙大牛的婆娘挺著大肚子,被两个妇人搀扶著上了车。 她回头,隔著人群望向自己的男人。 孙大牛正和几个汉子抬著一根粗壮的原木,汗水浸透了背上的破袄,他感受到了妻子的目光,肩膀微微一僵,却没有回头,只是將原木扛得更稳,吼著號子大步向前。 陈远站在一旁,將这一切看在眼里,他走到孙大牛身边,拍了拍他沾满木屑的肩膀:“嫂子和孩子,在里面会很安全。” 孙大牛动作一顿,粗著嗓子“嗯”了一声,眼眶却有些泛红。 所有留在谷里的男人,都没有回头看。 他们將对家人的牵掛,化作了手中劈砍的力气,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当最后一辆满载妇孺的板车消失在山路的拐角,整个葫芦谷的气氛,瞬间变了。 那股属於村庄的温情和烟火气,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肃杀。 “都他娘的別愣著了!动起来!” 张铁赤著黝黑的膀子,站在铁匠铺门口,声如洪钟。 冬天虽然严寒,他身上却蒸腾著白色的热气。 他的铁匠铺,已经扩大了三倍。 十几个半大的小子,分成几班,昼夜不息地拉动著巨大的牛皮风箱。 “呼——呼——” 风箱在嘶吼,炉火被鼓吹得亮如白日,將铁锭烧得通红。 “当!当!当!” 张铁和他最得意的几个徒弟,轮著大锤,一次次砸在烧红的铁料上。 火星四溅,照亮了他们那一张张被汗水和菸灰弄得乌七八糟的脸。 他们打的,不再是耕地的犁头,也不是做饭的铁锅。 而是一批又一批,结构简单,却异常致命的弩机扳手,还有那闪著寒光的铁质箭头。 山谷的另一边,临时搭建起来的木工房里,同样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上百个汉子,在几个老木匠的指导下,正用最原始的工具,疯狂地加工著从山上砍伐下来的硬木。 锯子刺耳的摩擦声,斧头劈砍的闷响,还有刨子划过木料的“沙沙”声。 他们製作的,是陈远画出图纸的一种简易臂张弩。 这种弩,捨弃了所有不必要的结构,弩臂用的是山里最有韧性的硬木,经过火烤定型,再用兽筋加固。 弩身粗大,上弦费力,但威力惊人。 “王五,你他娘的轻点!这块木头差点让你给劈废了!”孙大牛一边费力地用木钻给弩臂打孔,一边衝著王五吼道。 王五擦了把汗,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俺这是杀胡狗杀顺手了,看啥都想给它来一下狠的!” 周围的汉子们发出一阵鬨笑。 笑声中,却没有半分轻鬆。 每个人的手,都被粗糙的木料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就用破布隨便缠一下,继续干。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手中正在成型的这些东西,就是他们未来保命的傢伙。 而山谷里最让人头皮发麻的,还是那些正在峭壁上忙碌的身影。 李风带著他手下那群身手最敏捷的猎户,像壁虎一样攀附在谷口两侧陡峭的崖壁上。 他们用绳索將沉重的木料和钻孔工具一点点吊上几十米高的悬崖,然后在那些早已选好的隱蔽位置,安装著这些暗器。 那是一种结构简单的暗箭机关。 一个巨大的木製方框,里面固定著数十根削尖了的,长达一米多的硬竹。 整个方框被一个活动的卡榫死死卡住,卡榫上连著一根比拇指还粗的麻绳。 麻绳,一直垂到悬崖下方一处极其隱蔽的石缝里。 只需要一个人,在下面轻轻一拉。 那数十根竹矛,就会在重力的作用下,如同暴雨一般,覆盖下方数十步的范围。 这样的暗箭机关,在长达数百步的狭窄谷口內侧,足足安装了二十多处! 除此之外,谷內各处不起眼的角落,都堆放了大量被桐油浸泡过的乾柴和杂草,上面盖著薄薄的积雪,看起来与普通雪堆无异。 整个葫芦谷,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陷阱。 陈远站在一处刚刚安装好的暗箭机关旁,亲自检查著每一处绳结和卡榫。 他叫来李风和王五。“这个位置的机关,不够。” 同时,他指著下方一处看似平坦的谷道,“敌人如果骑术精湛,可以在第一波箭雨后加速衝过这片空档。王五大哥,你带人在这里挖几条三尺深的沟,上面用树枝和雪盖住,做成陷马坑。” 接著,他又对李风说:“告诉张铁叔,给我打五十个铁蒺藜,就洒在这几处拐角。” “我这就去!”李风抹了把脸上的冰屑,轻声说道。 安排好一切后,陈远亲自走到悬崖边,抓起垂下的麻绳,看了一眼下方空无一人的谷道。 然后,他猛地一拉! “嗡——” 一声沉闷而压抑的机括弹响。 紧接著,是数十根竹矛撕裂空气,发出的尖锐呼啸! “咻咻咻咻——!” 密集的破空声传来,数十根竹矛,钉满了下方厚厚的雪地。 王五看著这个场景,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这要是有人…… 陈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向王五。 “告诉所有人,外巢已经建好。” “从今天起,这里,是我们陈家坞的门户。” “守不住这里,我们就没有家了。” 第三十一章 诱饵 十数日过去,葫芦谷已然换了一副面孔。 內巢,像藏在蚌壳最深处的珍珠,悄无声息,隔绝了世间一切风雪。 而作为门户的外巢,那点残存的村庄烟火气,早已被冰冷肃杀的军营气息彻底取代。 山谷中,再听不到妇人閒聊,也看不到孩童嬉闹。 取而代之的,是三百名青壮汉子整齐划一的嘶吼。 “刺!” 三百根打磨光滑的竹矛,剎那间同时递出。 矛尖前方三步,是一排排插满稻草的木人桩,桩身早已千疮百孔。 这些曾只懂挥舞锄头的汉子,如今腰背笔直,手掌布满血泡和老茧,虎口被坚硬的竹矛磨得血肉模糊,却没一个人叫苦。 所有人都清楚,山谷之外,是能將他们轻易撕碎的真正豺狼。 陈远没有参与训练。 他每天都要听取和分析李风派出的斥候带回的情报。 侦查范围从方圆十里,扩大到三十里,五十里。 带回的消息,也一个比一个坏。 “阿远哥,南边十五里外,又一个寨子被屠了。” 一名斥候嘴唇乾裂,声音嘶哑。 “一百多口,男女老少,全杀了,尸体就堆在雪地里,血把雪都染黑了。” 议事洞內,篝火跳动,映著每个人难看的脸色。 “第三个了。”张杨一拳砸在石桌上,闷响一声,“这帮鲜卑杂碎,疯了!” 正如陈远所料。 一支百人队的覆灭,彻底激怒了盘踞在屠申泽的鲜卑部落。 数支庞大的骑兵队在雪原上疯狂扫荡,搜寻任何汉人的踪跡。 任何藏在山林里的村寨,一旦暴露,就是灭顶之灾。 现在,斥候出谷的频率越来越低,活动范围也越来越小,每一次出去,都冒著死亡的风险。 又过了三天。 这天深夜,谷口哨塔上的守卫,忽然看到远处雪地里,一个黑点正连滚带爬地扑过来。 “敌袭——!” 正在巡逻的王五带著一队老兵,瞬间结成矛阵,死死顶在谷口。 “是自己人!是二狗子!”眼尖的哨兵看清了来人的身形。 那名叫二狗子的斥候,是李风手下最机灵的猎人之一。 此刻他却丟了一只靴子,浑身掛满冰霜,连滚带爬地衝进谷口,一头栽倒在地。 李风闻讯赶来,立刻將他背起,直奔议事洞。 一碗热水灌下,二狗子才缓过一口气。 “打……打起来了!” “说清楚!”张杨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东边!离咱们不到两里地!”二狗子声音尖利,“好多人!好多马!在打仗!” “哪边跟哪边?”陈远的声音异常冷静。 “一方是鲜卑人!黑压压的一大片,少说有七八百骑!”二狗子咽了口唾沫,惊魂未定。 “另一边……另一边像是匈奴人,人少点,大概三四百骑,被追著打,快不行了!” 张杨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两里地! 这个距离,对骑兵来说,不过是一次衝锋! 一旦那伙鲜卑人获胜,只要顺势一搜,葫芦谷这个巨大的陷阱,就会彻底暴露在他们面前! “封锁谷口!快!” 张杨脸色煞白,猛地起身,但衝出去的脚步却在半途一滯。 他不是没见过大场面,但七八百鲜卑骑兵就在两里外,自己这边兵力远远不及,汉军大败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他额头瞬间渗出冷汗,嘴里下意识地重复著宿营的军令:“所有人噤声!熄灭所有明火!斥候回撤,任何人不得出谷!” “等等。” 陈远的声音不大,却让张杨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从始至终都保持著绝对冷静的少年身上。 陈远没有理会张杨,他蹲下身,看著二狗子,问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匈奴人的旗子,什么样?” “旗子?”二狗子愣住,努力回忆,“黑色的底,上面用白线绣著一个……一个狼头?” 狼头! 陈远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右贤王部!是乌勒的部族! 张杨急了:“阿远!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什么旗子!再不躲就来不及了!” “躲?” 陈远缓缓站起身,摇了摇头。 “张大哥,你告诉我,怎么躲?” 他走到简陋的沙盘前,拿起树枝,点在代表葫芦谷的位置旁边。 “两里地。骑兵衝过来,要多久?一碗热水都凉不透。” “如果匈奴人败了,他们会往哪逃?一马平川的雪原是死路,他们只会往山里钻!往我们这个方向钻!” “如果鲜卑人贏了,他们会做什么?打扫战场,追杀溃兵,然后把这附近每一寸土地都舔一遍!你觉得,我们这里,能藏得住?” 陈远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重,眾人的心也隨即揪了起来。 “被动等著,就是把我们的命,交到別人手里!” 他扔掉树枝,目光扫过张杨,扫过李风,扫过洞內每一个主事的汉子。 “那支匈奴人,是右贤王部,是乌勒的族人。” “是我们未来唯一的商路!” 洞內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陈远这番话镇住了。 危机。 在所有人眼中,这都是一场足以毁灭他们的天降横祸。 可是在陈远眼中,这竟然是一个机会? 一个能把断掉的商路,重新接上的机会? 这太疯狂了! 张杨嘴唇动了动,艰难道:“可是……那可是近千鲜卑骑兵!我们就算占著地利,也……我们只有三百步卒和不到两百匹马!硬拼就是拿人命去填!” “谁说要硬拼了?” 陈远笑了。 他走到洞口,看著外面那片被夜色笼罩的狭长谷道。 “我们花了半个月,把这里打造成了一个什么地方,你们忘了?” 他伸出手,仿佛要將整个山谷都握在掌中。 “我们不需要去救他们。” “我们只需要……把谷口让开一条缝。” “让那些快撑不住的匈奴人,跑进我们的陷阱。” “然后,再把追进来的鲜卑人宰了!”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令人不寒而慄的兴奋。 张杨和三百汉军士卒,是他手中的刀。 遍布山谷的陷阱和机关,是他布下的网。 现在,猎物自己送上门了。 他要做的,不只是救下乌勒的部族,更是要藉助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用鲜卑骑兵的血,来检验他这座战爭堡垒的成色! 用一场辉煌的胜利,为陈家坞换来一个最坚定的盟友! 张杨呆呆地看著陈远的背影。 这个比他小几岁的少年,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气魄,让他感到一阵阵心悸。 这是在棋盘上,主动落子! 良久,张杨吐出一口浊气,他知道,自己已经被说服了。 或者说,从他决定和陈远结为兄弟的那一刻起,他就上了这条赌上一切的船。 他走到陈远身边,沉声问道:“怎么打?” 陈远回过头,脸上再无半分笑意,只剩下决断。 “传令,全员备战!” “告诉所有人,我们的家,就在身后。这一仗,不为別人,为我们自己!” 他冰冷的目光,最终落在李风身上。 “李风,你亲自带人去,接触匈奴人。” “告诉他们,往西,有一条生路!” “然后,把那些鲜卑畜生,给我原原本本地,引到我们家门口来!” 第三十二章 屠狼 夜色如墨,寒风如刀。 往日还算静謐的葫芦谷,此刻却有无数黑影在其中涌动,冰冷的杀气取代了所有烟火气。 “弩手上弦!矛阵前移!都给老子把眼睛瞪大了!” 张杨的咆哮声在谷內迴荡,他提著环首刀,在狭窄的谷道內来回奔走,一脚踹在一个动作慢了半拍的新兵屁股上。 “想你婆娘呢?鲜卑人的刀子可不会给你时间想!” 那新兵一个激灵,屁股上的痛远不及心里的恐惧,他死死攥住冰冷的臂张弩,指甲深深嵌入木身。 他不敢去看谷口那片深邃的黑暗,只能盯著前面袍泽的后背,听著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三百名汉子,此刻身披简陋皮甲,手持长短不一的兵器,在各自队率的呵斥下,迅速在谷口內侧布开阵势。 最前方,是王五带领的五十名见过血的精锐,他们半蹲在地,將一根根削尖的竹矛斜斜插在身前的雪地里,矛尖朝外,形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简易拒马。 在他们身后,是一排排手持臂张弩的坞堡青壮。 他们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胸膛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片浓雾。 但当他们回头,看到谷道两侧峭壁上那些若隱隱现,手持火把与號角的同伴时; 那股恐惧,又被一种更原始的血性死死压了下去。 这里是他们的家。 身后,是他们的爹娘、婆娘、娃。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陈远就站在谷口最高处的哨塔上。 寒风將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却纹丝不动。 整个葫芦谷,都清晰地倒映在他那双漆黑的瞳孔里。 他就是葫芦谷的大脑,每一处陷阱,都是他意志的延伸。 张魁和陈虎带领的那五十名骑兵,是最后的预备队,此刻正安静地待在谷內最深处的山坳里,人衔枚,马裹蹄。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现在,只等猎物上门。 …… “驾!” 雪原之上,李风俯身贴在马背上,冲向那片被喊杀声笼罩的战场。 他绕开了正面,从侧翼的山林中高速穿插。 当他衝出林线的那一刻,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著战马的腥臊气,扑面而来。 雪地,早已被染成了斑驳的暗红色。 数百名南匈奴骑兵被成倍於己的鲜卑人死死压缩在一个不断缩小的圈內。 他们左衝右突,却无法摆脱鲜卑人的追击。 李风听到的只有战马的哀鸣,人的惨叫,兵器碰撞的脆响,还有鲜卑人那肆无忌惮的狂笑。 他的目光锐利,瞬间就锁定了那面在乱军之中摇摇欲坠的黑色狼头大旗! 就是那里! 他没有任何犹豫,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朝著那面大旗的方向,决死衝锋! “右贤王部的朋友!陈家坞的陈远派我来的!”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向西!跟我走!有生路!” 乌勒正挥舞著弯刀,砍翻一个衝到面前的鲜卑兵,感觉手臂都已麻木。 他浑身剧震! 陈家坞?陈远? 那个给了他熊皮和烈酒的汉家少年? 他凭什么相信一个汉人? 可……不信又能如何? 身后是鲜卑人的屠刀,前方,哪怕是地狱,也藏著一线生机! 他猛地回头,在纷乱的人影中,看到了那道正向他衝来的熟悉身影! 是李风! 那一瞬间,乌勒那双因绝望而变得灰暗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火焰! 是救命的稻草! “跟著他!” 乌勒用尽最后的力气,用匈奴语发出咆哮。 “用刀子捅你们的马!活下去!跟著他!” 残存的匈奴骑兵们闻言,眼中爆发出最后的血勇。 他们毫不犹豫地拔出腰间的短刀,狠狠刺进坐骑的屁股! “嗷——!” 吃痛的战马爆发出垂死的潜力,硬生生將围堵的鲜卑阵型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乌勒一马当先,带著剩下的两百多骑残兵,匯合了李风,头也不回地朝著西方,那个葫芦谷的方向,亡命奔逃! 鲜卑人的千夫长勒住战马,看著那群突然发疯的匈奴人逃向山峦,脸上露出猫戏老鼠般的轻蔑笑容。 “往山里钻?以为能找到活路?蠢货!山地只会拖慢他们的马速,把他们自己送进绝路!” 他抽出弯刀,向前一指,声音里满是嗜血的快意: “追!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绝望!一个不留,把他们的脑袋都给我带回来!” 黑压压的鲜卑骑兵,发出一阵兴奋的嚎叫,朝著乌勒和李风逃走的方向,席捲而去! 雪原上,两股洪流,一前一后,一逃一追,直奔葫芦谷! “来了!” 哨塔上,一名负责瞭望的斥候声音尖利。 “阿远哥!他们来了!” 陈远瞳孔微缩。 视线的尽头,先是出现了一小撮狼狈的黑点。 紧接著,在地平线的另一端,一片黑潮,缓缓浮现,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带著吞噬一切的气势,席捲而来! 七百骑! 甚至更多! 即便是站在数十米高的哨塔上,陈远似乎也能感受到那股气势。 山谷內的汉子们,也看到了那恐怖的一幕。 不少人脸色煞白,握著兵器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稳住!”张杨的刀鞘狠狠抽在阵前的栏杆上,发出巨大的声响,“都他娘的给老子稳住!想想你们身后是什么!” 陈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 看著李风和乌勒那两百多骑,离谷口越来越近。 看著他们身后那片黑色的潮水,离谷口也越来越近。 一百步! 八十步! 五十步! 李风一马当先,冲入了狭长的谷口。 紧接著,是乌勒和他那些劫后余生的族人。 而身后的鲜卑人,看著这处绝佳的围杀之地,发出了更加兴奋的嚎叫,为首的千夫长甚至狂妄地大笑起来,这狭窄的山谷,简直是为他们准备的天然屠宰场! 他们速度不减反增,爭先恐后地涌了进来! 就是现在! 陈远举起了手中的红色令旗。 他的目光,落在了峭壁上一处极其隱蔽的石缝里,那里,一根连接著死亡的麻绳,正被一个猎户死死攥在手中。 “关门。” 他看著那潮水般涌入的鲜卑骑兵,感受著他们身上散发出的狂妄,令旗猛然挥下! “——屠狼!” 第三十三章 入瓮 哨塔上,猎户攥著麻绳的手心全是汗,死死盯著陈远的红色令旗。 终於,令旗挥落! 那名猎户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拉! “轰隆隆——!” 山谷入口,天崩地裂! 早已被撬松的巨石,和堆积如山的木料,被机关和十几名汉子用槓桿奋力推下。 烟尘与雪沫冲天而起。 数百步宽的谷口,瞬间被彻底封死! 正在高速衝锋的鲜卑骑兵队尾,根本来不及反应! 战马的悲鸣,骨骼的碎裂声,还有骑兵被甩飞后的惨叫,乱成一团! “有埋伏!” 冲在最前面的鲜卑千夫长瞳孔剧缩,一股寒意升起! 他看到了谷道两侧峭壁上,那些闪动的人影,看到了堵死的退路! “不好!中计了!后队变前队,撞开通路!其余人,隨我衝锋,凿穿他们!!” 他嘶声力竭地咆哮,试图重整队形。 可陈远,根本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嗡——嗡——嗡——!” 不是一声,而是二十多处,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了机括弹动的闷响! 数以百计、长达一米多的硬竹矛,从两侧几十米高的悬崖上,带著尖锐的呼啸而下! “噗!噗!噗!” 血肉被刺穿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冲在最前面的上百名鲜卑骑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瞬间被钉死在地上! 鲜血染红了雪地,残肢断臂四处飞溅。 “啊——!” 侥倖躲过第一波箭雨的鲜卑骑兵,还没从同伴的惨死中回过神来,胯下的战马便发出一声悽厉的悲鸣! “咔嚓!” 衝锋的马蹄,踏入了被积雪覆盖的陷马坑! 高速奔跑带来的巨大惯性,让战马的前腿瞬间折断,沉重的身躯翻滚著砸在地上,將背上的骑手狠狠甩飞出去! 后面的骑兵躲闪不及,一头撞了上来! 葫芦谷,在这一刻,变成了名副其实的血肉磨坊。 原本追逐猎物的豺狼,在踏入陷阱的瞬间,自己也成了猎物! 阵型彻底崩溃! “稳住!结阵!反击!” 鲜卑千夫长目眥欲裂,他挥舞著弯刀,砍翻一个惊慌失措想要后退的亲兵,试图用血腥来镇压混乱。 可这混乱,是陈远精心设计的结果,又岂是杀几个人就能平息的? “弩手!放!” 一直隱藏在拒马长矛阵后方的张杨,发出了他的指令! 上百名坞堡青壮,早已將臂张弩对准了前方混乱的敌群。 听到命令,他们扣动了扳机! “咻咻咻咻——!” 简易的弩箭谈不上准头,但在如此密集的敌群中,也根本不需要准头! 一片箭雨覆盖过去,又是几十名鲜卑骑兵惨叫著坠马! “乌勒大哥!报仇的时候到了!” 李风的声音在另一侧响起! 之前以为必死无疑的乌勒和他麾下的匈奴残兵,看著眼前这一幕,全都愣住了。 他们……得救了? 劫后余生的狂喜,和被追杀了一路的怨毒,在这一刻尽数化为疯狂的战意! “杀了他们!” 乌勒调转马头,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乱成一团的鲜卑人。 “杀光这群杂碎!” 残存的两百多名匈奴骑兵,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咆哮,从正面,狠狠撞向了陷入混乱的敌人! 鲜卑人虽勇猛,但骑兵的优势在狭窄的谷道中荡然无存。 前有汉军的矛阵和弩箭,后有匈奴人的亡命衝锋,头顶还不时落下索命的竹矛,脚下更是布满了陷阱。 他们被彻底分割,包围,然后逐一绞杀! “杀!” 王五怒吼著,將一根长矛从一名鲜卑兵的胸口抽出,滚烫的鲜血喷了他一脸。 他没有擦,反而舔了舔嘴唇,將长矛再次对准了下一个敌人。 孙大牛跟在他身后,用缴获的弯刀奋力劈砍! 血战! 整个葫芦谷,都陷入了最原始、最血腥的肉搏! “顶住!顶住那伙汉狗!” 鲜卑千夫长也杀红了眼,他集结起身边最精锐的百余名亲卫,如同一把尖刀,试图凿穿王五布下的长矛阵。 只要能衝过去,他就有机会重整旗鼓! 王五和他手下的五十名精锐,死死顶在阵前! 一名鲜卑悍卒连人带马撞来,最前排三根竹矛瞬间崩断,那悍卒的弯刀几乎要削到王五的脸上! 王五怒目圆睁,不退反进,用肩膀硬生生撞在马头上,同时手中折断的半截矛杆狠狠捅进了马眼! 战马悲鸣倒地,他身后的两名汉子立刻上前,將马上翻滚下来的悍卒乱刀砍死。 鲜血溅了王五满脸,他抹也不抹,咆哮道:“三步之內,谁退谁死!” 长矛折断了,就用环首刀! 刀刃砍卷了,就用身体去撞! 不断有汉子倒下,但身后立刻有人补上,用生命將这支最凶悍的鲜卑骑兵,死死钉在了原地! 哨塔上,陈远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鲜卑人的锐气,已经被耗尽了。 他们的阵型,也彻底散了。 是时候了。 他拿起一面黑色令旗。 对著山谷深处,那个一直寂静无声的山坳,用力挥下! “咚——咚咚——!” 压抑的战鼓声,从山谷深处传来! 鼓声像重锤,敲在每一个正在廝杀的鲜卑兵心上! 还有援兵?! 绝望,在鲜卑人中蔓延开来。 “杀!” 张魁的嘶吼声由远及近! 五十名早已等得不耐烦的生力军骑兵,在张魁和陈虎的带领下,如同一把尖刀,从谷道侧后方,猛然杀出! 他们的目標,不是那些散兵游勇。 而是直取鲜卑人的指挥中枢——那面象徵著千夫长的狼头大旗! “保护大人!” 鲜卑亲卫们大惊失色,想回防,却被乌勒的匈奴骑兵和王五的步卒死死缠住,根本无法脱身! “拦住他们!” 千夫长惊骇欲绝! 可是,晚了。 张魁早已盯上了他! 趁著千夫长心神大乱的瞬间,他发出一声震天怒吼,双腿猛夹马腹,坐下战马如离弦之箭般衝出! 那千夫长骇然回头,仓促举刀格挡。 “当!” 一声巨响,千夫长的弯刀竟被张魁那势大力沉的一刀直接劈飞! 不等对方反应,张魁已错马而过,他魁梧的身躯在马上猛地一拧,反手挥出的环首刀,精准地掠过千夫长的脖颈! 只见一道血线飆射而出。 那千夫长脸上的惊恐与不甘彻底凝固,巨大的身体晃了晃,重重从马上栽落。 当那鲜卑千夫长从马上栽落时,所有还在抵抗的鲜卑兵,彻底崩溃了! 主將已死。 后路被断。 四面皆敌! “大人死了!大人被杀了!”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尖叫。 鲜卑大旗,轰然倒下! 所有残存的鲜卑兵,看著那倒下的大旗,看著那被汉军骑兵践踏的尸体,最后一点战意,也隨之灰飞烟灭。 “逃!快逃!” 他们疯了一样,调转马头,想从堵死的谷口逃出去。 可迎接他们的,是早已等候多时的弩箭和长矛。 无路可逃! 这场血腥的屠杀,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个鲜卑兵被收割后,整个葫芦谷,终於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伤员痛苦的呻吟。 夕阳的余暉,照在铺满尸体的谷道上,將一切都染成了诡异的暗红色。 活下来的汉子们,拄著兵器,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们看著眼前的尸山血海,看著那些平日里凶神恶煞的胡人像死狗一样躺在地上,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 贏了? 我们……贏了? 乌勒从马上摔下来,拄著弯刀,单膝跪地。 他看著满地的鲜卑人尸体,又抬头看了看高处哨塔上那个迎风而立的少年身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这个汉家少年……是魔鬼吗? 张杨拖著一条受伤的腿,走到陈远身边,看著下方的修罗场,声音沙哑。 “我们……贏了。” 陈远目光扫过整个战场,扫过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汉子,扫过那些被抬下去的伤员。 “是的,我们贏了。”他平静地说道。 这一仗,陈家坞,赌贏了。 不但解决掉了迫在眉睫的威胁,还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收穫了一个强大的盟友。 更重要的是,用近千鲜卑骑兵的尸骨,为这三百多名坞堡汉子,注入了真正的军魂! 陈远知道,从今天起,陈家坞,才算真正在这乱世中,拥有了立足的根基。 他看著山谷深处,內巢的方向,那里,有他要守护的一切。 “打扫战场,清点伤亡。” “告诉所有人,战死的兄弟,入祠堂,家人由坞堡奉养三代!” “我们,活下来了。” 第三十四章 盟友 夕阳的血色,终於被夜幕彻底吞噬。 葫芦谷內,火把一根根被点亮。 这一仗,陈家坞汉子战死二十七人。 张杨手下那批百战余生的老兵,也倒下了三个,还有四人受伤。 胜利的代价,无比沉重。 议事洞內,篝火烧得正旺。 张杨靠在石壁上,任由一个半大的小子用烈酒冲洗他腿上的伤口。 剧痛让他额头青筋暴起,他却一声不吭,只是死死咬紧牙关。 洞外传来一阵骚动,两名匈奴人搀扶著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乌勒。 他换了一身乾净的皮袍,但脸色依旧苍白,身上缠著厚厚的麻布,渗出点点血跡。 他走到陈远面前,眼神复杂地凝视了片刻,然后双膝重重跪地。 他双手在胸前交叠,左手在外,右手在內,身体前倾,额头缓缓触碰冰冷坚硬的地面。 这是一个標准的匈奴稽首礼,是草原上最极致的敬意与臣服。 “陈远兄弟,我乌勒,欠你一条命!我这两百多个兄弟的命,都是你给的!” 乌勒的声音沙哑,却字字鏗鏘。 陈远正用一块鹿皮,擦拭著短刀上的血渍。 他没有抬头,声音很平静。 “我救的,是我的盟友。” 乌勒直起身,目光扫过洞內,扫过外面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汉子,眼神复杂。 他看到了那些削尖的竹矛拒马,看到了峭壁上隱蔽的暗箭机关,看到了谷口那被巨石彻底封死的绝路。 他猛然想起一件事。 “陈兄弟,前些日子,屠申泽里有一支鲜卑百人队,被人在营地里一把火烧了个乾净,连人带马,一个都没逃出来……” 乌勒死死盯著陈远,试探著问道,“那件事……” 陈远没有回答。 他只是將擦得鋥亮的短刀,缓缓插回鞘中。 “咔。” 一声轻响。 这声音,却让乌勒的心臟狠狠一抽。 是他! 一定是他! 乌勒倒吸一口凉气。 他本以为,这个少年只是继承了赵先生的智慧,没想到,他比赵先生更狠,更直接! 赵先生是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而这个陈远,是雷霆霹雳! “陈兄弟,我部族留在河湾的物资,想必……”乌勒苦笑一声。 “嗯,在我这,正好解了燃眉之急。”陈远坦然承认。 乌勒心中竟生不出一丝一毫的芥蒂。 对於救命恩人,別说一些粮食乾草,就是要他这条命,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他郑重地说道:“陈兄弟,大恩不言谢。那些物资,本就是你的战利品。我这里还有些隨身带来的金银,不成敬意……” 陈远却摇了摇头。 “乌勒大哥,我们现在不缺这些。” 他的目光转向洞外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 “你告诉我,你们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还被鲜卑人追杀?” 乌勒的脸上闪过一丝屈辱和愤怒,他攥紧了拳头。 “还不是因为田晏那个蠢货!他强征右贤王的部眾北伐,却把我们当炮灰使!右贤王阳奉阴违,带著主力撤了回来,但也损失不小。” “鲜卑人吃了大亏,檀石槐那疯子肯定要报復,我父王担心屠申泽南边的本部营地不安全,就想带著族人往更南边迁徙。可留在河湾的物资太多,丟了可惜,便派我带人回来取。” “谁知道,鲜卑人报復得这么快!我们刚到河湾,就撞上了他们一支千人队!他们像是早就埋伏在那里,就等著我们自投罗网!” 乌勒咬牙切齿,眼中满是后怕。 若不是李风及时出现,他们今天一个也活不了。 听完乌勒的敘述,陈远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张杨也听出了不对劲:“不对啊,你们只是去取物资,鲜卑人怎么会刚好在那里设下重兵埋伏?你们的行踪,谁知道?” 乌勒一愣,隨即也反应过来,脸色变得无比难看。“知道我带队回河湾的,只有我父王和王帐里的几位大人……” “那就更奇怪了。”陈远的声音打断了他,“鲜卑人恨不得將你们赶尽杀绝,为何偏偏只在河湾设伏,而不是直接攻击你们南迁的主力?” “他们的目標,好像从一开始,就只是你带的这支队伍。” “或者说,是有人想借鲜卑人的刀,让你永远回不去。” 乌勒浑身一震,如坠冰窟! 可联想到自己平日里在部族中因为亲近汉人而与某些贵人產生的矛盾,他不敢再想下去。 洞內,气氛瞬间冰冷。 “这些,是你部族內部的事,我管不了。” 陈远打破了沉默,他站起身,走到洞口,看著那些被堆积成山的鲜卑人尸体。 “乌勒大哥,这次我虽然侥倖贏了,但也捅了个天大的马蜂窝。” “一支鲜卑千人队,全军覆没。你觉得,檀石槐会怎么想?他会把这笔帐,算在谁的头上?” 乌勒瞬间明白了陈远的意思。 檀石槐绝对不会相信,区区一个藏在山里的汉人坞堡,有能力全歼他一支千人队! 他只会认为,这是南匈奴右贤王部乾的!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伏击! 接下来,迎接右贤王部的,將是鲜卑人最疯狂、最不死不休的报復! 而陈家坞,这个真正的凶手,反而能借著南匈奴这个巨大的挡箭牌,从漩涡中心脱身。 好狠的阳谋! 乌勒看著陈远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气。 这个少年,在动手之前,就已经把所有后续的麻烦,都算计得一清二楚! 他不仅要贏,还要把屎盆子稳稳地扣在別人头上! “陈兄弟……”乌勒的声音乾涩,“你的意思是……” “没错。”陈远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著他,“我要你,或者说,我要你们右贤王部,把这一仗的功劳,揽过去!” “这里一半鲜卑骑兵的人头和战马,全都是你们的战利品!对外就宣称,是你们右贤王部,在葫芦谷设伏,打了一场辉煌的大胜仗!” “这是唯一能保全我这八百乡亲的法子。” 乌勒嘴唇哆嗦著,他明白了。 陈远这是在用一场天大的功劳,来换取陈家坞的平安。 这份功劳,对正在被鲜卑人压著打的右贤王部来说,无异於一剂强心针,足以极大地提升士气,稳固右贤王的地位。 但同时,也要承受鲜卑人疯狂的怒火。 这是一个烫手的山芋,可又香得让人无法拒绝。 “我……我做不了主。”乌勒艰难地说道,“这事,必须我父王,甚至右贤王亲自点头。” “那就去见他。”陈远毫不犹豫。 “我跟你一起去!” 张杨一瘸一拐地站了起来,“阿远,你不能去!太危险了!匈奴人反覆无常,万一他们为了独吞功劳,把你卖了怎么办?” “不会。”陈远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了乌勒身上。 “因为乌勒大哥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一个能全歼鲜卑千人队的盟友,远比几百颗人头更有价值。” “更何况,这场胜利怎么打的,只有我们知道。他想让右贤王相信,想让其他匈奴贵人相信,就必须带上我这个活著的证据,和我这套杀人的手段。” 乌勒看著陈远,苦笑著点了点头。 这少年,把人心算得太透了。 他根本没得选。 “好!” 乌勒一咬牙,下定了决心,“陈兄弟,我带你去见我父王!他就在右贤王大帐!我以天神的名义起誓,只要我乌勒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让你受到半点伤害!” 陈远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承诺。 他走到张杨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了声音。 “张大哥,山谷里的事,就交给你了。那些战马,给我好生看著,那都是我们未来的本钱。” “记住,在我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准出谷!” 他顿了顿。 “如果我回不来,就带著所有人,往南走,离这片草原越远越好。” 张杨的心猛地一沉,他看著陈远那张还带著几分稚气的脸。 他想再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最终,他只能重重点了点头。 “放心去。” “我等你回来,喝酒!” 第三十五章 筹码 葫芦谷,巨大的战利品堆积如山,近九百匹战马在谷內徘徊,大量的皮甲、弯刀、弓箭被隨意地扔在一处。 可这些,都无法冲淡同胞阵亡的沉重。 议事洞前,陈远当著所有人的面,將一面缴获来的鲜卑皮甲,亲手披在了王五的身上。 “这一仗,王五叔带人顶住了最猛的衝锋,死战不退,当记首功。” 他又取过一只装满金银的皮袋,倒出一半,分给张杨手下那些倖存的老兵。 “没有各位,我陈家坞的矛阵,就是个空架子。” 最后,他站上一块高高的岩石,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而茫然的脸。 “战死的二十七位兄弟,入祠堂!” “他们的家人,自今日起,由我陈家坞奉养三代!孩童由我亲自教导,老人由我亲自奉养!” “所有战利品,三成入公仓,三成赏给参战的勇士,一成抚恤伤亡,剩下三成,留作我们未来的本钱!” “具体功勋,由张杨大哥、大魁、虎子共同登记,绝不偏私!” 没有激动人心的吶喊,只有最实在的承诺。 原本压抑的气氛,瞬间被这几句话撬动了。 活著的人,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死去的人,得到了身后最高的哀荣。 人心,就这么被他用最直接的方式,重新拧成了一股绳。 做完这一切,陈远走到乌勒面前。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位匈奴汉子正呆呆地看著那堆积如山的尸体。 陈远没有多言,只是对身后的张魁和陈虎偏了偏头。 很快,四百多匹鲜卑战马,连同上百副完好的皮甲兵器,被驱赶到了乌勒和他那两百多名残兵面前。 “乌勒大哥,说好的人头和战马,是你们的了。” 陈远平静地说道,“带上这些,你的功劳才够分量。” 乌勒和他麾下的匈奴残兵,全都惊呆了。 他们以为陈远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他真的会分出这么多! 这几乎是战利品的一半! 有了这批战马和装备,他们这支残兵,立刻就能重新变成一支令人生畏的精锐! 乌勒嘴唇哆嗦著,看著眼前的少年,这个汉人,不但有魔鬼般的手段,更有草原雄鹰般的胸襟! 他猛地单膝跪地,右手抚胸:“陈兄弟!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呼衍乌勒永远的兄弟!” 身后,两百多名匈奴汉子,齐刷刷地单膝跪地,行抚胸礼。 深夜,议事洞內。 陈远、张杨、张魁、陈虎四人围著篝火,谁都没有说话。 “阿远哥,咱们还剩下五百多匹马。”张魁终於忍不住开口,“谷里的草料,又要不够了!” 张杨也一脸凝重地点了点头。 他比谁都清楚一支骑兵的耗费有多恐怖。 人可以饿肚子,马不行。 没有精料的战马,不出一个月,就会瘦得掉膘,失去所有衝击力。 “所以,我必须去。”陈远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他看著跳动的火焰,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座位於屠申泽南边的匈奴王庭。 “张大哥,我走之后,谷里的事,你说了算。张魁、虎子,你们两个辅佐他。” “记住,第一件事,练兵!把缴获的兵器都发下去,让所有能拿得动刀的汉子都给我操练起来!狠狠地练!” “第二件事,守好內外两巢!在我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准踏出葫芦谷一步!” 陈远站起身,走到张杨面前,將那柄缴获来的鲜卑千夫长弯刀递给了他。 “这把刀,你用著顺手。帮我看好家。” 张杨接过弯刀,入手冰凉沉重。 他看著陈远那双在火光下显得异常明亮的眼睛,喉咙有些发乾。 他想说太危险了,想说別去,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三日后,一场简单的葬礼在內巢举行。 陈远亲手为那三十位战死的汉家兄弟立起一座合葬大墓,没有墓碑,只有一块刻著“陈家坞英烈”的石碑。 葬礼结束,陈远便召集了十个人。 李风,王五,还有八个从猎户和老兵里精挑细选出来的汉子。 他们沉默寡言,是谷里最顶尖的斥候和战士。 一个沉重的木盒被递到李风手上,里面,是用石灰精心处理过的鲜卑千夫长首级。 这是带给右贤王的投名状。 谷口,乌勒和他那两百多名休整完毕的匈奴骑兵早已等候多时。 他们换上了精良的鲜卑皮甲,早已不见前几日的狼狈。 陈远带著十名精锐,与乌勒的队伍匯合,没有多余的告別,一行人调转马头,踏上了茫茫雪原。 马队在雪原上疾驰,枯燥的行程中,陈远几乎所有时间都在与乌勒並驾齐驱。 “乌勒大哥,跟我说说你们右贤王吧。” “我父呼衍储,是右贤王麾下的万夫长。”乌勒的脸上带著几分自豪。 “右贤王名叫羌渠,武勇过人,深得大单于信赖。” “既是心腹,为何田晏还敢將右贤王部置於险地?”陈远问。 乌勒的脸色却沉了下去,冷笑一声:“在汉朝皇帝眼里,我们不过是可以隨意驱使的鹰犬罢了!” “这次北伐,田晏那个蠢货,把我们右贤王部顶在最前面当炮灰,差点让咱们全军覆没!” “王庭里,谁不憋著一股火?” “那鲜卑人呢?”陈远换了个话题。 提到这个,乌勒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恐惧。 “檀石槐……那是个疯子,真正的草原雄鹰!他统一了鲜卑各部,这几年不断南下,今天抢这个部落,明天屠那个寨子,我们和乌桓人联手,都打不过他!” “右贤王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怕。” “他怕有一天,檀石槐会带著几十万大军,把我们整个南匈奴都给吞了!” 陈远安静地听著,心中快速地將这些信息串联起来。 右贤王,正处於一个极其微妙的境地。 对內,他被汉朝廷猜忌、利用。 对外,他又面临著强大的鲜卑所带来的亡族的威胁。 外忧內患,如坐针毡。 陈远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想的,太简单了。 送一场大胜的功劳过去,確实能解右贤王的一时之困,让他能在汉朝和匈奴单于面前挺直腰杆。 但之后呢? 他將独自面对檀石槐疯狂的报復。 这无异於饮鴆止渴。 右贤王是个梟雄,不是傻子。 他会接受这份礼物,但绝不会因此就把陈家坞当成真正的盟友,顶多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打手。 这种建立在单方面施捨上的关係,太脆弱了。 陈远看著远方的地平线,心中一个计划,渐渐成形。 光送他一面盾牌,不够。 要想把这头桀驁的草原狼王,真正绑上自己的战车,就必须再送他一把刀! 而自己,就要做那个递刀的人。 第三十六章 大营 连续数日的疾驰,寒风如无形的刀子,颳得人骨头疼。 当一片连绵不绝的巨大营地出现在地平线上时,连李风和王五这样铁打的汉子,都不由自主地勒住了马韁。 眼前,是屠申泽南部真正的霸主——南匈奴右贤王的大营。 无数顶灰白色的帐篷,从脚下的缓坡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 成千上万的牛羊在营地外围被圈养。 无数骑士在帐篷间的空地上穿梭往来,鼎沸的人声与牲畜的嘶鸣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这里就是一座建立在草原上的城市。 儘管北伐新败的阴霾笼罩著整个营地,但那股刻在骨子里的悍勇与规模,依旧让每个初来乍到者心头髮紧。 “走吧。” 乌勒的声音唤回了眾人的心神。 他一马当先,队伍重新启动,朝著那座庞大的营地驶去。 当乌勒带领著这两百多名换上了鲜卑精良皮甲的骑兵,护送著陈远这十一个汉人,出现在营地入口时,立刻引起了巨大的骚动。 “是乌勒!他回来了!” “他身边那些人……是汉人?” “看!他们马上掛著的是什么?是鲜卑人的脑袋!还有军旗!”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这支奇怪的队伍上。 尤其是当他们看到李风手中那个用石灰处理过的鲜卑千夫长首级时,议论声更大了。 乌勒没有理会这些,他挺直了腰杆,径直带领队伍穿过无数帐篷,最终停在了一座装饰著狼头图腾的巨大毡帐前。 这里是万夫长,呼衍储的大帐。 “父亲!我回来了!”乌勒翻身下马,对著帐门口喊道。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面容饱经风霜的匈奴男人走了出来。 他穿著一身厚重的皮甲,脸上几道狰狞的伤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頜,眼里透著身经百战的杀气。 他就是乌勒的父亲,右贤王麾下最勇猛的万夫长之一,呼衍储。 呼衍储的目光先是落在自己儿子身上,確认他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后,那股杀气才稍稍收敛。 而后,他的视线缓缓扫过陈远,扫过他身后的十名汉子。最后,定格在李风手中的那颗首级上。 他的眼睛里终於掀起了一丝波澜。 “进来。”他沉声说道。 大帐之內,温暖如春。 地上铺著厚厚的毛毡,正中一个巨大的铜盆里,炭火烧得正旺。 呼衍储隨意地坐在主位上,示意眾人坐下。 “说吧,怎么回事。” 乌勒不敢怠慢,单膝跪地,將葫芦谷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 从他们如何在河湾遭遇埋伏,如何被上千鲜卑骑兵追杀; 再到李风如何出现,指引他们逃向葫芦谷; 最后,讲到葫芦谷那惊天动地的伏击…… 乌勒讲得口乾舌燥,眼中不时闪过后怕。 呼衍储静静地听著,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眼底深处,却已是滔天巨浪。 他戎马一生,打过无数恶仗,自问对战阵谋略了如指掌。 可乌勒口中描述的这场伏击,环环相扣,狠辣至极。 顺势而为將敌人的猎物当做诱饵,利用地形成就绝杀,甚至连敌人的狂妄自大都算计在內…… 他终於將目光,从那颗千夫长首级上,挪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平静地坐在那里,喝著马奶酒的汉家少年身上。 “我知道你,陈家坞的少年。”呼衍储沙哑地开口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身上那件用熊皮缝製的坎肩。 “你送的熊皮很好,北伐路上,夜里就靠它挡著寒气。” 一句话,让帐內的气氛缓和了些许。 陈远放下酒碗,不卑不亢地说道:“能帮到万夫长,是那头畜生的荣幸。” 呼衍储看著他,“你救了我的儿子,还帮他报了仇。按照草原的规矩,你的要求,只要我能做到,绝不推辞。” 他直截了当地问道,“说吧,你想要什么?金子?女人?还是牛羊?” 帐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陈远的身上。 陈远站起身,对著呼衍储行了一礼。 “万夫长,我只要一样东西。” 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只希望,右贤王部能对外宣称,葫芦谷这一仗,是你们打的。” 话音落下,呼衍储愣住了。 陈远没有理会他的震惊,继续说道:“全歼一支鲜卑千人队,斩其主將。这样的功劳,足以让右贤王部一扫北伐失利的阴霾,重振士气。” “更能让那些在草原上蠢蠢欲动,想趁火打劫的宵小之辈,重新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 “而我陈家坞,不过是藏在阴山余脉里的一群流民,势单力薄。这泼天的功劳,我们接不住,只会引来灭顶之灾。” “將功劳送给右贤王,由你们这面大旗挡在前面,鲜卑人的怒火,自然只会衝著你们去。而我们,也能得到喘息之机。” “这是双贏。” 陈远说完,重新坐下,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呼衍储那双眼睛盯著陈远,仿佛要將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好一个阳谋! 好一个一石二鸟! 这个汉家少年,不仅算计了敌人,连盟友的反应,甚至连事后的利益分配和风险转移,都算计得明明白白! 他给出的,是一份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厚礼。 正如他所说,右贤王部接下这份功劳,就能瞬间扭转颓势,在单于和汉朝面前都能挺直腰杆。 可同时,也有可能独自面对鲜卑的报復! 许久,呼衍储才缓缓开口。 “你说的都对。这的確是一场辉煌的胜利,也是一份天大的功劳。” 他话锋一转,“用我部数万人的性命,去换你一个小小坞堡八百人的平安。少年人,你告诉我,这笔买卖,我是不是亏了?” 呼衍储身体微微前倾,一股如山般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整个大帐。 帐內侍立的亲卫,手已经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乌勒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想开口为陈远辩解,却被自己父亲一个眼神给死死压了回去。 李风和王五等人,身体瞬间绷紧。 唯有陈远,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放下酒碗,迎著呼衍储那凶悍的目光,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带著一丝瞭然,仿佛在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 “万夫长说得对。” 他施施然站起身,竟向前走了一步,直面那如山岳般的压力。 “所以,我带来的,还有別的条件。” 第三十七章 筹码 陈远伸出两根手指。 “我带来的,是两样东西。盐,和铁。” 呼衍储眼中的威压一滯,眉头皱起,显然没明白这最寻常的两样东西,如何能成为扭转他质问的筹码。 陈远没有看他,而是转向一旁的乌勒。 “乌勒大哥,你从我那里换走的盐,可是比你在王庭里见过的任何盐,都更白,更纯,没有一丝苦涩?” 乌勒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是……是雪盐,贵人们都抢著要。” 陈远又问:“你换走的那批短刀,是不是比你们部族里最好的工匠打出来的,还要锋利坚韧?” 乌勒再次点头,补充道:“我部族的勇士都说,那是他们用过最好的兵器。” 听著自己儿子的回答,呼衍储开始若有所思。 作为万夫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两样东西在草原上真正的价值。 雪白的精盐,是財富,是能让牛羊更肥壮、战士更有力的根本。 精良的铁器,是生命,是能让他的勇士在白刃战中活下来的保障。 这两样,是支撑一个部族崛起的脊樑! 陈远的声音再次响起。 “赵叔教我的,不止是兵法。” “他留给我最宝贵的,是改良过的煮盐法,和炼铁术。” “之前与乌勒大哥交易,只是小打小闹,因为我们手里缺人。” 陈远说到这里,抬眼直视呼衍储。 “等到开春,北伐大败,朔方郡到处都是活不下去的流民。” “我会把他们都聚集起来,不出一年,我產出的雪盐,我打造的兵器,能数倍於原来的產量!” “万夫长,一场胜利的虚名,確实不值得你们用数万人的性命去换。” “但一个能源源不断產出精盐和铁器的盟友,够不够这个价钱?” 帐篷內,只有铜盆里的炭火,发出噼啪的轻响。 呼衍储看著眼前的少年,这个看起来甚至没他儿子大的汉人小子,此刻提出的条件,让他不得不动心。 陈远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话锋一转,又將话题拉了回来。 “再说说眼前的局势。” “就算没有葫芦谷这一仗,檀石槐就会放过你们吗?” “不会!” 陈远自问自答,声音斩钉截铁。 “田晏、夏育、臧旻三路大军,十不存一!这是大汉数十年来最惨的一次大败!” “檀石槐的声望在草原上会达到顶峰,他下一步,必然是整合所有力量,挥师南下!” “到那时,首当其衝的,就是夹在汉人和鲜卑人之间的你们,南匈奴!” “与其被动地等著他打上门来,不如把葫芦谷这一仗的功劳认下来!” “用一场辉煌的胜利,告诉草原上所有部族,也告诉你们的单于——右贤王部,虽然在北伐中吃了亏,但依旧是草原上不容小覷的力量!” “这既是压力,更是机会!一个足以让右贤王凝聚人心,整合力量的机会!” “机会?”呼衍储打断他,“说得好听!” “我怎么觉得,这是把我们整个右贤王部推到火坑里,替你那小小的坞堡挡住第一波怒火!” “等我们和鲜卑人拼得元气大伤,你正好躲在山里积蓄力量,坐收渔翁之利!” 面对这毫不留情的揭穿,陈远却不慌不忙。 “万夫长只看到了风险,却没看到我们共同的敌人!” “南匈奴內迁,本就是为大汉守边,大家都是为了大汉!” “我陈家坞亦是大汉子民,我们本就该站在一起!!” “我为王部提供源源不断的精盐、铁器,换取王部的庇护,换取一条安全的商路,换取你们的牛羊马匹!” “我提议,让我们,结成真正的盟友。” “我做你们的后勤,你们做我的靠山。” 陈远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陈家坞,愿与右贤王部,唇齿相依,携手抵御外敌!” …… “呵……呵呵……” 许久,一阵压抑不住的,从胸腔深处发出的低沉笑声响起。 呼衍储缓缓站起身,他那魁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几乎將陈远完全笼罩。 他走到陈远面前,大手重重地拍在了陈远的肩膀上。 “好!” “好一个陈家坞!” “好一个陈远!” 呼衍储没有再说话,而是绕著陈远走了一圈,那双眼睛,仿佛要將这个少年看穿。 他想到了北伐惨败后王庭里压抑的气氛,想到了右贤王日渐紧锁的眉头。 无数风险与机遇在他脑海中翻腾。 最终,他停下脚步,重新坐回主位。 他没有再看陈远,而是拿起自己的弯刀,用拇指轻轻摩挲著冰冷的刃口,仿佛在衡量著什么。 许久,他才將弯刀插回鞘中,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审视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待同类的,带著极度欣赏与一丝忌惮的复杂目光。 “我儿说你是个聪明人,他说错了!” “你这傢伙,分明是天神派下来,要搅动这整个草原风云的妖孽!” “草原上从不缺赌徒,你的狠辣和算计,都像极了年轻时的檀石槐……” “不过,你比他更让我喜欢!因为你的根,在大汉!” 他猛地转身,对著帐外吼道:“来人!” 帐帘掀开,两名亲卫快步走了进来。 “备我最好的战马!给陈小兄弟,还有他身后的十一位汉家勇士,全都换上最好的坐骑!” “是!” 呼衍储又看向自己的儿子乌勒。 “去,把那颗鲜卑狗的脑袋,用我最好的那块丝绸包起来!”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这等祥瑞之物,必须由我亲自呈给大王!”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转向陈远。 “小兄弟,你说的没错,但这笔买卖,太大,我做不了主。” “你,现在就跟我走,去见右贤王!”呼衍储的语气不容置疑。 “不过我提醒你,大王比我更难对付,王庭里盯著我父子的人也多的是。” “有你这份筹码,我有七成把握能让大王动心,但剩下的三成,还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陈远心中那块悬著的巨石,终於缓缓落下。 他知道,自己赌贏了。 从一个挣扎求生的小小坞堡之主,到即將面见一方草原霸主,成为可能影响未来格局的执棋人。 这盘棋,从他走出葫芦谷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越下越大了。 他看了一眼帐外那片无尽延伸的营地,和那片苍茫的天空。 骰子已经掷出。 现在,他要去见的,是这张赌桌上,最大的那个庄家了。 第三十八章 王帐 呼衍储那高大的身躯如一座移动的铁塔,挡住了吹向陈远等人的寒风。 他翻身上马,动作乾净利落,丝毫看不出是一个年近五十的人。 目光扫过同样轻鬆跨上马背的陈远,他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了。 “跟紧了!” 一声低喝,呼衍储策马而出。 一行人在他亲自带领下,朝著最中心那座王帐而去。 沿途,无数道目光被这支奇异的队伍吸引。 南匈奴无人不识万夫长呼衍储,可他身后,竟然跟著一群汉人! “那是万夫长!他怎么跟汉人走在一起?” “是乌勒的队伍!他们不是去河湾取物资了吗?” 议论声如同潮水般在人群中扩散。 当队伍抵达王帐前时,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两排披著精良铁甲的匈奴亲卫按刀而立,冰冷的目光盯著陈远一行人。 这里,是右贤王羌渠的牙帐,是这片草原上权力的中心。 呼衍储翻身下马,从李风手中接过那个木盒,转身对陈远沉声说道:“在这里等著,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妄动。” 说完,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乌勒,眼神示意他看好陈远,然后便独自一人,捧著木盒,掀开厚重的毡帘,走入了王帐。 呼衍储的身影消失在帐帘之后,陈远、乌勒以及李风等人,就在这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静静地立於帐外。 李风和王五等人不自觉地將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身体绷紧。 他们能感受到,周围那些匈奴亲卫的目光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审视与敌意。 王帐之內,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呼衍储的身影进去后,帐內先是一阵寂静,隨即,隱约传来压抑的惊呼和此起彼伏的激烈爭论声。 乌勒的脸色有些发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比谁都清楚,王帐里那些贵人,有多少是看他父亲不顺眼的,又有多少是极端仇视汉人的。 陈远却依旧平静,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那顶巨大的金色狼头王帐。 不知过了多久。 厚重的帐帘再次被猛地掀开,呼衍储高大的身影大步走出,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径直走到陈远面前。 “大王要见你,跟我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风和王五等人。 “只许他一人进来。” “不行!”李风上前一步,用身体挡在了陈远身前,王五等人也下意识地围了上来,肌肉賁张,如临大敌。 “阿远!” 陈远却只是拍了拍李风的肩膀,示意他安心。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並不华贵的皮袍,迎著呼衍储的目光,点了点头。 “走吧。” 他跟在呼衍储身后,独自一人,踏入了那座象徵著草原权力的右贤王王帐。 帐內空间极大,地上铺著兽皮製作的华美地毯,十几盆熊熊燃烧的炭火,將帐內烘烤得温暖如春。 数十名身著各色皮袍、佩戴金银饰品的匈奴贵族分坐两侧,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这个不速之客的身上,目光或审视、或轻蔑、或好奇。 正中央的主位上,一个身形並不魁梧,但却气势沉稳的中年男人,正静静地看著他。 他穿著一身绣著金线的黑色皮袍,面容清瘦,他就是南匈奴的右贤王,羌渠。 那颗用石灰精心处理过的鲜卑千夫长首级,就摆在他面前的矮几上。 “你就是陈远?” 羌渠开口了,他的汉话说得极为流利,甚至带著几分雅音,若非亲眼所见,很难相信这是一个草原霸主。 “是。”陈远不卑不亢,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內心却在高速盘算:这人,比呼衍储难对付! 羌渠伸出手指,点了点那颗首级:“呼衍储说,这一仗,是你指挥的。” “是。”陈远依旧只有一个字。 “一场辉煌的胜利。”羌渠的身体微微前倾。 “呼衍储建议我,认下这个胜仗,並与你陈家坞结盟,为你提供庇护。代价是,你要为我部提供源源不断的精盐和铁器。” 帐內一眾匈奴贵族发出了一阵压抑的骚动,看向陈远的目光更加复杂。 羌渠抬了抬手,骚动立刻平息。 他盯著陈远的眼睛,声音陡然转冷:“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南匈奴自醢落尸逐鞮单于起,依附大汉已有一百三十年,可大汉朝廷,何曾真正將我们当做自己人?这次北伐,更是视我部勇士为炮灰,让我数千儿郎埋骨草原!”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深沉的怨气和不甘,在王帐內迴荡。 “我为何要为了一个区区汉家流民的坞堡,去独自承受那草原疯狼檀石槐的雷霆之怒?” “你告诉我,为什么?!” 最后一句,声色俱厉! 呼衍储的眉头瞬间皱紧,他没想到大王竟会如此直接地將对汉朝廷的怨气,发泄在一个汉家少年的身上。 其余的匈奴贵族,则大多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 面对这如山岳般的质问,陈远却没有被嚇倒。 他环视帐內一眾匈奴贵人,朗声问道:“敢问大王,诸位大人,你们是匈奴人,还是汉人?” 这个问题,问得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名性情暴躁的贵族当即拍案而起,怒喝道:“黄口小儿,安敢在此胡言乱语!我等生於草原,长於斯,自然是天神的子民,匈奴的勇士!” 陈远看向他,点了点头,又问:“既是匈奴人,那敢问,为何要说汉话,穿汉服,甚至连这王帐之內的陈设,都处处仿效汉家?” “你!”那名贵族被噎得满脸通红,却说不出话来。 陈远没有理他,目光重新落回羌渠身上。 “大王,诸位大人。你们比谁都清楚,南匈奴內迁百年,早已不是纯粹的草原人了。” “你们仰慕大汉的文化,渴望融入那繁华的土地,甚至不惜为大汉守边,换取一个安稳的家园。” “可大汉,把你们当自己人了吗?” 他指了指帐外,声音陡然提高。 “没有!” “在他们眼里,你们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鹰犬!是隨时可以牺牲的炮灰!” “而回头看看草原呢?” “在檀石槐眼里,在那些依旧茹毛饮血的鲜卑人眼里,你们这些学会了耕种、穿上了丝绸的匈奴人,是忘了祖宗的叛徒!” 陈远的话,狠狠地扎在帐內每一个匈奴贵人的心上。 这是他们最不愿承认,却又血淋淋的现实! 他们目前的局势,就是尷尬地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王帐之內,死一般的寂静。 陈远深吸一口气,声音再次响起,却充满了蛊惑。 “所以,大王,这不是要不要帮我一个汉人坞堡的问题。” “而是大王,想不想摆脱这种任人宰割的命运的问题!” 第三十九章 盟约 陈远的话,一石激起千层浪。 王帐之內,所有匈奴贵族的目光都变了。 他们看著这个站在权力中心的汉家少年。 承认大汉朝廷做得不好? 这和他们预想中,一个汉人为了求生而卑躬屈膝的姿態,截然不同。 就连主位上右贤王羌渠的气势,也出现了一丝波动。 他眯起眼睛,看著陈远。 “大王说得对,大汉朝廷,確实有做得不好的地方。” 他没有为大汉辩解,反而先承认了羌渠的怨气所在。 这让帐內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稍稍缓和。 “但这並非大汉不愿接纳,而是南匈奴心不齐。” 话锋陡然一转! “如大王所部,亲近大汉,愿意与汉民和睦共处,学习汉家文化,此为良善。” 他先是肯定了羌渠一部。 “但亦有如休屠各部者,依旧保留著草原上烧杀抢掠的野性!” 说到此处,一股杀意从陈远体內透出。 “五年前,正是在屠申泽,休屠各部的游骑,杀害了我的父母!” 此言一出,帐內一片譁然! 呼衍储瞳孔一缩。 他只知道陈远父母双亡,却不知竟是死於同为南匈奴的休屠各部之手! 难怪……难怪这个少年如此狠辣,如此早熟! “三十多年前,更是有左部句龙王吾斯胆大包天,在朔方郡內,公然杀害了朝廷派来的长史!意图谋反!” 陈远顿了顿,给了眾人一个喘息的时间,才继续说道。 “可大汉朝廷做了什么?朝廷只诛首恶,可曾真正深入追究过南匈奴的责任?” “这並非软弱,而是朝廷还念著旧情,还愿意给机会教化!只因如今中原事务繁杂,力有不逮!若有朝一日,大汉腾出手来,第一个要清算的,必然是这些桀驁不驯的部落!” 羌渠静静地听著。 他知道,陈远说的这些,不过是场面话。 大汉对草原的控制力早已衰弱不堪,否则这次北伐也不会败得那么惨。 但他更感兴趣的,是这个少年对匈奴人,对他羌渠,真正的態度。 於是,他打断了陈远的话,沉声问道:“那你呢?你对我们匈奴人,是什么看法?” 这个问题,才是关键。 是虚偽,还是坦诚,將决定这场交易的走向。 陈远抬起头,目光没有丝毫躲闪。 “我欢迎朋友!” “任何愿意遵守大汉律法,愿意与我们汉人和平共处的匈奴兄弟,都是我的朋友!” 话音未落,他身上的气势再次一变,那股压抑的杀意,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 “但像休屠各部那样,为非作歹,滥杀无辜的畜生……” “我见一个,杀一个!” 满帐皆惊! 所有匈奴贵族都倒吸一口凉气! 离得近的几人甚至骇然后退了半步,仿佛被那无形的杀气刺痛了皮肤。 疯了! 这个汉家小子一定是疯了! 他竟敢在右贤王的王帐之內,当著所有匈奴贵人的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就连呼衍储都捏了一把冷汗,手不自觉地按住了刀柄,隨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然而,羌渠的反应,却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没有动怒,眼睛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盯著陈远,像是在审视一头闯入自己领地的幼狼。 就在帐內气氛压抑到极致时,羌渠的嘴角才缓缓向上勾起,最终化作一阵低沉而畅快的笑声。 “好!好一个『见一个,杀一个』!” 那笑声里,饱含著欣赏。 欣赏这份不加掩饰的血性! 欣赏这份敢在他面前袒露真实杀意的坦率! 草原上,敬佩的是雄鹰,而不是摇尾乞怜的家犬。 陈远,展现出了雄鹰的爪牙! “好!” 羌渠从主位上站了起来。 “你的条件,我答应了!” 这句话,如惊雷炸响。 “葫芦谷的胜利,我右贤王部接下了!从今天起,你陈家坞,便是我羌渠庇护的部民!” 他环视四周,声音威严。 “任何敢动你们的人,就是与我右贤王部为敌!” 呼衍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陈远也躬身行礼:“多谢大王!” “但是,”羌渠话锋一转,“我也有一个条件。” 他缓步走下主位,来到陈远面前,那股属於一方霸主的气势,如山压顶。 “我右贤王部,仰慕大汉经典,却苦於无名师教导。我希望,你能从你的坞堡中,派几位真正的读书人过来,教导我匈奴的贵族子弟,让他们学习诗书礼仪,明晓大汉文化。” 此言一出,陈远心中咯噔一下。 脸上,不禁露出一丝苦笑。 读书人? 陈家坞里,除了打铁的,就是种地的,再不然就是他手下那群只懂得怎么杀人的猎户和老兵。 別说读书人了,能识字的都没几个! 唯一的文化人赵叔,已经驾鹤西去了。 赵叔倒是教过他不少东西,什么地是圆的,什么纪律歌,什么团结少数民族……可要说诗书礼仪,那可真是半点都不会。 难道要他亲自上阵,教这帮匈奴贵族唱“不拿群眾一针一线?” 这画面,他不敢想。 大脑飞速运转,无数个念头闪过。 拒绝?不行,刚刚达成的盟约,立刻就会出现裂痕。 撒谎?更不行,这种谎言一戳就破。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脸上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与诚恳。 “大王,非是我不愿,实乃有难处。” 他先表明了態度,表示自己不是不愿意,而是做不到。 “如今大雪封山,屠申泽內外,鲜卑游骑多如牛毛,此时派人出山,太过危险。” “不如这样,”陈远给出了一个拖延但又充满诚意的承诺,“待到明年开春,冰雪消融,局势稍定。” “我一定亲自去一趟五原郡和云中郡,为大王寻访几位德才兼备的大儒名士,前来王庭执教!” 这个饼,画得又大又圆。 他相信,羌渠这种人,不会看不出这是个託词。 但有时候,態度比事实更重要。 羌渠深深地看了陈远一眼,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绕著陈远缓步走了一圈。 “寻访名士?”羌渠停下脚步,“并州名士,多自矜身份,怕是看不上我这草原王庭吧。” 陈远心中一紧,但面上依旧镇定:“重金之下,必有勇夫。大王若肯以诚相待,以礼相邀,何愁名士不来?况且,能教化一方,亦是儒者之功业。” 羌渠盯著他看了许久,点了点头。 “好!” 他接受了这个解释。 正如陈远所料,他现在更看重的,是陈远表现出的態度,以及未来那源源不断的精盐、铁器。 至於读书人,那是以后的事。 一个敢画饼,且画得如此镇定的盟友,远比一个唯唯诺诺的附庸更有价值。 交易,正式达成。 这一刻,帐內所有的匈奴贵族,看著陈远的眼神,都变了。 这个来自汉家的少年,不再是待宰的羔羊,而是一个能与他们大王对话的……盟友! 这份转变,仅仅发生在一炷香的时间里。 这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丝寒意。 这个少年,太可怕了。 而更让他们心惊的是,大王似乎……很欣赏他! 第四十章 回谷 羌渠当即就要下令大排筵宴,为这位新盟友接风洗尘。 “多谢大王美意。”陈远却躬身一礼,婉言谢绝。 “只是,谷中近千乡亲尚在担惊受怕,人心不稳。我必须儘快赶回去,將盟约之事告知他们,以安人心。” 此言一出,羌渠反倒更高看了他一眼。 一个能在这等荣耀时刻,依旧心系部眾的领袖,远比一个贪恋虚华的莽夫更值得信赖。 “好!”羌渠点了点头,不再强留,“呼衍储!” “末將在!”万夫长呼衍储上前一步,声如洪钟。 “你亲自安排,送陈远小兄弟回去!”羌渠下令,“另外,从我的仓中,拨十车粮食,再备足五百匹战马一月嚼用的乾草,一併送去!” 这份赏赐,不可谓不重! 帐內个別匈奴贵族脸色微变,却不敢有丝毫异议。 呼衍储更是心头一热,他知道,大王这是在用实际行动,向整个右贤王部宣告,陈家坞这个盟友的分量! “儿子愿为父亲护送陈远兄弟!”乌勒也急忙站了出来,他想和陈远更亲近一些。 呼衍储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又看了看陈远,重重地点了点头。 …… 半个时辰后,一支庞大的队伍浩浩荡荡地驶出了右贤王大营。 一千名身披软甲、气势精悍的匈奴骑兵,护卫在十几辆装满物资的大车两侧。 队伍的最前方,陈远、乌勒、李风、王五等人並肩而行。 寒风凛冽,刮在脸上生疼。 可李风和王五等人的心头,却是一片火热。 他们看著身侧那些纪律严明,目光锐利的匈奴亲卫,再回头看看那十几车沉甸甸的粮食和草料,恍如隔世。 几天前,他们跟著陈远离开山谷时,前路未卜,生死难料。 谁能想到,不过短短数日,再回去时,身后竟跟著匈奴精锐护送,车上还满载著能让整个山谷过个肥年的物资! 王五这个在刀口上舔了几十年血的老兵,此刻看向陈远的背影,眼神里只剩下两个字——服气! “陈远兄弟,这次可真多亏了你!”乌勒催马靠近,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与感激,“我跟你说,刚刚在王帐里,须卜撮那个老傢伙的脸色都变了!” “须卜撮?”陈远不动声色地问道,脑中开始构建一张关係网。 “也是我们右贤王部的一位万夫长,”乌勒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屑。 “仗著自己是王庭的老人,平日里总跟我父亲不对付。他手下的人,最是排斥汉人,总觉得我们跟汉人走得太近,忘了祖宗。” “这次北伐,他那一支损失最小,回来后一直在大王面前打压我的父亲。今天你这一手,可是结结实实地抽了他一巴掌!” 乌勒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竹筒倒豆子一般,將王庭內各方势力的明爭暗斗说了个大概。 陈远静静听著,將这些情报,一一刻在心里。 归途漫漫,却再无来时的凶险。 有右贤王精锐护送,方圆百里之內,无论是鲜卑人的游骑,还是不开眼的豺狼,都远远地便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不敢靠近。 四天后,当远处那熟悉的山脉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队伍里所有陈家坞的人,都忍不住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家,到了! 陈远勒住马韁,示意大军暂缓前行。 他看了一眼身旁归心似箭的李风:“李风,你带两个人,先绕小路回去一趟,跟张杨大哥说清楚,免得闹出误会。” “好!”李风点头正要策马离开。就在此时,远处山谷侧翼的林中,忽然传来一声悽厉的狼嚎。 紧接著,数骑鲜卑游骑的身影从林中仓皇窜出,他们身后,是十几头追逐不休的草原狼! 乌勒脸色一变:“不好!是鲜卑人的斥候!他们看到我们了!”陈远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鲜卑人就在附近,如果让他们逃脱,葫芦谷的位置就会暴露。 他当机立断:“乌勒大哥,派人截住他们,一个都不能放跑!” “好!”在乌勒的命令下,亲卫立刻呼啸而出。 “李风,计划有变!”陈远语速极快,“我们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进谷!你我带队冲在最前面,让谷里的人看清我们的脸!” 说罢,他一马当先,率领著李风、王五等十几名汉家兄弟,从大部队中脱离,向著谷口全速衝去。 而他们身后,千名匈奴骑兵紧隨而至,马蹄声匯成一股奔腾的洪流。 也正是这股奔腾的洪流,让刚刚登上哨塔的斥候瞳孔猛地一缩,他根本没看清最前方那几个人的脸,只看到了后方如乌云般压境的千军万马。 “敌袭——!” 一声嘶吼,从谷口最高的哨塔上传出,然后通过斥候快速地送入谷內。 正在谷內监督眾人操练的张杨,听到斥候的消息后脸色唰的一变。 “多少人?”他一把抓住前来报信的斥候,厉声喝问。 “全是骑兵!少说也有一千多號人!是……是匈奴人!”斥候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答。 匈奴人! 一千多骑! 难道阿远谈判出问题了! “快!快!敲警钟!!” “所有人,上墙!弩机准备!!” 他的反应快到极致,他翻身上马,抽出腰间那柄属於鲜卑千夫长的弯刀,眼中杀机暴涨! “张魁!虎子!带骑兵队,在谷內二道关后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出来!” “张铁叔!带人死守二道关!告诉他们,想想他们的婆娘和娃,今日若退一步,我军法伺候!” “孙大牛!带你们的人,上两侧崖壁,把所有能扔的东西都给老子搬上去!滚木!石头!都给老子架好了!” 一道道命令,清晰而迅速地从张杨口中发出,准备迎接接下来的恶战。 “鐺!鐺!鐺!鐺!鐺!” 刺耳的铜锣声响彻山谷,无数正在劳作、操练的汉子,纷纷丟下手中的活计,抄起身边早已准备好的武器,准备冲向谷口。 不过短短几十个呼吸的时间,葫芦谷的入口,已经布置出了防线。 新筑的土墙上,站满了手持臂张弩的汉子,闪著寒光的弩箭,密密麻麻,已经对准了谷口的方向。 土墙之后,是张杨亲自带领的三百名手持长矛的步卒,组成密不透风的矛阵。 两侧的崖壁上,更是人影晃动,无数磨盘大的石头和削尖的滚木,被推到了悬崖边缘,只待一声令下。 山谷內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而此时,谷外的陈远一行人,也终於看清了谷口那惊人的一幕。 乌勒惊得猛地勒住战马,目瞪口呆地看著前方那片突然冒出来的阵地,以及崖壁上那些晃动的人影。 “陈远兄弟,这是最高级別的战备!”乌勒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扭头看向身旁的陈远。 “快!让你的人停下!再往前一步,就是箭雨了!” 陈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眼前这肃杀的一幕。 看著那些熟悉的面孔上流露出的决死之意。 看著那一排排被拉满的硬弓。 这些不久前还只懂得种地和打猎的乡亲,如今,竟已成了一支真正的百战之师。 风雪之中,他那张被冻得有些发白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个笑容。 自己离开的这些天,张杨他们,没有让他失望。 只是,这欢迎回家的阵仗,未免也太大了些。 第四十一章 结义 谷口之上,那数十名汉子,感觉自己握著弩机的手臂都僵硬了。 就在这根弦即將绷断的瞬间,匈奴骑兵最前方,一道身影勒住马韁,高高举起了右臂。 一个简单的动作。 他身后,那上千名匈奴骑兵,整齐划一地停了下来。 令行禁止! 这一幕,让土墙上亲自督战的张杨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何等的威望,何等的掌控力! 紧接著,那道身影与身边的十几骑脱离大队,缓缓向前。 没有拔刀,没有呼喝,只是静静地靠近。 “是阿远!!” “是陈远哥!还有李风!” 墙头上,眼尖的斥候最先认出了那几张熟悉的脸,压抑不住的惊呼声瞬间响起。 张杨死死盯著前方,当他终於看清为首那人被风雪吹得有些发白的脸庞时,浑身的肌肉骤然一松。 “开门!!” “都把傢伙收起来!是阿远回来了!!” 压抑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阿远回来了!” “是陈远哥!” “我们的人回来了!” 谷口那扇沉重的木门被猛地拉开,无数汉子从墙后涌出,他们看著那十几道熟悉的身影,又敬畏地看著后方那片沉默如山的匈奴大军。 乌勒看著眼前这番景象,心有余悸地对陈远说道:“陈远兄弟,你这些乡亲,可真是一群敢拼命的汉子。再晚一步,我们怕是就要被射成刺蝟了。” 陈远笑了笑,翻身下马,迎向快步走来的张杨。 “张杨大哥,我回来了。” 张杨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晃了晃。 千言万语,最后只匯成一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的目光越过陈远,看向那千名匈奴精骑,又看了看陈远刚刚那个简单的手势,心中翻江倒海。 这小子出去一趟,不仅安然无恙,竟已能號令千军! 陈远没有过多寒暄,他转身对乌勒拱了拱手:“乌勒大哥,我这些乡亲有些紧张,劳烦你的部下在谷外安营扎寨,稍后我让人送酒出来。” “好说!”乌勒爽快地答应。 隨即,陈远一挥手。 “张魁,虎子,带人把车赶进去!” 十几辆装得满满当当的大车,在眾人的簇拥下,缓缓驶入葫芦谷。 …… 议事山洞內,篝火烧得正旺。 陈远、张杨、张魁、陈虎、李风,还有族老陈爷、铁匠张铁等一眾坞堡骨干围坐一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远身上。 陈远喝了一口热水,將连日来的疲惫压下,把他如何抵达王庭,如何见到呼衍储,又如何在王帐之內,与右贤王羌渠当面对质的全过程,娓娓道来。 山洞內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当听到陈远直斥南匈奴“两头不是人”,又当著满帐匈奴贵族的面说出“见一个,杀一个”时,连张杨这种悍卒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而当陈远说到,右贤王羌渠不仅答应了盟约,认下了葫芦谷的胜仗,还將鲜卑人的怒火引向自己,更是赏赐了粮食、草料,並派千人护送时…… 张魁和陈虎张大了嘴巴,陈爷抚著鬍鬚的手在微微颤抖,浑浊的老眼中,满是震撼。 “祸水东引……金蝉脱壳……” 张杨喃喃自语,他猛地站起身! “天助我也!不!是天助我陈家坞!!” “阿远!你这一趟,不止是为我们找到了靠山,更是为我们爭取到了最宝贵的喘息之机!有了这批粮食,有了这段时间,我们能做的事情,太多了!” 他不是看不出其中的凶险,但他更明白这一步棋背后,那堪称逆天改命的巨大收益! 陈远看著激动不已的眾人,点了点头。 他知道,从今天起,陈家坞,才算是在这乱世之中,真正站稳了脚跟。 当晚,葫芦谷內燃起了自进山以来最盛大的篝火。 匈奴人送来的粮食被熬成了香喷喷的肉粥,之前受伤的马匹被宰杀,大块的马肉在火上烤得滋滋作响,油花滴落在篝火中,溅起一簇簇火星。 整个山谷都沉浸在狂欢之中。 汉子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放声高歌,宣泄著连日来的压抑。 酒酣耳热之际,满脸通红的张杨端著两碗酒,大步走到陈远面前。 “阿远!” 所有人都看向这里。 张杨目光灼灼,声音洪亮:“之前我们说好的结义为兄弟,但是没有做仪式!”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酒碗。 “我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漂亮话!今日,当著所有父老乡亲的面,我愿与你歃血为盟,结为异姓兄弟!” “不求同生!” “但求同死!” “从今往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你指东,我绝不往西!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话音落下,他从腰间拔出那柄缴获的千夫长弯刀,没有丝毫犹豫,在自己左手掌心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出,滴入酒碗之中。 整个山谷,鸦雀无声。 陈远看著眼神无比真挚的张杨,心中一股热流涌动。 他缓缓站起身,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同样接过一把短刀,在自己掌心划开一道同样的口子。 鲜血,滴入另一只酒碗。 他將自己的酒碗递给张杨,又从张杨手中接过那碗混著鲜血的烈酒。 “大哥,今日,我陈远也在此立誓。”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山谷。 “我不要你为我而死。” “我要你,我们所有人,都好好地活著!” “只要我陈远还有一口气,就绝不拋弃任何一个兄弟,任何一个乡亲!” “有饭,一起吃!” “有仗,一起打!” “有福,一起享!” “有难,一起当!” “苍天在上,厚土在下,今日之盟,日月为鑑!” 说完,他將那碗血酒,一饮而尽! “好!” “好!!” 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紧接著,山呼海啸般的叫好声,响彻整个山谷! …… 夜深,篝火渐熄。 陈远与张杨並肩立於谷口哨塔之上,寒风吹在脸上,让两人因烈酒而发热的头脑都清醒了不少。 谷外,乌勒的营地依旧灯火通明,一队队匈奴骑兵正绕著营地巡逻,步伐整齐,纪律严明,与谷內东倒西歪的汉子们形成鲜明对比。 “到底是右贤王的精锐。”张杨看著这一幕,忍不住感慨道,“令行禁止,悍不畏死。有他们做盟友,咱们算是能睡个安稳觉了。” 陈远望著那片军容严整的营地,眼神却愈发深邃,他轻声开口。 “大哥,如今粮食有了,盟友有了,时间也有了。” “接下来,你想做什么?”张杨问道,他现在已经习惯性地將陈远放在了决策者的位置上。 陈远望著谷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无尽雪原,沉默了片刻。 “大哥,我们与右贤王的交易,看似是双贏,实则,我们只是他手中一颗暂时有用的棋子。” “棋子?”张杨眉头一皱。 “不错,”陈远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冷静,“我们能提供的盐和铁,是他现在最需要的。” “但若有一天,他找到了更好的替代品,或者我们失去了利用的价值,你觉得,他还会庇护我们吗?” 张杨沉默了。 草原上的盟约,从来都是建立在利益之上。 陈远转过头,看著张杨。 “所以,我们不能只做提供盐铁的工匠。” “我们要做执刀人!” “大哥,我要组建一支精兵!一支能让所有人胆寒的精兵!” “我要我们陈家坞的刀,不仅能自保,更能伸出去,斩断所有伸向我们的手!” “我要把命运,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第四十二章 执刀 谷口晨风凛冽,吹散了宿醉的最后一丝酒气。 上千名匈奴骑兵列阵於谷外,人马皆静。 那股杀伐之气,让前来送行的陈家坞汉子们感到一阵阵心悸。 乌勒翻身下马,走到陈远面前,紧紧握住他的手,这个草原汉子的眼中,满是真诚。 “陈远兄弟,大恩不言谢!从今往后,有事你就找我!” 他没有多言,只是从脖子上解下一枚用兽筋穿起的狼牙佩饰。 乌勒將它塞进陈远手中。 “这东西,不是右贤王给的,是我乌勒的!王庭里人心复杂,但拿著它,我帐下的三百亲卫,就认你是我乌勒可以託付后背的兄弟!” 陈远没有推辞,將那枚尚带著体温的狼牙握紧。 他知道,这份私人的情谊,比右贤王的承诺更实在。 “保重!” “保重!” 乌勒重重一抱拳,翻身上马,再不回头。 “驾!” 一声呼喝,千骑捲起漫天雪尘,如一道黑色的洪流,向著草原的尽头滚滚而去。 马蹄声渐远,直至消散。 谷口,所有人都还沉浸在那千骑带来的震撼之中,张杨更是看得心潮澎湃,双拳紧握,恨不得自己也能统领这样一支铁军,纵横草原。 陈远缓缓转过身,他下意识地摩挲著手中那枚狼牙,那份属於兄弟的情谊还在,但他的眼神却已冷静下来。 他將狼牙收入怀中,贴著胸口放好,再抬头时,脸上所有情绪都已收敛得乾乾净净。 “大哥,热闹看完了。” 张杨一愣,从那千骑纵横的幻想中回过神来,看向陈远。 “召集所有人,议事堂。” 没有半点喘息,没有半句废话。 狂欢,已经结束了。 生存和发展,才刚刚开始。 议事山洞內,篝火燃烧。 陈远、张杨、陈爷、张铁,以及张魁、陈虎、李风等一眾核心成员,围坐一圈。 陈远將手中的水囊放下。 “昨晚的酒,都醒了吧?” 眾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就该谈谈正事了。” “我们和右贤王的盟约,是救命的稻草,但也只是限於我们有利用价值的时候。一旦我们失去了价值,这隨时会变成勒死我们的绳索。” “我们还是得靠自己!” 他的手指,重重地戳在简陋的地图上那片代表著朔方、五原、云中三郡的广袤区域。 “汉军大败,朝廷的边防形同虚设。从现在到来年开春,这片土地,会变成人间地狱!” “鲜卑人四处劫掠,烧毁村庄,屠杀百姓。无数活不下去的汉家百姓,会拋弃家园,四处流亡!” 洞內一片死寂。 陈远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 “我们接连打了几场胜仗,靠的是什么?是张杨大哥带来的十几个老兵?还是我们手里的几十把弩?” 他摇了摇头。 “都不是。我们能贏,是因为我们有三百多个敢拼命、肯搏杀的汉子!是因为我们人多,眾志成城!” “而这些在死亡线上挣扎,被逼入绝境的汉家流民,就是我们陈家坞最宝贵的人员补充!” 此言一出,满洞皆惊! 连一向沉稳的张杨,都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收拢流民? 现在整个山谷八百多张嘴,吃饭都得勒紧裤腰带,再收拢流民? 这不是自己往火坑里跳吗? 陈远没有理会眾人的震惊。 “那些被鲜卑人逼得走投无路,像我们当初一样无家可归的汉家百姓,他们是累赘吗?” “不!每一个流民,都是一双可以拿起武器的手!一双可以挥动铁锤的手!一双可以开垦荒地的手!” “我们有赵叔留下的炼铁法、煮盐法,我们有易守难攻的山谷,我们什么都不缺,只缺人!” “八百人,我们只能龟缩在山谷里,祈求別人的庇护!” “可若是八千人!一万人呢!我们就能自己铸造兵甲,自己屯垦粮食!我们就能打出去,把这屠申泽,变成我们陈家坞的屠申泽!” “到那时,我们还需要看谁的脸色?!” “这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 一番话,说得张魁、陈虎等人热血沸腾,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仿佛已经看到了一支汉家铁军,在这片草原上纵横驰骋的景象。 就连张杨,这个见惯了生死的沙场老兵,此刻也被陈远描绘的蓝图所震撼。 兵源!人口! 这才是乱世之中,安身立命的根本! 山洞內的气氛,从压抑瞬间变得炙热。 就在这时,族老陈爷拄著拐杖,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阿远。” 他步履蹣跚地走到堆放物资的角落,那里码放著几十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你的想法,是好的。” 老人嘶哑的声音,让所有人都冷静了下来。 “可是,人要吃饭。” 他伸出乾枯的手,像抚摸自家孙儿一样,拍了拍那一个个装得满满当当的粮食口袋。 “匈奴人送来的粮食,加上我们自己的存粮,省吃俭用,也只够我们这八百多號人,安安稳稳地熬到来年开春。” “这还是谷里的孩子妇孺,都不能顿顿吃饱的情况下。” 陈爷用浑浊的双眼看著陈远。 “你现在把流民收进来,他们吃什么?” “我们又吃什么?” “难道,要我们看著自家的娃饿著肚子,去养活那些素不相识的外人吗?” 老人最后一句质问,让眾人清醒了起来。 宏图霸业,建功立业…… 所有虚幻的憧憬,在“饿肚子”这三个字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刚刚还热血沸腾的张魁和陈虎,瞬间哑火了。 是啊,人要吃饭的。 这是天底下最简单,也最无解的道理。 山洞內,再次陷入了寂静。 张杨眉头紧锁,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相信陈远不是无的放矢,可陈爷说的话,却是血淋淋的现实。 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陈远身上。 陈远,该如何破这个死局? 迎著所有人的目光,陈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那跳动的篝火。 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迎上陈爷那满是忧虑的目光。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为难,反而绽开一个笑容。 “陈爷,您说的对,人要吃饭。” “可是您想过没有,我们的粮食,为什么一定都要从地里种出来?” 第四十三章 三策 陈远没有卖关子,他伸出了一根手指。 “第一,屯田!” “李风找到的这个內巢,比葫芦谷大得多!里面有溪流,土地也肥沃!” “等开春化了冻,我就亲自带队,把所有能动弹的男人都组织起来,去开垦荒地!这样在秋天就能收穫粮食!” “我们有的是力气,有的是人手,只要肯干,就饿不死!” 这番话,如同一颗定心丸,让陈爷和张铁等老一辈的人安心。 种地,这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东西。 陈远隨即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畜牧!” “光种地,只能填饱肚子!我们要吃肉,要强壮!” “我们缴获了近五百匹战马,还有几十头牛羊!”他的声音高昂起来。 “我会安排人手挑出最好的种马、种牛、种羊,建立畜群!到时候,无论是自己吃肉喝奶,还是用牛羊去跟胡人换別的物资,这都是一条流动的財富!” 眾人眼前一亮,陈虎忍不住舔了舔嘴唇,仿佛闻到了烤羊的香味。 “那……那要是还不够呢?”他忍不住追问。 陈远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了张杨的身上。 他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那就走第三条路——贸易!” “我们和右贤王的盟约,是拿什么换来的?是盐!是铁!” “这两样东西,在草原上,就是硬通货!就是粮食!就是牛羊!就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本钱!” “大哥!”陈远死死盯著张杨,“等你去了云中郡,在官面上为我们打开一条路。到时候,我们的生意,就不仅仅是盐和铁了!” 他猛地一挥手,仿佛要將整个草原都揽入怀中! “大汉的丝绸、茶叶、布匹、漆器,哪一样在草原上不是天价?草原上的皮毛、战马、药材,运回汉地,又能翻上几番?” “我们守著屠申泽这个汉胡交界最大的口子,只要我们能站稳脚跟,就能把这条商路,变成我们的黄金路!” “到时候,我们转手赚来的钱,想买多少粮食买不到?想买多少布匹买不到?” 他顿了顿,让这幅画卷在眾人心中展开,说出了最后的野心。 “我们不但要养活收拢来的流民,还要让他们吃饱穿暖,让他们知道跟著我们有肉吃,有衣穿!” “然后,再让他们拿起武器,跟著我们,在这片草原上,打出一片属於我们汉家自己的天下!” 屯田以自给! 畜牧以强身! 贸易以壮大! 一套完整得近乎完美的自强蓝图,就在这小小的山洞之內,被陈远向眾人描绘出来! 这不再是虚无縹緲的幻想,而是每一步都有根有据,每一步都踏在实处的道路! 陈爷抚著鬍鬚的手在剧烈颤抖,不是因为衰老,而是因为那股被压抑了一生的血性,正被重新点燃! 张魁和陈虎张大了嘴巴,双目圆瞪,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大脑! 他们原以为,收拢流民只是为了增加人手,为了自保。 可现在他们才明白,陈远想的,根本就不是自保! 他要在这片混乱的土地上,建立一个属於汉人的势力! 张杨霍然起身,但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盯著陈远。 他脑中闪过的,是汉军大败后那些流离失所、被肆意屠戮的百姓,是田晏的贪婪无能,是朝廷的遥不可及。 他从未想过,这个少年的野心,竟是要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重建秩序! 屯田、畜牧……这是守成。 可贸易……用汉地的丝绸茶叶,换草原的战马皮毛……这哪里是贸易,这分明是在用钱粮,餵养一支军队! “他娘的!”想通了这一切,张杨才爆喝出声,“阿远,你就是个疯子!但是老子喜欢!” 他大步走到陈远面前:“你说的对!朝廷不管这片草原上的汉人,我们管!就像我们之前商量好的,你那第三条路,哥哥我帮你去趟!” “等开春,我就带著剩下的兄弟们,还有这次分到的金银,回云中郡!” “什么?”陈虎惊得站了起来,“张杨大哥,你要走?” 张杨没有理他,只是目光灼灼地看著陈远。 “汉军大败,边郡空虚,正是老子这种人钻空子的好时候!我拿咱们这次的功劳去运作,再用金银去打点,怎么也能在郡里谋个实职的军侯!” “到时候,哥哥我在明面上,做你陈家坞的靠山!官府那边,我替你盯著!有什么风吹草动,我给你递消息!” “你呢,就在这屠申泽,在暗地里,给我狠狠地发展!练兵!屯粮!把咱们的家底,给我攒得厚厚的!!” 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一个走上层路线,打入汉家官府。 一个筑底层根基,在草莽中积蓄力量。 “好!” 陈远眼中爆出骇人精光! “我支持你!” 没有多余的话,只有四个字。 但这四个字,却比任何承诺都来得更重! 两个同样心怀壮志的男人,在这一刻,目光交匯,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的信念! “好!”张杨放声大笑,走上前,用力拍了拍陈远的肩膀,“有你这句话,我此去,便再无后顾之忧!” 议事结束,眾人各自散去,心中却都多了一份野望。 陈远独自走出山洞,站在谷口的哨塔上。 前路漫漫,皆是未知,但他们都已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一人走向光明,在汉家官场的泥潭里,为兄弟撑起一片看似光鲜的保护之伞。 一人走向黑暗,在山林与草原的夹缝中,为汉人开闢一条血腥的生存之路。 前路漫漫,皆是荆棘。 但陈远却丝毫不惧。 他低头,摩挲著胸口那枚狼牙,又抬头望向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深不见底的雪原。 风声呼啸,如孤狼长嚎。 这片土地,危险,冰冷,却又充满了无尽的可能。 他的眼中,没有迷茫,只有一片清明。 “这天下,要乱了……”他轻声自语。 他看到不远处,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被母亲牵著,摇摇晃晃地走在雪地里,嘴里咿咿呀呀地叫著什么。 那母亲看到哨塔上的陈远,远远地躬身行了一礼。 陈远的心,在那一刻忽然变得无比柔软,却又无比坚定。 他不是为了什么宏图霸业,也不是为了什么功名利禄。 他只是想让这个孩子,和更多的孩子,能在这片土地上,平安长大。 “一定要在这吃人的乱世里,活下去。” “站著,活下去。” 第四十四章 年关 熹平七年,腊月。 时间在山谷中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凛冽的寒风被高耸的崖壁阻隔在外,只留下雪花无声地飘落。 谷內的日子,在紧张的操练和劳作中,过得平静而压抑。 直到陈爷拄著拐杖,颤颤巍巍地找到陈远:“阿远,快到年关了,该祭灶了。” 陈远正在和张杨、李风几人规划著名开春后屯田的区域,闻言一怔。 看著陈爷浑浊却执拗的眼睛,看著周围那些汉子们眼中下意识流露出的期盼,陈远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听陈爷的。” 有了陈远的许可,整个內巢山谷也都开始行动起来。 压抑在人们心头数月的压力,被这一个年字,轻轻吹散了一角。 腊月二十三,祭灶。 陈爷亲自主持,在临时搭建的简陋灶台前,摆上仅有的麦芽糖和一碗清水。 孩子们被大人们拘著,不许乱跑,却都睁著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盯著那昏暗的灶火,听老人们絮絮叨叨地讲述著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的故事。 陈远站在人群外,没有上前。 他看著那些孩子,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他闻著空气中飘散的淡淡甜味,心中那根紧绷了太久的弦,似乎也鬆动了一丝。 祭灶之后,便是扫尘。 整个山谷都动了起来,妇人们拿出扎好的扫帚,將窝棚和山洞的角角落落都清扫得乾乾净净。 男人们则爬上爬下,清理著崖壁上的积雪和杂物。 那一天,整个山谷都瀰漫著一股尘土的味道,但所有人的脸上,都带著一种如释重负的笑意。 仿佛扫去的,不仅仅是尘埃,更是过去一年里所有的晦气。 物资依旧紧张,但家家户户都想尽了办法。 不知谁家酿的米酒,飘出了醇厚的香气; 用盐醃製好的腊肉和风乾的野味,被小心翼翼地掛在窝棚的屋檐下,引得孩子们直流口水。 日子,好像真的有了盼头。 除夕。 天色刚暗,陈远便召集了所有人,来到了那块刻著陈家坞英烈的石碑前。 没有繁琐的仪式,也没有多余的言语。 陈远亲手在碑前摆上三大碗温热的羊肉,又满上了三大碗烈酒。 他沉默地拿起第一碗酒,高高举起,而后猛地洒在雪地上。 “敬天地祖宗!” 他拿起第二碗酒,目光扫过石碑上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刘三,还有那二十七个战死的坞堡汉子。 “敬……兄弟袍泽!” 酒液泼洒,在冰冷的雪地上瞬间蒸腾起白雾。 最后,他端起第三碗酒,转身面向身后那黑压压的八百多口人,面向那些老人、妇孺、和一张张稚嫩的脸庞。 他的目光在张杨、张魁、陈虎、李风等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將碗中烈酒,一饮而尽! “敬我们自己!敬我们还活著!” “活著!” 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紧接著,三百多名汉子,包括张杨手下的那些老兵,全都举起了手中的酒碗,將辛辣的酒液灌入喉中! “活著!” 吼声匯聚在一起,在山谷间激盪迴响。 祭祀结束,山谷中央燃起了十几堆巨大的篝火。 人们围坐在篝火旁,分享著各家凑出来的吃食。 张魁和陈虎不知从哪弄来一只剥了皮的野兔,烤得滋滋冒油,引得一群孩子围著他们打转。 张杨喝得满脸通红,正唾沫横飞地跟一群年轻人吹嘘著边郡的战事,说到兴起处,还拔出腰间的环首刀比划两下,惹得眾人阵阵惊呼。 陈远独自坐在稍远的一块石头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喝著酒。 他看著篝火旁嬉笑打闹的人群,紧绷的嘴角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这时,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捧著一块烤得焦黄的肉跑了过来,仰著小脸递到他面前:“阿远叔,给你吃!我娘说,你是大英雄!” 陈远一怔,看著孩子清澈的眼睛,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他没有接那块肉,而是伸手揉了揉孩子的头,声音温和:“叔不饿,你吃。快快长大,以后跟你爹一样,当个好汉子。” 孩子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跑回火堆旁。 陈远收回目光,將囊中烈酒一饮而尽,那股暖流从喉咙一直烧到心里。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一张张鲜活的脸庞。 这,就是他的陈家坞。 这,就是他要用命去守护的一切。 夜渐渐深了,但无人入睡。 人们守著篝火,低声交谈著,仿佛要將这一年的苦难,都在这温暖的火光中,彻底说尽。 正月初一,天还未亮。 “噼!啪!” “啪啪!” 一阵阵清脆响亮的爆裂声,猛然在寂静的山谷中炸响,惊醒了还在打盹的人。 孩子们被嚇得一个激灵,纷纷从父母怀里探出头来。 只见谷口最大的那堆篝火旁,陈远正亲自拿著一根长长的竹竿,將一节节早已准备好的乾燥竹节,不断投入熊熊燃烧的火焰之中。 竹节受热,內部空气急剧膨胀,最终炸裂开来,发出如同爆竹般的巨响。 “阿远叔,这是在打仗吗?”一个孩子奶声奶气地问。 陈远回过头,脸上带著一丝难得的笑意。 “这叫开门爆竹。” 他指著山谷深处,煞有介事地说道:“传说山里有一种叫山臊的恶鬼,最喜欢在过年的时候出来害人,带来瘟疫。” “咱们把动静闹得大一点,就能把它嚇跑,保佑咱们新的一年,平平安安,无病无灾。”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著头。 爆竹声后,便是拜年。 人们穿上自己最乾净的衣服,走出窝棚,互相拱手作揖,说著吉祥话。 整个山谷,都洋溢在一种朴素而真挚的喜庆气氛之中。 这压抑了一整个冬天的山谷,终於有了活人的气息。 几天后,又一个好消息传来。 孙大牛的婆娘,生了! 是个大胖小子,哭声洪亮。 这乱世里的第一个新生命,给整个山谷都带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 孙大牛抱著被兽皮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咧著一张大嘴,乐呵呵地找到了正在规划开春屯田事宜的陈远。 “陈头儿!” 他把孩子往前一递,那粗糙的大手和瘦小的婴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给俺娃起个名吧!俺是个粗人,不会起。” 陈远看著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又看了看襁褓中那张皱巴巴的小脸,苦笑著摇了摇头。 “大牛哥,我没读过几天书,起不了什么响亮的大名。” 他沉吟片刻,郑重地说道:“不如,就叫安吧。希望他这一生,能平平安安。也希望我们所有人,都能在这乱世里,求得一处心安。” 孙大牛闻言,憨厚地挠了挠头。 “好!就叫安!陈头儿起的名,比什么读书人起的都好!俺娃以后就叫孙安!” 他嘿嘿一笑,看著怀里的儿子,满眼都是慈爱。 “大名陈头儿起了,你的小名就隨俺,叫小牛吧!” “好养活!” “小牛……” 陈远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婴孩温热的脸颊。 真软。 真脆弱。 也真有力量。 第四十五章 开荒 年关的喜庆,终究被山谷间渐渐消融的冰雪冲淡。 春意,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生机,从冻得僵硬的泥土里,悄悄探出头来。 万物復甦,也意味著新的杀机,即將在这片广袤的草原上同时上演。 张杨该走了。 谷口,十余名百战余生的汉军老兵,已经整装待发。 他们跨上最精壮的战马,腰间掛著环首刀,每个人的行囊都沉甸甸的,里面装著金银,还有作为功勋凭证的鲜卑人耳朵。 “大哥,到了云中郡,万事小心。”陈远替张杨拉了拉歪斜的皮甲领口,“记住我们商量好的,先报功,再送礼,让別人觉得你是能办事的,而不是去买官的。” 张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拍了拍陈远的肩膀,手上的力道很重。 “你小子,现在教训起我来了?”他笑骂一句,隨即神色一正,“放心。你大哥我虽然没你那么多弯弯绕,但在云中郡混个官的本事还是有的。” 他的目光扫过谷內那些正在忙碌的身影,扫过那些在母亲怀里好奇张望的孩童,眼神里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过到温情。 “等我回来,我要看到一个不一样的陈家坞!” “一定。”陈远点头。 没有更多的言语,没有不舍的拥抱。 张杨翻身上马,对著身后黑压压的乡亲们,重重一抱拳。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乡亲们!等我回来喝酒!” “驾!” 一声爆喝,王五等十余骑紧隨其后,如一支离弦的利箭,衝出谷口,捲起残雪与泥浆,很快便消失在起伏的山峦之间。 陈远站在谷口,久久未动,直到那支队伍彻底化作一个小黑点,再也看不见。 他脸上的所有情绪,也在那一刻,尽数收敛。 他缓缓转身,面对著身后数百名坞堡汉子。 “年,过完了。” “开荒!” …… 议事山洞內,陈远召集了所有核心成员。 “张魁,虎子!” “在!”两人立刻站了出来。 “你们两个,带三百个人,即刻开始屯田!把內巢所有能开垦的土地,都给我翻过来!石头捡乾净,荒草烧乾净!” “是!” “孙大牛!” “陈头儿,俺在!” “你带著原来的猎户,还有几个手脚麻利的,把咱们缴获的牛羊马匹分好类,建好畜栏。挑出最好的种,给我好生伺候著!谁敢偷懒,直接告诉我!” “得嘞!” 命令一条条下达,整个山谷忙碌了起来。 男人们脱掉厚重的皮袄,光著膀子,在乍暖还寒的风中,挥舞著锄头和石斧。 女人们也没閒著,她们將挖出来的草根、捡拾的野菜分门別类,熬煮著能填饱肚子的糊糊,送给男人。 就连那些半大的孩子,也跟在大人屁股后面,用小手吃力地搬运著碎石。 所有人都只有一个念头:要靠自己! 黄昏时分,陈远將李风单独叫到了一边。 “李风。” “我在。”李风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静。 “我要你带五十个兄弟,出去一趟。” 陈远看著远处那片被夕阳染成血色的天空。 “去屠申泽的边缘,去那些被鲜卑人烧成白地的村寨废墟,去找我们的同胞。” “那些躲过冬天的汉人,他们是鲜卑人的猎物,是野兽的口粮,但对我们来说……” 陈远转过头,看著李风。 “他们是人手,是家人,是陈家坞的未来。” 李风的瞳孔微微一缩。 “我明白了。” “不,你还不明白。”陈远摇了摇头,“我不仅要你救人,更要你选人。”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心怀叵测的,身上有血债的,寧可错杀,不能带回一个。一个老鼠,能坏一锅汤。”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青壮优先,但拖家带口的,更要。一个男人,只有老婆孩子在身边,心才能定下来,才会把这里当成家,才会为了这个家去拼命。” 他顿了顿,伸出了第三根手指,语气变得格外凝重。 “第三,留意那些读书人。识字的,会算帐的,哪怕是个穷酸秀才,只要他还有一口气,想办法把他带回来。客客气气地请回来!” 这番话,让李风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救人,他懂。 杀人,他更懂。 可这选人,识人,甚至去请什么读书人,已经超出了一个猎人的认知。 “怎么分辨?”李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陈远沉默了片刻。 “一个饿得快死的人,你给他一块饼,如果他先是狼吞虎咽,然后分给身边的妻儿,那他就是我们要的人。如果他藏著掖著,甚至为了多抢一口吃的对同伴下黑手,那就让他自生自灭。” “至於读书人……”陈远苦笑了一下,“这个最简单。都快饿死了,还抱著几卷竹简不肯撒手的,八成就是了。” 李风將这番话,一一记在心里,重重点头。 “我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陈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化整为零,装成流民,別跟任何人起衝突。记住,你们是去找人,不是去打仗。活著回来,最重要。” “嗯。” 兄弟二人,再无多话。 第二天清晨,李风带著挑选出来的五十名精锐猎手和坞堡青壮,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山谷。 他们换上了破烂的衣衫,脸上抹著锅底灰,三五成群,匯入茫茫的雪原。 而山谷內,陈远则彻底投身到了开荒的热潮之中。 他没有像个监工一样发號施令,而是和所有男人一样,捲起裤腿,跳进冰冷刺骨的泥地里,用双手去搬开那些沉重的石块。 他的手掌很快就磨出了血泡,血泡又被磨破,混著泥浆,疼得钻心。 可他一声不吭。 他干得比谁都卖力,吃得比谁都简单。 坞堡的汉子们看著这个浑身泥浆的少年,再也没有人敢有丝毫的懈怠和怨言。 连头儿都这样拼命,他们还有什么资格偷懒? 族老陈爷拄著拐杖,颤巍巍地送来一碗热水。 “阿远,歇歇吧。身子也不是铁打的。” 陈远接过水碗,一口气喝乾,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泥水。 “陈爷,我不累。”他看著眼前这片正在被眾人一寸寸开垦出来的土地,眼神明亮。 “陈家坞不是一个坞堡,也不是一块地。是我们这些人。” “多一个人,陈家坞就多一分力气。多开一亩地,就多一点粮食。” 陈爷看著这个少年,许久,长长嘆了口气,点了点头,没再劝说。 时间一天天过去。 山谷里的土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荒芜变得平整。 一条条规划整齐的田垄,如同棋盘格一般,出现在谷地之中。 第四十六章 流民 冰雪消融,溪水潺潺。 第一场春雨过后,內巢山谷的空气里满是湿润的泥土腥气。 陈远赤著脚,踩在刚刚翻整过的田垄上,冰凉的泥浆从脚趾缝里挤上来,让他精神一振。 不远处,张魁正带著几百个汉子,將一袋袋精挑细选过的麦种,小心翼翼地播撒进土地。 这些种子,是他们库存的物资从匈奴人手里换来的,每一粒都金贵。 孩子们在田埂上追逐打闹,被妇人们扯著嗓子呵斥几句,又嘻嘻哈哈地跑开。 孙大牛在他的宝贝畜栏里忙活,几头刚出生的小牛犊正踉踉蹌蹌地学著站立。 新垒的土坯房和竹木窝棚,沿著山谷內侧的缓坡错落有致地排开,炊烟裊裊,混杂著淡淡的草木灰味。 这里,已经有了家的模样。 陈远抓起一把泥土,用力攥紧,泥土从指缝间溢出。 “阿远哥,照这个速度,再有十天,这地就全都能种上了!” 陈虎扛著一把锄头跑过来,黝黑的脸上全是汗珠。 “嗯。”陈远点点头,目光却越过忙碌的人群,望向了谷口的方向。 张杨已经走了快一个月了,目前还没信回来。 屠申泽边缘的盐场,也派了人手过去,利用赵叔留下的法子,初步建了起来,有斥候和乌勒部的联络点守著,暂时还算安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进行,可他心里总有一块地方是空著的。 李风也走了快一个月了。 他就像撒出去的一张网,陈远不知道这张网能带回来什么。 是鱼,是虾,还是什么別的东西。 “头儿,你看!” 忽然,负责在谷口放哨的汉子,指著远方发出一声惊呼。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齐刷刷地朝谷口望去。 只见遥远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线。 陈远的心中一动。 “张魁,虎子,带上人,跟我走!” 他来不及穿鞋,抓起旁边的一根竹矛,当先朝著谷口衝去。 近了,更近了。 当陈远带著上百名手持兵刃的坞堡汉子,如临大敌地赶到谷口时,那道黑线终於露出了它的全貌。 那不是什么异族骑兵,也不是凶猛的野兽,而是三百多个面黄肌瘦的影子。 队伍的最前方,是五十个同样狼狈的身影,但他们的腰杆挺得笔直,眼神依旧锐利。 为首一人,正是李风。 他的脸颊瘦削,嘴唇乾裂,身上的皮袄破了几个大洞,可那双眼睛,在看到陈远的一瞬间,骤然亮起。 陈远没有说话,只是快步迎了上去。 “三百一十二人。”李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路上病死了七个,有几个不老实的,我处理了。” 陈远拍了拍他的肩膀,手上用了力气。 “辛苦了,兄弟。” 他的目光越过李风,看向他身后那三百多个同胞。 这些男人们大多衣衫襤褸,破烂不堪,身上带著长途跋涉的泥泞与伤痕。 女人们紧紧抱著怀里同样瘦弱的孩子,用警惕而畏惧的目光打量著陈远这群突然出现、装备精良的汉子。 那些孩子,大多不哭不闹,只是睁著一双与年龄不符的大眼睛,安静地看著这个世界。 整个山谷,都安静了下来。 那些原本还在为开荒而兴奋的坞堡汉子,看著眼前这般景象,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沉默。 这就是大汉的子民啊! 这就是被那些茹毛饮血的鲜卑人,用铁蹄无情地践踏、踩碎在泥土里的同胞! 陈远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他压下翻涌的情绪,转过身,面对著那三百多双麻木的眼睛。 他站上一块凸起的岩石,让所有人都能够看到他。 “我叫陈远,这里叫陈家坞。” “从今天起,只要你们愿意,你们就是陈家坞的人!” 人群中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骚动,但很快又平息下去。 他们见过太多画饼充飢的头领,听过太多虚无縹緲的承诺。 “在这里,你们有屋子住,有衣裳穿。” 陈远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终於激起了一丝涟漪。 几个离得近的汉子,浑浊的眼珠动了动,似乎在辨別这句话的真偽。 “但是!”陈远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陈家坞不养閒人!” “想吃饱饭,想活得像个人,就得靠你们自己的手去挣!” 他指向远处正在建设的盐场方向,又指向张铁叔那日夜不熄的铁匠铺。 “想吃肉的,想婆娘孩子穿上新衣裳的,去盐场,去铁匠铺干活!按劳记功,多劳多得!” 他又指向自己身后那些手持长矛,目光警惕的坞堡汉子。 “想挺直腰杆,不想再被胡人当猪狗一样宰杀的,加入护卫队!立了功,分田地,分牛羊!” 人群彻底骚动起来。 “田地?”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鼓起勇气问了一句。 “对,田地。”陈远看著他,“山谷里现有的田,是我们八百人自己努力换来的,那是陈家坞的根本,我不能现在就分。但是!” 陈远加重语气,“山谷內外,还有大片的荒地!我给你们两个选择:第一,自己抱团去开荒,开出来的地,除去三成公粮,剩下的全是你们自己的,陈家坞给你们记档立契,谁也抢不走!” “第二,如果你们不想自己去开荒,觉得太辛苦,也可以选择给坞堡干活,用你们挣来的功勋,直接从我手里换取现成的田地!” “功劳越大,你们能换到的地就越多,越肥沃!两条路,我都给你们铺好了,怎么走,是选择安稳度日,还是选择搏一个未来,你们自己选,我绝不强求!” 陈远將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最后,我问一句。” “你们中间,有没有识字的?能写会算的?或者,是懂得医术,能看病救人的大夫?” 人群安静下来,面面相覷。 在这种人命不如草芥的乱世,读书识字,是最没用的东西。 陈远等了片刻,没有人应答,只有几声不安的低语。 他心中不由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便被他掩饰下去。 人群中,一个身形枯瘦的中年人,从始至终都闭著眼睛。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正仰著头,扯了扯他的衣袖,似乎想说什么,却发现爷爷正闭目养神,便又乖巧地闭上了嘴,一言不发。 第四十七章 贾习 看著这对爷孙的动作,陈远的心思活络起来。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等人群开始散去,才转身走向李风。 “小风,那对爷孙,你可注意到了?”陈远问道,目光依旧若有若无地落在那对爷孙身上。 李风闻言,他顺著陈远的目光看去,点头道:“阿远哥,注意到了。那老头子,不一般。” “怎么个不一般?”陈远追问。 “嗯……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他身上有股气度。” 李风挠了挠头,“不像寻常流民,哪怕衣衫襤褸,也透著一股子…怎么说呢,读书人的味道?眼睛里有东西,不浑浊。” 陈远闻言,不由点头,他也有这种感觉。 “你可曾问过他?” “问过。” 李风的语气有些无奈,“我见他气质不凡,又观察他好几次,总觉得他能识字。” “当时我们队伍里缺个能写会算的,就试著问了问。可他只是摇头,说自己不识字,就是个寻常老头。” “那孩子呢?”陈远又问。 “那孩子倒是机灵,可嘴巴很严,问什么都说不知道。不过……”李风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我听別的流民说,这爷孙俩,是半途加入队伍的。大家对他们了解不多,只知道他们是从南边来的。但有几次,鲜卑人的游骑从远处经过,都是这老头子最先发现,及时提醒大家躲藏起来,才安然度过。” 陈远听完,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再次投向那对爷孙。 他心里有了计较,一股强烈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或许就是他眼下最需要的人才。 与此同时,人群中,那名被唤作贾逵的小男孩,正一脸不解地看著爷爷。(註:根据《三国志》记载,贾逵初名衢,后改名逵,本书为了方便直接称呼为贾逵。) “爷爷,你为什么不告诉陈坞主你会识字,会算帐,还会兵法呢?”贾逵的声音很轻。 贾习缓缓睁开眼睛。 他看了一眼正在不远处与李风低声交谈的陈远,又扫过谷口那些忙碌的身影,以及充满血性的坞堡汉子。 “逵儿,你觉得这陈家坞,如何?” 贾习没有直接回答孙子的问题,反而反问道。 贾逵想了想,认真道:“这里的人虽然穿著简陋,但看起来都很精神,不像外面那些饿得发疯的流民。他们的房子也比我们之前住的窝棚好,还有这么多牛羊。” “是啊。”贾习轻抚著孙子的头顶。 “在鲜卑人横行,汉军大败,四处都是废墟的当下,一个偏僻的坞堡,却能发展到这般地步,不仅能容纳八百人,还能收拢流民,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贾逵歪著头,露出疑惑的神色。 他虽然聪慧,但毕竟年幼,无法理解爷爷话语中的深意。 贾习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对世事洞察的无奈:“他们的训练有素,谷內布置合理,尤其是那些简易的弩机和陷阱,绝非寻常坞堡能做到。” “爷爷所见,这陈家坞的青壮,甚至比一些郡县的边军还要精悍。” “爷爷是说,他们是坏人?”贾逵的脸上露出一丝恐惧,紧紧抓住了贾习的衣角。 “还不好说。”贾习摇了摇头,“乱世之中,人心难测。他们口口声声说要守护汉人,可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和胡人勾结的山贼势力,嘴上说的好听,背地里却做著见不得人的勾当?” “所以,先等一等,观察一阵子再说。这乱世里,最可怕的不是胡人,而是披著汉人皮囊的恶狼。” 贾习的话音刚落,一个身影便朝他们走了过来,正是陈远。 他走到贾习面前,没有居高临下,也没有故作亲近,只是平静而直接地问道:“先生可否借一步说话?” 贾习微微一怔,他没想到陈远会直接找上门来,而且如此开门见山。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孙子,又看向陈远,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戒备,最终缓缓点头。 他知道,再偽装下去,也只是徒劳。 两人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阳光被山谷的阴影遮挡,显得有些清冷。 陈远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先生,我知你並非寻常人。方才我言及招募识字之人,你却闭目不应。可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与眾不同之处” 贾习沉声道:“陈坞主言重了,在下不过一介流民,苟延残喘罢了。乱世之中,能活下来已是万幸,岂敢奢求其他。” “苟延残喘?”陈远轻笑一声,眼神直视贾习,“能提前预警鲜卑游骑,让一眾流民化险为夷,这可不是寻常流民能做到的本事。先生若真只是苟延残喘,怕是早已命丧荒野。” 贾习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的偽装,在陈远这样的人面前,根本无所遁形。 这少年,比他想像中更加敏锐和果决。 “先生,我知你有所顾虑。”陈远的声音放缓,“你担心我们是与胡人勾结之辈,担心我们图谋不轨。这乱世里,人心险恶,你有所防备是人之常情。” “但我想告诉你,我陈远,以及陈家坞上下八百余口汉人,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只为了自保,为了活下去,甚至因此灭过鲜卑的千人队!我们的手,沾满了胡人的血!” 陈远指了指远处正在开垦的田地,又指向山谷外那片广袤的草原:“外面现在是鲜卑人的天下,汉人如猪狗,隨意宰杀。朝廷远在天边,郡兵只顾自保,谁来为我们这些边塞汉人撑腰?” “我收拢流民,开垦荒地,训练兵马,皆是为了守护汉人火种,守护我们的同胞,守护我们汉家子民的尊严!守护一份,属於我们汉人自己的秩序!” 贾习看著陈远年轻的面庞,心中虽有触动,但眼底的戒备並未完全消除。 陈远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话锋一转,声音沉静下来:“贾公,我与南匈奴右贤王羌渠结盟,他提出的条件之一,便是让我寻访名士,教其子弟汉家经典。” “我陈远一介武夫,不懂经义,但知华夏之根不可断。我需要您,不仅是为了陈家坞,更是为了让那些匈奴人,也知我汉家礼仪,明我华夏大义!” “请问贾公,一个与胡人勾结、只图私利的山贼,会费尽心机去做这等事吗?” 贾习感受著他言语中那份真挚的决心,以及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与年龄不符的霸气。 心中那道紧绷的弦,终於慢慢鬆弛下来。 他长嘆一声,缓缓开口道:“陈坞主,老朽名叫贾习,出身河东贾氏。虽家族已然没落,但蒙先祖庇佑,也曾读过几卷书,粗通兵法,略懂算术。” 他终於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和才能,语气中带著一丝释然。 陈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很快便被他掩饰下去,只是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老人的倾诉。 贾习继续说道:“此次乱世,吾本是带著孙儿贾逵,欲前往河间郡探访一位老友。不曾想,途中遭遇土匪,驴车与钱財尽数被劫。” “后来,又屡次遇到鲜卑游骑。老朽身无长物,唯恐孤身上路再遇不测,这才跟著这群流民一路向北,只盼著能遇到一支汉家商队,或是郡兵,能將我们祖孙二人带回汉地,寻一处安稳之地。”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对乱世的无奈。 陈远看著这位饱经风霜的老者,一个没落的世家子弟,身怀才学,却在乱世中流离失所,这何尝不是大汉朝廷的悲哀? 这更让他坚定了要在这乱世中,为汉人撑起一片天的决心。 “贾公,这里便是汉地。” 陈远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安心在这待著,教我们陈家坞的人读书写字,將你的所学传授下去。” “待外面太平后,我陈远,亲自送你们爷俩回去。” 他伸出手,真诚地邀请,“贾公,现在的陈家坞,需要你。” 第四十八章 兵法 贾习看著陈远伸出的手。 那只手上还沾著新翻的泥土,指甲缝里嵌著黑泥。 他没有立刻回应,反而问道:“陈坞主,老朽只有一个问题。若他日,你羽翼丰满,可会效仿那些边將,视我等百姓为芻狗,视这片土地为私產?” 陈远闻言,收回了手,却並未动怒。 他转身望向山谷中升起的裊裊炊烟,望向那些在田间劳作的乡亲:“贾公,你看这坞堡,为何叫陈家坞?因为我们本就是一家人。” “我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高高在上,而是为了大家。若有朝一日我忘了本,不用敌人来杀,这八百乡亲第一个就不会饶我。” 说完,他再次伸出手。 这一次,贾习不再犹豫,郑重地將自己枯瘦的手搭了上去。 “好。” 陈远没多废话,亲自领著贾习祖孙二人,来到內巢一处新搭的石屋前。 屋子不大,却收拾得乾乾净净。 屋內有一方石桌,两张木床,床上铺著崭新的乾草和一套虽有补丁却乾净的被褥。 角落里,还放著半袋粟米和几块风乾的肉。 对於在荒野上挣扎了数日的贾习祖孙而言,这里比之前好太多了。 “贾公,暂时委屈了。”陈远的声音很平静。 贾习环顾四周,对身旁瞪大眼睛的孙儿贾逵说:“逵儿,还不快谢谢陈坞主。” 三四岁的贾逵仰起头,学著爷爷的样子,笨拙地躬身作揖:“谢谢陈坞主。” 陈远没应声,只是伸手揉了揉贾逵的脑袋,转身离去。 声音从远处飘来。 “好好歇著,明天开始,有的忙了。” 他要做的事太多,没时间耗在这里。 三日后。 山谷里最宽敞的一间木屋被清理出来,成了陈家坞第一座学堂。 没有笔墨纸砚,只有磨平的石板和削尖的木炭。 几十个半大孩子被各自的父母拎著耳朵送了过来,他们浑身脏兮兮,眼神里全是野性和蒙昧。 学堂里瞬间成了菜市场,吵闹声、打斗声、哭喊声不绝於耳,几个顽劣的半大小子甚至开始在屋角比赛谁尿的远。 陈远站在窗外,眉头皱了起来。 只见贾习不急不恼,他走到屋子中央,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座山的轮廓。 “此为何物?”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孩子的耳朵。 “山!”一个最大胆的孩子喊道。 贾习点点头,又在旁边写下一个“山”字。 “这,便是山字。” 他没讲之乎者也,而是声音不疾不徐地开始讲愚公移山的故事。 渐渐地,吵闹声小了,摔跤的孩子停下了动作,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贾逵端坐在最前方,腰杆笔直,他成了所有孩子里最显眼的榜样。 窗外,陈远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 文明的种子,在这片挣扎求生的土地上,悄然生根。 这让他心中涌起一股踏实感。 转身离开学堂,陈远走向另一侧的校场。 护卫队的精壮汉子已经列队整齐,他们手持竹矛,身形挺拔,身上带著一股凶悍之气。 “都站直了!” 陈远的声音在校场上迴荡。 “我们是陈家坞的刀,是护著身后老人孩子的墙!刀不锋利,墙不坚固,咱们就都得死!” “现在,跟著我唱!把每一个字都刻进骨头里!”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简单却有力的调子,唱起了那首赵叔教给他的歌。 “第一……” “第二……” 汉子们扯著嗓子跟著唱,歌声粗獷,毫无韵律可言,却透著一股子朴素而坚定的力量。 恰在此时,贾习授课完毕,正准备回石屋歇息,路过校场,听见了这古怪的歌声。 他本能地皱起了眉头。 这歌词,闻所未闻,毫无文采。 可当他仔细听歌词內容时,脚步却猛地顿住! 他站在原地,侧耳倾听,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不屑,慢慢变成了惊愕,隨即是深深的震撼。 “第四……” “第六……” “第八……” 一句句无比直白的歌词,落入贾习这位醉心兵法的人耳中,却不亚於纶音贯耳! 这哪里是歌? 这分明是一部治军建军的无上法典! 贾习活了半辈子,读过的兵书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什么《孙子》、《吴子》,哪一部不是言简意賅,博大精深? 可哪一部,能把治军的道理说的如此通俗,如此透彻,能让一群大字不识的莽夫都牢记於心?! 大道至简! 他看著场中那个带领眾人高唱的少年,眼神彻底变了。 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一场伏击歼灭鲜卑千人队,一首闻所未闻的治军神曲…… 这少年身后,到底站著一位怎样的存在? 直到歌声停止,汉子们开始操练刺杀,贾习才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按捺不住內心的激盪,几步走到陈远面前。 “陈坞主。” 陈远回头,见是贾习,脸上露出一丝意外:“贾公有事?” “敢问坞主,方才所唱之歌,是何人所作?”贾习的语气带著急切,眼神灼灼地盯著陈远。 “一位长辈所教,我叫他赵叔。”陈远如实回答。 “赵叔……”贾习咀嚼著这个名字,“此人当为世外高人!” “老朽受教了!此歌看似粗鄙,却蕴含千军万马、天下归心之至理!仅此一歌,胜过老朽所读万卷兵书!陈坞主有此军法,何愁大事不成!” 陈远被贾习这番郑重其事的操作搞得心头一震。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赵叔曾经说过的那些怪话。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赵叔的牢骚,此刻才悚然一惊,那看似粗鄙的歌谣,竟是贾习口中“胜过万卷兵书”的治军法典! 原来,赵叔留给自己的,远不止煮盐炼铁之术……这才是他真正的遗產! “先生言重了。”陈远不动声色地说。 “非是言重。”贾习摇了摇头,他看著那些操练的汉子,又看看陈远。 “坞主以雷霆手段立威,又以仁德之心育人,如今更有此等神妙军法……老朽斗胆,想与坞主探討一番兵事,不知可否?” 这正中陈远下怀。 他自己是野路子出身,靠的是赵叔的零星教导和自己摸爬滚打的经验,虽然之前张杨给他补了一点课,但是还是缺一个能为他梳理、拔高的智囊。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陈远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两人就在校场边的石墩上坐下,从那首纪律歌开始,谈到了葫芦谷的防御布置,谈到了对鲜卑的伏击战,再谈到如何练兵、如何治民。 贾习本是抱著考较的心態,可越谈越心惊。 贾习沉吟片刻,提出一个问题:“若有数倍於我之鲜卑骑兵,不断袭扰我方屯田之民,来去如风,我方步卒难以追击,骑兵数量又处劣势,该当如何?” 他本以为陈远会从结硬寨、打呆仗的角度来回答。 谁知陈远想也不想便道:“为何要跟他们硬碰硬?他们快,我们就得比他们更贼。派斥候摸清他们回营的必经之路,挖陷马坑,埋铁蒺藜。” 他所学兵法,讲究堂堂正正,以势压人。 而陈远的思路,却充满了实用主义。 如果说贾习的兵法是庙堂之上的阳春白雪。 那陈远的兵法,就是从实践中得到的下里巴人,只问一个问题:怎么用最小的代价,弄死对面! 第四十九章 党錮 春耕结束,为犒劳眾人,也为庆祝三百新丁融入,陈远点头应允,在內巢空地燃起一场盛大的篝火。 夜幕吞噬山谷,巨大的篝火噼啪炸响,火星如飞絮窜起老高,映红了每一张疲惫又满足的脸。 大块羊肉在火上炙烤得滋滋冒油,浓郁的肉香与烈酒的醇厚,在清冷的空气中肆意瀰漫。 男人们赤著膀子围坐,大口撕扯烤肉,大碗猛灌烈酒,唾沫横飞地吹嘘自己垦了多少亩地,或当初如何一矛捅穿鲜卑人的肚肠。 妇人们坐得稍远,借著火光缝补衣物,笑著看自家男人醉后的丑態。 孩子们不知疲倦,绕著火堆追逐嬉闹,清脆的笑声在山谷间迴荡,驱散了连日来的辛劳。 这是陈家坞迁入山谷后,最放鬆的一天。 就连一向沉稳的贾习,也被这股鲜活的气氛感染,喝了几碗烈酒,苍老的脸上泛起一抹红晕。 陈虎端著一个粗陶大碗,里面盛满酒,摇摇晃晃凑到贾习身边,黝黑的脸上是少年人最纯粹的崇拜。 “贾公,小子……小子敬您一碗!” 贾习笑著端碗与他一碰,一饮而尽。 “贾公,您真是神人!懂那么多,什么天文地理、兵法谋略,俺听都听不懂,但就是觉得厉害!” 陈虎喝得舌头有些大了,他挠著头,满脸不解地问:“您这么大的本事,为啥……为啥不去当官呢?” “俺琢磨著,您要是当了咱们朔方郡的郡守,肯定能把那些胡人打得屁滚尿流,咱们也不用躲在这山沟沟里了!” 这问题一出,周围几个竖著耳朵的汉子也都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附和。 “就是啊贾公,您这本事,当个郡守都屈才了!” “虎子说得对!您要是当大官,肯定能带著咱们把那些鲜卑狗崽子全赶回草原喝西北风去!” 热闹的气氛,因为这个问题,微微一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贾习脸上的笑意,像是被寒风吹散,只剩下无尽的黯然和悲凉。 他没有说话,只是又给自己倒满一碗酒,仰头猛地灌了下去。 辛辣的酒液顺著喉咙烧下去,像刀子在刮,却浇不灭心头那团鬱结了多年的火。 “当官……呵呵……” 贾习发出一声极其苦涩的笑。 “少年人,你们把这世道,想得太简单了。” 火光在他瞳孔里摇曳,仿佛映出了多年前洛阳城的血色。 “你们只知道边疆有胡人作乱,却不知道,这吃人的,不止是胡人啊……” 借著酒意,他压抑许久的情绪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你们可曾听过……党錮之祸?” 眾人茫然摇头。 这些一辈子都在跟土地和胡人打交道的边塞汉子,哪里听过这些朝堂之上的名词。 “宦官当道,构陷忠良……天下间有德行、有名望、敢於直言的读书人,几乎被一网打尽……我河东贾氏,亦因此牵连,家道中落……” 贾习的声音不高,却带著刻骨的悲愤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篝火旁,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一个汉子刚夹起的烤肉掉进火里,滋啦一声,他却毫无察觉。 另一个正要灌酒的,碗举在半空,忘了喝下。 他们愣愣地听著,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和惊惧。 原来,在他们看不到的、遥远得像传说一样的洛阳城里,发生著比胡人屠戮更加黑暗、更加令人齿冷的事情。 祸乱天下的,不止有边疆的胡人,更有朝堂之上,那些腐朽到了骨子里的黑暗! “这……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短暂的死寂后,血气方刚的陈虎猛地一拍大腿,霍然起身,涨红了脸怒吼道:“那些阉人,他们怎么敢?!天子呢?当今天子就眼睁睁看著这些狗东西残害忠良?!” 他的怒吼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是啊,天子呢?大汉的天子,怎么会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一时间,议论声四起,眾人满腹疑云,愤慨不已。 就在这一片嘈杂之中,一个不合时宜的、带著几分嘲弄的冷笑声,清晰地响了起来。 “呵。” 眾人循声望去。 一直沉默饮酒的陈远,不知何时放下了手中的酒碗。 他看著眾人脸上那既愤怒又迷茫,却又本能地为天子辩解的神情,脑海里忽然闪过赵叔那张脸。 “他们不懂,是因为他们还信著一些东西。”赵叔的话犹在耳边。 他看著眾人脸上那既愤怒又迷茫的天真神情,幽幽地开口。 “宦官?” 陈远顿了顿。 “不过是天子养在身边的一群家奴罢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陈远,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这句话,比贾习刚才说的所有话加起来,都更具衝击力。 陈远却仿佛没有看到眾人的反应,他看著跳动的火焰,继续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没有主人的示意,狗,又岂敢乱咬人?”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人脑海中炸响! 在场的汉子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嚇得脸色煞白,手脚冰凉。 几个喝得醉醺醺的,此刻酒也醒了大半,冷汗涔涔而下。 他们死死地盯著陈远,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恐惧。 大逆不道! 这简直是大逆不道! “你……你……” 贾习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心中虽知这或许才是最血淋淋的真相,但作为深受儒家教化之士,君为臣纲的念头早已深入骨髓。 更重要的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层窗户纸一旦捅破,將会带来何等可怕的后果!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太过激动,直接踢翻了身前的酒碗。 他指著陈远,嘴唇哆嗦著,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发出声音,厉声斥责: “住口!” 老人的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恐惧,变得尖利无比,甚至破了音。 “君臣有別,尊卑有序!此乃天理人伦!” “此等……此等诛心之言,岂可胡说!”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同样被嚇傻的汉子。 “陈坞主!老朽知你胆大包天,可你也要为这一千多条性命想一想!” “这话传出去,我们所有人,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第五十章 试探 在贾习的预想中,陈远会成为孤家寡人,被所有人的恐惧和愤怒所孤立。 然而,预想中的一幕並未出现。 死寂之中,第一个动起来的,是张魁。 这个壮硕如熊的汉子,甚至没多想一瞬。 他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手里的酒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酒液四溅。 他庞大的身躯像一堵肉墙,不偏不倚,正好挡在了贾习和陈远之间。 他没有看陈远,只是对著贾习拱了拱那蒲扇般的大手,嘴唇笨拙地动了动。 “您別动气,阿远哥……他就是喝多了,胡咧咧呢!” 话语粗陋,立场却鲜明。 紧接著,陈虎也一个激灵反应过来,猛地躥起身,因为动作太猛,带翻了身前的烤肉架,滚烫的羊油洒了一地。 少年急得满脸通红,连声附和:“是啊是啊!贾公,俺哥今天高兴,多灌了几碗马尿,嘴上没把门的,您老人家千万別往心里去!” “对!阿远哥就是喝高了,净说胡话!” 孙大牛等一眾在血火里滚出来的陈家坞精锐,也一个接一个,也默默地站了起来。 他们没有像张魁那样挡在前面,而是不约而同地散开,不动声色地將那些被嚇得面无人色的乡亲和新附流民隔开。 孙大牛的手,看似隨意地搭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他们的目光沉静,却带著一种警告意味,冷冷地扫过四周。 用眼神在说:都把头低下,把嘴闭上。谁敢乱动一下,试试。 一时间,几十个杀过人的精壮汉子,將陈远密不透风地护在了中央。 贾习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得彻底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那些斥责的话,却被死死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看著张魁那憨直却坚定的背影,看著陈虎那焦急维护的面孔,看著孙大牛那只搭在刀柄上的手…… 他忽然明白了。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山谷里,在这个由鲜血和求生欲凝聚起来的集体中,那个远在天边、高高在上的君臣纲常…… 那些他读了一辈子、信了一辈子的圣贤道理…… 原来,是如此的脆弱。 如此的不堪一击。 遥远的天子,遥远的朝廷,都比不上眼前这个能带著他们杀胡人、填饱肚子的少年。 这是一种最原始、最野蛮,也最坚不可摧的拥护。 他再看向被眾人拱卫在中心的陈远。 那少年眼神清明,倒映著跳动的火焰,哪里有半分醉意? 一个可怕的念头,让贾习浑身血液逆流,手脚冰凉。 联想到陈远拋出那句话的时机,周围核心人物的反应,以及此刻这滴水不漏的收场…… 试探! 这根本就是一场试探! 他用一句大逆不道的话,试探出了这个集体最核心的向心力,究竟在哪里! 陈远看著眼前这一幕,心中瞭然。 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乡亲们的心中,依旧有对天子,对大汉的敬畏。 但这敬畏是遥远的,是模糊的,是一种习惯性的信仰。 而对他的拥护,却是切实的,是本能的,是刻在骨子里的。 这就够了。 陈远心中瞭然,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目的既达,便无需再让这根弦紧绷下去。 念及此,他眼中那洞悉一切的清明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恰到好处的惊慌。 他像是才从酒劲中惊醒,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的祸,猛地一拍额头,脸上换上一副懊恼又惶恐的神情,脚下甚至故意一个踉蹌。 他拨开身前的张魁和陈虎,几步衝到贾习面前,没有丝毫犹豫,对著老人深深一揖,几乎將头埋到了胸口。 “贾公教训的是!” “小子喝多了!信口雌黄,胡说八道!该打!该打!” 他的態度诚恳至极,声音里甚至带著几分酒醒后的后怕和惊惧,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在酒后失言。 这番作態,无懈可击。 贾习看著他,嘴唇哆嗦著动了动,最终,所有的斥责、愤怒、惊惧,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嘆息。 他还能说什么? 是揭穿陈远在演戏,在试探人心? 贾习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汉子,心中泛起一阵苦涩。 他毫不怀疑,只要他敢再说一句对陈远不利的话,下一刻,这些朴实的汉子就会毫不犹豫地將他这个动摇军心的老傢伙给绑起来。 “唉……” 贾习无力地摆了摆手,颓然坐了回去,端起酒碗,却发现碗已经空了。 张魁见状,立刻抓住机会,转过身,对著所有人瓮声瓮气道: “都给俺听清楚了!” “今晚上,阿远哥喝多了说的胡话,谁也不准传出去一个字!就当没听见!” 他环视一圈,目光在几个新来的流民头领脸上一一扫过,加重了语气。 “谁要是嘴巴不牢靠,管不住自己的舌头……別怪俺张魁的拳头,不认人!” “听明白了没?!” “明白了!” “都烂在肚子里!” 眾人如蒙大赦,连声应是。 原本热闹欢腾的篝火晚会,就此草草收场。 人们纷纷起身,低著头迅速离去,不敢再多看陈远一眼。 很快,篝火旁只剩下陈远和寥寥几个核心。 陈虎挠著头,还有些后怕:“哥,你刚才可嚇死我了……” 陈远没有回答,只是拿起一根烧了一半的木柴,面无表情地拨弄著渐渐衰弱的篝火。 火星在他漆黑的瞳孔中明灭不定,映出一张远超年龄的冷酷与平静。 他转头看向贾习离去的方向。 老人孤寂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萧索。 陈远知道,从今夜起,这位博学的老者,看自己的眼神,会彻底不一样了。 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陈远不知道。 他也不在乎。 他只知道,想要在这吃人的乱世里,带著这一千多张嘴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光靠手里的刀和山谷里的地,还远远不够。 他还需要一样东西。 一样比刀更锋利,比土地更坚实的东西。 火焰舔舐著木柴,再次升腾而起,將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火光跳跃,一道极淡的弧度,在他嘴角一闪而逝。 人心,他已经有了。 第五十一章 匪寇 篝火晚会后的第二天,天亮得格外早。 山谷里的一切似乎和往常没什么不同,男人扛著锄头走向田垄,女人在溪边浣洗衣物。 但若仔细看,便能察觉到一丝微妙的变化。 那份曾经洋溢在每个人脸上的亲近,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著敬畏与疏离的安静。 乡亲们看到陈远,会下意识地停下手中的活计,低下头,恭敬地喊一声“阿远哥”或是“坞主”,然后迅速错开目光,不敢再多看一眼。 就连前几天还敢抱著他小腿要糖吃的半大孩子,在看到陈远的身影时,也会立刻收敛起嬉笑,像受惊的兔子般“嗖”地一下躲到自家大人的身后,只敢从门缝里偷偷探出半个脑袋,用好奇又害怕的眼神窥视。 陈远走在通往议事石屋的土路上,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面无表情,既没有安抚,也没有解释。 有些东西,一旦挑明,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要的,本就不是所有人的爱戴,而是所有人的追隨。 敬畏,是追隨最坚实的基石。 “坞主。” 贾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著一丝沙哑。 陈远停下脚步,转过身。 老人一夜之间仿佛又苍老了几岁,眼窝深陷,眼神却不再浑浊,反而透著一种看透世事后的清明。 “贾公。”陈远微微頷首。 “可否借一步说话?”贾习的语气很平静。 陈远没有拒绝,將他请进了自己的石屋。 屋內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一张石床,一张木桌,墙上掛著一张用木炭画出的、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屠申泽周边地形图。 陈远让贾习在桌边坐下,自己则提起桌上的陶壶,为老人倒了一碗尚有余温的热水,推到他面前。 水汽氤氳,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陈坞主。”贾习捧著温热的陶碗,目光灼灼地盯著陈远,开门见山,“昨日之言,当真只是酒后胡言?” 他必须问个明白。 这关係到他后续的决策。 陈远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看著碗中晃动的水面,平静地反问:“贾公,若有一日,檀石槐亲率大军压境,您觉得,是远在洛阳的天子能救我们,还是我们自己手中的刀矛能救我们?” 一句话,让贾习捧著碗的手,剧烈地一颤。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流亡路上看到的惨状——被胡骑贯穿胸膛的男人,倒在血泊中的妇孺,还有那冲天的火光和绝望的哭嚎……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是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答案,就刻在陈家坞的英烈碑上,刻在每一个死於胡人刀下的汉人枯骨上。 陈远抬起头,目光清澈。 “我不管龙椅上坐的是谁,我也不管谁是主人,谁是狗。” “我只知道,我们的命,是我们自己的。要想活下去,就不能指望任何人。” 这番话,没有承认,却胜似承认。 石屋內陷入了长久的死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贾习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动了几下。 他明白了。 眼前这个少年的心中,没有君臣父子,没有纲常伦理,甚至没有所谓的谋朝篡位。 那里面只有两个字。 活著。 为了让这山谷里的上千口人活著,为了让更多的汉人同胞能活下去,他不惜一切代价,不择一切手段。 这是一种最原始,也最纯粹的野心。 “老朽……”贾习的声音有些乾涩,“受教了。” 他端起陶碗,將碗中已经微凉的水一饮而尽。 就在他放下陶碗,心中百感交集之际,石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坞主!坞主!!” “砰!” 门被猛地撞开,一名斥候冲了进来,他浑身泥泞,左臂上缠著血跡斑斑的布条。 “出什么事了?”陈远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 “是……是李风大哥他们!”斥候大口喘著气,“他们……他们跟人打起来了!” “鲜卑人?”陈远身上那股子平静瞬间被杀气衝散。 “不!不是鲜卑人!”斥候猛地摇头,“是……是汉人!” “什么?” 这一次,连贾习都霍然起身,失声道:“光天化日,同族相残!为何?!” 陈远没说话,眼里的温度彻底消失。 斥候缓了口气,话语急促却条理分明:“按照您的吩咐,李风大哥带著五十个兄弟,在屠申泽北边收拢流民。前几日很顺利,又找到了几十个乡亲……” “说重点。”陈远的声音冰冷,打断了他。 “是!”斥候一个激灵,“就在昨天,我们护送他们回谷的路上,被一伙汉人匪寇拦住了!” “多少人?什么来头?”陈远的问话直指核心。 “黑压压一片,至少两三百號!领头的几个都拿著兵器著甲,凶得很!为首的大汉自称定北將军,说屠申泽北边都是他的地盘,让我们把人和財货都留下!” 贾习猛地一拍桌子:“岂有此理!” 陈远眼神一凝,无视了贾习的愤怒,继续追问:“李风动手了?” “李风大哥不肯,说同为汉人,当一致对外。可那伙人根本不听,直接就动手了!” 斥候的眼眶红了,“我们为了保护乡亲,被堵在一个山坡下,二娃子为了给一个孩子挡刀,被当场砍死,还有个兄弟……被射成了刺蝟!” “我们死了两个,伤了七八个!李风大哥只能带著人退守废寨,让我拼死回来报信!” “混帐东西!!” 听完斥候的讲述,不等陈远开口,贾习已经气得浑身发抖,鬚髮皆张。 “国难当头,外辱叩关!此等败类不思合力抗敌,竟对自己人刀兵相向,与禽兽何异!简直是国贼!国贼!!” 陈远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墙边,目光落在那张简陋的屠申泽地形图上。 斥候和贾习都感觉到,一股比窗外寒风更刺骨的杀意,正从那具並不算魁梧的少年身躯里,无声地瀰漫开来。 “传令,所有骑兵,披甲,备马。” “去告诉他们,这片地,到底谁说了算。” 第五十二章 凿穿 號角声短促而尖锐,划破了山谷清晨的寧静。 没有动员。 没有口號。 操练场上,两百余名汉子沉默地披上冰冷的皮甲,甲叶碰撞的“咔噠”声,是此刻唯一的旋律。 他们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整齐划一。 战马不安地刨著蹄子,从鼻孔里喷出大团大团的白色气息,骑士们肃立在寒风中,纹丝不动。 这是陈家坞的护卫队,第一次在没有张杨那些老兵坐镇的情况下,主动出击。 陈虎提著一桿长矛,满脸涨红地挤到队伍前,双眼因渴望出战而冒火。 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按在了他的肩上,是张魁。 他没有回头,山一样的身躯纹丝不动,无声地拒绝。 陈远调转马头,目光扫过陈虎,没有呵斥,只是平静地抬起下巴,示意他看向身后那片刚刚有了几分生机、正升起裊裊炊烟的安寧山谷。 “家里比外面更重要。”陈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陈虎耳中。 “虎子,你留下。守好它。” 陈虎眼中的火焰闪烁了几下,最终不甘地熄灭,他重重地点了下头,咬牙退开。 陈远不再多言,猛地调转马头,面向幽深的谷口。 “出发!” 一声令下。 “轰隆隆……” 两百余骑匯成一股,朝著谷口奔涌而去。 贾习站在学堂前的土坡上,遥遥望著这一幕。 他看著那支沉默的骑兵队,看著被所有人拱卫在最前方的那个少年。 那少年背对著他,身形在皮甲的映衬下显得並不魁梧。 可在他眼中,那背影却是一柄刚刚出鞘的绝世凶剑,饮过血,开了刃。 那轰鸣的马蹄声,那沉默中凝聚的杀意,让老人的脑海里,再次迴响起那句话。 “我只知道,我们的命,是我们自己的。” 直到这一刻,贾习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在这崩坏的世道,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所有的道理,所有的纲常,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唯一能让人听懂的道理,只有握在自己手中的刀锋。 他看著陈远率领的骑兵消失在谷口。 一个崭新的秩序,將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野蛮地生长。 …… 雪后初融的荒原,略有泥泞。 但这点阻碍,对於两百多匹精挑细选的战马而言,根本算不了什么。 马蹄踏下,黑色的泥浆四散飞溅。 队伍在斥候的引领下,沿著山阴的边缘疾驰。 一个时辰。急行军。 当队伍衝上一处高坡时,带路的斥候猛地勒马高举右臂。 陈远抬手。 身后两百余骑令行禁止。 马蹄扬起的烟尘还在向前翻滚,队伍却已停下。 他顺著斥候手指的方向望去。 数里之外,一座废弃的村寨依山而建。 寨子周围,围著一大片人,鼓譟不休,污言秽语隔著这么远都能隱约听见。 李风他们五十人,就被困在里面。 陈远眯起眼睛,仔细观察著山下的那伙人。 近三百號人,声势看起来浩大,但阵型鬆散,乱糟糟的一片。 除了中央簇重著十几名披著简陋皮甲、手持制式兵刃的核心悍匪外,其余绝大部分人,皆是衣衫襤褸的流民。 他们似乎被某种方式组织了起来,在外围稀稀拉拉地立著几排由草叉和削尖木棍组成的阵型。 甚至有几十人拿著猎弓,不成章法地朝著寨子射箭,看起来声势骇人。 与其说是在围攻,不如说是在借著人多互相壮胆,驱散自己內心的恐惧。 这不是一支军队,而是一群被悍匪裹挟著、靠人多壮胆的乌合之眾。 在那十几名核心汉子的中央,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正挥舞著马鞭,耀武扬威地对著寨子里叫骂。 “里面的杂碎听著!再不开门,等老子衝进去,男的剁碎了餵狗,女的……嘿嘿,赏给兄弟们乐呵乐呵!” 定北將军? 陈远嘴角牵起,一群饿疯了的野狗,也敢自称將军。 他没有制定任何复杂的计划,也没有进行任何战术布置。 对付这种乌合之眾,只需要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 他缓缓转头,看向身旁的张魁,右手並指如刀,在身前乾脆利落地向下一劈。 “隨我。” “凿穿他们。”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远眼中的世界骤然一静,只剩下山坡下那个耀武扬威的身影。 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唏律律——!” 胯下的战马爆发出长嘶,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从高坡上俯衝而下! 张魁没有丝毫犹豫,发出一声压抑的怒吼,紧隨其后。 他单手持长刀,眼神死死锁定著陈远的侧后方,护卫侧翼。 任何敢从那个方向过来的威胁,都將先面对他的雷霆一击! “杀!” 身后,两百余名汉子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怒吼。 那吼声中,是对同胞被戮的无边愤怒。怒火匯成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跟隨著他们的坞主,发起了衝锋! 楔形阵! 风声在耳边呼啸,捲起冰冷的杀意。 陈远俯低身子,人与马仿佛合为一体,化作楔形阵最锐利的尖端,他身侧,张魁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山。 他们的目標是那群匪寇的阵型中心,那个自称將军的人! “轰隆隆……” 大地开始剧烈地震颤。 山坡下,那群正在鼓譟的流民匪寇终於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们茫然地回过头。 一道黑色的洪流,卷著漫天杀气,裹挟著踏碎一切的气势,从高坡上奔涌而下! 那是什么?! 是官军?还是匈奴人? 不,都不是! 那是比匈奴人更凶狠,比恶鬼更可怕的復仇者! 距离在呼吸之间被拉近。 为首那名自称定北將军的大汉脸上的囂张与得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如同再次被鲜卑人追杀时的惊骇。 他下意识地嘶吼著想要调转马头,甚至还想举起手中的马鞭去抽打身边发愣的亲卫。 “拦住他们!给老子拦住……” 他张大了嘴,想喊,想逃。 身体却像被冻住了一般,不听使唤。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道黑色的洪流,在自己的瞳孔中,越放越大…… 第五十三章 逃兵 那些被悍匪裹挟,刚刚鼓起一点血勇的流民,脑子里最后一丝热气,在看到那道席捲而来的死亡浪潮时,彻底消散。 他们手中的草叉、木棍,在撞上来的骑兵面前,脆弱如枯枝。 “噗!” 陈远手中的长枪没有丝毫花巧,只是最简单迅捷的平刺。 冰冷的枪尖在接触到一名小头目喉咙的瞬间,感受到了骨骼的阻碍,他手腕猛地一沉,一股螺旋的暗劲透出,枪尖瞬间贯穿而过! 温热的血雾“轰”地一下炸开,溅在他的手甲和冰冷的面颊上。 手腕一抖,长枪抽出,身形没有丝毫停滯,继续向前。 他就是箭矢的尖端,目標明確,直指阵型的心臟。 而在他身侧,张魁就是一头彻底被激怒的凶兽! 他手中的长柄大刀劈砍! 一名匪寇仗著自己身上有甲,嘶吼著举刀迎上。 张魁眼中闪过一丝快意,沉重的大刀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后发先至! “咔嚓!” 一声骨骼碎裂的闷响。 那匪寇连人带马,被这蛮不讲理的一刀从肩膀斜著劈开。 上半身还在马上,下半身却连同马腹一起,被巨大的力量撕裂! 內臟和鲜血泼洒了一地。 人仰马翻。 血肉横飞。 一个照面。 仅仅是一个照面,匪寇们那看似人多势眾的阵型,就被这股纯粹的暴力彻底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 最外围的流民们彻底崩溃了。 他们哭喊著,丟下手中可笑的武器,不辨方向地四散奔逃。 对於这些逃窜的流民,陈远的骑兵队视若无睹。 没有分出一人一骑去追杀。 他们的目標,从始至终,只有那十几名披著皮甲、手持兵刃的核心悍匪。 “结阵!给老子结阵!” 那个自称定北將军的魁梧大汉,脸上的囂张早已被惊骇取代,他声嘶力竭地咆哮著,试图將手下那十几个亲信聚拢在一起。 他们確实是溃兵,骨子里还残留著一些军阵的本能。 十几人背靠背,勉强组成了一个小小的圆阵,想要负隅顽抗。 然而,在两百多名高速衝锋的骑兵面前,这种抵抗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轰!” 第一波衝锋,直接將他们的阵型撞得七零八落。 寨墙之上,一直紧绷著心弦的李风看到这一幕,眼中爆发出光芒。 他猛地振臂,嘶吼道:“兄弟们,开寨门!杀!” “杀!!” 被压著打了整整一天的五十名汉子,胸中早已憋了一团火。 寨门轰然打开,他们手持长矛,如猛虎下山,直扑向已被冲得晕头转向的匪寇残部。 內外夹击之下,那十几名悍匪的抵抗瞬间土崩瓦解。 “叮噹。” 兵器落地的声音,在混乱的战场上格外刺耳。 “定北將军”滚下马背,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將头磕得砰砰作响,额头瞬间鲜血淋漓。 “饶命!將军饶命!我们是汉人!我们是自己人啊!”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声泪俱下,哪里还有半点威风。 “將军饶命!我们是汉兵!是田晏那狗贼把我们当炮灰,让我们去草原深处送死!我们也是被逼的!我们是自己人啊!”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真诚的悔恨,眼神却在偷偷观察陈远的反应。 “將军,你看看你手下的兄弟,再看看我们,我们才是一路人!都是被朝廷拋弃的好汉!” “我叫吴德,曾是屯长!我手下这十几个兄弟,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百战老兵!” “留著我们,我们跟你一起杀胡人,杀那些高高在上的狗官!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这番贪生怕死的言论,让周围的李风等人无不目露鄙夷。 就连那些刚刚被救下的流民,看著这个前一刻还耀武扬威,要將他们“男的剁碎餵狗,女的赏给兄弟”的匪首,此刻却像条死狗一样摇尾乞怜,眼神中也充满了厌恶与快意。 陈远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从始至终,他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 当听到“我们是汉人”时,陈远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他身后一个死死抱著母亲大腿的小女孩身上。 他想起了这匪首不久前还在叫囂著要將女人“赏给兄弟们乐呵乐呵”。 他心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这种人,留著,就是对他要守护的一切的侮辱,更是对他定下的规矩的挑战。 规矩,必须用血来立。 他就那么静静地听著,听著那屯长痛陈朝廷不公,將帅无能,將自己犯下的所有兽行,都推卸得一乾二净。 直到那屯长说完,用一种充满期盼的眼神看著他。 陈远似乎在思索著什么。 那屯长看到这一幕,以为陈远心软了,脸上不由露出一丝窃喜,磕头磕得更响了:“將军仁义!我们……” 他话没说完,陈远只说了两个字。 “杀了。” 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屯长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他不敢置信地尖叫起来:“我们是汉人!你不能杀我们!!” 陈远终於低下头,目光落在他那张扭曲的脸上。 声音依旧平静。 “朝著自己的同胞,朝著手无寸铁的妇孺举刀的那一刻。” “你们,就不再是汉人了。” 说完,他调转马头,甚至懒得再看他们一眼。 那屯长的瞳孔猛地收缩,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已经没有机会了。 “噗!” 张魁毫不犹豫地踏前一步,手中大刀落下。 其他人也面无表情地挺起了手中的刀。 十几颗头颅冲天而起,温热的血,染红了脚下这片刚刚经歷过同族相残的土地。 血腥的一幕,让所有被救下的流民都嚇得面无人色。 一些妇人死死捂住孩子的眼睛,自己却忍不住从指缝间偷看,身体因恐惧而颤抖,眼神中却有著快意。 他们惊恐地看著那个少年的背影。 那背影並不高大,却散发著令人窒息的压力。 忽然,人群中,一个刚刚被匪首威胁要抢走女儿的父亲,看著那滚落在地的头颅,竟不自觉地鬆开了紧握的拳头,对著陈远的背影,缓缓地跪了下去。 他没有出声,只是无声地磕了一个头。 在这人命不如狗的乱世,终於有人,为他们这些螻蚁,主持了一场公道。 第五十四章 规矩 风里卷著尘土,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陈远的目光扫过眼前近三百名流民。 他们的脸上,是对未来的茫然。 他们像一群失去了头领的羊,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陈远没有选择言语上的安抚。 他选择用最直接的方式,开始建立他的秩序。 “李风,张魁。”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在!” 两人齐声应诺,身上还带著未乾的血跡,大步上前。 “將所有人,分开看管。” “是!” 护卫队的两百余名汉子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沉默著,用手中的长矛和刀,將这近三百名流民分割成十几块。 这些被匪寇裹挟的流民以男性青壮为主,他们被粗暴但高效地隔离开来。 流民们不敢反抗,甚至不敢大声喧譁,只能在护卫队冰冷的驱赶下,被动地聚拢、分开。 直到所有人都被分割完毕,再无混乱,陈远才再次开口。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 “我给你们一个时辰。”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定格。 “一个时辰之內,检举揭发。” “凡是在吴德匪帮中,欺压过同胞、抢掠过妇孺、手上沾过同胞鲜血的,站出来指认。”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指认有功者,可免劳役。” 人群死寂。 隨即,一股更大的骚动炸开。 人们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人,眼神里瞬间注满了猜忌、恐惧、衡量,还有一丝贪婪。 陈远的话还没有说完。 “凡是被指认者,若肯主动认罪自首,罪减一等。” “一个时辰后,若还……” 他没有说后果。 不远处,那十几颗还温热的头颅,就是最好的说明。 “轰!” 人群彻底炸了! “是他!就是他!我亲眼看到他昨天抢了张阿大的最后一个饼,还把阿大推倒了!”一个瘦弱汉子猛地指向一个壮汉,声音尖利。 那壮汉脸色煞白,额头青筋暴起,破口大骂:“你放屁!老子没有!你他娘的想害我!” “就是你!我还看到你踢了阿大一脚!大家都能作证!” “我没有!將军明察!他血口喷人!” “他撒谎!他昨天还……还想对我女儿……”一个瘦弱的的男子,鼓起毕生的勇气,颤抖著指向另一个人。 检举、对骂、哭喊、辩解……场面瞬间失控。 李风和张魁早已得了授意,带著护卫队,手持刀枪,在人群中穿行。 “指认的,站这边!” “被指认的,去那里跪下!” “谁敢喧譁,一併论处!” 冰冷的刀锋强行压制著混乱。 一个个检举者被带出来,一个个被指认的人则被粗暴地推搡著,在空地上跪成一排。 人性中最不堪的一面,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有人为了免除劳役,不惜夸大其词,陷害有过节的人。 有人为了活命,拼命地磕头,將所有罪责推到死去的吴德身上。 也有人看到曾经作威作福的帮凶被揪出来,发出了快意的诅咒。 陈远站在高处,冷漠地看著眼前这幕人间活剧。 他像一个老农,在巡视自己的田地,分辨哪些是麦苗,哪些是必须立刻拔除的毒草。 至於毒草为何生长,他不在乎。 他只在乎它们会不会毁了整片庄稼。 一个时辰后,场中喧囂平息。 当李风走到陈远身边,低声匯报时辰已到时,场中的喧囂早已平息。 两百多名流民,此刻都沉默地或站或坐,看著空地上跪著的那四十二个人。 陈远走下高坡,缓步来到那四十二人面前。 他没有看那些人的脸,只是从李风手中接过一张写满了字的麻布。 那是这一个时辰里,根据多方指证,记录下来的罪行。 “李大,抢掠妇人,杀害其夫,可有此事?” 被点到名的汉子身体猛地一颤,疯狂磕头,疯狂磕头:“冤枉!冤枉啊將军!是吴德逼我的!刀是吴德递给我的!” 陈远没有理会他的辩解,目光平静地看向旁边几个检举者。 那几人嚇得一哆嗦,但还是咬著牙,重重地点了点头。 陈远在麻布上划了一下,继续走向下一个。 “赵四,为抢半袋粮食,將一七旬老翁推入火坑。” “周麻子,奸淫掳掠,昨日更欲强抢民女……” 他一个一个地点名,一桩桩地念出罪行。 每念出一个,那些被指认者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直到最后,他停在十个人面前。 “你们十人,手上皆沾有无辜同胞的鲜血,罪大恶极。”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 那十人嚇得魂飞魄散,哭喊著求饶,屎尿齐流。 “斩了。” 陈远吐出两个字,说完便转身就走。 张魁早已在等,他面无表情地一挥手。 “噗!” 最前排的一名护卫队汉子踏前一步,手中环首刀划出一道弧线。 一颗头颅冲天而起,脖颈处的血柱喷出数尺之高。 紧接著,是接二连三的刀锋破风声。 “噗!噗!噗!” 护卫队的汉子同时出刀,手起刀落,毫不拖泥带水。 十颗头颅滚落在地,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后面那些跪著的从犯脸上。 这血腥的一幕,击溃了所有人的侥倖。 陈远走到那剩下的三十二人面前。 “你们,参与抢掠,殴打同胞,为虎作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他们扭曲的脸。 “削去一半头髮,戴上镣銬,贬为苦力,以劳赎罪。” 这三十二人瘫软在地,听到不用死,竟如蒙大赦,拼命磕头谢恩。 最后,陈远的目光,落在了那两百多名虽然参与了围攻,却並未主动行凶的流民身上。 他们惊恐地看著这个少年,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你们,虽被裹挟,亦有从逆之罪。” 陈远的声音传遍全场。 “罚劳役三月。三月之內,若有寸功,可入陈家坞户籍。若生歹心,下场……你们已经看到了。”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径直穿过人群。 所有流民,无论男女老少,都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一条路。 他们敬畏地、恐惧地看著那个並不高大的背影,看著他踩过被血浸染的土地,一步步走远。 第五十五章 归化 当那条成分复杂的队伍出现在葫芦谷口的地平线上时,哨塔上的汉子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最前方,是陈远和张魁率领的两百余名精锐骑兵,他们身上带著未乾的血跡和浓重的煞气。 队伍中间,是三百多名衣衫襤褸的流民,他们被骑兵们不紧不慢地驱赶著。 而队伍的最后,则是一群头髮被削去一半,脖子上、手腕上套著简陋木枷的囚犯,他们步履蹣跚,眼神空洞。 消息传回谷內,整个陈家坞都震动了。 乡亲们涌到谷口,看著这支庞大而诡异的队伍,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疑惑,迅速变成了震惊。 最后,化为了深深的敬畏。 他们看著那个骑在马背上的少年。 不过一日不见。 他带出去的两百骑,一个不少地回来了。 还带回了这么多人。 这已经超出了乡民们朴素的认知。 陈远没有理会眾人的目光,只是翻身下马,下达命令。 “陈虎,带人將新来的乡亲安置到西边新开的营地,分发口粮,登记在册。” “是!” “孙大牛,把这些劳役犯和苦役犯带去矿洞旁边的窝棚,今天开始,让他们参与伐木和开垦。” “是!” 一道道命令乾脆利落地发出,整个队伍被迅速分流。 新来的流民家庭被暂时安置,虽然住的是简陋的窝棚,但当一碗热气腾腾的麦粥送到手里时,许多人当场就哭了。 而那些被罚劳役和沦为苦力的囚犯,则被毫不客气地驱赶到了最艰苦的工地。 贾习站在学堂门口,静静地看著这一切。 他看著那些被区別对待的人群,当陈远从他身边经过时,他只是发出了一声若有若无的长嘆。 “杀一是为罪,屠百是为雄。”贾习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杀得好。” 陈远脚步未停,只留下淡淡的一句。 “他们不该对同胞举刀。” 贾习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最终归於平静。 他知道,这个少年正在用最有效率的方式,在这片土地上建立属於他自己的秩序。 而自己,不过是这股洪流中的一个看客。 接下来的十天,新来的流民们亲眼见证了陈家坞內部森严的法则。 顺从劳动者,按时按量完成工作,就能分到足量的食物,虽然粗糙,但能果腹。 他们的家人,也能得到庇护。 而被贬为苦役的囚犯,则过著牛马不如的生活。 他们干著最繁重、最危险的活,吃的却是最差的食物。 强烈的对比,刻在每一个新来者的心里。 所有人都收起了最后一丝侥倖和异心,开始拼命地劳动,只为了早日能被登记在册,成为陈家坞真正的一员。 大量的劳动力涌入,让整个山谷的建设速度得到了肉眼可见的提升。 荒地被一片片开垦出来,木材被源源不断地运下山,新的石屋和窝棚以惊人的速度拔地而起。 十天后,陈远认为时机已经成熟。 他將孙大牛叫过来。 “孙大牛。” “在!”孙大牛吼了一嗓子,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你带二十个老兄弟,五十个新来的,负责盐场的护卫和督造。” 陈远看向那些在劳役中表现顺从、身体强健的流民,被点到的人群中一阵骚动,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激动。 能被选中,意味著他们离成为真正的自己人,又近了一步。 “剩下的人,跟我走。” 陈远的手,指向了那几十名被贬为苦役、神情麻木的囚犯。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苦役们更是面如死灰,他们以为,自己这群人要被带到荒无人烟的地方,活活累死在那里。 陈远將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看著那些面如死灰的囚犯,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的命,是我给的。” “但陈家坞,不养废物。” “从今天起,你们所有人,都將被押送到盐场,成为第一批盐工。” 台下,那几十名囚犯的身体开始颤抖,一些人甚至瘫软在地,发出了绝望的呜咽。 周围的流民看著他们,眼神复杂,有同情,但更多的是庆幸。 陈远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话锋一转。 “但是!” “我陈远,也给你们一条活路!”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天空。 “盐场会定下每日的生產定额,凡是能超额完成任务者,皆可换取功勋!” “功勋可以做什么?” 陈远自问自答。 “功勋,可以减免你们的刑期!可以换取更多的食物!可以为你们的家人换取布匹和肉!” “只要你们的功勋足够多,你们甚至可以换回自由身,换取属於自己的田地和牛羊,堂堂正正地站在这片土地上!” “轰!” 人群彻底炸了! 那些原本眼神麻木的囚犯不敢置信地抬起头,仿佛要確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减免刑期? 换取食物? 甚至……换回自由,换取田地? 一个囚犯猛地抬起头,他本是吴德手下的一个小头目,手上没沾过同胞的血,但也没少做欺压之事,本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此刻,他嘶哑著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吼道:“此话当真?!” 陈远没有回答他,而是看向一旁的张魁。 张魁会意,大步上前,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將他提了起来,吼道:“我们头儿说的话,什么时候有假?!” “不想乾的,现在就可以站出来!老子成全你,一刀给你个痛快!” 那囚犯被吼得一个哆嗦,但眼中的火光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他挣扎著,不是为了反抗,而是为了跪下。 “我干!我干!!” 他重重地將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我愿去盐场!我愿为坞主效死!” 一个人的行动,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我干!” “我也干!” “坞主给条活路,我这条烂命就是坞主的了!” 几十名囚犯,前一刻还死气沉沉,这一刻却像是疯了一样,嘶吼著,哭喊著。 绝望的苦役,在这一刻,变成了充满希望的劳动。 站在一旁的孙大牛看著这群状若疯魔的囚犯,挠了挠头,咧开大嘴,对著身边的陈虎嘿嘿一笑。 “乖乖,头儿这手,绝了!” “这帮孙子,怕是不要命了,到时候怕不是要把那盐场给挖穿咯!” 第五十六章 云中 春末,內巢山谷里,曾经光禿禿的田垄已经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绿意,溪水潺潺,滋养著陈家坞所有人的希望。 屠申泽旁,那座被陈远命名为白盐场的所在,更是热火朝天。 经过一个多月的摸索和孙大牛的督促,那些被贬为苦役的囚犯,在功勋换自由的刺激下,爆发出了惊人的生產力。 一车车雪白的精盐被生產出来,堆积在新建的仓库里。 乌勒几乎每隔十天就会亲自带队前来,用牛羊、皮毛、乃至一些从其他部族劫掠来的汉地铁器,换走这些雪盐。 几次交易下来,山谷內的牛羊数量又多了一些,仓库里的物资更是充足。 陈家坞的实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盈。 这日,陈远正站在盐场外的一处高坡上,看著乌勒的骑兵队心满意足地押送著盐车远去。 他身后的孙大牛咧著大嘴,满脸兴奋:“头儿,这买卖可真他娘的值!就这么些白花花的盐巴,换回来的牛羊,都够咱们再多养活上千人了!” 陈远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 贸易,只是手段。 用这些换来的物资,养活更多的人,再从这些人里,挑选出更多的兵,打造出更多的刀,才是他的目的。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斥候飞马而来,在坡下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坞主!谷口来了个人,说是从云中郡来的!” 陈远眼神一动。 算算时间,张杨已经去了快两个月了。 他转身下坡,跨上战马,只带了孙大牛等十余骑,便向葫芦谷口疾驰而去。 议事山洞內。 陈远、贾习、张魁、陈虎、孙大牛等一眾核心人物悉数在场。 一个风尘僕僕的汉子正双手將一卷竹简高高举过头顶。 “某奉命,將此信亲手交予陈坞主!” 他接过竹简,缓缓展开,目光落在上面。 张杨的字跡潦草而有力,信不长,陈远却看得极慢。 山洞內,只剩下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陈远。 许久,陈远那张紧绷著的脸,终於缓缓舒展开来。 他发出了发自內心的笑意。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阿远哥,张杨哥咋样了?是不是当上官了?”陈虎最先憋不住,急吼吼地问道。 陈远將竹简递给身旁的贾习,自己则走到主位上坐下,端起一碗凉水,一饮而尽。 “大哥,现在是云中郡军侯,比六百石。” “轰!” 整个山洞瞬间炸了锅! “军侯?!”孙大牛的嗓门最大,吼得整个山洞嗡嗡作响,“俺的乖乖!比六百石的大官啊!” “太好了!张杨哥真有本事!”陈虎兴奋地说,“这下,看谁还敢说咱们是贼!” 张魁也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激动的红晕,紧紧攥著拳头。 他们都是最底层的泥腿子,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能当上一个亭长、里正,就已经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而军侯,那可是能统领数百人马的大人物! 看著眾人狂喜的模样,陈远只是平静地喝著水。 而一旁的贾习,则在快速看完竹简后,眼睛猛地一亮,隨即又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他抚著鬍鬚,脸上的表情比听到军侯时还要复杂百倍。 “诸位,”贾习的声音让狂喜的眾人安静了下来,“军侯之职,固然可喜可贺。” “但信中最重要的,却並非此事。” 眾人一愣,都看向贾习。 贾习將竹简轻轻放在桌上,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陈远身上。 “张稚叔此行,不仅用功勋和金银打动了郡功曹王廉,更由王廉引荐,得了新任太守车胄的青眼。” “最关键的是,”贾习说出了重点,“那位王功曹,为示拉拢,竟主动为稚叔说媒,欲將五原郡吕氏之女,许配於他。” “吕氏?”孙大牛挠了挠头,“没听说过,很厉害吗?” “吕氏本身,不过是五原郡的一个小宗族。”贾习摇了摇头,“但这个吕氏,依附的,是太原王氏!” 陈虎、孙大牛等人还是一脸茫然。 陈远却放下了手中的水碗,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虽出身草莽,但贾习如此重视,肯定有他的道理。 “贾公,这太原王氏,究竟是何来头?”陈远开口问道。 贾习长嘆一声,仿佛在回忆著什么。 “坞主可知,何为士族?” “士族者,累世公卿,门生故吏遍於州郡。” “寻常人十年寒窗,侥倖得一官半职,已是祖坟冒青烟。而士族子弟,生来便立於云端。他们仅凭家世门第,便可出任高官。” “他们的姻亲,盘根错节,织成一张覆盖整个州郡的天罗地网。在并州这片土地上,他们一言可决人生死;一声令下,便可让一郡震动!” 贾习的声音不高,却让山洞里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寒意。 “太原王氏,便是我并州最大的士族之一!” “老夫当年在晋阳时,曾亲眼见到,郡中一位手握兵权的军司马,只因言语上得罪了王氏的子弟,不出三月,便被寻了个由头罢官去职,灰溜溜地回了乡!连太守都未曾出面说过一句话!” “嘶——” 山洞內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就因为一句话?”陈虎不敢置信地叫道,“那还有没有王法了!” “在并州这片土地上,他们,就是王法的一部分。”贾习的声音冷了下来。 议事堂內,狂喜的气氛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著敬畏与不安的寂静。 他们这些在刀口上舔血的汉子,第一次感受到了另一种力量的可怕。 仅凭姓氏,便能压得人喘不过气。 “信上说,吕家已经应允,只待大哥上门提亲。大哥希望我能与他同去。”陈远打破了沉默。 “去!必须去!”陈虎立刻喊道,“张杨哥大婚,咱们怎么能不去!” “对!得去!还得带上厚礼!” 眾人纷纷附和。 陈远却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那捲竹简上。 去,当然要去。 但不是为了道贺,更不是为了凑热闹。 张杨是他陈远的人,这一点,云中郡的那些人知道。 但他们恐怕以为,张杨只是一个走了运的莽夫,而他陈远,不过是那个莽夫背后,一个稍有蛮力的山大王。 王廉为何如此热心? 车胄为何破格提拔? 吕氏为何会答应这门亲事? 这背后,是善意,还是算计? 是想利用张杨这把刀,去对付草原上的胡人? 还是想通过这桩婚事,將陈家坞这股新兴的力量,彻底绑上他们的战车,成为他们王氏在边郡的一颗棋子? 陈远心中透亮。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这些高高在上的士族门阀,每一个都是玩弄人心的顶尖高手。 张杨勇则勇矣,但论心计,恐怕不是那些老狐狸的对手。 这条线,太重要了。 重要到他必须亲自去一趟,亲自去看看,这些新出现在棋盘上的棋手,究竟是什么货色。 “张魁,陈虎。”陈远缓缓开口。 “在!” “点五十精骑,备上厚礼。三日后,我们去云中郡。” “是!” 陈远站起身,精神振奋。 “咱们去给大哥提亲!” “也让云中郡的各位大人物看看,我陈家坞,究竟是什么成色!” 第五十七章 九原 三日后,晨光熹微。 五十名精锐骑兵在葫芦谷口列队。 他们身上的皮甲样式不一,有的是从鲜卑人身上扒下来的,有的则是自家铁匠铺赶製的,边缘还带著粗糙的打磨痕跡。 但每一件甲冑的要害处,都用铁片加固过。 他们胯下的战马,清一色是从南匈奴那里换来的草原良驹,膘肥体壮。 陈远翻身上马,目光扫过张魁和陈虎。 “出发。” 没有多余的言语,五十骑捲起烟尘,朝著云中郡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们没有打出陈家坞的旗號,只扮作一支普通的贩盐商队,车上除了给张杨备下的雪盐、皮毛等厚礼,还装载了部分准备在汉地脱手的货物。 行进在朔方郡的故土上,沿途的景象一如既往的萧条。 被鲜卑人焚毁的村寨废墟,像一道道狰狞的伤疤,烙印在大地上。 偶尔能看到一些冒著炊烟的坞堡,无一不是高墙深壑,坞墙上站著手持兵刃的丁壮,警惕地注视著过往的一切。 乱世之中,汉人的生命力就像是这荒原上的野草,只要有一点土壤和水分,就能重新扎下根来,顽强地活著。 路上並不太平。 他们曾与几拨零散的胡人游骑遥遥相遇,也曾被藏在山林里的蟊贼盯上。 那些人看到这支规模不大的商队,本已露出贪婪的目光,准备上前劫掠。 可当他们看清那五十匹神骏的战马,看清马上骑士那股子沉默的煞气时,贪婪便迅速被忌惮所取代。 这伙人,不好惹! 几番远远的窥探和试探后,那些潜藏在暗处的豺狼,都明智地选择了退去。 车队进入五原郡境內,景象豁然开朗。 这里毕竟还在大汉的实际控制之下,田野间有农人劳作,官道上商旅往来不绝,城郭也显得更为繁华安定。 陈远没有急著去云中郡见张杨,而是在吕氏宗族所在的九原县城,停下了脚步。 “张魁,虎子。” 陈远勒住马,指著前方热闹的县城。 “你们带大队人马进城,找家大车马店住下。动静搞大点,採买最好的酒肉,装作是从草原来做生意的豪商。” “好嘞!”陈虎兴奋地应道。 张魁则会意地点了点头,他知道,陈远这是要声东击西。 安顿好队伍,陈远便与斥候出身的李风,以及另外两名精明干练的老兵,换上了一身寻常的短打扮,混入了九原县城的人流之中。 城中最大的一家酒肆里,人声鼎沸。 陈远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浊酒,几碟下酒的小菜。 他没有急著打探消息,只是静静地听著。 酒肆,永远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商贩的抱怨,游侠的吹嘘,戍卒的牢骚,三教九流的声音匯聚於此,便能拼凑出一座城市最真实的样貌。 “听说了吗?吕家要跟云中郡新晋的那个张军侯结亲了!” 邻桌一个贩卖皮毛的商人,压低声音对同伴说道。 “哪个张军侯?” “还能是哪个!就是前阵子跟著大军北伐,別人都死伤惨重,他却带著本部人马回来,还斩获不少的那个张杨!” 陈远端起酒碗的手,微微一顿。 “吕家这步棋走得高啊!他们家自打吕郎君战死沙场后,在官面上就没人了,这下攀上一个手握兵权的军侯,以后这九原县的马市,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话也不能这么说,那张军侯出身草莽,没根没底,能娶到吕家的女儿,也算是高攀了。吕家在九原县,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望族,听说祖上还是越骑校尉呢!” “嘿,什么望族!家里就剩个半大小子,叫什么……吕布?对,吕布!听说力气大得能生撕虎豹,可光有力气有什么用?又没个官身,还不是得靠联姻来巩固家业?” “嘘……小声点!吕家的人可不好惹!” …… 酒肆里的议论还在继续,陈远却已经听不到其他的声音。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那一个名字。 吕布。 酒肆里所有的嘈杂仿佛瞬间被抽离,只剩下自己心臟疯狂擂动的声音。 赵叔讲的故事浮现在他耳边。 “……要说那三国里最猛的武將,还得是吕布!那傢伙,骑著赤兔马,手持一桿方天画戟,在虎牢关下,一个人独战刘备、关羽、张飞三兄弟,都不落下风……” 当时,他只当是个新奇的志怪故事。 可现在,这个只存在於故事里的人名,竟然活生生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这世上,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还是说……赵叔说的那些,根本就不是什么故事? 一股寒意,顺著陈远的脊梁骨,直衝天灵盖。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酒碗,碗沿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李风。” “在。”一直垂手立於身后的李风,立刻应声。 “去查。”陈远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我要知道这个吕家,所有能查到的事情。尤其是那个吕布。” “是。” 李风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酒肆嘈杂的人群中。 接下来的几天,张魁和陈虎带著人在城里大张旗鼓地採买,几乎將九原县城里最好的绸缎、金银首饰都扫荡了一遍,引得全城侧目。 而陈远,则流连於城中的马市、铁匠铺、甚至是官府的门前。 一份份零散的情报,通过各种渠道,匯集到他的手中。 一日之后,一个清晰的轮廓,在他心中逐渐形成。 五原吕氏,以经营马匹、皮毛生意起家,创始人吕浩曾官至越骑校尉,算得上是军功传家。 可惜其子吕良几年前在与鲜卑人的战斗中阵亡,导致吕家在军中和官府的影响力一落千丈。 如今的吕家,只有一个尚未出仕的嫡长孙——吕布。 最关键的一点,吕氏在九原县乡里的名声尚可,並无鱼肉百姓、强取豪夺的恶行。 综合所有信息,陈远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桩婚事,与其说是张杨高攀了,不如说是落魄的军功世家,与一个前途无量的草莽新贵之间的一场交易。 吕家需要张杨的军职来撑起门面,巩固家族生意。 张杨则需要吕家这个清白的家世,来洗刷自己身上的草莽气,以便在士族林立的官场上,站稳脚跟。 这是一桩互惠互利的,绝好的买卖。 排除了所有算计和阴谋,陈远心中却並未感到轻鬆。 他摩挲著冰冷的酒碗,脑海中反覆迴响著李风带回来的,关於吕布的描述。 “年方十七,身长九尺,仪表不凡,弓马嫻熟,膂力过人,好勇斗狠,在九原县的年轻一辈中,无人能敌。” 这一切,都与赵叔故事里的那个人中吕布,太过吻合了。 如果吕布是真的…… 那三英战吕布呢? 那董卓乱政,天下大乱呢? “阿远哥,”李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都打探清楚了。吕家已经备好了嫁妆,就等张杨大哥那边派人上门提亲。” 陈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將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 不管未来如何,眼下的路,必须一步一步走。 这桩婚事,对陈家坞至关重要,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而这个吕布…… 陈远站起身,扔下几枚铜钱,走出酒肆。 他要亲眼去见见。 第五十八章 吕布 陈远不紧不慢地走在九原县的街道上,一路上他在想,怎么才能自然地跟吕布搭上线。 以商人的身份结交? 吕家现在虽然落魄,但骨子里那股將门之后的傲气还在,未必看得上满身铜臭的盐商。 还没等他理出个头绪,远处官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远哥!出事了!”陈虎跑得满头大汗,“大魁在马市被人扣下了!对方说我们的马是资敌的赃物,要强行检查,大魁不让,就被围起来了!” 陈远眉头微皱。 陈虎这小子虽然衝动,但跟著他经歷了这么多生死,寻常小事不至於慌成这样。 “把气喘匀了说,天塌不下来。” “大魁……大魁在马市跟人打起来了!”陈虎喘著粗气,指著西边。 陈远没废话,抓起横刀,和陈虎一起跑了起来。 “带路!” 马市中央,此时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里三层外三层,议论声、叫好声此起彼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这又是哪来的憨大个?力气確实大,但在吕家小郎君面前,怕是走不了几招。” “小郎君那是天生神力,这九原县谁不知道?这帮外地商人也是倒霉,带这么多好马招摇过市,偏偏撞在了小郎君的枪口上。” 陈远拨开人群挤进去时,正好听到一声异常响亮的怒喝。 “大汉新败,边境残破,尔等却带著如此多的草原良马和物资招摇过市,若非投靠胡人的汉奸,如何能有这般身家!” 说话的少年站在场间,身形极高,目测足有九尺。 他穿著一身紧身的玄色劲装,衬托出猿臂蜂腰的矫健身材。 那张脸生得面如冠玉,英气逼人,只是此刻眉宇间满是狂傲与怒意。 在他对面,张魁胸口剧烈起伏,原本就黝黑的脸憋得通红。 “你放屁!我们是汉人!这马是杀胡人抢来的!”张魁不善言辞,翻来覆去就这么几句。 “杀胡人抢来的?”对面的少年冷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 “就凭你?这些马皆是南匈奴精锐才能配置的良种,你一个连话都说不利落的莽夫,也敢在此大言不惭!看拳!” 话音未落,少年脚步猛地一错,脚下的青石板竟发出一声沉闷的碎裂声。 他的拳头带著刺耳的破风声,直取张魁的面门。 张魁怒吼一声,不闪不避,双臂交叉护在身前。 “砰!” 一声闷响,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原本以为张魁会被这一拳直接轰飞,没想到两人竟各自退了一步。 张魁脚下的布鞋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痕跡,而那少年也微微晃了晃身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好大的力气!”少年不仅没怒,反而大讚一声,眼中的战意瞬间爆燃,“再来!” 他身形一晃,整个人像是一道闪电,瞬间欺身而上。 陈远在人群后面看得分明。 张魁的力量是有的,在陈家坞那是头一份,跟著赵叔练了这么久,抗击打能力也极强。 但在对面这个少年面前,张魁的动作显得太慢,也太笨拙了。 少年的攻击如狂风暴雨,拳、掌、指、肘,每一击都衔接得天衣无缝。 张魁只能被动防御,偶尔还击一拳,也被对方轻鬆避开。 数十招后,少年抓住张魁一个出拳过猛的空档,身体诡异地一扭,一记势大力沉的鞭腿重重地扫在张魁的肋下。 张魁闷哼一声,整个人踉蹌著后退了五六步,一屁股撞在身后的马车上。 少年得势不饶人,双腿发力,整个人凌空跃起。他那只大手张开,直抓张魁的头颅,看样子是打算直接把张魁按在地上。 “住手!” 陈虎惊呼一声,就要拔刀往前冲。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道身影从人群中斜刺里杀出。 陈远没有拔刀。 他知道,在九原县城內拔刀,性质就全变了。 他身形极快,在少年即將按住张魁的一瞬间,右手精准地搭在了少年的手腕上,左手顺势抵住对方的肘部,腰部发力,脚下一旋。 这是一招极標准的借力打力。 少年只觉得一股怪异的巧劲传来,原本志在必得的一击竟然偏离了方向。 他反应极快,另一只手立刻变招,变抓为掌,拍向陈远的胸口。 陈远不跟他硬碰硬。他踩著赵叔教的步法,身体像是一条滑溜的游鱼,在方寸之间左右闪转。 “咦?” 少年轻咦一声,攻势愈发凌厉。 他发现眼前这个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少年,虽然力气不如刚才那个汉子大,但身法却诡异得紧。 好几次他明明感觉要抓住了,对方却总是能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滑开。 陈远越打越心惊。 这就是吕布吗? 哪怕还没到巔峰期,这股压迫感也让他感到呼吸困难。 “阿远哥,我来帮你!” 张魁此时已经缓过气来,忍著剧痛从地上爬起,再次冲了上来。 陈虎见状,也不管什么江湖规矩了,从另一侧合围。 三打一。 马市中央乱成了一团。 张魁主攻,不断用身体去撞击吕布; 陈虎年轻气盛,动作灵活,在侧翼不断骚扰; 陈远则是那个核心,他不出重手,专门盯著吕布的关节和重心,只要吕布发力过猛,他就上去攻击。 一时间,拳风呼啸,闷响连连,三人合力竟堪堪將这头少年猛虎困在了方寸之间! 围观的人群已经看傻了。 这九原吕布,竟然被三个外地人给围住了? 吕布越打越兴奋,面上的狂傲逐渐变成了纯粹的武人痴迷。 他大喝一声,浑身肌肉隆起,竟是硬生生地承受了张魁一拳,反手抓住陈虎的领口,直接把人扔了出去。 “痛快!再来!” 吕布正要转身对付陈远,却见陈远已经后退三步,收手而立。 “不打了。”陈远淡淡地说道。 吕布愣了一下,拳头还停在半空,有些不满地吼道:“为何不打?这才刚打出点意思!” “这里是马市,不是武场。”陈远指了指周围被撞翻的摊位和受惊的马匹,“官差马上就到,阁下若想打,换个地方,陈某奉陪到底。” 吕布环视四周,发现確实搞得有些过火。 他收回拳头,平復了一下呼吸,那一身暴虐的气息瞬间收敛了大半。 “你叫什么名字?”吕布看著陈远,眼神里少了几分敌意,多了几分棋逢对手的好奇。 “陈家坞,陈远。” “陈远……”吕布念叨了一遍,又看向张魁,“你这汉子,力气確实不错,叫什么?” “张魁!”张魁瓮声瓮气地回答,依旧一脸警惕。 吕布哈哈大笑,隨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扔给一旁战战兢兢的马贩子。 “今日惊扰了各位,这些钱拿去修缮。至於你们……” 吕布转过头,盯著陈远说道:“虽然你们身手不错,但你们带这么多匈奴好马进城,若给不出个合理的交代,我吕布即便打不贏你们三个,也定要报官抓人!” “交代自然有。”陈远不卑不亢地回道,“我们是朔方郡的汉人,此行目的是云中城,只是路过九原县。” 吕布收起了所有的狂態,目光坚定地盯著陈远。 “你就是那个……跟著张军侯一起在屠申泽杀胡人的陈远?” 陈远微微点头:“正是不才。” 吕布沉默了许久。 他虽然狂,但並不傻。 张杨的名声最近在五原、云中两郡传得很响,尤其是那个关於五十骑火烧鲜卑营地的故事,更是被传得神乎其神。 他本以为那只是酒肆里的戏言,可今日见了张魁的身手,见了陈远那鬼魅般的步法,他信了。 “原来是你们。” 吕布突然笑了,那笑容很乾净,带著一种棋逢对手的喜悦。 “既然是张军侯的人,那便是布失礼了。不过……” 他向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在陈远耳边说道:“你那步法,很有意思。等办完正事,你我再私下里打一场。不许三打一,就你和我。” 陈远看著这张近在咫尺的英武面孔,心中百感交集。 这就是吕布。 那个未来会把整个天下搅得天翻地覆的男人,现在就站在他面前,像个发现新玩具的孩子。 “好。”陈远答应得很乾脆。 吕布再次放声大笑,拍了拍陈远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 “九原县我熟,走,今日这顿酒,我请!全当是给这位大个子兄弟赔罪了!” 第五十九章 璞玉 酒肆之內,热气蒸腾。 木炭在铜盆里烧得通红,羊腿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浓郁的肉香混著劣酒的辛辣,在不大的空间里瀰漫。 吕布显然是个天生的自来熟,尤其是在遇到他看得上眼的人之后。 他一只手搂著张魁的肩膀,另一只手举著粗陶大碗,满脸涨红,唾沫横飞。 “好汉子!你这身板,这力气,我在九原就没见过几个能跟你比的!刚才是我鲁莽了,自罚三碗!” 说著,吕布仰头就把碗里的酒灌了下去,连灌三碗,一滴不洒。 张魁肋下的伤还隱隱作痛,但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还高半个头的少年,那股子不打不相识的豪气,让他心里的那点不快早就烟消云散。 他瓮声瓮气地回道:“你拳头也硬。” “哈哈哈!痛快!”吕布大笑,又把目光转向了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撕著羊腿肉的陈远。 “陈远兄弟!外面都把你们传神了,说你们五十骑,就敢去烧鲜卑人的百人营!” “快,给我说道说道,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说书的嘴里没一句实话,我就想听你们自己说!” 来了。 陈远心中瞭然,这才是吕布请他们喝酒的真正目的。 这种天生的武人,对胜利和勇武有著近乎本能的渴望。 他放下酒碗,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回忆与敬佩。 “其实没什么神的,就是被逼急了,兔子急了也咬人。” “我们的人被鲜卑狗杀了,这笔血债,不能不报。” “那一仗,確实凶险。” 陈远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將早已编好的说辞缓缓道出。 他讲他们如何发现鲜卑营地,如何摸清对方的巡逻规律,但到了关键处,他的敘述却发生了微妙的偏转。 “……当时我们人少,硬拼肯定不行。是张大哥力排眾议,决定主动出击。他亲自带著人,趁著夜色摸到鲜卑营地外围,正面吸引鲜卑人的注意。” “我们的人,哪是那些鲜卑骑兵的对手?刚一接战,就被压著打。张大哥悍不畏死,一个人一把刀,硬生生顶住了鲜卑头目的好几次衝锋,身上都掛了彩!” 陈远描述地绘声绘色,给吕布带来了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听得一旁的陈虎和张魁都愣住了。 他们明明是潜入放火,张杨大哥是在外面等著收割,怎么到了阿远哥嘴里,就成了张大哥正面硬刚了? 陈虎性子急,刚想张嘴,却被身旁的张魁在桌下不动声色地踩了一脚。 两人瞬间明白了什么,都识趣地没有吭声,重新端起碗,只顾埋头喝酒吃肉。 吕布听得入了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然后呢?然后怎么烧的?” “张大哥他们拼死拖住了鲜卑主力,这才给了我们机会。”陈远继续说道。 “我带著几个人,从营地侧面最薄弱的地方爬进去,里面乱成一团,我们点燃了马厩和草料堆,火一下就烧起来了。” “火势一起,鲜卑人阵脚大乱,张大哥抓住机会,带著骑兵一举衝垮了他们!那一夜,整个营地都是鲜卑人的惨叫声!” 陈远刻意隱去了自己换上血衣、偽装潜入、指挥若定的种种细节,只將自己描绘成一个趁乱放火的辅助角色。 他將所有的光环,都加在了张杨的正面搏杀和悍不畏死之上。 因为他知道,对於吕布这种人来说,阴谋诡计远不如真刀真枪的血战来得震撼人心。 “杀得好!” 果不其然,吕布听完,一拳狠狠砸在桌上,双目赤红,仿佛恨不得当时自己也在场。 “干他娘的!这帮鲜卑杂碎,就该这么杀!正面干,杀得他们屁滚尿流!张军侯,是条好汉!” 他端起酒碗,对著朔方的方向遥遥一敬,然后一饮而尽。 “敬张军侯!” 陈远也端起碗,陪著喝了一口。 酒酣耳热之际,话匣子彻底打开。 “他娘的!凭什么你们能在外面杀胡人,我就要在这九原城里跟那些商贾贩子磨嘴皮子!”吕布一脸的愤懣不平。 陈远要的就是他这句话。 他状似隨意地问道:“以吕兄弟的家世和武艺,去边军谋个前程,还不是轻而易举?怎么会……” 吕布脸上的兴奋瞬间垮了下去,他端起酒碗猛灌了一口,酒水洒在胸襟上也不在意,只是闷闷地將碗墩在桌上,发出一声巨响。 陈远没有追问,只是给他又满上一碗,轻声道:“看来,这九原城里的酒,也解不了吕兄弟心里的愁。” 这一句仿佛戳中了吕布的痛处,他憋了半天的怨气终於爆发出来: “愁?我他娘的愁死了!我爹为国战死,到头来,我连个入军的门路都摸不到!那些郡里的官,一个个都是睁眼瞎……” 他越说越气:“家里的叔伯,一天到晚就想著怎么把马卖个好价钱,怎么跟人搞好关係!还让我去学什么算帐,学什么人情世故!” “大丈夫生於天地间,不思上阵杀敌,报效国家,去学那些蝇营狗苟的东西,简直是奇耻大辱!” 一番话,把吕家的现状和吕布本人的心思,暴露得一乾二净。 家道中落,官场无人,生意被挤压,急需一个新的靠山。 而吕布本人,就是一头渴望鲜血和战场的猛虎,却被关在笼子里。 陈远心中瞭然。这场联姻,对吕家而言,是雪中送炭。对张杨而言,或许也是一桩不错的姻缘。 “吕兄弟怀才不遇,只是时机未到。”陈远给他满上一碗酒,“如今边境大乱,正是英雄用武之时。朝廷早晚会重用像兄弟你这样的猛士。” “借你吉言!”吕布被说得心头火热,端起碗一饮而尽。 酒酣耳热,吕布已经彻底把陈远三人当成了自己人。 他一手搭著陈远的肩膀,一手搭著张魁的,大著舌头说道:“你们……你们是真正的好汉!知道怎么跟胡狗子见真章!不像城里这帮软蛋!” “以后,在五原、云中这地界,谁敢找你们麻烦,就是找我吕布的麻烦!” “咱们都是杀胡人的兄弟!来,喝!” 陈远笑著与他碰碗,仰头饮尽。 酒液辛辣,顺著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但他的眼神,却始终清明。 吕布…… 这头尚未长成的猛虎,和他想像中那个三姓家奴,似乎完全是两个人。 勇则勇矣,却心思单纯; 狂则狂矣,却渴望功名。 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一把尚未开刃的绝世凶兵。 赵叔故事里的那个吕布,或许是在经歷了无数次的背叛与被背叛,在权力的漩涡中浸泡了太久之后,才变成了那副模样。 而眼前的这个,还是个热血上头,会为了一场想像中的胜利而兴奋大吼的少年。 陈远看著还在那吹嘘自己武艺,要拉著张魁明天再打一场的吕布,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张杨与吕氏联姻,不仅是为陈家坞在官面上找一个靠山,更是將这头猛虎,拴在了自己的战车上。 如果…… 如果能让这头猛虎,心甘情愿地为己所用呢? 第六十章 挑衅 九原县城外,晨风萧瑟。 吕布一身劲装,亲手將一袋炒豆料系在陈远的马鞍上,动作粗獷,眼神却有几分真诚的不舍。 “陈远兄弟,这次没打过癮!” 他在陈远肩上重重一拍。 “下次你来九原,咱们必须分个高下!” 他又瞪向张魁:“还有你!回去多练练,光有力气顶个屁用,章法太乱!” 张魁憨厚地点头:“知道了。” “以后你们陈家坞的商队,在五原地界,报我吕布的名字!” 吕布的声音洪亮,满是少年人的张狂。 陈远笑了笑,没有多言,只是对著他拱了拱手:“后会有期。” 五十余骑没有丝毫拖沓,捲起一阵烟尘,朝著云中郡的方向疾驰而去。 吕布站在原地,目送著那支队伍消失在地平线上,眼中棋逢对手的兴奋,久久没有散去。 …… 云中郡城,远比九原要繁华且森严得多。 高大的青灰色城墙上,汉军的玄色旗帜迎风招展,城门处,往来的商队和行人络绎不绝。 守城的兵卒甲冑鲜明,手持长戟,盘查极其严格,每一个入城者都要核验身份文牒,一切都透著一股边郡首府应有的秩序与威严。 然而,陈远一行人並未受到太多盘查。 他们那五十匹神骏非凡的南匈奴战马,以及马上骑士们身上那股煞气,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守城校尉只是远远看了一眼,便挥手放行,不敢上前滋扰。 郡府衙门前,陈远见到了张杨。 昔日的悍匪头子,此刻竟穿著一身崭新的比六百石军侯官服,黑色的官袍衬得他愈发魁梧,腰间的环首刀也换成了更具威仪的佩剑。 只是,那股子驰骋沙场的悍勇之气,被这身官服束缚得有些不自在,走起路来都有些同手同脚。 “阿远!” 看到陈远,张杨脸上的拘谨瞬间被巨大的惊喜衝散,他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给了陈远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 “大哥如今是朝廷命官,食君之禄,要注意仪態。” 陈远拍了拍他的后背,笑著调侃了一句。 张杨这才鬆开手。 两人进入后堂,屏退左右,陈远將来九原的见闻,尤其是关於吕氏宗族和吕布的情况,详细地对张杨说了一遍。 “……这门亲事,对我们来说至关重要。吕家在五原根基虽浅,但背后牵扯著并州士族,而吕布此人,勇冠三军,是一员不世出的猛將。” 听完陈远的分析,张杨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只看到了联姻能带来的靠山,却没想过更深层的价值。 “还是你想得周全!”张杨由衷地感嘆道,“我听你的,这门亲事,我应下了!” 彻底放下心事的张杨,脸上露出了喜色。 “对了,阿远,你来得正好。郡里的王功曹,为庆贺我升任军侯,今晚在府中设宴,郡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去。王功曹特意嘱咐,让我一定带你一同出席。” 陈远眼中光芒一闪。 他知道,这不是庆功宴,不然为什么早不开晚不开,等他进了云中城才开? 这是云中郡各方势力对他们这些外来者的试探。 “好,我隨大哥同去。” 夜幕降临,功曹王廉的府邸灯火通明,车马盈门。 府內丝竹悦耳,舞姬身姿曼妙。 云中郡的士绅官吏们衣著光鲜,手持漆器酒樽,三五成群,谈笑风生,空气里儘是薰香、酒香与仕女的脂粉气,与边塞的肃杀格格不入。 陈远一身寻常青布衣,跟在身著官服、略显侷促的张杨身后,显得格格不入。 他的出现,让邻桌一名衣著华贵的士绅停下了劝酒的动作。 那士绅的目光在他粗糙的布衣和张杨崭新的官袍之间来回扫视,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隨即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与人高谈阔论。 而更远处,有人则毫不掩饰地盯著他们一行人精良的佩刀和骑士身上掩不住的煞气。 宴席过半,酒酣耳热之际。 一名身材微胖,满面红光的武官端著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了张杨的桌前,他身后还跟著几个同样面带不善的官吏。 此人是郡中的一名別部司马,名叫李虎。 张杨的这次升迁,正好抢了他妻弟的位置,他心中早有不满。 “张军侯,恭喜,恭喜啊!”李虎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凭军功搏出身,真是我辈武人的楷模!” 张杨只当是同僚敬酒,便端起酒杯:“李司马,客气了。” 那李虎与他碰了一下,却不饮酒,目光一转,落在了旁边沉默不语的陈远身上。 “这位小兄弟,看著面生得很吶?” 张杨介绍道:“这是我兄弟,陈远。” “哦——”李虎拖长了声音,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陈远,语气中的轻蔑毫不掩饰,“原来就是那位在屠申泽立下大功的陈家坞主啊,久仰,久仰。”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带著质问的腔调。 “只是,我有些不明白。这王功曹的宴席,来的都是我云中郡有头有脸的官身、士绅。张军侯是朝廷命官,自然坐得。” “可你这位兄弟,无半点功名在身,一介白丁草莽,怎么也能与我等同席而坐?” “这,不合规矩吧?” 此话一出,周围几桌瞬间安静下来,丝竹声都弱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於此。 张杨脸色一沉,握著酒杯的手青筋暴起,就要发作。 陈远却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背。 那李虎见张杨被压住,只当他们心虚,胆气更壮。 他將矛头直指陈远,声音愈发尖利,几乎是在公然构陷。 “还有!我听说,你们陈家坞贩卖的精盐,洁白如雪,远胜官盐!这等奇货,怕不是你一个小小的坞堡能產出来的吧?” 他冷笑一声,环视四周,最终目光落在主座的王功曹身上,一副为公家著想的忠臣模样,图穷匕见。 “功曹大人,诸位同僚!朔方郡紧邻草原,听说那鲜卑王庭產出的盐,正是这般模样!” “我李虎只是担心,別是有那通敌的奸贼,借著张军侯的名头,赚取黑心钱財,资敌通寇啊!” “陈坞主,你这盐,到底是哪来的?” 勾结鲜卑!资敌通寇! 所有人的目光,或惊愕,或玩味,或幸灾乐祸,全都聚焦在了陈远的身上。 “你血口喷人!” 张杨勃然大怒,他猛地一脚踹在面前的食案上! 沉重的食案被整个掀飞,整个大厅的丝竹声戛然而止。 那股杀出来的煞气,再也压抑不住,双目赤红地瞪著李虎,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作为风暴中心的陈远,却依旧安坐。 他甚至没有看那个叫囂的李虎一眼。 那诛心之言,在他听来,不过是一阵犬吠。 他端起面前那樽酒杯。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 第六十一章 阳谋 “咚。” 陈远將那只铜杯,不轻不重地放回了案上。 直到这时,陈远才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了李虎的身上。 “李司马。” 陈远开口了,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 “勾结鲜卑,资敌通寇,这顶帽子不小。” “我陈家坞上下一千余口,可戴不起。” 李虎被他看得心底发毛,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梗著脖子喝道:“那你的盐,从何而来!你敢说吗!” “这盐,的確不是我汉家腹地所產。” 陈远坦然承认。 “轰!” 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承认了!他居然承认了! 李虎脸上露出狂喜之色,正要发难,却听陈远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 “此盐,却是来自南匈奴右贤王部。” 南匈奴? 眾人一愣,这和鲜卑可是死敌,但同样是胡人,勾结南匈奴,罪名虽轻了些,却也好不到哪里去。 陈远仿佛看穿了眾人的心思,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主座上那位始终不动声色的功曹王廉身上。 “诸位久居云中,可知去年汉军北伐大败,鲜卑势大,屠申泽左近,千里赤地,白骨露於野?”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股莫名的感染力,將在场眾人从这奢华的宴厅,瞬间拉回了那片血与火的边塞。 “我陈家坞,与南匈奴右贤王羌渠所部,皆是檀石槐欲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肉中刺。我等联手抗击鲜卑,互为犄角,何错之有?” “至於这盐……” 陈远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自豪。 “右贤王羌渠,素来仰慕我汉家天威,一心向化。”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见我汉家衣冠礼乐,诗书文章,样样远胜草原,唯独这入口之盐,粗劣苦涩,难以下咽,常引以为憾!” “我陈远不才,念在同抗鲜卑的情分上,將我祖传的一点提纯之法相赠!”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掷地有声! “右贤王得此法后,如获至宝,言道:『非汉家之法,不足以洗草原之尘埃!』” “为表诚心,他遂將屠申泽的盐池,赠予我陈家坞!” “以此,示其归附之心!” “以此,证其向化之诚!” “我陈远,本以为这是我大汉教化广布,威德远播的明证!是值得在座诸公浮一大白的喜事!” “却没想到……” 陈远的目光如刀,直刺李虎! “在我汉家堂堂別部司马的眼中,这教化蛮夷、扬我大汉国威的功绩,竟成了……资敌通寇的罪证!” “李司马,你告诉我,究竟是我陈远错了,还是你觉得,我大汉,不该去教化那些蛮夷?!” 一番话,如雷霆贯耳,字字诛心!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之前还幸灾乐祸的士绅官吏们,此刻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邻桌那名武官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僵,他想的是这小子竟敢把大政方针当挡箭牌,胆子也太大了; 而几名商贾则双眼放光,脑中飞速盘算著这教化之盐背后巨大的利润和政治意义; 更有几位通晓权谋的文吏,看向陈远的眼神已经从轻蔑变成了深深的忌惮,后背甚至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们意识到,这个年轻人玩的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他將一桩可大可小的边地贸易,直接上升到了汉家教化的政治正確高度! 谁敢反驳? 反驳就是质疑大汉的国策! 就是否定汉家文化的优越性! 就是站到了所有读书人的对立面! 这罪名,比资敌通寇还要大上百倍! 李虎的脸,瞬间涨红,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预想过陈远的狡辩、抵赖、甚至暴起发难,却唯独没想过,对方竟能扯出教化蛮夷这面大旗,还將自己推到了阻碍大汉国威的位置! 他感觉到,周围那些原本看戏的目光,此刻都变成了无声的嘲讽。 张杨更是直接看傻了。 原来还能这样? “哈哈哈!说得好!说得好啊!” 就在这凝固的气氛中,主座上的王廉,终於抚掌大笑起来,打破了死寂。 他站起身,端著酒杯,亲自走到陈远面前。 “李司马也是关心则乱,酒后失言,陈小兄弟莫要见怪。” 他轻描淡写地为李虎解了围,隨即高高举杯。 “为我大汉威德远播,为陈小兄弟这份教化之功,王某敬你一杯!” 说罢,一饮而尽。 陈远淡然一笑,也端起酒杯,回敬道:“功曹厚爱,陈远愧不敢当。” 这一场风波,就此消弭於无形。 …… 功曹府,一间静室。 王廉亲自为垂头丧气的李虎斟满了一杯茶。 “王功曹,我……”李虎脸上满是羞惭。 “不必说了。”王廉摆了摆手,神情却不见丝毫责怪,反而带著几分玩味。 “我让你去试试他的成色,没想到,差点崩了你的牙。” 李虎愤愤道:“此子巧舌如簧,太过奸猾!” “这不是奸猾。”王廉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这是手腕,是格局。能將一桩罪状,顷刻间化为大功,还能將所有人都拉到他那一边,用大义逼得你我无话可说……” “此等人物,岂是池中之物?”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看来,这张杨背后,真正做主的人,是他。” “那我们……” “不急。”王廉放下茶杯,“这才刚刚开始。” …… 第二天,云中郡太守府。 新任太守车胄,一个年近四旬,面容威严的中年人,正听著王廉的匯报。 当听到陈远那番教化蛮夷的言论时,车胄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讶异。 “有点意思。”他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朔方郡名存实亡,这屠申泽已成三不管之地。” “这个陈家坞,能收拢流民,开荒屯田,还能和南匈奴搭上线,倒是一股不小的势力。” 王廉躬身道:“太守英明。下官以为,此人虽是草莽,却有梟雄之姿。用之,则为我云中之臂助;弃之,恐成心腹之患。” 车胄沉吟片刻,缓缓道:“如今边境糜烂,朝廷无力北顾。我云中郡兵少將寡,正需外力。你去办吧。” 他看向王廉,眼神深邃。 “下官明白。”王廉恭敬领命,退出了太守府。 走出府门,看著天上刺眼的太阳,王廉眯了眯眼。 他知道,太守给了他一道难题,但这也是一个机会。 第六十二章 送礼 功曹府的宴席不欢而散,后续的影响却如投入湖中的石子,盪开一圈圈涟漪。 张杨官邸的气氛依旧有些沉闷。 张杨一夜没睡好,他想不通,自己明明是去赴宴庆功,怎么就差点跟人拔刀子。 更想不通陈远三言两语,如何就將一盆脏水泼了回去,还引得满堂叫好。 他只觉得云中城里的门道,比葫芦谷內崎嶇的山路还要绕。 就在他来回踱步时,门房来报,功曹王廉府中派人前来拜访。 来人並非什么高官,只是王廉身边一名不起眼的幕僚,三十出头的年纪,一身青衫,面带微笑,眼神却精明內敛。 幕僚一进门,便对著张杨长揖及地,口中满是恭维之词。 “张军侯神勇,下官早有耳闻!昨日一见,方知传言不虚,真乃国之栋樑!” 他先是將张杨夸了半天,把张杨说得都有些不好意思,这才话锋一转,仿佛不经意间提起了一旁的陈远。 “昨日之事,我家功曹大人已严斥了李司马,说他酒后无状,险些衝撞了同僚。” “尤其是车太守听闻此事后,对陈坞主的教化之举,更是讚不绝口,说此等深明大义之举,堪为我辈楷模,有大功於社稷啊!” 张杨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脸上有光,连连摆手说不敢当。 那幕僚见火候差不多了,又閒聊了几句云中郡的风土人情,忽然间,才像是想起了什么,拍了拍脑袋。 “哦对了,我家功曹今日公务繁忙,唯有午后能得片刻清净,打算在府中书房,理一理积压的私人文书。下官这就要回去辅助,军侯勿怪。” 说完,他再次行礼,告辞离去,留下满头雾水的张杨。 “阿远,他这是什么意思?”张杨扭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陈远。 陈远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將茶碗放下。 “大哥,我们过了第一关,现在,才是真正的会面邀请。” “会面?”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那幕僚夸了你半天,句句不离我。最后那句,才是他今天来的真正目的。”陈远解释道,“这是王廉要跟我们单独谈谈了。” 张杨恍然大悟,隨即又紧张起来:“那……那我们去不去?要不要带人?” “去,当然要去。”陈远站起身,“但不是这么去。” 他迅速走到桌案前,铺开一张竹简,提笔便写。 “张魁!” “在!”守在门外的张魁大步走了进来。 “这是礼单。”陈远將写好的竹简递给他,“你立刻把我们在九原县买的东西,照著单子上的东西备齐,一样不能少。然后,你亲自送到王府门房。” 张魁接过一看,上面写著:锦缎五匹,南地新茶两罐,上等漆器一套。 皆是价值不菲,却又风雅之物。 “记住,”陈远叮嘱道,“把礼单递过去的时候,就说,是为我大哥昨日在宴席上掀翻桌案的鲁莽,特来赔罪的。” “赔罪?”张魁和张杨同时愣住了。 明明是对方挑衅在先,怎么反倒要我们去赔罪? “我们是外来户,他是地头蛇。在人家的地盘上,想站稳脚跟,就得先把姿態放低。”陈远的声音很平静。 见张杨和张魁仍有不忿,他多解释了一句:“大哥昨日掀了桌子,是亮出我们的獠牙,让他们不敢小覷。” “今日我们低头赔罪,是给足他们的面子,让他们有台阶可下。一打一拉,这生意才能谈。里子,是在谈判桌上拿回来的。” 张杨虽然还是没完全想明白,但他选择相信。 “好!就按你说的办!” …… 午后,王廉府邸,一间雅致的静室。 室中没有多余的摆设,只一张矮几,两方坐席,一炉薰香,青烟裊裊。 云中郡的实际二號人物王廉,正盘膝而坐,亲手烹茶,动作行云流水,一派士族大家的从容。 陈远与张杨走进静室时,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坐。” 张杨被这股无形的压力弄得有些侷促,依言坐下。 陈远却神色如常,坦然落座,目光平静地看著对方那双养尊处优的手。 “听门房说,张军侯派人送来一份厚礼,为昨日之事赔罪?”王廉將第一道滚沸的茶水淋在茶具上,升腾起一片白雾,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家兄性情刚直,衝撞了功曹大人,是我们的不是。”陈远主动开口。 王廉终於抬起头,目光越过繚绕的茶雾,落在陈远身上,带著一丝讚许。 “张军侯有你这样的兄弟,是他的福气。” 他將一杯烹好的茶推到陈远面前。 来了。 陈远没有再多说废话,直接从怀中取出一卷绑好的羊皮,双手奉上。 “功曹明鑑。” 王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深深地看了陈远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但他什么也没看到,那张年轻的脸上,只有与年龄不符的平静。 王廉终於伸出手,接过了那捲羊皮。 他缓缓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什么信件,而是一份契约。 字跡工整,条款清晰。 ——陈家坞,愿將屠申泽盐场未来產出之一成,无偿赠予云中郡功曹王廉,聊作功曹为郡中公务操劳之润笔之资。 契约的下方,赫然盖著陈家坞的朱红印信! 这是一份能摆到檯面上说的合作文书! 王廉捏著羊皮卷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对方送的不是盐,而是一成收益。 这代表著,陈家坞不仅要负责生產,还要负责运输、销售,最后將换来的钱財,分一成给他。 他王廉,什么都不用做,只需坐在这云中城里,就会有源源不断的財富流进他的口袋。 静室之中,落针可闻。 只有炉火发出轻微的嗶剥声。 “陈家坞初来乍到,根基浅薄,只想在太守与功曹的庇护下,安安稳稳,做些养家餬口的买卖。” 陈远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朝堂的规矩,我一介草民,不懂。” “我们只懂草原上的规矩。” 他抬起眼,直视著王廉因震惊而锐利起来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陈家坞,想把盐和草原上的物资,卖到并州各郡。” “功曹大人,可否为我们开一条路?” “当然,草原若有异动,我陈家坞与南匈奴的盟友,愿为云中郡的犄角,共御外敌。” 王廉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只是默默地,將那份羊皮契约,小心翼翼地卷好,然后郑重地收入了自己的袖中。 这个动作,已经代表了一切。 “盐官那边,我会打点。税,你们看著交。” 王廉重新端起茶杯,声音恢復了平静。 “张军侯资歷尚浅,军司马的位置,暂时动不得。” “不过,我会向太守建言,在云中新设一营,专司清剿边境流匪胡骑。” “功劳够了,位置,自然是他的。” 张杨闻言大喜,他站起身,对著王廉深深一揖。 “多谢功曹大人栽培。” 第六十三章 纳采 从王廉府邸出来,张杨长长舒出一口气,只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那方才的静室,若无陈远在旁,他张杨,恐怕早已招架不了。 他扭头看向身旁,陈远神色如常,步履平稳。 这份淡定,让张杨心中敬佩更甚。 他彻底明白,自己只適合衝锋陷阵。 而陈远,才是那个能於无声处掀起滔天巨浪的人。 “阿远,你……你真是天生干这个的!”张杨由衷感嘆。 陈远只是轻微頷首,只是目光投向远处灰濛濛的城墙轮廓,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危机感彻底退去,张杨才猛然想起另一件大事——婚事。 他的脸上浮现窘迫,搓了搓手,低声对陈远说。 “阿远,那聘礼……” “我带来的金银,大半都拿去打点了王廉和太守府,剩下的也分赏了弟兄们……” “眼下……实在拿不出像样的聘礼去吕家了。” 身为堂堂军侯,却连娶亲的聘礼都凑不齐,这让他感到脸上无光。 陈远侧头,看了他一眼。“大哥无需担忧,聘礼之事,我早有准备。” 张杨闻言一愣,隨即大喜过望,眼中满是感激。“阿远,你……” 陈远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回到住处,陈远从一个密封的木箱中,取出一份礼单。 张杨接过,展开竹简。 上面罗列的物品,蒲苇、卷柏、合欢铃、胶、漆……这些寓意著坚韧、长久、和睦的珍物罗列其上。 还有整整数十万钱,上好的米粮十车…… 这份厚礼,其价值远超一个新任军侯所能承受,甚至比云中郡那些豪门大户娶亲都要丰厚几分。 “这……这太多了!”张杨震惊。 陈远却平静地说:“大哥,这份厚礼,不仅是为大哥迎娶吕家小姐,更是向五原吕氏,乃至整个并州官场,展示我陈家坞的財力。” 他顿了顿,语气渐沉:“我们陈家坞,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虽然身处边陲,却绝非穷乡僻壤。” “要让他们明白,与我们结交,有利可图;与我们为敌,便是与金钱为敌!” 张杨听懂了陈远的意思。 他心中感动,陈远为他考虑得如此周全,甚至不惜拿出如此重金。 这份情谊,已远超寻常兄弟。 “阿远,我懂了!”张杨用力地点头,隨即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我去山中猎一对肥美大雁!这是我张杨亲手猎的,纳采之时,也算是我的一份心意!” 这份亲手猎取的大雁,看似寻常,却饱含一个武人的真诚,是金银所无法替代的。 …… 三日后,云中郡城门大开,一支五十余人的精锐骑队,护送著数辆满载聘礼的马车,浩浩荡荡地从城中出发,直奔五原郡九原县。 这支队伍由张杨和陈远亲自带领,张魁、陈虎、王五等悍將隨行。 他们身著统一的服饰,目光锐利,气势迫人。 马车上的聘礼被厚布遮盖,但拉车的无一不是高头健马,车辙深陷,显出惊人的分量。这支队伍刻意彰显著武力与財富,一路疾行,终於抵达五原郡九原县。 吕氏府邸,坐落在九原县城西侧,占地广阔,却也透著一丝老旧的斑驳。 毕竟是没落的军功世家,虽有底蕴,却难掩颓势。 当陈远和张杨的队伍抵达吕氏府邸门前时,並未直接驱驰上前。 队伍在街口处便勒马停住,五十名骑士动作整齐划一。 吕府门前,早有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带著几名精壮家丁按刀而立。 见车队停稳,那管事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朗声道:“来者可是云中张军侯?我家主人有令。按族规,车马需在街口停驻,贵客步行向前,以示敬重!” 这既是规矩,也是精心安排的下马威。 陈虎眉头一皱,便要发作。陈远却抬手制止了他,隨即朗声回应:“云中军侯张杨,携兄弟前来纳采!” “我等带来聘雁,以示诚心;” “带来甲士,是敬吕氏门楣乃將门之后,不敢轻慢!” “不知此等军容,可够资格入吕氏之门?”他这话软中带硬,將炫耀武力说成是尊敬对方。 府门內一阵骚动,片刻后,府门大开,吕氏现任族主吕瀚快步走出,脸上带著笑容,远远拱手:“家奴无状,快快请进!” 他目光扫过那五十名骑士,以及后面那十几辆深陷的车辙,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张杨不卑不亢,抱拳还礼。 “吕公客气了。” 他亲自从马背上取下那对用红绳捆绑的肥美大雁,恭敬递上。 “此乃张某亲手所猎,不成敬意。” 吕瀚接过大雁,心中稍定。 这大雁虽然寻常,却透著一股真诚,倒是让他的脸色缓和了几分。 而陈远早已命人將马车上的厚布掀开,露出了车內的聘礼。 这份远超预期的丰厚聘礼,彻底打消了吕氏心中最后一丝疑虑。 吕家族主和一眾族老们,互相对视一眼,眼中皆是震惊。 他们原以为这门亲事,不过是为吕家寻个边郡助力,却没想到,竟然是一笔一本万利的买卖! 吕布站在人群中,他对那些金银財宝不感兴趣,目光却频频投向这群等悍卒。 他注意到,这些汉子哪怕是在人多眼杂的吕府门前,也依旧站得笔直,眼神警惕,隨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这份纪律,这份煞气! 在他看来,能拉起这样一支队伍的张杨和陈远,练兵能力也不逊色於他们的战力。 宴席上,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吕瀚和族老们,对张杨和陈远极尽热情之能事。 吕布则坐在张杨身旁,频频敬酒,眼中是棋逢对手的欣赏。 “张军侯麾下,皆是精锐!”吕布举杯,直言不讳。 张杨哈哈一笑,豪迈地回应:“我等皆是边塞苦人,为活命而战,为家园而战!” 陈远则在旁,不动声色地观察著。 他看到吕布眼中的光芒,是渴望上阵杀敌的纯粹; 也看到吕家族老们眼中,是算计与欣喜交织的复杂。 最终,在吕氏族主吕瀚的热情主导与族老们的一致赞同下,这门婚事被正式敲定。 吕布的母亲更是拉著张杨的手,看这位未来女婿越看越是满意。 亲迎之日,定在了半月之后。 陈远端坐席间,看著满脸喜色的吕家族人,又看了一眼身旁与吕布拼酒、豪迈大笑的张杨。 棋盘之上,又落一子。 第六十四章 樊笼 半月光阴,倏忽而过。 九原县的演武场,几乎成了陈远一行人的专属地盘。 尘土飞扬间,金铁交鸣声日日不绝。 张魁的重斧大开大合,而吕布的长枪灵动如龙,两人从初见的不服,打到如今的惺惺相惜。 张魁打心底里佩服吕布,吕布也欣赏张魁,欣赏他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每一招都是以命换命。 陈虎则彻底成了吕布的影子,一口一个奉先兄,缠著请教骑射。 多数时候,陈远只是负手旁观。 偶尔与吕布搭手,步战凭著赵叔教的步法尚能周旋,可一旦上了马,自己便与那人马合一的少年有了天壤之別。 眾人关係日渐热络,唯独吕布的眉头,却在这份热络中越锁越紧。 亲迎仪式的前几日,吕府后院传来一阵爭吵,紧接著是瓷器轰然碎裂的脆响。 当夜,陈远在房中听到演武场的方向传来破风声,夹杂著粗重喘息。 陈远推门而出,循著那声音,走向演武场。 却看到吕布赤著上身,在月下疯狂地挥舞著长枪。 只是,此刻的枪法没了章法,只剩下狂躁与愤懣。 “当!” 长枪被他用尽全力插进地面,枪桿嗡嗡作响。 吕布一屁股坐在地上,肌肉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他抓起酒罈,仰头狂灌。 “奉先,没几天就是大喜的日子,何故如此?” 陈远走上前关心道。 吕布抬起一双布满血丝的眼,將酒罈狠狠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大丈夫生於世间,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 “如今朝纲崩坏,胡虏在侧,正是我辈建功立业之时!” 他猛地一拳捶在坚硬的地面,指节瞬间磨破,渗出殷红的血。 “可我呢?我只能被困在这九原城里!” “我今天才知道,我去找父亲旧部求个入军的机会,全被我娘……全被我娘写信拦下了!” 吕布的声音带著一丝哽咽,像个受了天大委屈却无处发泄的少年。 “他们都说,我爹死得早,我是吕家唯一的指望,不能有任何闪失。” “他们要我守著这破宅子,守著那几亩薄田,娶妻生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可这不是我想要的活法!” 他仰天长啸,充满了不甘。 “我吕布空有一身武艺,却报国无门!这身力气,难道就只能消耗在这院子里吗!” 陈远静静地听著。 没有劝慰,没有附和。 等吕布吼完,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奉先,你知道在草原上,几十个鲜卑游骑为什么能追著上百个汉人跑吗?” 陈远没等他回答,目光变得幽深。 “因为我们不够狠,不够狡猾。” “你闭上眼想一想。” 陈远的声音带著一种奇特的魔力。 “在没过脚踝的雪地里,你骑著快马,像狼一样追踪敌人几天几夜。在他们点燃篝火,以为高枕无忧的深夜,你用浸了油的火箭,亲手点燃他们的帐篷。” “然后,你耳边是战马被烧著的悲鸣,是皮肉烧焦的臭味,是敌人在烈火中绝望的惨嚎。” “你带著兄弟们从黑暗中杀出来,用你手里的枪,一枪一枪,让他们为屠戮我汉家百姓,付出代价!” “事后,你带著缴获的战马、皮甲和牛羊,迎著朝阳归去。身后,是敌人的尸体和冲天火光。” “没有狗屁的封赏,没有什么的官职。” “只有兄弟们的欢呼,和能让几百口人活下去的,沉甸甸的战利品。” “你用自己的枪,为家人,为乡亲,换来了过冬的粮食和御寒的皮袄。” 吕布的呼吸变得急促,双拳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陈远描述的每一幅画面,都让他体內的血液疯狂燃烧。 这才是他梦寐以求的战斗! 快意恩仇,纵马驰骋! “城里的比武,贏了又如何?不过是几句无聊的喝彩。” 陈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 “在草原上,贏,就是活下去。” “输,就是死。” “这样的廝杀,奉先,你敢不敢来?” “我敢!” 吕布想也不想,脱口而出,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亮。 可隨即,那光亮又迅速黯淡,他颓然道:“我娘那里……她绝不会同意的。” “谁说要你去从军了?” “我们与南匈奴右贤王部开闢了一条商路,这条路,需要有人护卫。你若愿意,可以行商护卫的名义,带上吕家的货物,隨我们一道行走草原。” “这,是去赚钱,去歷练。” “既能磨炼你的武艺,让你见识真正的生死,也能让你吕家多一份进项,堵住族中长老的嘴。” 陈远看著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等你用草原的功绩,用实打实的財富向你母亲证明,你不是在胡闹,而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光耀门楣。到那时,我与张杨大哥再一同出面,为你请命入军,你母亲,想必也不会再阻拦。” 吕布呆住了。 他从未想过,事情还可以这样办。 这个计划,既满足了他杀敌的渴望,又给了家族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他看著眼前的陈远,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高山仰止的感觉。 此人不仅武艺深不可测,这份算计人心的本事,更是让他望尘莫及。 “好!”吕布猛地站起,高大的身躯充满了力量,“就这么办!我跟你走!” …… 次日,陈远与吕布一同拜见吕母。 吕母是位温婉的妇人,眉宇间带著常年操劳的愁苦。 听闻陈远要带儿子去草原行商,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激烈反对。 “不行!绝对不行!草原是什么地方?我不能让你去!” 陈远没有急著辩驳,只是立刻將一份厚重的礼单呈上。 “伯母,这是我们陈家坞孝敬您的一点心意。” 陈远继续说道。 “猛虎终须归山林,麒麟岂是池中物?奉先是人中龙凤,困在九原,只会消磨他的才华与抱负。与其让他在城中饮酒闹事,不如让他隨我们出去闯荡一番。” “我们此行,並非征战,只是护卫商队,多在南匈奴境內活动,鲜有战事。奉先跟在我们身边,既能歷练本事,又能为家中赚取这份家业,岂不两全?” 吕母的目光扫过那份礼单,却未停留,反而死死盯著陈远,声音颤抖:“钱財是好,可换得回我儿的命吗?他爹就是死在边关的!我不能再让他……” 她话未说完,便哽咽起来。 陈远没有迴避她的目光,反而郑重一揖:“伯母,我理解您的担忧。但请您想一想,以奉先的性子,您能困他一辈子吗?” “把他强留在九原,他心中的火只会越烧越旺,迟早会惹出您更不想看到的祸事。” 见吕母神色一滯,陈远继续道:“让他跟著我们,至少还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我陈远在此立誓,此行,奉先的安危,便是我的安危。” “我若回,他必回。若我死,也定会死在他前头。” “伯母若不信,我这条命,便先押在您这里。” 这番话掷地有声,吕母被这股气势震住,而此时,吕布“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娘!” 他声音嘶哑,眼中含泪。 “孩儿不孝!您就让我去吧!我向您保证,我一定好好活著回来!一定光耀我吕家门楣!” 看著儿子决绝的眼神,听著他泣血的恳求,吕母的心彻底碎了。 良久,她发出一声长嘆,无力地挥了挥手,眼角有泪光滚落。 “罢了……就依你们。” “只是……你们一定要把他,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娘!孩儿……孩儿绝不负您!” 吕布大喜过望,又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 半月之期已到,黄昏时分,亲迎的队伍吹吹打打地出了吕府。 张杨身穿大红喜服,胸前戴著大红花,平日里的悍勇之气被冲淡不少,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傻笑。 眾人惊奇地发现,送亲的队伍中多了一个英武不凡的少年。 吕布换上一身劲装,背著长枪,牵著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站在陈远身侧。 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吕府,眼中闪过一丝不舍。 但当他转过头,望向北方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广袤天地时,那丝不舍瞬间被无尽的渴望所取代。 少年的脸上,再无半分迷茫与苦闷,只剩下如鹰隼般锐利的兴奋与期待。 陈远勒转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吕布。 “走!回云中!去草原!” 队伍启程,马蹄声踏碎了九原县城的寧静。 一头真正的猛虎,终於挣脱了樊笼,冲入了无垠的草原。 第六十五章 出笼 云中郡的喜庆,隨著张杨大婚的结束,迅速沉淀。 新晋新郎官张杨的后院。 张杨穿著一身便服,少了沙场的悍气,多了几分安稳。 他將一卷盖著官印的竹简和一叠厚厚的路引递给陈远。 “这是郡守府批下的路引。” “凭这个,你们就是云中郡的官商,沿途关卡,没人会为难。” 他又指了指院角。 那里堆著数十件皮甲,还有一捆捆磨得雪亮的矛头。 “这些是军中换下来的,淘汰货。” “修补一下,比寻常铁匠铺打的强得多,王功曹那边都打点好了,没人会查。” 陈远接过那沉甸甸的路引。 他知道,这背后是张杨用军功和王廉的人情铺出来的路。 “大哥费心了。” 张杨摆了摆手,目光越过陈远,落在了吕布身上。 那少年早已按捺不住,浑身都透著一股关不住的野性。 张杨郑重叮嘱。 “草原不比城內,万事小心。” 陈远点头,吕布则咧嘴一笑,拍著胸脯保证:“姐夫放心,有我在,万无一失!” …… 三日后。 一支近两百人的庞大商队,在云中城外集结。 队伍的构成复杂,最前方,是陈远麾下那五十名精锐。 他们身上的皮甲新旧不一,却都擦拭乾净,浑身煞气內敛。 队伍中间,是数十辆装满货物的马车。 吕家出的丝绸、漆器装在前面。 后面陈家坞的马车,车辙深陷,拉车的健马都走得颇为吃力。 显然装的是盐、铁之类的重物。 护卫在马车两侧和队尾的,是一百多名吕家的家丁和新募的护卫。 他们虽然也算精壮,个个昂首挺胸,但与陈远的人一比,那股子精气神便鬆散了许多。 吕布一身崭新的利落劲装,在队伍中来回驰骋,意气风发。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带领属於自己的队伍,保护著家族的財產,去往他梦寐以求的广阔天地。 城门下,张杨目送商队远去,最终化作一个黑点,久久未动。 …… 一脱离官道的束缚,踏上真正的草原,吕布便如脱韁的野马,彻底释放了天性。 他纵马狂奔,口中发出畅快淋漓的长啸。 风从耳边刮过,带著青草与泥土的芬芳,无拘无束。 他从未觉得天地如此广阔。 也从未觉得自己的力量如此真实。 商队不紧不慢地前行。 陈远没有约束他,只是让张魁带著几个斥候散开,消失在地平线的起伏处。 黄昏时分,队伍停下,准备安营。 吕布兴致勃勃地指挥著吕家家丁,选了一处靠近溪流的平坦草地。 他大手一挥,正要下令扎营。 “奉先,等一下。” 陈远骑马过来,神色平静。 “兄长,有何指教?”吕布很不解,他指著脚下的土地,“此处依山傍水,地势平坦,取水方便,兄弟们奔波一日,在此歇脚最为妥当。” 陈远没有直接反驳。 他抬起马鞭,指了指西边的山坡,又指了指风吹来的方向。 “这里是迎风口。” “我们的炊烟会顺著风,飘出十几里地,告诉所有人,我们在这里。” “这片草地看似平坦,实则无险可守。” “若有骑兵从两侧山坡衝下来,我们连结阵的时间都没有,就会被直接衝垮。” 话音未落,陈远已勒转马头,走向背风的一处缓坡。 他对著自己的手下下令。 “营地,扎在那里。” “背靠山坡,只需防三面。” “哨塔立於高处,监视十里。” “马车围成一圈,人在內,车在外,结车阵!” “车轮相连,人不可过,马不可越!” 吕布愣住了。 他只想著方便,却从未想过这些。 顺著陈远的思路一想,他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若真按他所想扎营,一旦遇袭,后果不堪设想。 吕家的家丁们还在面面相覷。 陈远麾下的五十人却早已行动起来,熟练地驱赶马车,布置警戒,挖掘陷阱,一切井井有条。 吕布没再多言,默默带著吕家的人,按照陈远的部署,开始笨拙地学习。 一夜无话。 第二日,队伍继续北上。 陈远与吕布並驾齐驱,看著前方一望无际的草原,忽然开口。 “奉先,若前方出现三百鲜卑游骑,你只有一百兄弟,当如何?” 吕布几乎没有思考,眼中燃起狂热的光,猛地握紧长枪。 “那还用问?自然是隨我一马当先,结锥形阵,將其阵型彻底凿穿!” 陈远勒住韁绳,停了下来,目光平静地看著他。 “然后呢?” “然后?”吕布傲然道,“取敌將首级,斩其王旗,敌军自溃,大胜而归!” “胜?” 陈远嗤笑一声。 “你武艺高强,或许能杀个痛快,那是你一个人的本事。” “可你回头看看,跟著你衝锋的一百个吕家兄弟,还能剩下几个?” “若能引敌入谷,或是在撤退中利用地形反杀,能以最小的损失吃掉他们,何必非要拿兄弟们的命,去换你一个人的痛快?” 吕布脸色涨红,怒声反驳:“我辈武人,当一往无前!若只知算计逃避,与缩头乌龟何异?!” “非也。” 陈远的声音陡然拔高。 “避其锋芒,是为了在更好的时机杀光他们!” “一个合格的统帅,第一要务是带兄弟们活下去,第二才是贏。” 他看著吕布不服气的眼神,话锋一转。 “当然,若计谋用尽,若身后便是父老乡亲,若退无可退……” 陈远策马上前,与吕布错身而过,声音低沉而有力。 “那时候,你便不再是统帅,而是我汉家的战神。” “狭路相逢,你要用你手里的枪,杀出一条血路,杀得胡人胆寒,杀得他们见到你就如见鬼神!” “那时候,我不会拦你,我会亲自为你擂鼓助威,看你取下敌將首级!” 吕布浑身一震。 他原本以为陈远是在否定他的武勇,可现在他明白了。 陈远是在教他,如何將勇武用在最关键的地方。 陈远的每一句话,都在他脑海中迴响。 他沉默了,握著长枪的手,青筋毕露,那股狂躁的战意在缓缓沉淀,转化为一种更內敛的力量。 队伍又行进了一个时辰。 前方烟尘微起,一名斥候从远处疾驰而来。 是陈虎。 他奔到陈远马前,翻身下马,动作乾脆利落。 “阿远哥,前方十里,发现一支队伍。” “什么人?”陈远问。 陈虎的脸上露出一丝古怪。 “阿远哥,是鲜卑人的旗號!不到百人,都是骑兵!”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陈远。 “他们围住了一支商队,看旗號,里面都是咱们汉人!” 陈远的眼睛微微眯起,杀机一闪而逝。 而一旁的吕布,在听到“鲜卑”、“围攻”、“汉人”这几个词后,那双本已有些沉寂的眸子,瞬间燃起了两团压抑不住的熊熊怒火。 他转头看向陈远,那眼神里没有了疑问,只有炽热的请战! 陈远读懂了他的眼神,也知道,这头猛虎的第一次出击,必须见血!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抽出腰间横刀,刀锋向前一指,发出了作战命令! “奉先!你率本部为先锋,凿穿他们!张魁,陈虎,领五十骑两翼包抄!” “记住!先救人!” “然后,一个不留,杀光他们!” 第六十六章 初战 被围在中间的商队,人人面如死灰。 为首的掌柜,一张胖脸上堆满了諂媚的笑,几乎要趴在地上,用半生不熟的鲜卑话哀求著。 “军爷,军爷行行好!我们是给西边乌洛兰部送货的,都是自己人,自己人啊!” 他口中的军爷,是对面一个一脸凶相的鲜卑百夫长。 那百夫长骑在一匹高大的花斑马上,用马鞭指著钱掌柜的鼻子,满脸不屑。 “乌洛兰部?”他轻蔑地哼了一声。“就是那个偷偷跟汉狗做买卖,学汉狗说话的软蛋部落?” 他身后的鲜卑骑兵发出一阵哄堂大笑,笑声中满是鄙夷。 “赫连部,从来看不上那些跟汉人做买卖的废物!”百夫长狞笑一声,眼中贪婪毕露。 “兄弟们缺衣服,缺酒喝,正好你们送上门来了!” “把货物都留下,人嘛……”他拖长了声音,“都杀了!” “是!”近百名鲜卑骑兵兴奋地拔出弯刀。 胖掌柜彻底绝望,他闻到了自己裤襠里传来的骚臭,整个人瘫软在地。 就在此时!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从鲜卑骑兵的侧后方响起,如平地惊雷。 “吕布在此,胡狗受死!” 那声音充满了无尽的狂傲与杀意! 鲜卑百夫长惊骇回头,只看到一道黑色的残影,裹挟著一股狂风,衝到了他的面前! 那是一个人,一匹马,一桿长枪! 快! 快到极致! 快到他连举刀格挡的念头都来不及升起! “噗——!” 那是长枪入肉的声音。 吕布甚至没有减速,单手持枪,借著战马的衝击力,將那名百夫长的上半身,连同他身上的皮甲,直接从马背上挑飞了起来! 那百夫长被高高掛在长枪的顶端,双眼圆瞪,嘴巴大张,到死都不明白,这个煞神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一击! 仅仅一击! 凿穿! 吕布率队,凿穿了敌阵的侧翼,將敌军主將,当著所有人的面,挑杀在阵前! 所有鲜卑骑兵都呆呆地看著那个沐浴在血雨中,手持长枪,宛如魔神降世的少年。 那份视觉衝击,那份无可匹敌的暴力,瞬间击溃了他们所有的战意。 “杀!” 就在他们失神的剎那,两个截然不同的怒吼声,从左右两翼同时响起! 张魁与陈虎,各率二十五骑,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杀进了因首领阵亡而陷入混乱的鲜卑骑兵阵列之中! “噗!噗!噗!” 陈家坞的骑士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三人一组,五人一队,交替掩杀。 长刀劈砍,盾牌格挡,长矛突刺。 他们的配合默契,每一次攻击都精准而致命。 一个鲜卑骑兵刚举刀砍向陈虎,侧面张魁的重斧便已呼啸而至,直接將他的半个肩膀连同脑袋一起劈了下来。 另一个鲜卑人想从背后偷袭,却被两名骑士用盾牌狠狠一撞,战马失衡,人刚摔下马,便有三四桿长矛从不同的角度捅进了他的身体。 这不是战斗。 这是一场高效而冷血的屠杀! 而位於屠杀中心的那个人,是吕布。 他將百夫长的尸体隨手甩开,长枪在他手中舞成了一团死亡旋风。 所过之处,无人倖免! 他根本不需要任何技巧,只是最纯粹的力量和速度。 一个鲜卑骑兵鼓起最后的勇气,嘶吼著朝他衝来,吕布看都没看,反手一枪横扫。 “鐺!” 对方的弯刀应声而断,连人带马被这股巨力直接扫飞出去七八米远,在半空中就已筋骨尽碎。 狂! 霸道! 不讲道理的强! 吕布仰天长啸,胸中那股被压抑了太久的鬱气,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杀意,喷薄而出! 他杀得兴起,胯下战马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战意,人马合一,在敌阵中横衝直撞,如入无人之境! 原本还想反抗的鲜卑骑兵,在看到这一幕后,彻底崩溃了。 他们发出惊恐的尖叫,拨转马头,四散奔逃。 “一个不留!” 陈远冰冷的声音,在战场后方响起。 张魁和陈虎立刻分兵,带人追杀。 而吕布,则盯上了逃得最快的那一小撮敌人,双腿一夹马腹,如影隨形地追了上去。 …… 一炷香后,战场彻底安静下来。 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血腥味和被踩烂的青草味。 胖掌柜和他的伙计们,呆若木鸡地看著眼前这片修罗场。 近百名刚才还耀武扬威的鲜卑骑兵,此刻已经全部变成了尸体。 而那支突然出现的队伍,正不紧不慢地打扫著战场。 剥取皮甲,收敛箭矢,將还能动的战马全部牵走…… 胖掌柜狠狠打了个哆嗦,连滚带爬地跑到队伍后面,找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未曾动手的年轻人。 他看得出来,这个年轻人,才是真正做主的人。 “恩公!多谢恩公救命之恩!小人钱富,永世不忘大恩大德!” 胖掌柜跪在地上,重重磕头。 陈远翻身下马,平静地问:“你们这是做什么买卖?” 钱富不敢隱瞒,连忙道:“回恩公,是乌洛兰部去换皮货和牛羊。乌洛兰部如今是西部鲜卑实力最强的之一,他们的大人,喜欢我们汉家的东西,所以这条商路还算安稳,只是没想到……今日会撞上蛮不讲理的赫连部。” 陈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西部鲜卑,乌洛兰部。 这倒是个有用的消息。 “恩公,您看……这草原上实在不太平,小人可否请您的商队,一同前往乌洛兰部?等到了地方,小人必有重谢!” 钱富满眼期盼地看著陈远。 陈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自己手下的人,以及一脸意犹未尽走过来的吕布。 “请我们?可以。” 钱富大喜过望,刚要再次磕头。 陈远却抬手止住了他:“钱掌柜,先別急著谢。我们救你,不是没有代价的。” 钱富的笑容一僵,但还是陪著笑脸:“恩公说的是!” 陈远指了指地上鲜卑人的尸体,又指了指自己手下那些正在包扎伤口的骑士。 “为了救你,我的兄弟们见了血,担了与赫连部结仇的风险。这条路,你自己走,下次未必还有这样的好运。” 钱富的脸色变得煞白。 “现在,我给你一个选择。”陈远的声音不带感情,“你们到乌洛兰部,我们可以护送你。你出货,我们出人。这趟买卖所有的利润,我们五五分成。” “五……五成?”钱富正想哭穷,却对上了陈远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可以拒绝,然后自己走。 钱富瞬间想通了。 没了命,利润再多也是別人的。 有了这支凶悍队伍的保护,这一路才能安稳。 他脸上的肉疼瞬间变成了决断,一咬牙,重重拱手:“恩公说的是!能与诸位好汉同行,是小人的荣幸!就按您说的办!” 陈远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走到吕布面前,拍了拍他沾满血污的肩膀。 “感觉如何?” “痛快!”吕布拄著长枪,胸膛依旧剧烈起伏,方才廝杀的酣畅感还未退去。 凿穿敌阵,挑杀主將,此刻吕布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豪情。 这才是大丈夫该做的事!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战场时,那股豪情却慢慢沉淀下来。 他看到陈虎和张魁的人,正以小队为单位,冷静地检查战场,给未死透的敌人补刀,手法利落。 他杀得痛快,他们杀得高效。 吕布若有所思。 他刚才的衝杀,固然是胜利的关键,但真正將胜利果实最大化,將损失最小化的,是陈远建立的这套体系。 他再次看向听取匯报的陈远,眼神里狂傲的火焰熄灭了。 他想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走吧。”陈远没有多言,重新上马,目光投向了西边的地平线。 “去会会鲜卑部落。” 第六十七章 裂痕 与钱富谈妥之后,队伍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钱富对陈远的態度,从感激变成了敬畏。 “恩公,”钱富凑了过来,脸上堆著小心翼翼的笑。 “咱们这支商队……对外,该怎么说个名號?小人也好跟人吹嘘,免得不长眼的衝撞了您。” 他生怕这个煞星的名號,会引来赫连部无穷无尽的追杀。 “就说我们是太原王氏的远亲,奉长辈之命,来云中歷练。” 陈远平静地说道。 这个身份,是他在云中郡时便已备好的数个后手之一。 太原王氏树大根深,名號足以唬住大部分人,但其核心势力又远在晋阳,即便对方想查,一时半会也难辨真偽。 “这些护卫,都是云中郡的长辈给安排的。” 太原王氏! 钱富倒吸一口凉气,那可是并州数一数二的顶尖士族! 他再看陈远时,眼神彻底变了。 原来如此! 难怪年纪轻轻,就有这等手腕和势力,原来背后是这等参天大树! 他心中最后一丝不忿也烟消云散,只剩下庆幸。 能抱上这样的大腿,別说五五分帐,就是三七分,他也认了! 队伍重新上路,气氛却与之前截然不同。 陈远將这次行军,当成了一场移动的课堂。 傍晚扎营,吕布凭著上次陈远教的知识,选了一处紧邻溪水、背靠山壁的平坦草地。 “此处取水方便,背靠山壁,正好安营!”他颇为自得。 “奉先,你过来看。”陈远將他叫到一旁,指著地上的几道凌乱的蹄印。 “这是什么?”吕布不解。 “羚羊的蹄印,很乱,而且只有出,没有进。”陈远声音平淡. “这说明一个时辰內,有一群羚羊从这片草地惊慌地逃走了。能惊动它们的,只有狼群,或者人。” 吕布顺著陈远的话一想,这些在他眼中毫不起眼的细节,在陈远的解读下,却拼凑出了一副画面。 “那……那我们该去哪?”吕布的声音有些犹豫。 陈远没有回答,只是用马鞭指了指远处一处毫不起眼的土坡。 那里地势稍高,视野开阔,但水源较远,草料也稀疏。 可吕布这次看懂了。 那里易守难攻,任何方向的敌人来袭,都会暴露在他们的视野之下。 他沉默地带著吕家的人,放弃了舒適,选择了安全。 一路上,这样的教学无处不在。 如何通过观察粪便判断野兽离开的时间,如何通过星辰辨別方向,如何分配明哨暗哨,如何让马匹在长途奔袭中保持体力…… 陈远將赵叔教给他的那些在血与火中总结出的生存法则,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吕布。 吕布疯狂地吸收著这些知识。 他心中的狂傲,在这些实用到极致的技巧面前,被一点点磨平,取而代之的是对於陈远的佩服。 他开始观察陈家坞那五十名骑士。 他发现,这些人休息时,兵器永远放在离手最近的地方。 吃饭时,永远会留出三分之一的人警戒。 就连夜里上厕所,都是两人一组。 这种刻在骨子里的警惕和纪律,让他感到震撼。 他的目光扫过自己带来的家丁,他们正三三两两地靠在车轮上,兵器扔在一旁,高声谈笑。 他又看向陈家坞那五十骑,他们正以小队为单位,擦拭兵器,检查马具,即便在休息,眼神也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吕布自信能在一对一中轻易杀死他们中的任何一个,甚至十个。 但如果是一百个这样的骑士,在陈远的指挥下……他引以为傲的武勇,在这场面前,似乎显得单薄而可笑。个人的勇武,真的能决定一切吗? …… 数日后,一座巨大的部落营地,出现在地平线上。 数不清的帐篷如同白色的蘑菇,从草原中心一直蔓延到远处的山脚下,一眼望不到头。 牛羊成群,马嘶震天。 无数鲜卑牧民和骑士在其中穿行,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奶渣、皮革和烤肉的混合气味。 这里就是西部鲜卑的大部落之一,乌洛兰部。 去岁大胜汉军,他们缴获了海量的財货,整个部落都沉浸在一种富足而懒散的氛围中。 “所有人,收敛气息,我们只是普通的护卫。” 陈远的命令下达,他麾下的五十骑收敛了自己的煞气。 他们低著头,眼神不再锐利,仿佛只是为了混口饭吃的普通人。 吕布看得嘖嘖称奇,也学著样子,约束手下。 可吕家的家丁们,只是强行压下脸上的好奇,那东张西望的眼神,怎么也藏不住。 钱富在乌洛兰部显然是熟客,很快便有专门的部落官员前来接洽,將他们引到一片专门为外来商队准备的区域。 安顿好后,陈远对陈虎使了个眼色。 陈虎会意,换上一身最不起眼的衣服,揣上几块碎银,消失在了嘈杂的人群里。 “奉先,大魁,我们去逛逛。” 陈远带著两人,如同寻常护卫一般,在部落中閒逛。 乌洛兰部確实兵强马壮。 隨处可见赤著上身,浑身肌肉虬结的鲜卑勇士在摔跤、角力。 吕布的眼睛越来越亮,那股子好斗的基因在体內疯狂叫囂。 他看到一个身材格外魁梧的鲜卑汉子,连续摔翻了七八个对手,正站在场中,用鲜卑话狂傲地叫囂著。 吕布体內的血液瞬间沸腾,他向前踏出一步,就要开口挑战。 一只手,却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是陈远。 陈远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想打,以后有的是机会。现在,我们是来做买卖的。” 吕布的身体一僵。 他感受著肩膀上那只手传来的平稳力道,那股上头的热血,竟然奇蹟般地冷却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將目光从那个魁梧的鲜卑人身上,硬生生挪开。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压制住了自己的战斗欲望。 钱富的生意进行得异常顺利,他带来的丝绸、茶叶、瓷器,在这里都是硬通货,很快就被部落的贵人们抢购一空。 而陈远的商队,则显得毫不起眼。 他们只拿出了一些普通的布匹和漆器,与几个小商人做了几笔不痛不痒的交易,將真正的好东西——精盐和铁器,藏得严严实实。 入夜,陈虎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营地。 他將一小袋铜钱放在桌上,那是他打探情报时,请人喝酒剩下的。 “阿远哥,问清楚了。” 陈虎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去年打贏了汉军,这帮鲜卑人吃得太饱了。尤其是乌洛兰部这种大部落,抢到的金银、布帛,几年都用不完。他们现在天天就是喝酒吃肉,根本没人想再去南边拼命了。” “但是,鲜卑王檀石槐不这么想。” “他觉得应该趁热打铁,一鼓作气,彻底打垮汉军,抢占更肥沃的土地。” “为了这事,檀石槐的使者已经来过好几次了,催促乌洛兰部出兵,但都被他们大人给找藉口推了。” 陈虎嘿嘿一笑,说出了最关键的情报。 “我听几个喝多了的部落小头领在那骂,说檀石槐自己想当皇帝,就让他们去送死。” “还说,草原是大家的,凭什么他一个人说了算?” “要不是檀石槐威望还在,怕是早就有人跳出来跟他对著干了。” 第六十八章 蛰伏 知道这些情报后,帐篷內的空气瞬间变得燥热。 “阿远哥!狗咬狗!真是天赐良机!”陈虎自顾自地发表意见,他双眼放光,声音因兴奋而变调。 吕布的胸膛剧烈起伏,之前那股杀戮的快感尚未完全消退,此刻又被新的欲望点燃。 “兄长!”吕布猛地扭头看向陈远,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嗜血,“咱们今夜就动手!潜进去!把那个乌洛兰部大人宰了!” 他越说越是兴奋,“然后,咱们一把火烧了他们的中军大帐!管他什么檀石槐还是乌洛兰,让他们狗咬狗去!咱们杀他个天翻地覆,抢光他们的战马和牛羊,扬长而去!” “让別人以为他嫌乌洛兰部出兵不力,暗中派人来清除异己!到时候,都不用咱们动手,这西部鲜卑自己就得打成一锅粥!” 这计策狠毒,直接。 陈虎听得热血沸腾,连连点头,补充道:“没错!奉先兄这招实在是高!神不知鬼不觉!” “咱们做完就走,到时候再派人放出风去,说檀石槐要清洗所有不听话的部落,这草原上,可就真有好戏看了!咱们坐收渔翁之利!” 两人一唱一和,用充满期待的目光看著陈远。 他们等著陈远拍板,等著他下达那个足以搅动整个草原风云的命令。 然而,陈远只是沉默地拿起一块刚刚烤好的羊肉,吹了吹上面滚烫的热气,然后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 帐篷內,只有他咀嚼时发出的轻微声响,和外面呼啸的夜风声。 吕布和陈虎脸上的狂热,在这份安静中,一点点冷却。 直到將那口肉完全咽下,陈远才拿起一旁的麻布,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手上的油。 他抬起眼,问了一个问题。 “我们有多少人?” “五十个咱们自己的兄弟,加上一百多號吕家汉子,能打的,凑一凑近两百人!” 陈虎昂著头,语气中满是自豪。 在他看来,这支由精锐和悍勇之士组成的队伍,足以在草原上横著走了。 “乌洛兰部有多少人?”陈远又问。 陈虎一愣。 陈远没等他回答,自己给出了答案。 “乌洛兰部,控弦之士不下五千。这还不算那些拿起武器就能立刻上马的牧民。我们这两百人,扔进这座大营里,你觉得能溅起多大的水花?” “刺杀他们的大人?” 陈远缓缓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一把掀开帘子。 外面那连绵不绝、如同繁星坠落大地的营帐灯火,瞬间涌入。 “然后呢?被这营里数千名因为首领被杀而彻底疯狂的鲜卑骑兵,追杀到天涯海角?” 刚才还热血上头、豪情万丈的吕布和陈虎,瞬间哑口无言。 他们只看到了那个诱人无比的结果,却完全忽略了通往结果的路上,那足以將他们碾成粉末的巨大风险。 在绝对的数量面前,他们那点兵力,確实连塞牙缝都不够。 陈远转过身,冰冷的目光从激动的吕布,扫到一旁若有所思的张魁,最后落在满脸惭愧的陈虎脸上。 “奉先,你要记住。” “个人的勇武,在绝对的数量和严密的组织面前,一文不值。” “我们是狼,不是虎。” “虎啸山林,百兽惊惧,凭的是无可匹敌的力量。但狼,靠的是潜伏,是忍耐,是无尽的狡猾。”“狼只在猎物最疲惫,最虚弱,最没有防备的时候,才从黑暗中无声地扑出来,亮出致命的獠牙!” “我们的生存之道,不是去跟一头壮年的野牛硬碰硬。”“而是悄无声息地跟在它身后,等它落单,等它生病,等它被暴风雪耗尽最后一丝体力,再一拥而上,分而食之!” 这番话,让吕布浑身巨震。 他想起了陈远这一路上教他的东西。 如何扎营,如何辨別踪跡,如何在战斗中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 原来,那些都不是单纯的技巧。 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生存法则! 一旁的张魁,一直紧握的重斧斧柄也鬆开了几分,他看著陈远,眼神里是纯粹的信服。 “这个情报,价值千金。”陈远的声音將吕布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但它的价值,不是让我们拿著这两百人的性命,去跟五千鲜卑人玩一场必输的豪赌。” 陈远走回桌案旁,指尖在冰凉的羊皮地图上,轻轻划过。 “它的价值在於,我们可以把它,卖一个好价钱。” “卖?” 吕布下意识地反问。他从未想过,军国大事的情报,能用卖这个字来形容。 “没错,卖!” 陈远点头。 “卖给我们的盟友,南匈奴的右贤王!” “檀石槐要整合西部鲜卑,下一个目標是谁?就是夹在他们和汉军之间的南匈奴!” “这个消息,对右贤王来说,很有价值!这个消息,足以从他手里换来一百匹上好的战马,甚至更多!” 他的手指指向了云中郡。 “卖给云中郡的车太守,卖给王功曹!” “让他们去头疼,让他们去布局,让他们跟檀石槐斗!得到情报后该怎么办,那是他们这些大人物该考虑的事情。” “而我们,只是在草原上艰难求生的商人。” 吕布感觉自己的血在翻涌,不是兴奋,而是一种被压抑的憋闷,让他喘不过气。 他渴望的是金戈铁马,是快意恩仇,是阵前斗將,一枪定乾坤。 可陈远展现给他的,却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甚至鄙夷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情报是商品,盟友是客户,战爭是一门生意。 个人的勇武被无限削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到极致的算计和利益交换。 他想反驳,可看著陈远那双清醒到冷酷的眼睛,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陈远说的,全是对的。 那才是能让他们这两百人,在这片危机四伏的草原上,活下去,並且活得很好的唯一方法。 “从现在起,所有人,都给我把尾巴夹紧了。” 陈远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做好你们商人的本分,把带来的货卖出去,把该买的皮货牛羊买回来。谁也不许多事,谁也不许惹麻烦。” “三天后,我们悄悄离开这里。” “是!”陈虎和张魁齐声应道。 只有吕布,沉默地站在那里。 待陈虎和张魁领命出去,帐篷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陈远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吕布身旁,拿起酒囊,递了过去。 吕布没有接,只是低著头,高大的身影在火光下显得有些落寞。 “心里不痛快?”陈远的声音很轻。 吕布猛地抬起头:“大丈夫当驰骋疆场,快意恩仇!像这样……像这样躲在暗处算计,跟老鼠有什么区別!” “有区別。”陈远平静地看著他,眼神里只有理解,“老鼠只能偷东西,而我们,在积蓄力量,准备吃人。” 他收回酒囊,自己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让他眼神愈发清明。 “奉先,你觉得憋屈,我也觉得憋屈。谁不想一马当先,將胡虏的王旗斩落马下?” “可我们现在是什么?是一群连官府都不承认的流民,是一支隨时可能被吞掉的孤军。我们凭什么去跟人家硬碰硬?凭你手里的枪?还是凭我这张嘴?” 陈远再次把酒囊递给吕布。 “忍著。把这股火,这股憋屈,全都给我忍下去。” “猛虎也需要蛰伏,才能在纵身一跃时,爆发出最强的力量。等我们有了自己的地盘,有了数千上万的精兵,有了堆积如山的粮草。” 陈远凑近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一股蛊惑。 “到那时,整个草原,都將是你纵马驰骋的疆场。” “现在,你愿意为了那一天,隨我一同在黑暗中忍耐吗?” 吕布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想像著陈远描绘的画面,仿佛看到了自己未来纵横草原的模样。 许久,他从陈远手中拿过酒囊,仰头,將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好!”他將酒囊狠狠摔在地上。 第六十九章 回程 三日后,天色未明。 乌洛兰部的大营沉浸在酣睡里。 一支车队混在早起出行的零散商旅中,车轮裹著厚布,悄然匯入南方。 直到彻底脱离了乌洛兰部的势力范围,队伍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停下,空气里那根紧绷的弦,终於鬆弛了几分。 钱富早已等候多时。 他身后的几名伙计,正胆战心惊地看守著一口半人高的箱子。 看到陈远一行人出现,钱富脸上的肥肉猛地一颤,赶紧迎了上来。 他深深一揖,肥硕的身体弯下。 “恩公,您……您可算来了!” 他指挥手下,將一口箱子抬到陈远面前,亲自打开。 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一块块金饼,在晨曦微光下,闪闪发亮。 “恩公,这是此次贸易,贵方应得的一半利钱,请您点收。” 陈远只瞥了一眼。 张魁上前,拿起一块金饼,指甲在边缘用力一划,留下一道清晰的刻痕,又在掌心掂了掂分量,这才对著陈远点了点头。 钱富搓著手,脸上堆满諂媚,小心翼翼地试探。 “恩公神威,小人这次算是开了天眼了。” “只是……这草原风大浪急,下次……不知日后,小人若还想走这条商路,该如何……才能再请动恩公您的大驾?” 他问完便屏住了呼吸,心臟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著陈远那张年轻却深不见底的脸。 他生怕看到一丝一毫的拒绝。 没有这尊煞神护著,再给他十个胆子,他也绝不敢再踏足这片土地。 “你不需要找我。” 陈远的声音平静无波。 这句话,让钱富的心瞬间沉入谷底,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 完了! 嫌少了? 嫌麻烦? 要过河拆桥?! 还是说……他要独吞这条路?! 冷汗瞬间浸透了钱富的后背,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这是要杀人灭口,独吞商路! 他双腿一软,几乎就要跪倒在地,声音带著哭腔:“恩公!恩公饶命!小人……小人愿献上所有家財,只求……” 陈远没有理会他的哀嚎,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平静地递到他面前。 钱富的哭嚎戛然而止,他颤抖著不敢去接。 陈远见状,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拿著。” 钱富一激灵,这才哆哆嗦嗦地伸出双手,將信紧紧攥在手里。 陈远这才不紧不慢地继续说。 “你替我传话,以后,所有并州想去草原的商队,只要想保平安,都去找云中郡的张杨军侯。” “他会给你们一个公道的护卫价格。” “而他们的安全,由我来负责。” 短短几句话,钱富就懂了! 这位恩公,根本不是要做一锤子买卖的莽夫! 他这是要织一张网! 一张覆盖整个并州北部商路,让所有人都无法挣脱的通天大网! 张杨军侯,在云中郡,在官面上,光明正大地接洽生意,收取费用。 这是明! 是官府的背书,是所有商人梦寐以求的护身符! 而这位神秘强大的恩公,则带著他手下这群精锐,在草原的阴影里,用刀和血,扫清一切障碍! 这是暗! 是真正的实力,是让所有宵小闻风丧胆的催命符! 一明一暗,一官一匪……不,是官商一体,黑白通吃! 这门生意,稳了! 万无一失! “小人明白了!小人彻底明白了!” 钱富激动得浑身发抖,將那封信如同稀世珍宝般紧紧揣进怀里,再次重重一揖。 “公子放心!小人回到云中,一定將信安然送到!並且,小人会把公子的规矩,传遍并州商圈!想活命发財的,都得来拜张军侯的码头!这是天大的福分!” 他知道,自己將是第一个享受这份红利的人。 未来的財富,已在他眼前展开。 吕布在一旁默然看著这一切。 他亲眼见证了一场血腥的廝杀,一份机密的情报,在陈远手中,是如何轻描淡写地翻转,最终变成了一条稳定而长久的黄金財源。 甚至,还將云中郡的军方势力,更深地捆绑在了他们的战车上。 他想起了几天前,自己在帐篷里叫囂著要去刺杀,去放火。 那份所谓的勇武和计谋,在陈远这堂堂正正的手段面前,幼稚得可笑。 杀人,谁都会。 但將杀人这门手艺,做成一门能让所有人都敬畏的生意,並且还能披上官府的外衣。 这才是真正的本事。 他心中的憋屈,在这一刻,悄然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敬畏。 陈远在做的,是能够制定规则的权柄! 钱富的车队,带著那封足以改变并州北部商路格局的信,向云中郡驶去。 陈远一行人则调转马头,朝著西南方,那片连绵的群山奔去。 “阿远哥,咱们这次,发了!真的发了!” 陈虎骑在马上,回头看著身后那辆装著金饼的箱子,笑得合不拢嘴。 这一趟,不仅人人见了血,还带回去如此丰厚的家底,足够坞堡里上千口人过上一阵子了。 陈远只是淡淡一笑。 他的目光,落在了身旁的吕布身上。 那少年脸上的狂傲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索。 他握著长枪的手,沉稳而有力。 像一头收起了利爪的猛虎。 这头猛虎,正在完成从战士到將领的蜕变。 “奉先。”陈远忽然开口。 “今日之事,你觉得如何?” 吕布沉默片刻,沉声道:“你的战场,不在沙场之上,而在人心之中。我……学不来。” “不。”陈远摇了摇头,“你不是学不来,而是你的战场不在这里。我的谋划,是弓;你的勇武,是箭。弓若无箭,不过朽木;箭若无弓,难及远敌。” 他勒住马,目光灼灼地看著吕布:“如果,我给你人,给你钱粮,给你最好的兵甲。你,能为我练出一支什么样的兵?” 吕布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燃起火焰,那是在见识到更高层次的力量后,渴望掌控它的野心之火!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能凿穿一切的骑兵!” 陈远笑了。 “好!”他重重拍了拍吕布的肩膀。 “回到谷里,我给你五十人,给你最好的马和甲!我要你,为我练出一支无敌的并州狼骑!” 吕布的呼吸瞬间急促,他看著陈远,眼中不再是单纯的敬畏,而是棋逢对手的兴奋,是知己相托的承诺。 他握紧了手中的长枪,只说了一个字,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加坚定: “诺!” 第七十章 狼骑 归途无话。 当队伍的先头斥候,望见葫芦谷那熟悉的入口轮廓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回家了。 消息早已传回,整个山谷都沸腾了。 欢呼声,响彻整个山谷。 吕布立马於队伍后方,看著那些因为陈远归来而欢呼雀跃的普通人,看著那些妇孺脸上发自內心的笑容。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陈远那看似单薄的肩膀上,承载的不仅仅是野心和谋略,更是这山谷之中上千口人的生死与希望。 …… 当夜,陈远的小石洞里。 一盏油灯,將陈远和贾习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陈远將云中之行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 从结交王廉,到与吕氏联姻,再到草原之行,挑杀赫连部百夫长,以及在乌洛兰部探听到的,关於鲜卑內部分裂的关键情报。 贾习捻著鬍鬚,安静地听著,直到陈远说完,他终於露出一抹讚许。 “坞主此行,一石三鸟,不仅为我等在云中打开了局面,更得吕布这等绝世猛將。” 然而,他话锋一转,脸上的讚许迅速被凝重所取代。 “但是,坞主,谷中最近,也出了一些变故。” 贾习起身,走到墙边的地图前,油灯的光亮將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最近一月,屠申泽周边的南匈奴部族,活动异常频繁。” 他的手指,点在了盐场的位置。 “休屠各部的人,至少三次骚扰我们的盐场,甚至攻击过外出的斥候小队。” 陈远眼神一凝。 休屠各部,在南匈奴中是出了名的豺狼,性情贪婪而残暴,也是五年前屠戮陈家坞的元凶之一! “我们的人有损失吗?”陈远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著一丝杀气。 “没有。”贾习摇头,“说来蹊蹺,每一次休屠各部的人出现,右贤王帐下的兵马,总能及时杀出,將他们驱散了。” “甚至有一次,乌勒带队,当场斩杀了对方一个百夫长,將人头掛在了盐场外的木桿上,以作警告。” 陈远眉头紧锁。 盟友之间,帮忙是情理之中。 但这种手足相残式的帮忙,就透著一股诡异。 “我派人去右贤王部打探过,但什么都问不出来。” 贾习的声音压得更低,“我推断,南匈奴內部,必有大变故!” “坞主,您必须亲自去一趟右贤王庭!” “探明虚实,才能知道我们下一步该怎么走。是继续加深联盟,还是……另寻出路,早做准备!” 陈远沉默了。 他知道贾习说得对。 鲜卑人的威胁尚在远方,可南匈匈奴的內乱,却是迫在眉睫。 “我明白了。”陈远点头,“我即刻动身。” 临行前,陈远履行了他的诺言。 第二日,山谷的校场之上。 五十名从全谷青壮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汉子,站得笔直。 他们是谷中最年轻,最有潜力的战士。 他们的面前,是五十匹膘肥体壮的上等战马,和五十副刚刚从云中郡淘汰下来,经过连夜修补、擦拭得鋥亮的皮甲。 陈远走上高台,目光扫过所有人。 “今日,我陈家坞,立新营!” “此营,名为『狼骑』!” 他的声音传遍校场。 “从今往后,狼骑,食谷中之最优,用谷中之最佳!你们要付出的,便是在战场上,为我陈家坞,撕开最硬的骨头!” “当然,优胜劣汰!目前不在此列,但表现好的人,可以加入狼骑!在狼骑中表现不好的,则会被我亲手清退!” 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眼中满是渴望。 陈远目光一转,落在了站在一旁的吕布身上。 “吕布!” “在!”吕布出列,声如洪钟。 “自今日起,你为我狼骑营教头!此五十人,皆归你统辖!训练操演,皆由你一人而决!” 说著,陈远解下自己腰间的佩刀,亲手递到了吕布面前。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片譁然。 “凭什么!” 一个身材壮硕如熊,满脸虬髯的汉子排眾而出,正是当初最早跟隨陈远的老人之一,孙大牛。 他瞪著一双牛眼,不服气地吼道:“坞主!俺们敬你,信你!可这姓吕的小子,才来几天?他凭什么当俺们的头儿?俺孙大牛不服!” “不服!” “就是!俺们也不服!” 孙大牛身后,立刻响起了好几个附和的声音,都是谷中的老人,手上都沾过血,自有一股傲气。 陈远没有发怒,只是平静地看著他们。 吕布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接过陈远递来的环首刀,隨手插在腰间。 然后,他走下高台,站到了孙大牛的面前。 他比孙大牛高出半个头,那股与生俱来的压迫感,让孙大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你不服?”吕布开口。 “老子就是不服!”孙大牛梗著脖子吼道。 “好。”吕布点头,“你,还有刚才说不服的,都出来。” 孙大牛一愣,隨即又有四名悍勇的老兵站了出来,与他並肩而立。 吕布的目光从他们五人脸上一一扫过。 “你们五个,一起上。” “什么?!” 不仅是孙大牛五人,连周围看热闹的都惊呆了。 这五个人,可都是谷里出了名的猛士,孙大牛的力气更是大得嚇人。 这小子,竟然要一个打五个? “小子,你太狂了!”孙大牛怒吼一声,感觉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吕布却没再废话,他从兵器架上,隨手抽了一桿木枪,枪尖在地上轻轻一点。 “来。” 一个字,彻底点燃了孙大牛五人的怒火。 “弟兄们,给他点顏色瞧瞧!” 孙大牛咆哮著,第一个冲了上去,手中一柄厚背砍刀,带著风声直劈吕布面门! 其余四人也从不同方向,同时合围! 校场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他们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面对孙大牛势大力沉的一刀,吕布不闪不避,手中木枪只是隨意地向上一挑。 “鐺!” 一声脆响,孙大牛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刀身传来,虎口剧痛,厚背砍刀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几个圈,插在远处的泥地里。 与此同时,吕布的身形如鬼魅般一晃,已经突入了五人的包围圈。 他甚至没有用枪尖去刺。 只是用枪桿,或抽,或点,或扫,或拨。 动作快到极致,简洁到极致! “砰!”一名老兵被枪桿扫中胸口,闷哼一声,倒飞出去。 “啪!”另一人的手腕被枪桿精准一点,短刀落地。 吕布的身影在五人之间穿梭,閒庭信步,每一次出手,都有一人失去战斗力。 不到十个呼吸。 当吕布的身影停下,重新將木枪拄在地上时。 孙大牛五人,已经全部躺在了地上,兵器散落一地,一个个捂著身体的某个部位,脸上满是痛苦和不敢置信。 整个校场,落针可闻。 孙大牛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他胸口挨了一下,现在还疼得喘不过气。 他看著吕布,脸上的不服和愤怒,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深深的震撼和敬畏。 他走到吕布面前,没有说话,只是对著他,深深地弯下了腰,抱拳行礼。 其余四人也挣扎著爬起,学著孙大牛的样子,对著吕布行了一个心服口服的大礼。 吕布坦然受之。 他將木枪扔回兵器架,走到那五十名“狼骑”面前。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谁,有多大功劳。” “从今天起,你们是狼骑。我的话,就是军令!” “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 五十人齐声怒吼,声震云霄,眼中再无一丝杂念,只剩下对强者的绝对服从。 高台上,陈远看著这一幕,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笑意。 猛虎,已入狼群。 他转过身,看向山谷之外,南方的天空。 那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等著他。 “李风,陈虎!” “在!” “点齐人手,备好精盐铁器,隨我,再去会一会右贤王!” 第七十一章 羌渠 队伍再次踏上草原,空气里的味道却全变了。 不再是青草与牛羊的芬芳,而是混杂著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与焦炭气。 沿途的草场,像是被无数铁蹄反覆蹂躪过,一片狼藉。 隨处可见废弃的营地篝火,还有一些被啃食得只剩下骨架的牲畜尸骸,引来禿鷲盘旋。 “阿远哥,不对劲。”陈虎勒紧韁绳,凑到陈远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太安静了,走了半天,连个放牧的牧民都看不到。” 李风早已带著几个斥候散了出去,但探查的范围不敢超过五里。 陈远没有说话,只是抬手,示意队伍保持警戒,缓缓前行。 行至午后,前方地平线上,腾起一股烟尘。 马蹄轰鸣,由远及近。 “结阵!”李风的声音从队伍最前方传来,带著一丝紧张。 商队迅速收缩,马车被驱赶著围成一个简易的圆形,陈远麾下的五十骑护在最外围,冰冷的刀锋出鞘,对准了烟尘袭来的方向。 很快,那支骑兵的轮廓清晰起来。 足有数百骑! 他们身上的皮袄破旧油腻,坐下的战马也多是杂色,但每个人身上都散发著一股野蛮而暴戾的气息。 “是休屠各部!”陈虎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数百骑兵呈一个巨大的扇形,將陈远的队伍团团围住,马蹄踏地,激起一片尘土。 一个匈奴头领,策马而出。 他用轻蔑地扫视著陈远这支小小的队伍,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些车辙深陷的马车上,毫不掩饰其中的贪婪。 “汉人?”他的声音嘶哑难听,“谁让你们到这里来的?不知道这片草场,现在是我们休屠各部的吗?” 他身后的骑兵发出一阵刺耳的鬨笑,纷纷举起手中的弯刀,用刀背拍打著马鞍,发出砰砰的声响,像是在催促头领下令扑杀。 陈虎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毕露,只等陈远一声令下。 陈远却抬手,制止了他的衝动。 他独自一人,平静地策马上前,与那头领遥遥相对。 “我们是右贤王帐下,呼衍万夫长的客人。” 陈远开口,说出的是一口匈奴话。 那头领脸上的狞笑一僵,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陈远从怀中取出信物,高高举起。 “奉呼衍万夫长之命,前来交易。” 那骨牌,正是上次乌勒赠予他的。 头领死死盯著那块骨牌,又看了看陈远身后那五十名浑身煞气的骑士。 这些人,虽然穿著商队护卫的衣服,但那股子精气神,骗不了人。 那不是普通的护卫,那是百战余生的精锐! 他心中飞速盘算。 右贤王,呼衍储。 这两个名字,在南匈奴中分量极重。 若是平时,他或许就卖个面子。 可现在…… “呼衍储?”头领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抹诡异的讥笑,“他算个什么东西?一条老狗罢了!” “这片草原,很快就要换主人了!”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骑兵再次爆发出更加肆无忌惮的狂笑。 陈远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出大事了。 但他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平静地看著对方:“看来,你们是不打算给万夫长这个面子了?” 头领的目光在陈远那张年轻却毫无惧色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了一眼那些严阵以待的骑士。 他很想下令,將这支看起来就油水丰厚的商队一口吞下。 可当他的目光与陈远的目光在空中交匯时,他看到那双平静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的恐惧,反而藏著一丝冰冷的杀意。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敢动手,我就敢让你付出无法承受的代价。 就算能贏,自己这几百人,也得崩掉几颗牙。 为了这点货物,去和一个疯子拼命,不值当。 “哼!”头领最终冷哼一声,收起了那副贪婪的嘴脸,但语气依旧充满威胁。 “今天算你们运气好!滚吧!下次再让我在这里看见你们,就把你们的脑袋,掛在我的帐篷外面!” 他拨转马头,大手一挥。 数百名休屠各骑兵如潮水般分开,让出了一条通路。 “走。” 陈远没有多说一个字,调转马头,带领队伍从那条由刀锋和不善目光组成的通道中,缓缓穿过。 直到彻底脱离了对方的视线,陈虎才长出一口气,后背已是一片冰凉。 “阿远哥,这帮杂碎太囂张了!竟然连万夫长的面子都不给!” 陈远没有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休屠各部离去的方向,眼神幽深。 南匈奴的天,是真的要变了。 …… 当队伍终於抵达右贤王的大营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曾经那个商旅不绝,热闹非凡的王庭,此刻却如同一个巨大的军事堡垒。 营地外围挖出了深深的壕沟,拒马林立,数不清的哨塔上,站满了引弓搭箭的哨兵。 整个大营,都笼罩在一股肃杀和压抑的气氛之中。 乌勒早已在营门口等候,他瘦了,也黑了,脸上再也看不到往日的豪迈,只剩下凝重。 “陈兄弟,你来了。”他看到陈远,只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乌勒带著陈远,径直穿过气氛压抑的营地,来到他父亲呼衍储的大帐。 帐內,那位曾经如山般沉稳的老將,正独自一人发呆。 听到脚步声,呼衍储缓缓抬起头。 “你来了。”他挥了挥手,示意乌勒退下。 帐篷里,只剩下陈远和他两个人。 “大单于,屠特若尸逐就,半月前病逝了。” 呼衍储开口,第一句话,便是一个惊天霹雳。 陈远瞳孔一缩。 “新继位的是他的儿子,呼征。”呼衍储的声音沙哑,充满了无力感,“一个……一心想要让匈奴自立的年轻人。” “为了巩固王位,他大肆拉拢休屠各部、北部诸部那些向来排斥汉人的势力。” “而一向亲近汉朝的右贤王,成了他必须要拔掉的钉子。” 呼衍储抬起头,看著陈远,一字一顿地说道:“之前你们盐场被骚扰,就是休屠各部在呼征的默许下,对我们的试探。” “我带兵驱逐了他们,保住了你们的人。可也因为这件事,我被新单于召到王庭,当著所有部落头人的面,申斥我『为了汉人,刀砍同族』。” 老將的脸上,露出一抹屈辱的惨笑。 “陈远,我老了,也护不住你了。如今我和乌勒,在王庭之中,时时刻刻都有无数双眼睛盯著。我能保你一次,却保不了你第二次。” 陈远沉默了。 他终於明白,为何休屠各部敢如此囂张。 他亲手建立起来的,与右贤王部的联盟,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政治风暴面前,竟是如此脆弱。 “右贤王呢?”陈远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呼衍储长嘆一声,眼神黯淡:“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 在两队匈奴卫兵护送下,陈远走进了王庭最中央那座象徵著权力的金帐。 金帐之內,空旷而冷清。 南匈奴右贤王羌渠,独自一人,坐在一张铺著厚厚熊皮的胡床上。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此刻却显得无比疲惫。 他的鬍鬚没有打理,华贵的衣袍也有些褶皱,整个人都透著一股颓唐。 看到陈远进来,他抬了抬眼皮,示意那些卫兵退下。 陈远將从鲜卑人那边得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羌渠。 听完后,羌渠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嘆息。“是个好消息,只可惜,它来得不是时候。” 他自嘲地笑了笑。 “鲜卑人要內乱了又如何?我现在连自保都难,拿什么去和他斗?” “我为了帮大汉守住北疆,得罪了草原上所有的强硬派。可现在呢?汉朝的皇帝,把我们当成用完就扔的狗!我的族人,把我当成背叛祖宗的叛徒!” “我羌渠,算什么?!” 他猛地一拳,发出一声闷响。 这位曾经叱吒草原的狼王,眼中第一次流露出近乎绝望的无力感。 陈远静静地看著他,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第七十二章 活棋 呼——! 帐外席捲而来的狂风,灌入金帐的缝隙,吹得油灯摇曳,光影不定。 那风声钻入陈远的耳中,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一股寒意瞬间席捲了他的四肢百骸,让他不由升起了一股无力感。 他竭尽全力,在云中郡的士族间周旋,在草原的刀光剑影中搏杀,为葫芦谷那上千口嗷嗷待哺的人挣来一线生机。 可到头来,在这真正掀动国运的权力风暴面前,他所做的一切,渺小得竟如同一粒被狂风隨意裹挟的沙尘。 南匈奴若是內乱,右贤王部若是倒台,那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盐场、商路,乃至於整个葫芦谷的安寧,都將顷刻间化为泡影! 到那时,新单于呼征麾下那些如狼似虎的部落,会疯狂扑向北地汉民! 陈家坞,將成为第一波被吞噬的血食! 不行! 凭什么? 凭什么我等汉家儿郎的命运,要由一群匈奴人的內斗来决定?! 陈远藏在袖中的手指猛然蜷缩,锋利的指甲狠狠刺入掌心,尖锐的痛感窜入大脑,將那瞬间的脆弱与迷茫彻底撕碎! 他想起了赵叔的嘱託,想起了山谷里上千口人的期盼。 他陈远,一路披荆斩棘,不是为了在这里向命运低头的!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眸子里的短暂迷茫被瞬间驱散,取而代之的是锐利。 “大王,你觉得,你已经输了?” 陈远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半点同情,也没有半点安慰。 羌渠缓缓抬起布满血丝的眼,浑浊的瞳孔里映著摇曳的灯火,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难道不是吗?汉朝视我为走狗,族人视我为叛徒,我还能如何?” “不。” 陈远摇头,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他迈步向前,走到了金帐中央,那张巨大的沙盘地图前。 “你还没输,甚至……你还手握著一步能盘活全局的活棋。” “活棋?”羌渠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隨即化为浓浓的苦涩。 一个汉人小子,在他南匈奴的王帐之內,大言不惭地说能盘活他的死局? 何其可笑! 陈远没有理会他脸上的讥讽。 “新单于呼征,看似大权在握,实则根基未稳。” 羌渠道:“他有各部的支持。”“是支持,还是交易?”陈远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他靠什么上位的?靠的是许诺!许诺给休屠各部那些强硬派,更多的草场,更多的牛羊,更多的女人!” 陈远的声音在空旷的金帐中迴响,清晰无比。 “可这些东西,他现在给不了!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怕乱,尤其怕南匈奴自己先打起来!” “而你,右贤王羌渠,拥兵数万,麾下部族占据了附近最富庶的草场。他若敢对你痛下杀手,南匈奴必將內战分裂!” “到那时,不等他呼征坐稳王位,北边的鲜卑人就会扑上来將他撕成碎片!” “所以,他不敢动你,至少现在不敢!” 羌渠脸上的颓唐,不知不觉间消散了些许,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那双黯淡的眼睛里,终於重新聚焦。 陈远继续为羌渠分析眼下的处境。 “他不敢明著动你,就只能暗地里不断试探,不断蚕食。一点点收紧绞索,让你在不知不觉中窒息而死。” “而这,恰恰是你的机会。” “我的机会?”羌渠的声音嘶哑,带著一丝颤抖。 “对,你的机会。”陈远猛地抬眼,与羌渠对视,“一个彻底摆脱困局,以退为进的机会!” 他抽回手,看著羌渠,一字一顿地献上了自己的计策。 “蛰伏!” “他想要什么,你就给他什么。” “他要你交出兵权,你就把那些本就对他眉来眼去,阳奉阴违的部落指挥权,交出去!” “他要你的草场,你就把那些远离汉境,深入草原腹地的草场,割给他!” “你要让他觉得,你怕了,你服软了!你这条老狼,已经彻底没了牙,只能跪在他脚下摇尾乞怜!” 羌渠的胸膛开始剧烈起伏。 陈远的声音在他眼前,描绘出了一副他从未想过的画面。 “然后,你借著兵力不足、草场收缩的名义,將所有忠於你的部族,全部迁徙整合,收缩到靠近屠申泽附近的边境地带!” “对外,你是被新单于打压,实力大损,被迫龟缩自保的可怜虫!” “对內,你却是將所有鬆散的力量,拧成了一股!” “大王,你捨弃的是累赘和包袱,换来的却是宝贵的时间和空间,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金帐之內,落针可闻。 羌渠的眼神从最初的怀疑,变成了震惊。 这个计策,狠!毒! 以壮士断腕的姿態,主动示弱,麻痹对手,暗中却完成了力量的整合与收缩。 可…… “就算我这么做了,又能如何?”羌渠的声音里,依然带著最后一丝犹豫,“如果呼征真要自立,大汉的边军,也未必会容忍我一个拥兵数万的匈奴部落,在他们臥榻之侧……” “他们会的。” 陈远打断了他,语气篤定。 他平静地看著羌渠,说出了一句让这位匈奴王者彻底呆住的话。 “因为,我会去跟他们谈。” “云中郡太守车公,和我结义大哥有点交情。” “我会让他,让并州所有的掌权者都明白,一个混乱的南匈奴,对大汉没有任何好处。” “但一个听话、强大,且能成为大汉抵御鲜卑第一道屏障的右贤王部,对所有人来说,都价值千金!” “我会让他们明白,支持你羌渠,就是支持他们自己的官位和安寧!” “而呼征能给他那些盟友什么?除了空洞的许诺,和將他们带向死亡的战爭,他什么都给不了!” “大王,到了那个时候,你告诉我,谁,才是这片草原上真正的主人?!” 羌渠彻底怔住了。 他看著眼前的年轻人,心中翻江倒海。 他一直以为,陈远只是一个有些手腕和勇气的汉人头领,作为年轻人,他还需要成长。 可现在他才明白,陈远已经洞察了整个并州北部,乃至整个草原的局势! 在走投无路之下,羌渠看著陈远,第一次对一个比自己儿子还年轻的汉人,產生了一种名为敬畏的情绪。 他缓缓闭上眼,將陈远的话在脑中反覆推演。 良久,又猛地睁开! 眼中的颓唐与绝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被逼入绝境后,破釜沉舟的决绝与狼一般的狠厉! “好!” 他猛地从胡床上站起,高大的身躯重新挺拔,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右贤王。 “就按你说的办!” “我羌渠,这条命,这个部落,就陪你赌了!” 第七十三章 送信 当陈远掀开金帐的帘子,一股夹杂著沙尘的冷风猛地灌了进来。 他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却压不住胸口翻腾的灼热。 帐外,乌勒早已等候多时。 他身上的甲冑沾满了尘土。 “陈兄弟。” 乌勒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陈远的肩膀。 “不管以后如何,你陈远,是我乌勒的兄弟。只要我活著一天,我的刀,就绝不会对著你的方向。” 这句承诺,在呼啸的北风中,比任何盟约都更重。 陈远看著他,没有多言,只是同样伸出手,在那坚实的臂膀上,用力地回拍了一下。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在数十名乌勒亲卫的护送下,陈远的队伍离开了这座暗流汹涌的王庭。 归途之上,所有人都沉默著,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 刚脱离王庭的势力范围,陈远便勒住了马。 “李风!” “在!” 李风策马而出,神情肃然。 “拿纸笔来!” 队伍立刻停下,几名护卫迅速围成一圈,用身体和盾牌挡住肆虐的风沙,撑开一片狭小的空间。 李风展开一张羊皮,陈远提笔亲自写信。 “致我兄。” “南匈奴天变,新单于呼征继位,此人狼子野心,排斥汉化,拉拢休屠各部,意图自立。其视亲汉之右贤王羌渠为眼中钉,肉中刺,已著手剪除羽翼,步步紧逼。” “我已献计於羌渠,令其蛰伏自保,主动示弱,捨弃边远部族,將核心力量收缩至屠申泽一带,固守待变……” “兄当立刻將此信呈於车太守。告之,南匈奴內乱在即,呼征若得势,必成并州大患!届时云中郡將首当其衝,郡中万千百姓,皆为鱼肉!” “而羌渠,乃我大汉之犬,虽有反骨,却可为我所用。支持羌渠,便是支持云中安寧,便是为太守大人巩固边防,此乃天大的功劳!” “如何取捨,如何向朝廷上书,如何暗中资助,相信太守自有决断。” 陈远吹乾墨跡,將羊皮信仔细卷好,用火漆封存。 “李风。”陈远看著他,眼神前所未有的严肃,“这封信,非常重要。” “你,带上两匹马,换著骑,用最快的速度,亲手交到我大哥手上!” 李风没有说一个字,只是將那封信紧紧贴身藏好,然后对著陈远,重重抱拳。 他翻身上马,没有丝毫犹豫,双腿一夹马腹,捲起漫天烟尘,绝尘而去。 看著李风消失在远方的身影,陈远才缓缓收回目光。 去往云中的棋子,已经落下。 现在,该轮到葫芦谷了。 …… 当陈远一行人回到葫芦谷时,谷中的气氛依旧热烈。 校场上,吕布正赤著上身,汗珠顺著他那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滑落。 他手持一桿沉重的铁胎长枪,正监督著狼骑营的五十名新兵进行最基础的衝刺训练。 那股子冲天的煞气和操练的嘶吼声,让整个山谷都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可当校场上的新兵看到归来的陈远时,所有的喧囂,都瞬间静止了。 贾习、张魁、陈虎……所有谷中的核心成员,都察觉到了不对劲,心臟猛地一沉。 半个时辰后,陈远的小石洞內。 陈远將南匈奴的剧变,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当听到“新单于呼征”、“意图自立”、“羌渠失势”这几个词时,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这……”陈虎第一个没忍住,失声惊呼,“那我们的盐场……我们和右贤王的买卖……岂不是全完了?!” 张魁那张常年不变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骇然。 他们都清楚,葫芦谷能有今日的安稳,很大程度上,是靠著右贤王部这块盾牌。 现在,这块盾牌很可能要碎了! 整个石洞,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贾习,捻著鬍鬚,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他看著沙盘上葫芦谷那渺小的標记,又看了看代表著南匈奴和鲜卑的广袤区域,许久没有说话。 吕布靠在石壁上,双臂环胸。 他没有说话,但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却闪烁著一股被压抑的狂躁。 这种敌人兵临城下,自己却只能被动等待的无力感,让他感到无比憋闷。 他想起了陈远教他的一切,原来所谓的忍耐,最终都是为了应对这样连喘息机会都没有的绝境! “坞主。” 最终,还是贾习打破了沉默。 他抬起头,看著陈远,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老朽以为,当深沟高垒,以待天时。” 陈远看向他,两人目光交匯,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传我命令!” 陈远的声音让所有人的心神都为之一震! “自今日起,葫芦谷,全面转入战时!” “贾公!” “在。” “谷中所有存粮、铁料、药材,全部收归公管,统一调配!任何人不得私藏,违者,斩!” “所有坞堡、哨塔、陷阱,立刻加固!” “诺!”贾习躬身领命,神情肃穆。 “张魁!” “在!” “盐场那边,只留一个小队,其余人手全部撤回!从今天起,谷口封锁!除斥候外,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巡逻队增加一倍,明哨暗哨不间断!” “诺!”张魁抱拳。 “陈虎!” “阿远哥,俺在!” “谷中所有青壮,无论男女,全部编入预备队,进行最基本的军事训练!告诉他们,想活下去,就拿起武器!” “明白!” 陈远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吕布身上。 “奉先!” 吕布抬起头,与陈远对视。 “你的狼骑,训练要加快。”陈远的声音冷得像冰,“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打也好,骂也好,我要在一个月內,看到一支真正的精锐!” “那些跟不上的人,你直接告诉我,我会让他们去挖土屯田。” 吕布从陈远的命令里,听出了一股不成功便成仁的决绝。 他也终於明白了,陈远之前教他的那些东西,究竟是为了什么。 不是为了计谋,不是为了算计。 是为了活下去! “兄长放心。”吕布的声音嘶哑,“一月后,你若不满意,提我头去见!” 一道道命令下达,葫芦谷切换了模式。 所有的温情和发展,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高效、为了生存而疯狂运转的战爭堡垒。 安排完一切,陈远独自一人走出石洞。 已是深夜,月凉如水。 他站在山谷的高处,俯瞰著下方。 整个山谷並没有陷入恐慌,反而在一道道命令的驱动下,变得井井有条。 无数的火把亮起,一队队青壮被组织起来,开始连夜加固坞堡,挖掘壕沟。 校场上,吕布的怒吼声和新兵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 陈远知道,从今夜起,葫芦谷再也没有安逸日子了。 希望李风能把信送到。 希望车胄能看清局势。 更希望他自己,能带著这上千口人,在这即將到来的乱世风暴中,杀出一条血路!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云中郡的方向。 大哥,陈家坞的安危,并州的未来,现在……就看你的了。 第七十四章 张修 葫芦谷,校场。 “废物!连个草靶都扎不稳,上了战场就是给敌人送人头!” 吕布赤裸著上身,古铜色的肌肉在寒风中绷紧,汗水蒸腾出缕缕白雾。 他手中拿著一根粗长的木桿,每一次挥动,都毫不留情地抽打在掉队者的屁股上。 惨叫、咒骂、马匹嘶鸣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这就是狼骑营。 陈远將从云中郡和匈奴人那里换来的所有好东西,都砸在了这五十个人身上。 最好的战马,每日用精料餵养,膘肥体壮。 最坚固的皮甲,最锋利的矛头,最新制的良弓。 甚至他们的伙食,都比谷里其他人要多二两肉。 陈远就站在校场边的高台上。 他目光沉静,面无表情地看著下方。 他为狼骑制定的训练计划,堪称残酷。 这里没有方阵,没有结阵衝锋。 也没有一切汉军操典里的东西。 只有三件事。 第一,骑著马不停地跑。 绕著山谷一圈又一圈地跑,直到人和马都达到极限。 这是练耐力。 第二,在顛簸的马背上开弓。 在高速衝锋中,用长矛精准地刺中一个拳头大的草靶。 然后立刻拨马回撤。 这是一击即走。 第三,所有人被分成十个五人小组。 丟进地形复杂的后山,不给食物。 让他们在里面互相追踪、潜伏、偷袭。 这是练侦查和生存。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训练间隙。 吕布提著那根沾著血跡和泥土的木桿,大步走到陈远身边。 他眉宇间带著一丝无法压抑的困惑。 “兄长,五十人这样练,真的有用吗?” 陈远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下方那些疲惫不堪的士卒身上。 “奉先,你觉得我们有多少人?” 吕布一愣,隨即答道:“谷中所有丁壮,加上新来的流民,能拿起武器上马一战的,不过五百。” “鲜卑人,或者呼征手下的匈奴人有多少?” “……数以万计。”吕布的声音低沉了下去。 “所以,”陈远终於转过头。 “五十人或五百人,有什么区別呢?在我眼里,这五十人是种子!” “我要的,是一柄尖刀!一柄能在万军之中,精准锁定敌將帅旗,发起雷霆一击,完成斩首任务的尖刀!” “我更想要的,是一支能深入敌后,摸清敌人粮道、兵力部署的特种斥候!” 陈远直视著吕布,“未来,他们每一个人,都將是我军的骨干!每一个都会成为以一当百的教头,去训练出十个、一百个像他们一样的好汉子!” “我们现在练的,不只是活下去的本事!”陈远的声音豪情万丈,“更是未来我们横行草原的资本!我们是在为整个陈家坞的战斗力,打下最坚实的地基!” 吕布沉默了。 斩首、侦查、火种…… 原来,陈远教给他的所有东西,归根结底,不是为了活著。 而是为了……贏! 以小博大,贏下所有! …… 云中郡。 当风尘僕僕的李风出现在张杨面前时。 这位新晋的军侯,差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你怎么来了?!” 张杨一把將李风拉进屋里,反手关上门。 李风没有废话。 从怀里掏出那封用火漆封好的羊皮信。 张杨撕开信封,一目十行。 他的神情,隨著信上的內容,急剧变化。 从最初的惊愕,到中途的凝重。 最后,只剩下满脸的骇然。 南匈奴天变! 新单于呼征,意图自立! 右贤王羌渠,危在旦夕! 他比谁都清楚。 陈家坞那脆弱的和平,完全建立在与右贤王部的盟约之上。 一旦羌渠倒台,唇亡齿寒。 “张大哥,阿远哥说,这事,十万火急!” 李风的声音沙哑。 张杨来不及安抚李风。 只说了一句“你先休息”,便抓起信,披上外袍。 径直衝向了太守府。 半个时辰后,太守车胄的书房內。 檀香裊裊。 气氛沉重。 车胄听完张杨的稟报。 又仔仔细细地將陈远的信看了两遍。 才缓缓將信纸放下。 “张军侯是说,那南匈奴新单于呼征,有不臣之心?” 车胄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府君明鑑!” 张杨躬身道,“信中所言,千真万確!” “此人一旦得势,必撕毁与我大汉的盟约。” “届时休屠各部没了束缚,云中、五原,將永无寧日!” 他顿了顿,按照陈远信中的指点,拋出了核心。 “但那右贤王羌渠,素来亲近我大汉。” “若我们能在此刻暗中支持他,助他渡过难关。” “便能以胡制胡,不费我汉家一兵一卒,换来北境数十年的安稳!” “此乃天大的功劳啊,府君!” 张杨说得口乾舌燥。 车胄却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书房里,陷入了寂静。 张杨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知道,车胄心动了。 但他更知道。 车胄是个极其持重的人。 云中郡兵微將寡,让他出兵去干涉匈奴內政,无异於痴人说梦。 可若是不出兵,光靠一些钱粮资助,又能有多大用处? 果然。 车胄呷了口茶,慢悠悠地开了口。 “张军侯忠勇可嘉,此事,本官知道了。” “只是胡人內斗,牵扯甚大,兹事体非同小可,还需从长计议……” 又是这套官话! 张杨的心彻底凉了。 他知道,所谓的从长计议,就是把事情压下来,什么都不做。 可葫芦谷等不起! 就在张杨心急如焚,准备再爭辩几句的时候。 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郡功曹王廉,忽然轻笑一声。 “府君,”王廉放下手中的书卷,慢条斯理地说道,“此事,或许也並非无解。” 车胄和张杨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哦?子节有何高见?” 王廉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并州北境上轻轻划过。 “支持羌渠,风险太大,我云中郡担不起。” “但放任呼征坐大,又后患无穷。” “我等確实是进退两难。” 他话锋一转。 “不过,府君,此事或许还有一线转机。我听闻,朝廷新任命的使匈奴中郎將张修,不日即將抵达并州。” 使匈奴中郎將! 张杨瞳孔猛地一缩! 这可是专门负责监察、统领南匈奴诸部的封疆大吏! “子节的意思是……” 车胄的眼睛也亮了。 “府君,”王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此人我虽不知是何来路。但无论如何,管理匈奴本就是他的分內之事。” “我们何不將这份天大的功劳,送给这位新上任的张中郎將呢?” “我们把这个情报告诉他,如何抉择,让他去定夺。” “他若做成了,平定匈奴內乱,我云中郡作为最早提供情报的一方,自然功不可没。” “他若是做砸了,引火烧身,那也与我云中郡……毫无干係。” 一石二鸟!祸水东引! 高!实在是高! 车胄抚掌大笑:“子节此计,甚妙!甚妙啊!” 他转向张杨,脸上带著嘉许的微笑。 “张军侯,你便辛苦一趟。” “去拜访一下这位新到任的张中郎吧。” “將此事,原原本本地告知於他。” 张杨走出太守府。 他抬头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心中五味杂陈。 本以为是一条死路,却被王廉那个老狐狸硬生生盘活了。 只是,这盘棋里,又多了一个谁也看不透的棋手。 张修…… 这位新上任的使匈奴中郎將,究竟能否救葫芦谷於水火呢? 第七十五章 奔走 太守府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將府內的温暖与府外的寒风彻底隔开。 张杨站在门前的石阶上,攥著那份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公文,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王廉的计策,確实是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法。 將这烫手的山芋,甩给那位新上任的使匈奴中郎將。 无论成败,云中郡都能置身事外,甚至还能捞上一份功劳。 这算计,不可谓不精妙。 可张杨的心里,却没有半分轻鬆。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胸中的烦闷並未消散分毫。 不能再等了。 张杨不再犹豫,翻身上马,直奔城中驛馆。 驛馆的房间里,李风正和衣而臥,听到动静,他猛地从床榻上弹起,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在看清是张杨后,才慢慢放鬆下来。 “张大哥。” “情况有变。”张杨没有半句废话,大步走到桌案前,“拿纸笔来!” 油灯下,张杨提笔疾书。 他的眉头紧锁,笔尖在羊皮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將车胄的犹豫,王廉的计策,以及那位神秘的使匈奴中郎將张修,原原本本地写了下来。 “……边郡自顾不暇,府君心有顾虑,不愿出兵。王功曹献计,將此事转呈新任使匈奴中郎將张修。此人態度未明,是祸是福,尚未可知。” “我已决定亲赴西河郡美稷县,面见此人。但你我皆知,官场掣肘,此事非一朝一夕可定,凶险难料。兄弟,你那边务必做最坏的打算!” 写到这里,张杨的笔锋一顿,墨跡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加固坞堡,清点人手,隨时准备东撤!若事真的不可为,不要犹豫,立刻带所有人撤回云中!” “愚兄在此立誓,只要我一息尚存,便会在云中城外,拼死接应!” 最后一句,力透纸背。 吹乾墨跡,他將信仔细封好,郑重地递到李风面前。 “兄弟,这封信,要赶紧送到。” 李风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深深地看了张杨一眼,然后將信紧紧贴身藏好。 他对著张杨,重重一抱拳。 没有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驛馆外,两匹快马早已备好。 李风翻身上马,动作乾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驾!” 一声低喝,快马如离弦之箭,捲起漫天烟尘,消失在通往朔方的官道尽头。 送走李风,张杨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回到自己的营地,点齐了十几名最精锐的亲兵。 “备足乾粮清水,我们去西河郡!” 亲兵们有些不解,但军令如山,他们立刻行动起来。 半个时辰后,一支小小的队伍,迎著凛冽的北风,踏上了道路。 一路向南,晓行夜宿。 越是靠近西河郡,道路两旁的景象便越是荒凉肃杀。 曾经的村庄十室九空,田地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偶尔能看见几具被野兽啃食过的尸骨,提醒著路人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惨剧。 空气中,都仿佛瀰漫著一股铁锈和血腥的味道。 数日后,一座城池,终於出现在地平线上。 美稷。 汉家王朝插在匈奴草原腹地的一颗钉子,也是使匈奴中郎將的驻节之地。 城楼上,汉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城门口,汉话、匈奴话、鲜卑话混杂在一起。 张杨亮出自己云中军侯的官印和太守府的公文,守城的军官仔细查验后,倒是没有过多为难,只是派了一名小吏,將他们领进了中郎將的官署偏厅。 官署之內,来来往往的官吏和军官,个个行色匆匆。 张杨被领到一间偏厅,那小吏只是客气地说了句“张军侯请在此稍候,將军正在处理要务”,便转身离去,將他晾在了这里。 偏厅的茶水已经换了三轮,早已凉透。 窗外的天色,从清晨的鱼肚白,渐渐变成了日上三竿的明亮,又开始向午后偏斜。 期间,张杨看到主堂的门开了七次,进去了七拨人,却没有一次是轮到他。 那扇看似近在咫尺的门,此刻却仿佛远在天边。 张杨的心,隨著时间的流逝,一点点往下沉。 他坐在这间冰冷的偏厅里,透过半开的窗户,看著官署內上演的一幕幕。 他看到一名汉军司马,浑身浴血,被人搀扶著进来,声音嘶哑地匯报著某个小部落的叛乱和己方的伤亡。 他看到一个匈奴贵族,趾高气扬地走进主堂,没过多久,又满脸怒气地出来,嘴里用匈奴话咒骂著什么。 他也看到几个来自弱小部族的使者,像鵪鶉一样缩在角落里,手里捧著礼物,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容,却连主堂的门都进不去。 每个人,都带著自己的目的而来。 每个人,都想为自己的部族或个人,爭取到最大的利益。 张杨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他和他兄弟陈远在葫芦谷所面临的危机,放在这整个南匈奴错综复杂的乱局之中,是何等的微不足道。 那位高高在上的中郎將,每天要处理的,是几十个部落的叛乱与归附,是数万大军的粮草与调动,是与整个草原的博弈。 他会为了一个偏远山谷里汉人流民的死活,而轻易地搅动风云吗? 他手中这份来自云中太守的公文,在这决定著数万人生死的权力中枢,究竟有几分分量? 义弟陈远算无遗策,可他算得到这远在西河的將军,究竟是友是敌吗? 张杨不知道。 他只觉得,自己像一个揣著全部家当的赌徒,却迟迟等不到开盘的荷官。 就在张杨已经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主堂的门,终於开了。 一名身穿黑色官袍,面容严肃的中年文士走了出来。 他的目光在偏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张杨身上。 “云中郡军侯,张杨?” “正是在下!”张杨猛地站起身,心臟不爭气地狂跳起来。 那文士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说道:“將军有请。” 终於……等到了! 张杨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那扇大门。 主堂之內,光线有些昏暗。 一股浓重的墨香和药草味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 正中央的帅案之后,坐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袍,没有披甲。 他的年纪看起来不过四十许,面容算不上英俊,却稜角分明。 他的身前,堆满了小山一样的竹简和公文。 他没有抬头,只是在奋笔疾书,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张杨的到来。 张杨不敢出声,只能躬身站在堂下,静静地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堂內,只有笔尖划过竹简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终於停下了笔。 他抬起头,那双明亮的眼睛,像两把利剑,直直地刺向张杨。 “你就是张杨?”他的声音带著一股常年发號施令的威严。 “末將,云中郡军侯张杨,参见中郎將!”张杨抱拳,重重一揖。 “说吧。” 张修向后靠在椅背上,抬手用力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语气里透著一股被无尽事务碾压过的疲惫。 “车胄派你来,是为了南匈奴新单于呼征,和右贤王羌渠的事?” 一句话,让张杨准备好的所有说辞,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眼前的这个男人,远比他想像中知道的要多! 第七十六章 困局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张杨的心臟狂跳,喉咙发乾,原本因为长途奔波和焦急等待而积攒的火气,在这一瞬间被浇得一乾二净。 “末將……末將正是为此事而来。”张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躬身应道。 张修没有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坐。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张杨有些错愕。 在这等级森严的官署之內,一个中郎將,竟然会让他这个小小的军侯坐下说话。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依言在下首的胡凳上坐了半个屁股,腰杆挺得笔直。 “別那么紧张。”张修的声音里透著一股被无尽公务碾压后的沙哑,“车胄让你来,无非是想让我出头,他好在云中坐收渔利,我说的对不对?” 张杨的脸瞬间涨红,想要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张修说的,就是事实。 “呵。”张修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他隨手拿起身边一份竹简,扔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看看吧,这是上个月的军报。南匈奴大小部落三十七个,其中有十二个发生了內斗。我派去调解的校尉,直接被赶了出来。” “我手下这三千兵,有一半连血都没见过。你告诉我,我拿什么去管?” “我这个使匈奴中郎將,听著威风,实际上就是个裱糊匠!靠著大汉朝这块牌子,东边按一下,西边哄两句,勉强维持著这烂摊子不散架而已。” “你让我去为了一个羌渠,跟新单于呼征翻脸?” 张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案上拿起一捲髮黄的军报,直接扔到张杨脚下。 “你自己看!” 张杨一愣,弯腰捡起。 军报上,用潦草的字跡记录著一桩桩触目惊心的事件:某部叛乱,屯长被杀;某地遭劫,粮草被焚…… 而结尾处,刺史府的回文只有冰冷的八个字:“边事复杂,静观其变。” 张修走到张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声音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并州刺史董仲颖,在河东养著数千精锐,可那支兵,是保他自己的官位,不是给我张修,给朝廷卖命的!你现在,还要我出兵吗?” 一连串的话,让张杨如坠冰窟。 他原以为的希望,在张修这番毫不留情的剖析下,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死局。 出兵,是找死。 不出兵,等呼征整合完南匈奴,陈家坞和云中郡,就是案板上的鱼肉,更是死路一条! 原来,他们这些在边境上用命去搏的人,在那些大人物眼中,不过是棋盘上隨时可以捨弃的棋子! 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愤怒,从张杨的胸中升起。 他猛地站起身,双拳紧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嘎吱作响。 “將军!”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在您的视野之外,在屠申泽以北,还有一支汉人的力量!” 张修的眉头微微一挑,锐利的目光重新锁定在张杨身上。 “我义弟陈远,在那里收拢了数千汉家流民,筑起了一座堡垒。他手下有一支兵,一支真正见过血,饮过胡虏血的兵!” 他没有说具体人数,只用事实说话:“就在不久前,一支鲜卑千人队,全军覆没於谷外,无一活口!” “哦?” 张修的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真正的兴趣,“领兵者何人?” 张杨挺起胸膛:“我义弟麾下,有猛將张魁,力能扛鼎!更有吕布,年未及冠,却有万夫不当之勇!阵斩鲜卑百夫长,如探囊取物!” “而我的义弟陈远……”张杨顿了顿,他想起了陈远那双平静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 “他不仅能打,更能运筹帷幄!他总能从绝境中找到生机!在此之前他就已经和羌渠结盟,此时必定也要继续维护汉人的利益!” 整个主堂,陷入了寂静。 张修脸上的疲惫和不耐,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张杨,仿佛要將他整个人看穿。 陈远…… 吕布…… 屠申泽以北的堡垒…… 五百见过血的骑兵…… 他一直以为自己孤立无援,在这片混乱的草原上,只能靠著虚张声势勉力支撑。 却没想到,在自己视野之外的阴影里,竟然还潜藏著这样一股强大的民间力量! 而且,是一股纯粹的,为了生存而战的汉人力量! “你说的,都是真的?” 许久,张修才缓缓开口。 “末將敢以项上人头担保!”张杨挺直胸膛,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 张修缓缓地坐回帅案后,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著复杂难明的光。 他低头看著桌案上的地图,那片代表著屠申泽以北的区域,本是一片空白。 可现在,在他的脑海里,那片空白之上,已经矗立起一座孤悬海外的堡垒,五百精骑正枕戈待旦! 这是一枚棋子。 一枚他之前从未发现,却足以搅动全局的棋子! 他若是支持羌渠,等同於与整个南匈奴新贵为敌,风险太大。 可若是支持这支汉人武装呢? 以汉人將军的名义,资助流落在外的汉人同胞,天经地义!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有了这支力量作为支点,他便可以在羌渠和呼征之间,找到一个新的平衡点,甚至……可以做到更多! 主堂內,落针可闻。 张杨紧张地看著张修,手心已经满是冷汗。 他已经押上了自己和义弟陈远所有的筹码,现在,只等庄家开牌。 不知过了多久,张修终於抬起头。 他的脸上,重新恢復了那种古井无波的平静,但眼神深处,却多了一样东西。 一样张杨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兴趣。 “新单于呼征继位,按规矩,我这个中郎將,是该去探望一下,敲打敲打。” 张修轻笑一声。 “正好,我听说北地有不少我大汉子民流离失所,处境艰难。身为朝廷命官,於情於理,都该去巡视一番,安抚慰问。” 他看著张杨,眼神深处,却多了一丝玩味。 “你义弟有这等本事,为何不早早报效朝廷,却要藏於山谷之中?” 张杨沉默片刻,躬身一揖:“回將军,非不愿,实不能。我等皆是边郡苦人,朝廷大门高阔,我等连门槛都摸不到。” “若非被逼入绝境,谁又愿意落草为寇?我义弟常言,先活下去,再谈其他。” 他正要解释,张修却摆了摆手,轻笑道:“罢了,乱世之中,能活下去就是本事。朝廷给不了的,自己去拿,不丟人。” “你,先回驛馆。过几日,我会传令云中,说我將巡视北疆。” 他看著张杨,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届时,你就作为嚮导。我倒要亲眼看看,你口中这位汉民表率,究竟是龙,还是虫。” 第七十七章 亮刀 葫芦谷。陈远的小石洞內,油灯的光芒將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 贾习、吕布、张魁、陈虎……所有谷中的核心人物,都聚集在这里。 两封羊皮信,在他们手中轮流传阅。 每多一个人看完,洞內的空气就仿佛又冷了几分。 第一封,是李风带回来的,记录了张杨面见车胄和王廉的经过,希望渺茫,官府只会推諉。 第二封,是张杨亲信快马加鞭送回的,详细描述了他在西河郡的所见所闻,以及与那位使匈奴中郎將张修的对话。 洞內只有木柴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爆响。 张修。 董卓。 这两个名字,如同两座看不见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一个看似友善,却鞭长莫及,无兵无权,自身难保。一个手握重兵,却远在河东,视他们为草芥,態度不明。 而近在咫尺的,是匈奴人磨得鋥亮的屠刀,隨时可能落下。 “他娘的!”陈虎一拳砸在石桌上,“这说来说去,不就是让咱们等死吗?官府靠不住,那个什么將军也靠不住!等休屠各部的杂碎打过来,咱们就缩在这谷里?俺不甘心!” 张魁坐在角落,抱著他的环首刀,一言不发,但那双紧锁的眉头,暴露了他內心的焦躁。 “坞主。” 最终,还是贾习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简陋的沙盘前,枯瘦的手指在葫芦谷那微不足道的標记上空悬停了许久。 “老朽以为,张军侯信中所言,乃是金玉良言。”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我等当务之急,是做最坏的打算。继续加固坞堡,深挖壕沟,將所有力量收缩回谷內。静观其变,以待天时。” “那张修既要来,我等便以礼相待。但他若无力相助,我等亦不可將这上千口人的身家性命,尽数託付於一个外人。” “保存实力,活下去,才是眼下唯一能做的事。” 这是最稳妥,也是最无奈的办法。 洞內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集中到了陈远身上。 陈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洞口,一把掀开了帘子。 一股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油灯狂舞。 山谷之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著,仿佛隨时都会崩塌下来。 “贾公,”陈远的声音平静地从风中传来,“你说得对,活下去是第一要务。” “但躲在洞里,是活不下去的!” “等?我们等得起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陈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在狭小的石洞內炸响! “等南匈奴的內乱结束,呼征一统诸部?等他把屠刀架在我们脖子上,再问我们愿不愿意死?” “还是等那位手下无可用之兵的张將军,大发慈悲地想起我们,扔几袋粮食过来施捨?” “又或者,等远在河东的董刺史,突然良心发现,派兵来救我们这群连户籍都没有的流民?!” 一连串的质问,让所有人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张修为什么对大哥另眼相看?为什么愿意从西河郡跑到我们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陈远走回沙盘前。 “因为大哥告诉他,这里有一支能打的兵!有一群敢跟胡虏亮刀子的汉子!” “他不是来救一群嗷嗷待哺的羔羊,他是来看一把刀,一把能帮他捅破眼前困局,能为他所用的刀!” 陈远抬起头,环视眾人:“我们若是真像个耗子一样,把头埋进土里,瑟瑟发抖,你信不信,那位张將军连谷口都不会进,调头就走!” “因为一个只会躲藏的废物,对他来说,没有任何价值!” “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在这片草原上,就真成了谁都可以踩一脚,谁都可以碾死的螻蚁!” 石洞內,陈远的话,將他们所有的侥倖、迷茫和恐惧,都消散了。 是啊,价值! 乱世之中,谁会可怜你? 谁会同情你? 你能活下去,只因为你还有用! “兄长,你说,我们怎么干!” 吕布第一个站了出来,他那高大的身躯挡住了部分光线,投下的阴影充满了压迫感。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战意。 “干他娘的!”陈虎也一拍大腿,猛地站起,双目赤红,“阿远哥,你下令吧!俺们的刀,早就准备好了!” 张魁无声地站起,走到了陈远身后,將那柄环首刀重重往地上一顿,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陈远看著眾人被点燃的斗志,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要的,就是这股气! 一股不信天,不信地,不信官府,只信自己手中刀的悍勇之气! “我的计划很简单。” 陈远的手指,从葫芦谷出发,在沙盘上划出了一个圈,直指屠申泽周边的广袤区域。 “传我命令!” “明日起,我陈家坞,尽起精锐,拉出谷去!” “打出我们的旗號!” “做什么?”陈虎瞪大了眼睛。 “剿匪!”陈远吐出两个字,杀气腾腾。 “南匈奴內乱,休屠各部那些杂碎,没了约束,必然会像疯狗一样四处劫掠周边的汉人村寨!他们现在就是一群散兵游勇,一群饿疯了的野狗!” “我们,就去做那个替天行道,剿灭匪患的人!” “我们主动出击,把这些零散的匈奴骑兵,一个一个地敲掉!” “以战养战!”贾习的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明白了陈远的意图。 “不止!”陈远的声音里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还要把那些被胡人欺压,流离失所的汉人同胞,全都聚集起来!” “愿意拿起刀的,编入队伍!不愿意的,给他们粮食,让他们回谷里屯田!” “我要让整个并州北部所有还活著的汉人都知道,朝廷到不了的地方,有我们陈家坞!官府护不住的百姓,我们陈家坞来护!” “我要让那位即將到来的张將军,亲眼看一看!” 陈远的手掌,重重地拍在沙盘上,震得沙土飞扬。 “我们并州北部的汉人,就算没有朝廷的庇护,也能活得很好!活得比谁都硬气!” “这并州北部的天,不会自己变。”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我们自己,去给它换个天!” 整个石洞,彻底沸腾了! 贾习看著眼前这个不过十八岁的年轻人,看著他眼中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野心和豪情,心中翻江倒海。 他原以为,自己献上的深沟高垒已是老成谋国之言。 却没想到,陈远的格局,早已跳出了小小的葫芦谷。 他不是在求活,他是在爭命! 是在这混乱的棋局上,硬生生为自己,为这上千汉民,杀出一条通天之路! 第七十八章 誓师 次日,天色未明。 谷中校场,近千名成年男子被召集於此。 陈远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俯瞰著下方一张张惶然的面孔。 他没有安抚,也没有说任何鼓舞人心的话。 他只是將冰冷的现实,血淋淋地撕开,扔在所有人面前。 “南匈奴的天,变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校场。 “新上位的单于呼征,仇视我们汉人。我们最大的靠山,右贤王羌渠,自身难保,隨时可能失势。” “我们,成了没靠山的人。” 嗡——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压抑了一夜的恐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那……那我们怎么办?” “盐场的生意怎么办?我们拿什么换粮食?” “休屠各部那些杂碎,没了约束,肯定会来打我们的!我们斗不过他们的!” 討论和质问声此起彼伏,混乱不堪。 陈远静静地看著,任由这股恐慌的情绪发酵,膨胀。 就在人群的骚动达到顶峰,几乎要失控的剎那。 “所以呢!” 陈远陡然一声暴喝,声如惊雷,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整个校场,瞬间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一声怒吼震住,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台上那个身影。 “所以,我们就该缩在这山谷里,等著別人把屠刀架在我们的脖子上,再问我们愿不愿意死吗?!” 他的目光如刀,从一张张脸上扫过。 “指望官府?胡人寇边,援兵在哪里!” 是啊,靠谁? 没人能靠! 人群中,许多人的头,羞愧地低了下去。 “抬起头来!”陈远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却是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看看你们自己,看看你们身边的人!我们有手有脚,我们有刀有矛!我们凭什么要等死?!” “从今天起,我们不躲了!”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激昂如战鼓。 “我们拉出谷去!打出我们自己的旗號!” “南匈奴乱了,那些杂碎没了主人,就会变成四处咬人的疯狗!他们会去劫掠我们的村寨,屠杀我们的同胞!” “朝廷管不到的地方,我们来管!” “官府护不住的百姓,我们来护!” “我要让整个并州北部所有还活著的汉人都知道,在这片土地上,还有我们陈家坞!还有一群敢跟胡虏亮刀子的汉子!” 这番话,如同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人群心中那早已被恐惧和绝望浇灭的血性。 是啊!凭什么等死! 与其窝囊地被杀,不如轰轰烈烈地战死! “战!” 不知是谁,第一个吼出了声。 “战!战!战!” 山呼海啸般的吶喊,从校场冲天而起,驱散了笼罩在葫芦谷上空的阴云。 恐惧,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同仇敌愾的滔天战意! 陈远抬手,示意眾人安静。 两名精壮的汉子抬著一卷黑色的布匹走上高台。 陈远一把接过,猛地向空中一抖! 哗啦! 一面巨大的旗帜,迎风展开。 黑色的底,如同这乱世的漫漫长夜。 赤色的边,是他们將要流淌的鲜血。 旗帜中央,一个用白色丝线绣出的斗大“陈”字,在风中猎猎作响,张扬而决绝! 陈远握住旗杆,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將其插进了高台的土地里! 咚! 一声闷响,仿佛敲在了每个人的心臟上。 “我陈家坞的旗,今日,立於此地!” 他转过身,开始下达命令。 “吕布!” “在!” 吕布排眾而出,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铁塔,眼神中燃烧著炽热的火焰。 “你麾下五十狼骑,为我军先锋!” “末將领命!”吕布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张魁!” “在。”张魁沉默地走出,將环首刀往地上一顿。 “你统领三百步卒,为我军主力!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张魁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其余三百骑兵,由我亲自率领,居中策应!” “陈虎!” “在!阿远哥!”陈虎红著眼眶,大步上前。 “你留下,和贾公一起,守好葫芦谷!绝不容有失!” 陈虎张了张嘴,想说他也要去衝锋陷阵,但看到陈远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他最终还是將话咽了回去,用力捶了捶自己的胸口:“阿远哥你放心!有俺在,葫芦谷就在!” “贾公!” “老朽在。”贾习走上前来,看著眼前这一幕,苍老的眼中满是震撼与激动。 “后勤、防御、屯田,谷中所有事务,皆由您总管!” “坞主放心,老朽必不负所托!”贾习深深一揖。 命令清晰,分工明確。 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那面黑底赤边的“陈”字大旗上。 他们不再是一群乌合之眾,而是一支有了旗帜,有了灵魂的军队! 誓师之后,整个葫芦谷都动了起来。 吕布正在清点狼骑营的装备,吕家商队的那位护卫队长找了过来,脸上带著一丝扭捏。 “少君。” 吕布瞥了他一眼:“有事?” “少君,刚才坞主那番话……说得俺们这些弟兄热血沸沸。”护卫队长搓著手。 “我们也是并州人,也是北地汉子!眼看著你们去跟胡狗拼命,我们在这儿看家,心里不是滋味啊!您看,能不能也带上我们?” 吕布闻言,倒是有些意动。 他自己就是个热血上头的性子,自然理解对方的想法。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转身去找了陈远。 陈远听完,沉吟了片刻。 “他们是吕家花钱雇的护卫,不是我们陈家坞的人。”他缓缓说道。 “我们的人,一家老小都在谷里,为自己,为家人拼命,那是天经地义。他们不一样,没必要把命豁在这里。” 这话说得吕布一愣。 他只想著多些人手,多些战力,却没想过这一层。 陈远看著他,继续说道:“不过,他们的心意是好的。这样吧,让他们负责輜重运输,或者协助陈虎守卫谷口。” “告诉他们,仗有我们去打,他们把我们的后路看好,就是最大的功劳。实在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再让他们上也不迟。” 吕布心中一震,对陈远又多了几分敬佩。 “我明白了。”吕布点头,转身去安排。 护卫队长和他的手下们听完安排,虽有些许失落,但更多的是感动和信服。 他们看陈远的眼神,也彻底变了。 恰在此时! “报——!” 一名斥候骑著快马衝进谷口。 他翻身下马,踉蹌几步。 “坞主!紧急军情!” 李风立刻上前扶住他。 斥候喘著粗气,急声道:“东南方,三十里外!许家坞……许家坞被围了!” “什么人?”陈远眼神一凛。 “是休屠各部的乱兵!少说也有百骑!许家坞快撑不住了!” 话音未落,整个校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陈远,看向了那面刚刚立起的大旗。 这是天意? 还是考验? 陈远没有丝毫犹豫。 他猛地转过身,面向整装待发的军队,拔出了腰间的环首刀。 刀锋直指东南! “传我將令,全军开拔!” 他的声音,冰冷而决绝,响彻整个山谷。 “目標,许家坞!”“让这并州北地,看看我陈字大旗的顏色!”“出发!” 轰隆隆! 大地开始震颤。 三百步卒组成的方阵,迈著整齐而沉重的步伐,率先出谷。 紧接著,是陈远和吕布率领的近四百名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流,呼啸而出。 那面黑底赤边,上书“陈”字的大旗,在队伍的最前方迎风招展,像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凶兽。 山谷口,陈虎、贾习,以及所有老弱妇孺,都静静地站著,目送著这支承载了他们所有希望的军队,奔赴未知的战场。 他们不再是躲藏在深山里的流民。 从今天起,他们是并州北地,一支敢於向命运挥刀的力量! 旗帜所指,即为汉土! 而他们的第一战,就在三十里外! 第七十九章 驰援 马蹄声沉重如雷,捲起漫天尘土。 黑底赤边的大旗在队伍的最前方,被草原的风吹得笔直。 六百余人的队伍,行进间却带著一股令人心悸的肃杀。 前方是五十名狼骑,吕布一马当先,他们是刺破一切的矛头。 其后是三百步卒,步伐整齐,甲冑森然,是稳固战线的基石。 陈远则亲率三百骑兵居中,隨时准备应对任何变数。 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清楚,从踏出谷口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再也不是一群躲在深山里苟延残喘的流民。 他们是一支军队。 一支必须向整个并州北部亮出獠牙,用敌人的鲜血来证明自己有资格活下去的军队。 吕布伏低身子,几乎与马背融为一体。 风不再是九原城中拂过酒楼的暖风,而是带著草腥与杀意的利刃,颳得他脸颊生疼。 但这股刺痛,却让他胸中那团被压抑了十八年的火焰,烧得前所未有的旺盛。 他贪婪地呼吸著这自由而危险的空气,感受著每一寸肌肉因兴奋而賁张。 这才是他该待的地方! 身后的五十狼骑,紧紧跟隨著他。 这些天来,他將他们从一群青壮磨练成了真正的战士,而今天,就是用胡虏的命,来检验他们成色的第一战。 “再快点!”吕布低吼一声,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战马发出一声长嘶,速度再次提升。 他们是斥候,是先锋! 午后,太阳被云层遮蔽,光线显得有些昏黄。 当吕布率领狼骑翻过一道缓坡时,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杂著焦臭和人声,扑面而来。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状。 前方数里之外,一座夯土筑成的坞堡孤零零地立在平原上,正是许家坞。 坞堡的四面,黑压压地围满了骑兵,少说也有三四百骑。 他们穿著杂乱的皮袄,挥舞著弯刀,正是休屠各部的匈奴乱兵! 更让吕布目眥欲裂的是,那些匈奴人竟未直接攻城,而是用一种残忍的游戏消遣。 他们驱赶著上百名手无寸铁的汉人百姓,哭喊著朝寨墙涌去。 一个蹣跚的老者摔倒在地,立刻被身后的骑兵用枪桿狠狠抽打,逼著他爬起来。 一个抱著孩子的妇人跪地哀求,却被一脚踹开,孩子滚落在地,哇哇大哭。 匈奴人就在马上,用刀背、用马鞭,將这些绝望的人盾像驱赶羊群一样,逼向那扇紧闭的寨门。 坞堡上,稀稀拉拉地射出几支箭矢,却根本不敢对准人群,只能无力地落在外围。 寨墙下,已经倒下了不少百姓的尸体,鲜血將黄土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一名匈奴百夫长模样的头目,正骑在马上,肆无忌惮地放声狂笑,享受著这种猫戏老鼠般的虐杀。 “冲!给老子冲!撞开寨门!” “哈哈哈,看看这些汉人软骨头,连箭都不敢放!废物!一群废物!” 哭喊声,狂笑声,求饶声,让吕布的呼吸陡然粗重,胸膛剧烈起伏。 一片血色瞬间涌上双眼,眼前的世界都仿佛被蒙上了一层血雾。 他身后的五十狼骑,同样燃起了滔天的杀意。 他们很多人,都曾是这场屠杀中的一员,家人、亲族,就是这样死在胡虏的刀下。 那被遗忘的恐惧与仇恨,在这一刻被重新唤醒,並化作了极致的煞气。 “队率……”一名狼骑队员的声音沙哑,带著压抑不住的恨意。 吕布猛地扭头,血红的眼睛瞪著身边那名因愤怒而浑身颤抖的传令兵,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请令!” 他不需要多说,传令兵已心领神会,立刻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黑色令旗,向后方高举,划出一个急促的圆圈。 这是他们事先约定的最高优先级的攻击信號,代表“发现重大敌情,请求立即接战”! 几乎在令旗放下的瞬间,后方远处的陈远大旗下,一面同样的令旗也挥动起来,给予了肯定的答覆。 传令兵放下令旗,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坞主令——狼骑先锋,可自行决断!” 决断二字刚落,仿佛一道解开枷锁的赦令。 得到许可的瞬间,吕布再也按捺不住。 他猛地直起身,胸中积鬱的滔天怒火化作一声长啸! “嗷——!” 啸声如龙吟虎咆,充满了狂暴的杀意,瞬间盖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嘈杂! 啸声未落,他手中长枪向前一指,口中只吐出一个字:“锥!” 话音落,人已出! 正在围攻许家坞的休屠各乱兵被这声突如其来的长啸惊得一愣,纷纷扭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山岗之上,一道黑影化作锥矢阵最锋利的尖端,没有丝毫预兆,人与马化作一道笔直的黑线,撕裂了午后的风,以一种一往无前的姿態,直插敌阵侧翼! “呵!哪来的蠢货,一个人也敢冲阵?拦住他!”那名匈奴百夫长厉声喝道,轻蔑地撇了撇嘴。 离得最近的一队十余名匈奴骑兵立刻调转马头,狞笑著迎了上去。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一头已经彻底挣脱樊笼的绝世凶兽! 吕布眼中只有前方那个囂张大笑的百夫长,对於迎面而来的拦截者,他看都未看。 长枪高举,人马合一。 噗! 第一个匈奴骑兵连人带马,被那股无可匹敌的巨大衝击力直接撞得倒飞出去,胸骨瞬间粉碎性塌陷,人在半空,鲜血已如喷泉般狂涌。 吕布甚至没有感受到任何阻碍。 枪尖一抖,如毒蛇般探出,精准地割开了第二名骑兵的喉咙。 手腕翻转,枪桿横扫,如同一根攻城巨木,狠狠砸在第三名骑兵的脑袋上。 砰! 头盔连同头骨一起应声碎裂,红的白的,四散飞溅。 仅仅一个呼吸,一个交错! 十余人的骑兵队,瞬间被他凿穿,人仰马翻,死伤枕藉! 剩下的匈奴兵被这神魔般的武勇嚇破了胆,惊恐地勒住马韁,竟不敢再上前一步。 整个敌军的阵型,因为这一个人的衝锋,出现了剎那的凝滯和混乱。 就是现在! “杀!” 山岗上,五十名狼骑齐声怒吼,声音匯成一股冰冷的洪流。 他们排成一个最锋利的锋矢阵,以一名最悍勇的汉子为箭头,紧隨吕布撕开的口子,狠狠地撞进了休屠各乱兵的阵中! 这不是单打独斗,这是整体的碾压! 这些骑兵的配合,在休屠各乱兵眼中简直是噩梦。 一名匈奴兵刚举起弯刀,一桿长矛就已从意想不到的角度贯穿了同伴的胸膛。 那名汉军骑兵看都不看自己的战果,弃矛拔刀,刀光一闪便劈向了另一人。 另一名匈奴兵试图从侧翼偷袭,一面小盾却鬼魅般出现,格挡的瞬间,另一把环首刀已掠过他的马腿。 战马悲鸣倒地的瞬间,第三把冰冷的刀锋便会精准地结果他的性命。 每一名狼骑的脸上都没有多余的表情,唯有那双眼睛里,燃烧著混杂了仇恨与冷酷的火焰。 每一次挥刀,每一次突刺,都像是將心中的怒火,狠狠地倾泻在敌人身上。 这不是战斗,这是屠宰。 没有怒吼,没有多余的动作。 狼骑就像一台紧密咬合的杀戮机器,冰冷而高效。 精良的皮甲为他们挡住了大部分仓促的劈砍,而他们手中的利刃,却能轻易撕开敌人身上那破旧的皮袄。 仅仅一个衝锋,锋矢阵就撕开了数百人的敌阵,所过之处,血肉横飞,惨叫连连。 这些平日里只会欺凌百姓的乱兵,何曾见过如此悍不畏死、配合默契的精锐部队! 而吕布在敌阵中,更是如入无人之境。 他的长枪大开大合,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片腥风血雨。 挡在他面前的,无论是人是马,尽数被他那恐怖到不似凡人的力量砸得粉碎。 他就是一尊移动的杀神! “援军!是援军!” 许家坞的寨墙上,原本已经绝望的守军爆发出惊天的欢呼。 坞主许老三看著那道在敌阵中纵横捭闔的黑色身影,激动得浑身发抖。 “是汉家儿郎!是我们汉家的援军到了!” “开寨门,跟这些狗娘养的拼了!” 守军的士气瞬间被点燃,他们抄起身边一切能用的武器,准备里应外合。 就在此时,远方的地平线上,烟尘再起! 一面黑底赤边,上书斗大“陈”字的大旗,率先从烟尘中破出,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中! 紧隨其后的,是数百名骑兵,带著踏碎大地的轰鸣而来。 陈远勒住韁绳,立马於阵前。 他没有看前方已经杀疯了的吕布,目光冷冷地扫过整个战场。 看到了那些被驱赶的汉人百姓,看到了寨墙下堆积的尸体,也看到了那些被狼骑衝散后,如无头苍蝇般试图逃窜的匈奴乱兵。 他缓缓拔出了自己的刀。 刀锋向前一指,指向那群已经在崩溃边缘的匈奴人。 “不需俘虏,一个不留。” 冰冷的八个字,如同死神的最终宣判。 “杀!” 三百骑兵齐声吶喊,从另一个方向,对著正在溃散的敌军,发起了衝锋! 第八十章 规矩 当三百骑兵从另一个方向撞入已经崩溃的敌阵时,这场所谓的战斗,便彻底沦为了一场追猎与屠杀。 休屠各部的乱兵彻底疯了。 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射在对方铁桶般的衝锋面前脆弱如纸; 他们自詡的勇武在那个魔神般的少年枪下,甚至撑不过一个回合。 现在,这支打著“陈”字大旗的汉军,更是用一种极致的配合,告诉他们什么叫真正的军队。 溃散的匈奴人发出绝望的嚎叫,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张魁!”陈远立马於阵前,呼唤著步兵统领。 “在!”张魁瓮声瓮气地回应,手中巨刃早已饥渴难耐。 “步卒结阵,向前推进,清剿残敌!不留活口!” “喏!” 三百名步卒,以五十人为一队,迅速结成六个紧密的小型方阵。 他们没有去追击那些亡命奔逃的骑兵,而是迈著沉稳到令人心悸的整齐步伐,一步一步向前压去。 长矛如林,盾牌如墙。 他们將所有被骑兵衝散的漏网之鱼,一个个乾净利落地碾碎。 这种稳步推进带来的压迫感,远比骑兵的衝锋更加令人绝望,它彻底粉碎了所有残存的抵抗意志。 陈远目光转向另一侧,那道在敌阵中杀得七进七出的身影。 “奉先!” “在!”吕布猛地勒住战马。 他胸膛剧烈起伏,浑身浴血,既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 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此刻布满血丝,充满了亢奋,但听到陈远的声音,还是本能地一凛,战意与杀气被强行压下,化为服从。 “率狼骑追亡逐北,天黑之前,我要看到他们所有人的脑袋!” “得令!”吕布压抑不住胸中的狂气,发出一声长啸,调转马头,长枪向前一指,目光中闪过一丝对陈远这种命令的深切认同。 这才是大丈夫该有的样子! 妇人之仁,只会害人害己! “狼骑营,隨我追!” 五十名同样浑身煞气的骑士没有丝毫犹豫,紧隨其后,化作五十道黑色的利箭,向著那些逃窜的背影追杀而去。 …… 战场,终於在血腥的喧囂后,慢慢归於死寂。 凛冽的北风捲起尘沙,夕阳將天边染成一片悽厉的血色。 许家坞堡紧闭的大门,发出“嘎吱”一声,缓缓打开。 坞主许老三带著一群倖存的族人,战战兢兢地走了出来。 他们看著眼前这支在血泊中肃立的军队,看著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黑底赤边大旗,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感激,有敬畏,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恐惧。 这支救了他们的汉家军队,其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铁血煞气,不由让他们心折! 许老三快步走到陈远马前,没有丝毫犹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恩人!活菩萨!若非將军天兵降临,我许家坞上下三百余口,今日就要尽数葬身於此了!” 他身后,倖存的族人们也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压抑的哭喊声与叩首声响成一片。 “请受我等一拜!” 陈远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头髮花白的老者。 许老三抬起头,见陈远不为所动,心中一突,连忙对身后喊道:“快!把东西抬上来!献给將军!” 几个青壮立刻抬出两口沉重的箱子,在陈远面前打开。 是两箱满满的粟米! “將军,这是我许家坞的一点心意,还望將军不要嫌弃!” 许老三满脸期盼地说道,这是他们能拿出的最贵重的东西了。 然而,陈远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那两箱粮食,便移开了目光。 他缓缓开口。“这两箱粮食,我不要。” 许老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中咯噔一下。 周围的哭喊声也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安地看著马背上那个年轻得过分的將领。 陈远环视著跪在地上的眾人,目光从他们恐惧而迷茫的脸上扫过,最终落回到许老三身上。 “从今天起,我陈家坞,庇护屠申泽周边所有汉人坞堡。” 第一句话,让许老三等人愣住了,庇护? 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可他们还没来得及高兴,陈远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感受到一股寒意。 “但,要接受我陈家坞的规矩。” “第一,你们许家坞,需即刻交出三成存粮,充作军用。” “第二,坞中所有十六岁至四十岁的青壮男子,全部隨我回营,由我陈家坞统一整编、训练,共同御敌。” 话音落下,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交出三成粮食?这跟抢有什么区別!” “还要我们的人?这是要吞了我们许家坞啊!”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更是血气上涌,猛地站了起来,指著陈远怒道: “我们刚逃出狼窝,你就要把我们推进虎口吗?!你们和那些胡狗有什么分別!” 许老三脸色煞白,刚想呵斥,却见陈远连看都未看那年轻人一眼,只是冷冷地看著他,反问了一句。 “你觉得,今天这样的事,以后不会再发生了吗?” 许老三顿时语塞。 陈远用马鞭向著尸横遍野的战场一指,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看看他们!这就是你们的下场!今天来的是三百休屠各乱兵,你们挡不住!明天若是来了一千鲜卑游骑,你们拿什么挡?后天要是来了匈奴的大军呢?” “就凭你们这几十个连弓都拉不满的护院?就凭这道一推就倒的土墙?” 陈远冰冷的目光终於落在了那个站著的年轻人身上。 “乱世之中,弱小就是原罪!力量分散,只会被人逐个击破,像今天这样,被人当成猪狗一样宰杀!” “我再问你们一次,你们是想继续守著这点罈罈罐罐,等著下一波胡人来把你们杀光、抢光,姦淫你们的妻女。” 陈远顿了顿,缓缓拔出腰间的环首刀,刀锋在血色夕阳下闪著妖异的光芒,直指苍穹。 “还是……跟著我,拿起刀,用敌人的血,换来活下去的资格!”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被陈远这番话震得哑口无言。 冰冷的现实像一把刀子,血淋淋地剖开了他们心中最后一丝侥倖。 是啊,今天若不是这支军队路过,他们已经完了。 可下一次呢?他们还能有这么好的运气吗? 那个站著的年轻人张了张嘴,还想反驳什么,但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陈远身后那些沉默如铁的士卒,又看到了不远处同族人血肉模糊的尸体。 陈远那番话如同魔咒,在他脑中不断迴响——“明天若来了一千鲜卑游骑,你们拿什么挡?” 他想像著那个画面,想像著自己的亲人也倒在血泊中,所有的血气被恐惧浇灭。 他不是怕陈远,而是怕陈远所描述的那个未来。 最终,他紧握的拳头无力地鬆开,双腿一软,颓然跪倒。 许老三浑身颤抖,他看著陈远身后那些在血泊中依然军容严整的士卒。 他又回头,看了看自己身边这些劫后余生、眼神惶恐的族人,老的衰弱,少的稚嫩,青壮的脸上也满是迷茫。 他明白,靠这些人,守不住家,更守不住命。 与其抱著这点粮食和人丁,在下一次劫掠中化为乌有,不如……赌一把! 他挺直的脊樑缓缓垮了下去,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对著陈远,施了一个大礼:“我许家坞三百余口人的性命,自此……託付给將军了!愿遵將军號令!” 隨著他的屈服,身后那些原本还义愤填膺的族人,也一个个沉默地低下了头,默认了这个结果。 陈远脸上依旧没有波澜,他收刀入鞘,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张魁。” “末將在!” “清点人数,收缴兵甲,带走所有符合条件的青壮。另外,派一队人,接收粮草。” “喏!” 张魁领命,大步走向那些被点到名字、满脸悲戚的青壮。 他的大手拍在一个年轻人的肩膀上,沉声道:“哭丧著脸作甚?老子告诉你,一年前,我们跟你们一样,也是被胡狗追著杀的流民!” “进了我陈家坞,拿起刀,跟著坞主,杀胡狗,抢粮食!现在顿顿有肉吃!你们是想留在这里等死,还是跟著我们去挣条活路,自己掂量!”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一些。 “坞里有规矩,每月都有休沐,到时候让你们回来看家人。谁要是不放心,也可以把家人接到咱们葫芦谷去,那里比这破墙安全一百倍!” 陈远没有再看许家坞一眼,他调转马头,目光望向了更远方的地平线。 那里,还有更多的坞堡,更多的汉人,在乱世的洪流中苦苦挣扎。 收服一个许家坞,只是一个开始。 他要的,是在这片被朝廷遗忘的土地上,建立一个属於汉人的新秩序! 黑色的“陈”字大旗,在血色残阳的映照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这道影子,第一次,霸道地延伸到了葫芦谷之外。 第八十一章 整合 陈远没有在许家坞停留太久。 在留下五十名步卒,协助许老三稳定局面、整编青壮后,他便率领著主力部队,押送著粮食和一百二十名新收编的兵员,返回了葫芦谷。 新加入的许家坞青壮们,脸上还带著家园被强行整合的迷茫与屈辱,他们被夹在队伍中间,垂头丧气。 而前后那些煞气內敛的陈家坞士卒,目光如刀,步伐沉稳,与他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当这支浩浩荡荡、裹挟著血腥与尘土的队伍出现在葫芦谷口时,整个山谷都沸腾了。 如果说,之前的胜利,还只是让乡民们感到安全和振奋。 那么这一次,陈远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让他们看到了名为扩张的现实。 敬畏,不再是虚无縹緲的情绪,而是在每个人心里滋生。 陈虎从人群中挤出来,满脸兴奋地迎向陈远。 但刚靠近三步之內,他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他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大哥身上的气息,似乎又变了。 不再仅仅是之前的沉稳与冷冽,而是多了一种真正发號施令、掌控生死的威严。 他下意识地想开口喊“阿远哥”,话到嘴边却卡住了,吐不出来。 陈远翻身下马,將韁绳丟给亲卫。 他走上前,像从前一样,重重拍了拍陈虎的肩膀。 见他神色僵硬,眼神躲闪,不由放缓了语气,低声问了一句: “怎么,一天不见,不认识了?” 陈虎抬头,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挤出一句:“……没,就是觉得,坞主你……你不一样了。” 陈远揉揉他的脑袋,没有解释,只是淡淡道: “贾公呢?” “在后面新搭的窝棚里,为了安置新来的人,先生都快忙疯了。” 陈虎挠了挠头,这才感觉自己又能顺畅呼吸了。 陈远点了点头,径直朝著山谷深处走去。 他用雷霆手段吞併许家坞的消息,根本不需要刻意传播。 那些侥倖从战场逃脱的休屠各乱兵,那些往来於荒野的行商,甚至是一些胆大的猎户,都成了这则消息的传播者。 仅仅三天后,第一个客人便找上了门。 是距离许家坞不过二十里的刘家村。 村长带著几个族老,赶著一辆牛车,车上是他们全村仅剩的口粮。 他们不是来联盟的,而是来归附的。 面对守在谷口的张魁,刘村长双腿抖得筛糠一般,话都说不利索,直接跪倒在地。 “將……將军……我刘家村,愿……愿併入陈家坞,唯將军马首是瞻!求將军给条活路啊!” 这些天,四处流窜的乱兵让他们夜不能寐。 听闻陈家坞不仅能全歼数百匈奴骑兵,还直接收了比他们强得多的许家坞,恐惧过后,反倒生出了一丝绝望中的希望。 与其被胡人杀了,还不如投靠一个同样强横,但至少同为汉人的强者。 张魁俯视著这几个连腰都直不起来的老人,瓮声瓮气地开口。 “我们坞主有规矩,十六到四十的青壮,全部入伍。村里存粮,上交三成。” 刘村长听完,脸上非但没有愤怒,反而如蒙大赦,激动得老泪纵横,连连磕头。 “应该的!应该的!全凭將军做主!我们这就回去召集人手!谢將军收留之恩!” 看著刘村长等人千恩万谢地离去,负责守卫寨门的士卒们,脸上都露出了与有荣焉的自豪。 曾几何时,他们也是这样任人宰割的流民。 而现在,他们成了別人眼中可以庇护一方的天兵。 这种身份的转变,让他们对那面黑色的“陈”字大旗,更加狂热。 有主动投靠的,自然也有暗中敌视的。 又过五日,一支来自李家寨的商队途径葫芦谷附近,被一小股溃散的匈奴乱兵盯上。 正当商队绝望之际,一队正在外围巡逻的陈家坞步卒出现,他们並未直接衝锋,而是迅速结成小圆阵,以长矛和盾牌稳步推进,轻鬆將乱兵驱散。 领队的陈家坞队率只是冷冷地对商队管事说:“此地,乃陈家坞所庇护,你们若是无事,且速速离去。” 这支商队回去后,將所见所闻添油加醋地一说,陈家坞“军容严整、庇护汉人”的名声与“霸道强横”的传闻交织在一起。 半个月的时间,如白驹过隙。 屠申泽周边,大大小小十几个汉人坞堡,有近半数都选择了主动归附。 陈家坞的人口,如同滚雪球一般,从刚过千人,暴涨到了近三千人! 兵力,也从六百余,扩充到了一千二! 这是一个极其恐怖的膨胀速度。 与此同时,另外一股暗流,也在这片土地上汹涌。 深夜,议事石洞內,火把烧得噼啪作响。 李风尘僕僕地走进来,脸上带著一丝凝重。 “坞主,都查清楚了。” “屠申泽北边,实力最强的三个坞堡,王家堡、赵家坞、马家营,已经结成了所谓的三家联盟。” “他们说是要共抗胡人,实际上矛头直指我们。” “这三家,每一家都有近千人口,能战之士超过三百,寨墙高筑,远非许家坞那种土围子可比。” “他们还在外面散播谣言,说我们比胡人还狠,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匪,吞併乡里,其心可诛。” 听著李风的匯报,在场的陈虎、张魁等人都露出了怒容。 “他娘的!我们救了多少人,他们眼瞎吗!” 唯有陈远和一旁的贾习,神色平静。 “意料之中。”贾习抚著鬍鬚,缓缓开口,“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我们崛起太快,已经成了他们眼中的心腹大患。” 陈远看著地图,手指在“三家联盟”的位置上轻轻敲击著,没有说话。 “不必理会。”他终於开口。 “让他们叫,让他们看。”“我们的刀,还不够利。” 他起身,走出石洞,其他人立刻跟上。 山谷的深夜,却亮如白昼。 无数火把下,成百上千的新附流民和青壮,正在加急建造新的营房,开垦新的荒地。 整个葫芦谷,就像一个被烧红了的巨大蜂巢,每个人都在疯狂地忙碌著。 陈远走进了贾习的政务堂。 这里是山谷里最大的一顶帐篷,里面堆满了记录户籍、物资的竹简。 十几个从流民中挑选出来的,识字的读书人,正在贾习的指挥下,通宵达旦地核算著什么。 跟著陈远的贾习快步走了上来,他直接抓起一把炒得焦黑的粟米,摊在陈远面前。 “坞主,你可真是给我找了个天大的麻烦。” 他拿起一卷竹简。 “半个月,新增人口一千九百余,其中老弱妇孺过半。我们的存粮,就算加上新收上来的,按照现在的消耗速度,撑不过两个月!” “到时候,我们拿什么餵饱这三千张嘴?” 陈远拿起那份竹简,看著上面的数字,神色不变。 “没事,先组织人手开荒,等胡人安定点了,我们还能继续做生意。” 他放下竹简,目光灼灼地看著贾习:“贾公,我需要你用最快的时间,把所有人都给我编入户籍,按劳力、技能,分门別类。” “我要知道,我们手里有多少工匠,多少农夫,多少能拿起刀的战士。” 他看著帐外那些在火光下忙碌的身影,声音低沉而有力。 “乱世之中,人,不是负累。” “人,是最大的財富!” 贾习看著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青年,心中巨震。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被危机逼得焦头烂额的莽夫。 而是一个眼神中燃烧著无尽野心的梟雄。 “习,明白了。”贾习深深一揖,“三日之內,必给坞主一个完整的名册。” 离开政务堂,陈远又走向了另一边的狼骑营地。 训练场上,火光冲天,空气中瀰漫著汗水和尘土混合的刺鼻味道。 吕布赤著上身,古铜色的肌肉上布满汗水与伤痕,手中一桿长枪,正与五十名同样赤膊的狼骑,进行著残酷的对练。 新补充进来的近百名青壮,被分在外围,一个个脸色煞白地看著场中的景象。 “砰!” 一名狼骑老兵稍有不慎,被吕布裹著棉布的枪桿扫中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喷出一口血沫。 “废物!” 吕布看都没看那人一眼,厉声咆哮:“战场上,你的敌人会用裹著棉布的武器和你战斗吗?!不想死,就给老子变强!” 他环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了场外的陈远身上。 吕布收起长枪,大步走了过来,浑身的杀气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一滯。 “兄长。”他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这批新兵蛋子,底子太差,还得再往死里练!” 陈远看著那些狼狈的士卒,眼神没有丝毫波澜,反而对吕布露出一丝讚许: “很好,只有从这种生死搏杀里爬出来的人,才配称作狼骑。”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著吕布: “奉先,我给你补充最好的兵员,给你最好的战马和甲冑。我要你在一个月內,让狼骑的数量,在翻一番。” 见吕布眼中闪过一丝兴奋,陈远接著道:“我不只要一支百人骑兵,我要的是一百颗火种!” “未来,我要你亲手带出三千、五千,乃至一万纵横草原的并州狼骑!” “到那时,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得?大丈夫功名,正在於此!” 吕布闻言,浑身的血液瞬间沸腾,他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兄长放心!奉先必不辱命!” 陈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这头猛虎,终於找到了最適合他发挥的场所。 第八十二章 问罪 北风呼啸,捲起漫天昏黄的沙尘。 葫芦谷外,地平线上一条纤细的黑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扩大。 “敌袭——!” 瞭望塔上,负责警戒的斥候发出一声嘶哑的吶喊,悽厉的牛角號声瞬间划破了山谷清晨的寧静,惊起林中飞鸟无数。 一名刚从许家坞併入的新兵“噹啷”一声丟了长矛,脸色煞白地转身想跑,却被身边一个葫芦谷老兵死死按住肩膀。 “跑什么!坞主还没说话!” 山谷中正在劳作的男女老少,也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惊恐地望向谷口的方向。 “是胡狗!是胡狗来了!” “天吶,他们还是找上门来了!” 恐慌如同瘟疫,迅速在人群中蔓延。 “慌什么!” 陈虎手持长刀,带著一队亲兵在人群中来回奔走,大声呵斥著:“都给老子回到自己的营房去!有狼骑营和步卒营在,天塌不下来!” 他的声音虽然能暂时稳住一些骚乱,但平民们那股发自骨子里的恐惧,却无法轻易驱散。 这些人,不久前还是被胡人肆意屠戮的羔羊。 葫芦谷口,气氛凝重。 “来了多少人?”陈远看著刚从前线跑回来的斥候,神色平静得可怕。 “回坞主,目测不低於五百骑!装备精良,看旗號,是休屠各部的人!” 吕布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炽热的战意,上前一步,手已经按在了长枪之上:“兄长,让我去!正好拿他们的脑袋,来检验一下狼骑的成色!” 张魁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將身后那柄骇人的巨刃握在了手中,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表明他隨时可以出战。 “不急。” 陈远抬手,制止了吕布的请战。 他走到洞口,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望向谷外那片黑压压的骑阵。 对方在距离谷口约莫一里外的地方停了下来,没有立刻发起衝锋,而是缓缓散开,排成一个巨大的半月形阵列,將整个葫芦谷口死死包围。 五百匹战马,五百具皮甲,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著光泽。 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来者不善啊。”贾习抚著鬍鬚,眉头紧锁,“他们这是在示威。” 陈远看著对方的阵势,嘴角反而勾起一丝冷意。 “走,去会会他们。” 他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奉先,大魁,隨我来。其余人,各守其位,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击!” “喏!” …… 葫芦谷寨门缓缓打开。 陈远一马当先,身后是杀气腾腾的吕布与沉默如山的张魁,再往后,是五十名披甲持矛的狼骑,沉默地跟隨著。 谷外,休屠各部的阵列中,一名身材异常魁梧高大的头人策马而出。 他穿著一身精致的锁子甲,头戴狼头皮帽,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他便是休屠各部如今风头正劲的头人之一,贵由。 贵由的目光扫过陈远一行,当他看到为首的竟是一个嘴上绒毛都未褪尽的年轻人时,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谁是『陈』字大旗的主事者?滚出来答话!”贵由的汉话生硬但声音却洪亮,带著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 陈远在阵前勒住马,平静地看著他:“我就是。” 贵由上下打量了陈远一番,发出一声嗤笑:“就你这么个毛头小子,也敢屠我休屠各部的勇士?”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马鞭直指陈远:“我问你!你非官非將,凭什么屠戮我的部民!” “今日,你若不將杀人凶手,还有那五十个杂碎的脑袋交出来,再赔偿我部百匹战马,千头牛羊,我便踏平你这山谷,让此地鸡犬不留!” 他身后的数百名匈奴骑兵齐齐发出一声嗜血的吶喊,用手中的兵器敲击著盾牌,发出“砰砰”的闷响,声势骇人。 谷口,陈家坞的士卒们无不怒目圆睁,紧紧握住了手中的武器。 然而,作为被指控的对象,陈远的神色却只有平静。 他甚至没有去看贵由,而是將目光投向他身后那些精锐的骑兵,缓缓开口,声音在呼啸的北风中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我倒想问问你,你的部眾,为何会出现在汉家坞堡之外?” “他们又为何,会对那些手无寸铁的妇孺,举起屠刀?” 贵由脸上的表情一僵,隨即发出一阵更加狂妄的大笑。 “哈哈哈哈!笑话!我等乃是高贵的休屠王后裔,这片草原的主人!別说杀几个卑贱的汉人农夫,便是他们的生死,也该由我们来决定!轮得到你这种边鄙流民来审判?” 他猛地收住笑声,脸色变得阴沉无比,眼中闪过一丝狡诈的光芒。 “更何况,你懂不懂规矩?” 贵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抓住对方痛脚的得意。 “按照你们大汉天子与我匈奴单于的约定,边境若有爭端,自有官府处置!有使匈奴中郎將裁决!你陈家坞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擅动私刑?” “你这,是越界!是挑起爭端!是破坏大汉与我匈奴之间的和平!” “按你们汉人的话说,你这叫目无王法,聚眾作乱!你不是什么英雄,你就是个乱匪!”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所有陈家坞士卒的心头。 他们可以不在乎匈奴人的威胁,可以跟他们拼命,但贵由这番话,却从法理上,將他们定义为乱匪。 是啊,他们不是官军,坞主也没有官身。 私自斩杀匈奴人,不管对方是不是乱兵,这在官府看来,都是大罪! 新附的士卒们脸上瞬间血色尽失,他们本是为求生而来,“乱匪”这顶帽子让他们感到了不知所措。 而跟隨陈远已久的老兵们,则是在短暂的错愕后,眼中燃起更盛的怒火,带著纯粹的憋屈与杀意,只等陈远一声令下。 吕布眉头紧锁,他想反驳,却发现对方说的似乎……在官府的层面上,確实无懈可击。 看著陈家坞阵前那瞬间的动摇,贵由嘴角的弧度越发残忍。 他享受这种感觉,用言语的刀子,精准地捅进这些汉人最软弱的地方,比直接用弯刀劈砍更让他愉悦。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陈远会陷入窘境时。 他却笑了。 规矩?王法?陈远的脑海中闪过这两个词,只觉得荒谬至极。 那是太平盛世的东西,是强者用来束缚弱者的枷锁。 在这片尸骨盈野的土地上,唯一的规矩,就是活下去! 而活下去的唯一方法,就是比你的敌人更不讲规矩! “规矩?” 陈远轻轻重复著这两个字,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缓缓抬起眼,那双漆黑的眸子第一次正视著贵由,目光中没有愤怒,没有惊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你跟我谈规矩?” 陈远缓缓抬起手中的马鞭,指向了东南方,许家坞的方向。 “半月前,你的三百个部下,在那里,屠杀我们汉人的时候讲规矩了吗?” 他又將马鞭指向了北方,那是无数被拋弃的村庄,是遍地的累累白骨。 “过去十年,鲜卑人、匈奴人,在这片土地上烧杀抢掠,数万汉人流离失所,家破人亡。你们跟那些人讲规矩了吗?” 第八十三章 假威 陈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让谷口那些刚刚归附的汉子们,胸中的血热上一分。 是啊,规矩? 当他们的妻女被掳走,当他们的父亲兄弟被当成牲口一样屠杀时,谁,跟他们讲过半句规矩! 贵由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被陈远那平静的目光看得心头火起,这根本不是一个边鄙流民该有的眼神。 那是一种俯视,一种將他贵由和他身后五百精骑,都视作脚下尘埃的漠视! “好一张利嘴!”贵由怒极反笑,他猛地举起手中的马鞭,准备下达衝锋的命令,“既然你不讲规矩,那我就用刀,来教教你草原上的规矩!” 他身后的五百骑兵齐齐举起武器,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將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连同他的坞堡一起,碾成齏粉! 山谷內外,气氛凝重。 就在这千钧一髮,万眾屏息之际,陈远却笑了。 他迎著贵由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不紧不慢地开口,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话。 “你说的没错。” 什么? 不仅是贵由,就连陈远身后的吕布和张魁都愣住了。 陈家坞的士卒们刚刚被点燃的怒火,也瞬间被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浇得有些发懵。 只听陈远继续用那平淡无波的语调说道:“边境之事,自然该由朝廷命官处置。” 贵由脸上的狞笑僵住了,他搞不明白,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难道是要束手就擒,交出凶手? “所以……” 陈远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陈家坞行事,正是奉了新任使匈奴中郎將,张修將军的密令!” “张將军即將巡视北疆,体恤万民,特命我等先行整肃地方,清剿一切敢於劫掠汉家村寨的匪患,以待天威!” “你的人,是匪!我奉命剿杀,有何不妥?!” “使匈奴中郎將”! “张修”! 这几个字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下,砸得在场所有匈奴人脑袋嗡嗡作响! 贵由脸上的表情,从狞笑到错愕,再到惊疑不定,最后化为一片骇然。 使匈奴中郎將,那是大汉朝廷专门设立,用以节制整个南匈奴的最高官员! 別说他一个休屠各部的头人,就是他们的大单于,名义上也要受其管辖! 张修要来巡视北疆? 还给这个陈远下了密令? 这怎么可能?! 他死死地盯著陈远,试图从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找出一丝一毫说谎的痕跡。 可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理所当然的詰问。 而陈远身后的吕布,在最初的错愕之后,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他看向陈远的背影,心中只剩下两个字——高!实在是高! 他当即向前一步,手中长枪重重往地上一插。 一股凝如实质的杀气冲天而起,直指贵由。 张魁更是二话不说,直接將那柄巨刃从背后取下,扛在肩上,一双眼睛死死锁定了贵由。 五十名狼骑更是齐刷刷地举起了手中的长矛,矛尖在日光下闪烁著森寒的光芒,冰冷的杀意匯成一股洪流,压向对面的匈奴骑阵。 原本还气势汹汹的休屠各骑兵,在中郎將的名头和这股滔天杀气的双重衝击下,不由自主地勒紧了韁绳,坐下的战马也开始不安地刨著蹄子。 他们可以不怕死,但他们不能不怕给自己的部落招来灭顶之灾! “你……你胡说!”贵由的声音有些乾涩,他强自镇定,色厉內荏地吼道,“张修將军何等身份,岂会给你一介白身下令!你这是矫詔!是死罪!” “是不是矫詔,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 陈远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步步紧逼。 “你要是不信,大可在此等候数日。等张修大人的仪仗到了,你亲自去问!我陈远要是说了半句假话,项上人头,任你取走!” 说到这里,陈远的眼中陡然杀机爆闪,声音冷得像是从九幽之下传来。 “不过……” “若是你觉得,你休屠各部的脸面,比大汉中郎將的將令还大,想现在就试试我陈家坞的刀,到底利不利……” “我这身后数千儿郎,隨时奉陪!” 谷口寨墙之上,陈虎、孙大牛那些最早跟隨陈远的老兵们,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率先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震天的怒吼:“奉陪!” 他们的吼声如同一颗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了层层涟漪。 那些从许家坞、刘家村等地併入的新卒们,脸上还带著惊疑与恐惧。 但在老兵们冲天的气势和陈远那如同神明般镇定的背影感染下,心中的畏缩被一点点挤出,换成了血勇。 他们跟著,从稀稀拉拉到逐渐匯合,最终匯成了一股同样震天的怒吼:“奉陪!” 这一刻,他们或许还未完全理解中郎將的意义,但他们看懂了,自己的坞主,没有怕! 这股冲天的豪气与底气,瞬间击溃了贵由心中最后一点侥倖。 他看著陈远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看著吕布那跃跃欲试的狰狞战意,看著那沉默如山的张魁…… 他怕了。 他不是怕死,而是怕自己一个错误的决定,会成为政敌攻訐的把柄! 如今新单于根基未稳,正与亲汉的右贤王羌渠一派暗中较劲。 自己若是擅杀了一个有中郎將密令的汉人头领,消息传回去,羌渠那老狗必然会借题发挥,向大单于进谗,甚至引汉军为外援! 到那时,自己就不再是为部族復仇的勇士,而是破坏大局、引来祸水的罪人! 这个责任,他承担不起! 权衡,疯狂地在贵由脑中进行。 脸面?利益?部落的未来? 最终,对未知的恐惧压倒了眼前的愤怒。 他盯了陈远半晌,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子里。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好!” “好一个陈远!” “我就在这等著!若是你敢骗我……我贵由发誓,必將你这山谷,烧成白地!寸草不留,鸡犬不剩!” 说罢,他猛地一拨马头,再也不看陈远一眼,带著满腔的憋屈与不甘,下达了后撤的命令。 黑压压的骑阵,来时如乌云压顶,退时却带著一股说不出的狼狈。 他们缓缓后撤了数里,在远处的平地上就地扎下营寨,摆出了一副监视等待的姿態。 看著那片黑色的潮水退去,葫芦谷的寨墙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隨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贏了!我们贏了!” “坞主威武!” 陈远面无表情地看著远去的匈奴人,缓缓拨转马头,只留下两个字。 “回谷。” …… 议事石洞內,火把烧得噼啪作响。 陈虎、孙大牛等人围著陈远,脸上全是崇拜和兴奋。 “坞主!你太神了!就那么几句话,就把五百个胡狗给嚇跑了!”陈虎手舞足蹈,激动得满脸通红。 吕布也是一脸嘆服:“兄长此计,借势压人,釜底抽薪,当真高明!奉先佩服!” 唯有贾习,在最初的震惊过后,抚著鬍鬚,眉头却越皱越紧。 等到眾人的兴奋劲稍稍过去,他才走上前,对著陈远深深一揖,语气无比凝重。 “坞主,此计虽妙,解了燃眉之急,却也是一步险之又险的棋啊!” 眾人闻言,都安静了下来。 贾习抬起头,眼中满是忧虑:“那使匈奴中郎將张修,我略有耳闻,是个刚正严明之人。我们假借其名,已是行险。若是……他根本不来,或者来了,却不肯承认此事……” 他的声音顿了顿。 “届时,我等便不再是官府眼中的『乱匪』,而是犯了『矫詔』之罪!那可是通天的大罪,是要夷三族的!” 洞內的气氛瞬间从狂喜转为冰冷。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严重性。 他们刚刚逃过匈奴人的刀口,却又给自己悬上了一柄来自朝廷的,更锋利的铡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陈远身上。 陈远沉默了片刻,看著眾人因为恐惧而变色的脸。 “他会来的。” “而且,他来了之后,就算心里不想认,也得捏著鼻子认下来。” 陈远的声音带著篤定。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八十四章 敲打 陈远口中的好戏,早已在十日前,於数百里之外的西河郡拉开了序幕。 西河郡,美稷县官署。 张杨在厅中来回踱步,焦躁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几日前,他已经將葫芦谷的危局和盘托出。 可今日,眼前的使匈奴中郎將张修把他叫来,却只是沉默地喝著一碗又一碗的苦茶。 那茶水仿佛不是用来解渴,而是用来镇压他自己的心事。 终於,张修放下了茶碗。 他取过笔墨,在竹简上写就一封简讯,用火漆封好,叫来亲兵。 “派人,送去云中郡,亲手交给车胄太守。” 张杨一愣,这是何意?向车胄求援?那老狐狸岂会出兵! “將军,车太守他……” 张修抬起眼,那双因常年劳累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张杨预想中的犹豫,只有一种看透世情的平静。 “我已修书一封,向他借调你,我要去北疆巡视,安抚流亡汉民,此乃我分內之职。” “他车胄,只需在我走后,向并州刺史府上报一笔『安抚流民有功』的功劳即可。” 一句话,堵死了车胄所有推諉的可能,还白送了他一笔唾手可得的功绩。 张杨瞬间明白了,这位中郎將,玩的不是兵法,是人心! “那我们何时动身?是否需要乔装,悄悄北上……” 张杨压低声音,他想的是如何避开匈奴人的耳目,潜行到葫芦谷。 张修却站起身,大步向官署外走去,只留下一句让张杨心神剧震的话。 “悄悄去?” “不,我要大张旗鼓地去!” “走,隨我先去拜会一下那位新任的大单于!” 当张杨跟著张修走出官署时,他彻底呆住了。 官署前的校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三千兵马,已经列成军阵。 可只看第一眼,张杨的心却沉了下去。 这支军队……太杂了。 队伍里,起码有一半是稚气未脱的新兵,他们身上披著崭新的皮甲,却掩不住眼中的紧张与生涩。 许多人紧紧握著长矛,手背上青筋毕露,显然是第一次面对如此肃杀的场面。 这和他想像中雷霆万钧的天威,相去甚远。 他心中涌起一股失望,这就是中郎將的底牌? 靠这样一支杂牌军,如何去震慑匈奴? 然而,当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年轻的面孔,他看到了这支军队真正的脊樑。 在那些新兵之间,错落地站著另一半人——老兵。 那些老兵,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古井无波,仿佛对眼前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但他们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带著一股若有若无的煞气。 张杨的心臟猛地一跳,他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杂牌军,这才是边郡真正的军魂! 他看到一个年轻的新兵紧张得握矛的手都在发白,但他的眼神却死死盯著前方。 因为他身旁那个鬍子拉碴的老兵,只是將长矛隨意地拄在地上,仿佛眼前的军阵和家里的田垄没什么区別。 正是这些沉默如山的老兵,用他们尸山血海里磨礪出的煞气,像无形的桩子,將整个鬆散的军阵牢牢钉在原地,让那些新兵即便紧张,也不敢有丝毫乱动。 它不是一支纯粹的精锐,而是一支用老兵的骨头作架,新兵的血肉填充,被一个强大意志强行捏合起来的军队! 他本以为张修手下不过千余疲敝之师,没想到,他竟能用这样一支新老混杂的队伍,营造出如此骇人的气势! …… 南匈奴新王庭。 当张修率领三千兵马,来到呼征的王帐之前时,整个王庭都陷入了死寂。 新任单于呼征,在数百名精锐的簇拥下,走出金帐。 他看著军容整肃,杀气腾腾的汉军,又看了看为首那名貌不惊人的汉人官员,眼中闪过一丝阴鷙。 但他终究不敢当场翻脸,脸上挤出热情的笑容,亲自迎了上去。 “不知张將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罪过,罪过啊!” 盛大的宴席在金帐內摆开,烤全羊的香气与马奶酒的醇厚交织在一起。 呼征频频举杯,言语间极尽热情,仿佛两人是多年未见的好友。 张修却只是浅尝輒止,待酒过三巡,他將手中的金杯重重往案几上一放。 “噹啷”一声脆响,让喧闹的金帐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单于,”张修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我今日前来,只为一件事。” “我大汉的子民,在自己的土地上,被你的人抢劫、屠戮。单于,你是否该给我,给大汉,一个解释?” 呼征脸上的笑容一僵。 他故作惊讶地说道:“竟有此事?唉!我新继单于之位,那些部落头人桀驁不驯,多有阳奉阴违之辈。大人放心,待我查明,定会严惩不贷!” 他想用一个拖字诀,將此事矇混过去。 可他面对的,是张修。 张修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金帐中央,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匈奴贵族。 “你管不住?” “好。” “那我,替你管!”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呼征脸色涨红,这是赤裸裸地打他的脸,践踏他作为单于的尊严! 他身后的几名部落头人“霍”地站起,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放肆!区区汉官,也敢在我大匈奴的王帐內撒野!” 呼征眼中凶光毕露,猛地一拍案几:“张修!你莫要欺人太甚!我敬你是中郎將,但这里是我的王庭!真要撕破脸,你这三千人,未必能走出这片草原!” 金帐內的杀气瞬间沸腾到了顶点。 张修却仿佛没看到那些即將出鞘的弯刀,他只是盯著呼征,一字一顿地拋出了真正的杀手鐧。 “我若是也管不住……” 他的声音顿了顿,整个金帐静得落针可闻。 “并州刺史,董仲颖,或许……会很有兴趣,来帮你管一管。” “董……仲……颖……”“董卓!” 这个名字,仿佛带著某种来自地府的魔力,让呼征脸上的所有囂张和愤怒,瞬间凝固,然后土崩瓦解。 他手中的金杯剧烈地一颤,金黄的酒液洒出,浸湿了他崭新的王袍。 在场的匈奴贵族们,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从暴怒转为惊骇,最后化为深深的恐惧。 董卓! 他麾下的兵,是并州最凶悍的屠夫。 这个男人从不跟你讲什么朝廷法度,也从不跟你谈什么汉匈和约。 十年前,有部落反叛,董卓率军亲至,一夜之间,坑杀数千匈奴人,血流成河。 五年前,有部落劫掠上贡给董卓的商队,董卓二话不说,直接发兵,將那个部落,从草原上彻底抹去! 跟董卓讲道理?他只会把你的脑袋砍下来! 呼征的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他刚刚坐上单于之位,根基未稳,若是把这尊杀神招来…… 他怕了。 “不!不敢!不敢劳烦董刺史大驾!” 呼征连连摆手,赌咒发誓道:“中郎將大人息怒!是我管教不严!我发誓,三日之內,一定將肇事的休屠各部头人绑来,任由大人处置!” “从今往后,若再有我匈奴一人敢踏入汉家村寨半步,任凭大人发落!” 看著彻底服软的呼征,张修脸上的寒霜这才缓缓散去。 他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重新坐回案几后,端起酒杯。 “如此甚好。” 他呷了口酒,慢悠悠地说道:“既然单于有此心,我便也放心了。我准备轻车简从,去北边几个坞堡看看,安抚一下那些受惊的子民,单于……没意见吧?” “没意见!当然没意见!” 急於送走这尊瘟神的呼征,忙不迭地答应,甚至贴心地说道:“北疆匪患颇多,大人轻车简从,恐有危险。我派一支百人亲卫,护送大人,以保万全!” 这名为护送,实为监视的举动,张修心知肚明。 他点了点头,算是应允。 至此,一场足以掀起腥风血雨的危机,被张修用一个名字,轻描淡写地化解。 他不仅为自己接下来的北上之行扫清了所有障碍,更是在所有匈奴贵族心中,种下了一颗名为敬畏的种子。 张杨跟在张修身后,走出那座气氛压抑的金帐,只觉得恍如隔世。 他看著前方那道並不算魁梧的背影,心中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不费一兵一卒,仅凭三言两语,便压得新任匈奴单于俯首帖耳。 这才是真正的权谋! 这才是真正的大人物! 他终於明白,陈远所说的借势,借的究竟是何等雷霆万钧之势! 三千汉军原地驻扎,张修则带著张杨和一百名亲兵,在那支匈奴护卫队的陪同下,调转马头,向著北方的屠申泽,绝尘而去。 第八十五章 入局 张杨勒著韁绳。 他觉得这短短几日的路程,比他前半辈子打过的所有仗加起来还要煎熬。 他的左边,是张修带来的一百名汉军亲兵。 这些老卒大多沉默寡言,身上的皮甲磨得发亮,兵器上都带著洗不掉的暗红色。 但张杨能感觉到,那平静的表象下,是隨时可以喷发的火山。 他的右边,是新单于呼征派来护送的一百名匈奴护卫。 这些匈奴人个个桀驁不驯,看向汉军的眼神里,毫不掩饰敌意与轻蔑。 他们身上的狼头纹身在寒风中若隱若现,手中的弯刀始终没有离开过刀柄,嘴里不时用匈奴话低声交谈,发出几声刺耳的鬨笑。 而他,云中郡的军侯张杨,就夹在这两股势力中间。 气氛压抑得让他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稚叔。”一个平淡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张杨回过神,看向身旁的张修。 这位使匈奴中郎將,穿著一身普通的官袍,骑著一匹寻常的战马,看起来就像个赶路的文书。 可就是这个貌不惊人的人物,几天前在呼征的王帐里,只用几句话,就压得那位新任单于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將军。”张杨恭敬地应道。 “说说那个陈远。”张修的目光看著远方,仿佛只是在隨口閒聊。 “他的家底,他的兵,他的人,我想听些文书上看不到的东西。” 张杨整理了一下思绪。 “阿远此人……末將也看不透。” “他出身边鄙,年仅十八,可无论是练兵之法,还是用人之道,都老辣得不像话。” “他手下有两员猛將,一为张魁,使一柄巨刃,勇冠三军。另一人……” 张杨顿了顿,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自豪。 “姓吕名布,字奉先。此人,有万夫不当之勇。放眼整个并州,年轻一辈中,无人能出其右。” “吕布?” 张修咀嚼著这个名字,那双因常年劳累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浓厚的兴趣。 “我听过九原吕家的名头,是將门之后。这样的天之骄子,怎会甘心为一介白身驱使?” “阿远他……”张杨想了想,眼中闪过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羡慕。 “將军,別人是想把奉先养成笼子里的猛虎,给他富贵,许他前程,却又怕他伤人。” “阿远不一样,他递给奉先一把刀,然后指著草原说,去杀。” “对奉先那种人来说,一个能让他痛快杀敌的战场,一个敢放手让他去杀的兄弟,比什么都来得实在。” 张修沉默了,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微微頷首,目光深邃。 又行了半日,队伍已经深入屠申泽地界。 一名汉军斥候从前方疾驰而来,在张修马前翻身下马。 “报!將军!前方十里,发现葫芦谷坞堡!” 张杨精神一振,终於到了! “坞堡外,有约五百名休屠各部骑兵將其合围!” 张杨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急声问道:“交战了没有?!” 斥候的脸上露出一丝困惑:“未曾交战。匈奴人只是围而不攻,坞堡也寨门紧闭,双方……像是在对峙。” 对峙? 张杨懵了。这是什么打法? 五百精骑围住一个坞堡,不打,不骂,就这么干看著? 他下意识地看向张修,却发现这位中郎將的脸上,非但没有半分紧张,反而露出了一种棋手终於看到一场精彩对局时的兴奋。 “有点意思。”张修低声自语,那双疲惫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灼人的火。 他猛地一夹马腹,坐下战马长嘶一声,竟是脱离了队伍,一马当先,朝著葫芦谷的方向径直衝了过去! “將军!”张杨大惊失色,连忙跟上。 他身后的汉军亲兵与匈奴护卫,也在短暂的错愕后,如同两股洪流,紧隨其后,向著那片一触即发的战场中心,狂奔而去! …… 葫芦谷外。 休屠各部的头人贵由,感觉自己的耐心已经被消磨得一乾二净。 已经整整三天了! 那个叫陈远的小子,用一个使匈奴中郎將的名头,把他和他麾下两千勇士,像傻子一样晾在了这里。 起初,他確实被唬住了。 可隨著时间一天天过去,那个所谓的中郎將连个鬼影子都没见著,他心中的疑虑和愤怒,早已压过了最初的恐惧。 他感觉自己被耍了! “头人!不能再等了!那小子就是在拖延时间!什么狗屁中郎將,我看就是他编出来嚇唬我们的!” 一名百夫长策马来到贵由身边,满脸焦躁。 “是啊头人!兄弟们都等得不耐烦了!再等下去,咱们就成整个草原的笑话了!” 麾下骑兵的骚动,贵由全都看在眼里。 他死死盯著远处那座沉默的山谷,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扭曲。 他决定了,再等半个时辰! 如果那个所谓的中郎將再不出现,他就下令攻城! 他要亲手拧下陈远的脑袋,用他的血来洗刷自己这几天所受的耻辱! 山谷內,同样人心惶惶。 “怎么还没来啊?” “那个中郎將,不会真的不来了吧?” “完了,我们被骗了!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 一名刚从许家坞併入的壮汉突然红了眼,抄起一把柴刀就想去撬开侧面的柵栏。 “与其等死,不如衝出去跟他们拼了!” 他刚吼出声,就被陈虎身边的一名老兵一脚踹翻,冰冷的刀锋瞬间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谁敢再动!”老兵吼道,“坞主没下令,谁敢乱动就是动摇军心,杀无赦!” 冰冷的杀气暂时压住了骚动。 但更多新附的汉子们眼中,恐惧已然压过了理智,只差一根稻草,整个坞堡的秩序就会从內部崩塌。 他们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那个虚无縹緲的官军身上。 可希望,正在一点点变成绝望。 贾习站在陈远身旁,看著下方愈发难以弹压的骚动,忧心忡忡:“坞主,人心……快要散了。” 高高的望楼上,陈远没有说话。 “兄长,不能再等了!”吕布手持长枪,站在他身侧,声音低沉而暴烈。 “若是官军不来,你便下令!我带狼骑营从侧面山道绕出,直取敌军帅旗!” “只要斩了贵由,敌阵必乱!届时你再率大军正面衝杀,或能杀出一条血路!” 陈远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远方那片黑压压的匈奴骑阵上。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焦躁,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再等等。” 他在等。 等一个结果。 要么,张修不来,他亲手编织的谎言被戳破,他將带著麾下千人,与两千匈奴精骑血战到底。 要么…… 就在这时,谷口的瞭望哨上,一个负责警戒的老兵,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烟!好大的烟尘!” 所有人的心,都猛地揪紧了! 是匈奴人的援兵吗?! 无数人惊慌失措地朝著远方地平线望去。 只见天与地的交界处,一道粗大的烟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著葫芦谷的方向席捲而来! 恐惧,在人群中疯狂蔓延。 然而,当那道烟龙越来越近,当最前方的旗帜轮廓出现在眾人视野中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两面旗! 一面,是他们从未见过的,赤底玄鸟,代表著大汉军威的中郎將大纛! 另一面,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代表著南匈奴最高权力的,单于亲卫的狼头旗! 这两面本该是死敌的旗帜,此刻竟然並驾齐驱,朝著这片对峙的战场,奔腾而来! “是……是张中郎!” “天吶!张將军真的来了!” “他还带著……带著单于的亲卫?!” 短暂的死寂之后,葫芦谷的寨墙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喜与欢呼! 如同绝望的深渊里,照进了一道光! 而谷外,休屠各部的头人贵由,在看清那两面旗帜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他脸上的血色,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抽乾了,只剩下一片死灰。 张修……他真的来了! 那个小子,没有骗他!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张修的身边,竟然还跟著单于的狼头旗!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他贵由,在这里围困一个有中郎將密令的汉人头领,这件事,新单于呼征,也知道了!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不再是为部族復仇的勇士,而是成了破坏大局,衝撞天威,给新单于惹麻烦的蠢货! 贵由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握著马鞭的手剧烈颤抖,几乎要从马上栽下来。 烟尘散去。 张修率领著两百骑兵,停在了葫芦谷与休屠各骑兵阵的中间。 他先是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寨墙上那面迎风招展的,黑底赤边的“陈”字大旗,目光在望楼上那道年轻而镇定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才將目光转向了阵型散乱,人人面如土色的休屠各骑兵。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为首那个脸色惨白的匈奴头人身上。 这位风尘僕僕的使匈奴中郎將,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勒住马,用一种平静到令人心悸的语调,缓缓开口。 “我是张修。” “谁,来给我解释一下。” 上架感言 大家好,这本书將於2026年1月1日正式上架。 新的一年,新的起点,在此先祝愿大家2026年身体健康、事业顺遂、家庭美满! 这本书的节奏相对较慢,新书期的成绩並不理想,但这个故事我很喜欢,所以我会坚持写下去。 由於我是兼职写作,且为了赶在下月初上架,目前没有存稿。 从今天下班回家起,我会开始集中码字,爭取上架首日更新十章; 若未能达成,会在元旦假期后的两天內补上。 后续我会儘量保持每日三到四次的更新频率。 在此厚顏恳请大家给予首订支持,谢谢!!! 第87章 审判(1/10) 第87章 审判(1/10) 贵由的脸色惨白,他知道自己犯下大错,却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詰问。 他感觉自己被架在了火上,烤得焦头烂额。 就在这时,葫芦谷的寨门缓缓开启。 一道年轻的身影,在万眾瞩目下,策马而出。 他身披铁甲,头戴战盔,周身散发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杀伐之气,眉宇间儘是坚毅。 紧隨其后的,是威风凛凛的吕布,他眼神锐利,隱约带著一丝未尽的战意; 还有身躯魁梧的张魁,面色沉静,手中的巨刃在阳光下泛著冷光。 陈远,无视了面如死灰的贵由,径直策马驰向张修的队伍。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张修身上,那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带著一种敬意,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在距离张修十步之遥时,陈远翻身下马,动作乾脆利落,不带一丝拖沓,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 他对著张修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军中大礼,声若洪钟:“朔方陈家坞,陈远,恭迎张將军大驾!末將已遵令清剿匪患,幸不辱命!” 这一声“末將”,这一句“幸不辱命”,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所有人耳边。 它不是请求,而是匯报;不是辩解,而是陈述。 陈远以最恭敬的姿態,將自己的所作所为,在眾目睽睽之下,变成了一桩板上钉钉的功绩。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张修身上。 张杨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盯著张修,生怕他流露出任何一丝迟疑导致前功尽弃。 匈奴护卫队的首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看向贵由的眼神,则充满了轻蔑与不屑,仿佛在看一个跳樑小丑。 而贵由,此刻的脑海中只剩下一片空白,他看著陈远那平静而又带著几分挑衅的眼神,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张修深深地凝视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镇定自若,眼神平静如水,仿佛刚才所说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事实。 张修何尝不知,陈远这是赖上自己了,將自己置於骑虎难下的境地。 此刻否认,不仅会让自己威严扫地,更会陷入包庇胡人、残害同胞的政治绝境。 而承认,则意味著他要捲入这场边境的漩涡,承担未知的风险。 但那又如何? 他来此的目的,不正是为了寻找一个能搅动南匈奴局势的支点吗? 眼前的陈远,无疑就是这枚棋子。 而且,他比张修想像的,还要大胆,还要出乎意料。 良久,张修的嘴角带起一丝欣赏。 他缓缓点头,声音虽轻却带著威严:“辛苦了。”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瞬间点燃了葫芦谷內的所有情绪! “將军威武!” “天佑大汉!” 震耳欲聋的狂喜从寨墙上爆发,响彻云霄。 谷內的百姓,无论是经歷过战火的老兵,还是刚刚归附的平民,眼中都涌动著劫后余生的热泪。 他们看到了绝境中的希望,看到了汉家天威的降临,更看到了陈远这些日子以来为他们拼死爭取到的庇护。 那欢呼声中,既是对张修的敬仰,也饱含著对陈远及將士们浴血奋战的感激,以及对未来安寧生活的渴望,士气瞬间攀至顶峰。 张修策马向前,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魂不附体的贵由。 贵由及其部眾,在张修的目光下,只觉得全身肌肉紧绷,一股发自內心的恐惧让他们慌忙下马,跪伏在地,甚至不敢抬头直视。 使匈奴中郎將的名头,以及眼前陈家坞所营造出的强大气势,彻底击溃了贵由的心理防线。 他语无伦次地辩解著:“將军息怒!小人————小人只是为被杀的族人復仇—— ——那些汉人————他们先杀了我的人!” 他內心深处,对陈远的恨意难以抑制地滋生,却又被恐惧死死压制。 张修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跪伏在地的贵由,声色俱厉地当眾宣判:“陈家坞乃奉我將令行事,其所杀者,皆是劫掠汉家村寨之匪类!” “而你贵由,纵兵行凶在先,事后更敢围困我大汉义民,意欲造反不成?!” 造反二字,重如千钧,砸得贵由肝胆俱裂。 他拼命地叩首求饶,额头死死磕在冰冷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只求能保住一条性命。 “不敢!小人不敢!小人绝无造反之意!將军明鑑!” 张修冷哼一声,下达了判决。 “一,贵由部下皆为乱匪,死有余辜,陈家坞无罪有功。” “二,贵由本人必须为自己的衝撞行为,向陈家坞赔偿两百匹战马、十车粮食。” “三,勒令你立刻率部滚回自家草场,听候单于呼征的发落!” 这份判决,既彰显了汉家威严,又给足了陈家坞急需的物资与脸面。 更可以通过呼征的护卫之口,將自己的强势態度清晰地传回了匈奴王庭。 在张修的雷霆之威与陈家坞虎视眈眈的兵锋下,贵由屈辱地承诺所有赔偿,带著部下狼狈不堪地仓皇撤退。 他们来时气势汹汹,去时却如丧家之犬,只留下漫天的尘土和一地的狼藉。 危机,暂时解除。 陈远再次上前,以最恭敬的姿態,躬身邀请。 “还请將军入谷一敘,也好让末將为將军接风洗尘!” 张修看著眼前这个一手导演了整场大戏的年轻人,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陈远不仅胆大包天,更有著惊人的谋略与执行力。 这年轻人,在乱世的磨礪下,已然锋芒毕露,如同潜龙出渊,势不可挡。 其心智之成熟,手腕之老辣,远超他这个年纪所应有的范畴。 在眾人的簇拥下,张修踏马而行,缓缓进入了这座神秘而强大的山谷堡垒。 寨门內,数千汉家子民肃立两旁,用敬畏而感激的目光注视著他。 有老妇人偷偷抹著眼泪,有孩童好奇地探出头,更有青壮年眼中闪烁著对未来的期盼与希望。 他看到了那些饱经风霜的面孔,看到了他们眼中劫后余生的庆幸,也看到了他们对未来隱约的期盼。 张修的目光,最终落在陈远身上。 他开始思考,这个年轻人,以及他身后的这群汉家子民,是否能成为边塞苦难中的一丝曙光? 葫芦谷,这枚被他亲自激活的棋子,將会在未来的并州边境,搅动起怎样的风云? 而这个年轻的坞主,又將如何在这乱世之中,为自己,为他的子民,杀出一条血路? 第88章 密谈(2/10) 第88章 密谈(2/10) 张修隨著陈远穿过寨门,踏入这片传说中的葫芦谷。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个简陋的流民营地,然而眼前的一切,却彻底顛覆了他的认知。 迎面而来的是一股勃勃生机。 谷內,阡陌纵横的田地被规划得井井有条,新翻的泥土散发著湿润的气息。 田垄间,偶尔能看到一些孩童在嬉戏,他们衣著虽然朴素,但脸上却洋溢著健康的红润。 “这些都是新开垦的屯田区,谷內男女老少齐上阵,从秋收后便开始忙碌。”陈远的声音带著一股骄傲。 张修微微頷首,目光继续向前。 不远处,叮叮噹噹的敲击声此起彼伏,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那是一片热火朝天的作坊区,铁匠铺的炉火熊熊燃烧,工匠们赤膊上阵,锻打著兵器、农具。 “这些铁匠,都是从各地收拢来的流民,其中不乏手艺精湛者。我们在谷內自给自足,甚至能打造出足以与郡兵媲美的甲冑兵器。” 陈远继续介绍。 张修的眼神变得深邃。 他走过不少边地屯兵的营寨,那些地方多是死气沉沉,军民分离,而这里,却將生產与备战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循环。 再往前,校场上传来了阵阵呼喝声。 一群精壮汉子正进行著训练。 那不是汉军传统的队列操练,而是一种更趋於实战,更注重个体杀伐的搏击术。 “这就是末將摩下狼骑营的训练。他们都是从谷中青壮里精挑细选出来的,以一当十,战力绝不逊於匈奴精骑。” 陈远的声音里,终於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锋芒。 张修停下了脚步,驻足良久。 他看到了那些汉子们在血与汗中磨礪出的钢铁意志。 他知道,这支队伍,远比他所见的任何一支民兵都要来得精悍。 最后,陈远领著张修来到一处石洞。 洞內,贾习正伏案整理著各类文书,帐目清晰,物资流转有条不紊。 他抬起头,冲张修微微一笑,那份儒雅与洞察一切的眼神,让张修心中凛然。 “这是贾公,负责谷內所有后勤与民政事务。”陈远介绍道。 张修终於看明白了。 这葫芦谷,绝非一个普通的流民聚集地,也不是一个简单的坞堡。 它是一个高效运转的小社会,一个在乱世中孕育而生的,充满生命力的堡垒。 而眼前这个年仅十八岁的年轻人,竟然是这一切的缔造者。 回到议事石洞,屏退左右,只剩下陈远、张修、张杨和贾习四人。 张修收起所有表情,原本疲惫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威严。 他缓缓地將目光落在陈远身上:“陈远,你可知矫詔是大罪?” 张杨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紧张地看向陈远,生怕他一个回答不好,便会將所有努力付诸东流。 然而,陈远却坦然承认,他没有丝毫的慌乱,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的波动。 他直视著张修的眼睛,声音平静而坚定:“末將知罪。但若非我矫詔,这谷中数千汉家百姓,早已在和休屠各人的衝突中死伤大半。”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锋利起来:“届时,將军您又將失去一个整合北疆、建立功业的最佳棋子。” “末將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这些汉家百姓能够活下去,为了让將军的志向能够实现。” 张修的眼神闪烁,他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听著。 贾习適时地补充道:“將军,陈家坞之所以能在这边陲之地立足,並非侥倖。” “我们明白,若无外力支持,仅凭一隅之力,迟早会被乱世吞噬。” 陈远接过话头:“以葫芦谷为根基,收拢并州北部所有汉人流民,打造一个强大的军事集团。” “这股力量,在明面上,將接受將军的领导,成为汉军在边境的延伸,为將军清剿匪患,安定边疆。” 他目光转向张修:“在暗中,我们將继续与亲汉的右贤王羌渠结盟,利用贸易和军事实力,共同对抗鲜卑与匈奴內部的反汉势力。” 陈远的筹划让张修陷入沉思。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他所描绘的未来,宏大而清晰,充满了诱惑。 他意识到,陈远不仅是胆大包天,更有著惊人的谋略与执行力。 这年轻人,在乱世的磨礪下,已然锋芒毕露,如同潜龙出渊,势不可挡。 张修深吸一口气,他知道陈远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可开疆拓土,用不好,亦可能反噬自身。 但他更清楚,在当下这个糜烂的边境,朝廷遥不可及的困境下,陈远,或许是唯一能够破局的希望。 “你想要什么?”张修的声音变得低沉,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將陈远放在平等的地位上。 陈远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末將不求朝廷一兵一卒,不求朝廷一分钱粮。末將只求一个身份,一个能够名正言顺地在北疆行事的身份。” 他看向张修,眼神中带著一股坚定:“我听闻,使匈奴中郎將提拔白身最高可封从事,秩级六百石,可隨事而设。” “若有此身份,末將便能以將军名义,整合北疆,为將军分忧。” 张杨听得心惊肉跳,这陈远,竟然连官职品级都摸得如此清楚。 他这是在主动將自己的命运与张修紧密捆绑。 张修没有立刻回答,他权衡著利,思考著深远影响。 一旦他答应,便意味著他將彻底捲入并州北部的漩涡,与陈远,与羌渠,与整个南匈奴,乃至鲜卑,进行一场旷日持久的博弈。 但若是不答应呢? 他又能做什么? 看著眼前这片死气沉沉的边地,他又能改变什么? 良久,张修看著陈远,眼神中带著一丝欣赏,一丝无奈,更有一丝决绝。 “好。”张修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本官即刻上表朝廷,为你请得绥远从事的正式官职。” “从此以后,你陈远,便是我张修名义上在北疆的部队。你我之间,是合作,更是共贏。” 他伸出手,拍了拍陈远的肩膀:“但你要记住,你这把刀,要握在本官手中,为汉家开疆拓土,为百姓谋求生路。若有异心,本官手中的刀,亦会斩向你。” 陈远一直紧绷的心弦,此刻终於稍稍鬆弛。 他知道,自己终於在这乱世之中,为葫芦谷,为数千汉家百姓,找到了一个可行的出路。 而张修,也终於在这片被遗忘的边疆,找到了一枚能够搅动风云的活棋。 “末將领命。”陈远躬身行礼,眼神坚定。 > 第89章 晚宴(3/10) 第89章 晚宴(3/10) 夜幕低垂,葫芦谷內灯火通明,一改往日寧静。 张修隨著陈远步入谷中深处,空气中瀰漫著烤肉与米酒的浓郁香气,那是数千汉家百姓为贵客准备的盛宴。 谷口处,张魁带领的步卒將士们如松柏般挺立。 然而,越往里走,盎然的生机就越明显。 道路两旁,孩童们追逐嬉闹,妇人们端著热气腾腾的食物穿梭,脸上洋溢著发自內心的笑容。 谷中百姓自发列队,人人手持火把,目光热切而充满敬意地望向张修。 张修的视线扫过一张张淳朴的脸庞。 这些曾流离失所的汉家子民,此刻竟能在这边陲之地,在乱世之中,拥有这般安稳与希望。 他心中动容,这与他沿途所见的荒凉死寂形成了鲜明对比,也印证了陈远那番豪言绝非空谈。 “將军,请入席。”陈远的声音將张修从思绪中拉回。 宴席设在谷中校场,数十张长桌一字排开,烤羊、燉肉、米饭、野菜汤,虽然算不上珍饈,却胜在分量十足,热气腾腾。 谷內眾人按照各自的身份和贡献,分批入座。 陈远將张修迎至主位,自己则坐在其左侧。 张杨坐在右侧,脸上带著一丝与有荣焉的笑容。 张修坐下后,目光在周围巡视,他看到那些陈家坞核心人物,此刻正坐在离主桌不远的位置,眼神不时投向这边。 “今日,陈家坞有幸得张將军蒞临,实乃我等之福。” 陈远举起酒碗,声音洪亮,“我陈远,在此敬將军一碗,谢將军为我等汉家百姓主持公道!” 他一饮而尽,碗底朝天。 张修看著陈远,这个年轻人身上透出的那股不卑不亢的姿態,让他心生讚嘆。 他端起碗,也一饮而尽,口中赞道:“陈坞主客气了。老夫此行,亦是为汉家边境安寧而来。” 几碗酒下肚,气氛逐渐热络起来。 陈远见时机成熟,便开始引荐他的核心班底。 “將军,这位是吕布吕奉先,我狼骑营的教头。” 陈远首先指向一个身材高大,面容英武的青年。 吕布闻言,立刻起身,大步走到主桌前,向张修抱拳行礼。 他眼神锐利,却又带著一丝少年人特有的桀驁与火热。 “吕布?”张修在来的路上已经听张杨说过此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上下打量著吕布,感受到其身上那股內敛却又隨时能爆发的强大武力,心中对张杨的评价又多信了几分。 “好一个少年英杰!”张修由衷讚嘆,他举起碗:“来,奉先,老夫敬你一碗。边疆安寧,还需你这等猛士!” 吕布激动得脸颊涨红,他接过酒碗,仰头饮尽,声音鏗鏘:“將军厚爱,布必不负所托,愿为將军荡平胡虏!” 张修满意地点点头,示意吕布入座。 “这位是张魁,我步卒营的统领,力大无穷,悍不畏死。” 陈远又指向一个身躯魁梧,面相憨厚的壮汉。 张魁上前,抱拳行礼,声音如洪钟般沉闷:“见过將军。” 张修同样敬酒勉励,他看得出张魁是个实打实的悍將,虽然不善言辞,但眼中那股子忠诚与坚毅,却是千金难求。 接著,陈远又逐一介绍了陈虎、李风、孙大牛等人。 陈虎作为陈远的堂弟,负责谷內防务,为人沉稳可靠; 李风则是斥候营的头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是陈远耳目; 孙大牛是谷中老兵,经验丰富,管理著巡逻队。 这些人,无论出身如何,此刻都因陈远而凝聚在一起,成为葫芦谷不可或缺的支柱。 他们面对张修这位二千石的高官,难掩激动与紧张,但眼神中却无一例外地透著对陈远的信赖与追隨。 张修看著这些年轻人,这些汉家边疆的希望,心中感慨万千。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像他们一样,满怀一腔热血,渴望为汉室开疆拓土。 他放下酒碗,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不再是高官的威严,而是老兵对新兵的谆谆教诲。 “老夫从底层摸爬滚打至今,深知边疆不易。” 张修沉声道,“朝廷遥远,鞭长莫及,能依靠的,唯有我们自己。” “你们都是汉家儿郎,是这片土地上最后的脊樑!你们肩负著保家卫国的重任,肩负著身后数千百姓的性命!”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激昂:“今日,老夫在此,以使匈奴中郎將之名,向你们承诺!” “只要你们忠於汉室,守卫边疆,老夫必將为你们爭取一切应有的待遇与荣耀!” “你们,可愿隨老夫,隨陈坞主,在这乱世之中,杀出一条活路,为汉家开闢一个太平盛世?!” 张修一番话,让原本就激动的年轻人们,此刻更是热血沸腾。 吕布率先单膝跪地,右手重重地捶在胸口,发出一声震彻校场的怒吼:“吕布愿誓死追隨將军、坞主,马革裹尸,在所不辞!” 张魁、陈虎、李风、孙大牛等人也纷纷效仿,单膝跪地,齐声高呼:“愿誓死追隨將军、坞主,马革裹尸,在所不辞!” 他们的声音,带著铁血的坚决与对未来的渴望,在葫芦谷上空久久迴荡。 那些新附的百姓们,也纷纷跪下,感受著这股澎湃的力量,眼中充满了希望与敬畏。 陈远看著这群热血青年,看著张修眼中那份欣赏与信任。 他知道,张修此行,不仅带来了官方的背书,更带来了对葫芦谷上下士气的巨大鼓舞。 他成功將张修的个人威望,与葫芦谷的归属感紧密结合,让所有人都明白,他们不再是孤立无援的流民,而是有了靠山,有了目標,有了未来。 他再次举起酒碗,目光深邃而坚定,望向张修,也望向葫芦谷的夜空。 今夜,这片土地上,新的种子正在生根发芽,新的秩序正在悄然建立。 而他陈远,將是这新秩序的缔造者。 张修看著眼前这一幕,心中豪气顿生。 他知道,他没有看错陈远。 这个年轻人,不仅仅是胆大包天,更有著惊人的凝聚力。 他所建立的,远不止一个简单的坞堡,而是一个充满生机与希望的堡垒,一个可以搅动并州风云的支点。 “好!好!好!”张修连道三声好,他起身,亲自扶起吕布等人,眼中满是讚许,“有你们这群年轻人,何愁汉室不兴!何愁胡虏不灭!” 晚宴持续到深夜,在酒酣耳热之际,陈远又不动声色地將谷中铁匠铺打造的精良兵器,以及从盐场提炼出的精盐呈给张修过目。 那些兵器在火光下泛著寒光,锋利无比; 精盐则洁白如雪,远胜官盐。 张修看著这些实物,对陈家坞的实力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他知道,陈远所说的“不求朝廷一兵一卒,不求朝廷一分钱粮”,並非夸口。 这个年轻人,是真的有能力靠自己在边疆立足。 酒过三巡,人声渐稀。 张修被陈远安排在谷中最好的石屋休息。 临睡前,张修站在窗边,望著谷中依旧跳动的火光,以及那些巡逻的將士,心中久久不能平静口他此行本是抱著试探与利用的心思,却没想到,陈远给他展现的,远超他的预期。 第90章 离別(4/10) 第90章 离別(4/10) 一夜喧囂过后,清晨的葫芦谷显得格外静謐。 宿醉的余韵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还残留著烤肉的焦香与淡淡的酒气。 谷內已经恢復了往日的秩序,炊烟裊裊,田垄间有早起的身影在劳作。 谷口,张修与张杨的亲兵已经备好了马匹。 晨光熹微,將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奉先,草原上不比城中,万事多听阿远的。你勇则勇矣,但阿远的手段,你看在眼里,那才是真正让人生畏的东西。” 张杨重重地拍了拍吕布的肩膀,言语间满是姐夫对內弟的殷切嘱託。 “学著点,莫要总想著逞匹夫之勇。你姐姐还在云中郡等著你,务必常去看她。” 吕布那张总是带著桀驁的脸上,此刻却难得地现出一丝乖顺。 他用力点了点头:“姐夫放心,布省得。” 说完,张杨转向陈远,眼神复杂。 有欣慰,有骄傲,但更多的是一种深藏的忧虑。 他想说些往么,却又觉得手言万语都显得苍自。 最终,他只是用力抱了抱陈远:“阿远,保重。” 陈远回抱他,感受著这位义兄发自內心的关切,心中一暖:“大哥此去,也要万事小心。云中郡的摊子,还需你来支撑。” 兄弟间的告別,没有太多矫揉造作的言语,一个眼神,一个拥抱,便已胜过万语千言。 张修站在一旁,静静地看著这一幕,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却时不时地扫过陈远,像是在无声地衡量著什么。 直到张杨翻身上马,他才缓缓走向陈远。 “你隨我走几步。” 陈远心中瞭然,对吕布和张魁使了个眼色,让他们留在原地,自己则跟上了张修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朝著谷外走去。 清晨的凉风拂过,吹散了剩余的酒意,也让气氛变得清冽起来。 两人沉默地走著,只有脚下踩著碎石的沙沙声。 直到彻底走出寨门,站在能俯瞰谷外大片草原的缓坡上,张修才停下脚步。 “昨夜的酒,很好。”他开口,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是谷中百姓的一点心意。”陈远恭敬地回答。 张修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投向远方那片苍茫的土地:“那个新单于呼征,我见过了。是头狼崽子,可惜,是头餵不熟的白眼狼。” 陈远静静地听著,他知道,正题来了。 “他现在对我们摇尾巴,不过是畏惧并州刺史董仲颖的屠刀。一旦董屠夫的目光从并州移开,他会是第一个扑上来撕咬我们血肉的畜生。” 张修的言语间,透著一股杀伐决断。 “休屠各部,不过是呼征扔出来试探我们的一条狗。我当著他的面打了狗,他不敢多言,但心里只会更恨。” “所以,你和南匈奴的生意,可以继续做。” 张修缓缓转过身,一双浑浊却锐利如鹰的眼睛,盯住了陈远。 “但你要记住,狗,永远是狗。而狼,只要饿了,就会吃人。” 陈远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从张修的眼神里,读懂了那未尽之言。 “將军的意思是————” “右贤王羌渠,也是一头狼。”张修打断了他,声音压得极低,“但他是一头见过世面的老狼。他明白,草原上不止有我们汉家这头猛虎,北边还有一头更饿的吊睛白额大虫。” 东边的吊睛白额大虫,指的自然是鲜卑。 “一山不容二虎,但一头虎,却可以容忍一头聪明的狼,帮他看著羊圈。”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再明白不过。 张修想要的,根本不是敲打南匈奴,也不是扶持一个亲汉的势力那么简单。 他想要的,是换掉整个南匈奴的头领! 让一头更听话,更聪明的狼,来当这个单于!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惊雷,在陈远脑中炸响。 他一直以为张修只是想利用他来平衡各方势力,却没想到,这位中郎將的胃口竟然如此之大,胆魄如此惊人! “朝廷的规矩,太慢了。”张修仿佛看穿了陈远的心思。 “这事没个几年无法在朝堂上吵出个结果。等新的单于走马上任,黄花菜都凉了。” “边疆的事,等不及。” 他伸出手,重重地按在陈远的肩膀上,那只手粗糙而有力。 “有些事,朝廷的官员不方便做。” 他继续问陈远:“但你,一个敢矫詔、敢屠戮匈奴部眾的匪首,方不方便做?” 这句半是调侃半是威胁的问话,让气氛紧张了起来。 陈远迎著他犀利的目光,缓缓躬身,声音沉稳:“只要能让谷中百姓活下去,能为將军开闢北疆,末將愿做这把刀,刀锋所指,万死不辞!” 张修这才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肩膀上的力道却未鬆开:“很好。记住,如何安定,用什么方法安定,我只看结果。” 这一刻,陈远彻底明白了。 张修给他的,是他一张空白的圣旨,允许他在这片法外之地,先斩后奏! “末將————明白了。”陈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声音沉稳而坚定。 张修鬆开手,但目光依旧锁著陈远,他不再多言,只是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补了一句:“记住,刀是我给你的,若有一天它不听话了,我也会亲手来折断它。” 说完,他才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坐骑。 “走了!” 张修翻身上马,一声低喝,率先策马而去。 张杨没有立刻跟上,而是催马上前两步,与陈远並行,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著陈远的耳朵急促地问:“他跟你说了什么?阿远,可不要做太冒险的事情!” 陈远看著义兄焦灼的眼神,心中一暖,只拍了拍他的手背,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大哥放心,我心里有数。” 张杨还想再说什么,最终只能化作一声重重的嘆息,一拉韁绳,喝道:“自己当心!” 他最后看了陈远和吕布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带著亲兵紧隨张修而去。 两百余骑捲起漫天烟尘,向著南方疾驰,很快便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第91章 商路(5/10) 第91章 商路(5/10) 接下来的日子,屠申泽北部迎来了一段微妙的和平。 休屠各部被张修中郎將的雷霆手段彻底震慑,收敛了所有囂张气焰,再不敢越雷池一步。 新单于呼征被张修震慑,也勒令各部不得侵犯汉民。 这份难得的寧静,成了陈家坞发展的宝贵窗口。 陈远將战略重心转向內部。 他没有急於扩张,而是开始消化许家坞带来的新人口。 贾习重新丈量土地,规划新营地,將流民们分门別类,各尽其用。 青壮们被编入新兵营,由张魁和陈虎两位统领亲自操练,昔日流民的怯懦与彷徨,在日復一日的汗水中被彻底洗刷,取而代之的是坚毅与血性; 妇孺老幼则被妥善安排在作坊和农田,纺纱织布,开垦荒地,將葫芦谷打理得井井有条。 葫芦谷內,开荒的號子声此起彼伏,铁匠铺的炉火昼夜不息,一切都充满了蓬勃的生机。 吕布则一头扎进了狼骑营的训练中,仿佛找到了真正的归宿。 一百名精锐在他的手中,被锤炼成了一柄真正的尖刀。 他们不再是单纯的骑兵,而是能潜伏、能突袭、能穿插的草原精锐。 吕布將陈远教导的理念融会贯通,並结合自己的勇武,创造出了一套独属於狼骑营的训练方式。 “坞主,右贤王派人来了。” 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正在田埂上巡视的陈远接到了斥候的匯报。 他心中一动,知道该来的终於来了。 来者正是乌勒。 他风尘僕僕,脸上带著一丝疲惫,却掩不住眼底的焦急。 乌勒带来了右贤王羌渠的亲笔信。 信中,羌渠对陈远的帮助表示了由衷的感谢,字里行间透露出对陈远的信任。 他写道,在陈远的计策下,他已成功收缩兵力,稳住了部落的阵脚,並暂时化解了呼征的打压。 但这种平静是脆弱的,他现在急需重启与汉人的贸易,以获取物资,稳定部眾军心,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汉家势力的支持,来对抗呼征的步步紧逼。 这正中陈远下怀。 他与乌勒密谈了许久,详细了解了右贤王部目前的境况和需求。 乌勒也带来了羌渠对未来局势的判断,以及他愿意付出代价,换取汉家支持的决心。 送走乌勒后,陈远刚回到坞堡,吕家商队的管事吕文便急匆匆地找上门来。 吕文是吕家在并州的管事,一个精明的老商人。 他此刻却愁眉不展,满脸的焦急。 “陈坞主,您可得帮帮我们吕家啊!”吕文一见到陈远,便苦著脸诉苦。 “自从张將军走后,这草原上虽然没匈奴人捣乱了,可这商路却也断了!” “那些小部落,以前还敢偷偷摸摸地跟我们做些买卖,现在一个个都嚇破了胆,生怕惹上麻烦。” “我们吕家带来的这些丝绸、茶叶、瓷器,眼看著就要砸在手里了!” 陈远沉吟片刻。 吕家商队这些货物如果不能顺利销售,不仅吕家会损失惨重,更重要的是,会影响到陈家坞在并州上层的声誉。 他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吕管事不必心急,办法总会有的。”陈远声音平静。 “我这里,倒是有个主意,或许能让吕家的货物,不但能顺利脱手,还能卖出个好价钱,甚至能为吕家开闢一条全新的商路!” 吕文眼睛一亮,连忙凑上前去:“哦?陈坞主有何高见?只要能让货物脱手,吕家愿付出任何代价!” 陈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命人去请吕布前来议事。 很快,吕布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刚从训练场回来,身上还带著汗水与尘土,目光锐利,精神饱满。 “兄长,何事?”吕布问道。 陈远看向吕布,他將乌勒带来的消息,简明扼要地告诉了吕布。 “我的主意是,由我和你带队,护送吕家商队深入草原,与右贤王部及其他亲汉部落进行贸易。”陈远说道。 “右贤王部现在急需物资,正是我们趁虚而入的好时机。而那些观望的小部落,看到我们能顺利与右贤王部做成买卖,自然也会靠拢过来。” 吕文一听要深入草原,嚇得脸色发白,连连摆手:“陈坞主,万万不可!草原之上,刀口舔血,变幻莫测。中郎將大人虽然震慑了呼征,但那些小部落的匪性难改,万一————” “万一什么?”吕布冷哼一声,打断了吕文的话,“有你家少君在此,有狼骑营为先锋,草原之上,谁敢拦路?便是鲜卑王庭,我也敢去闯上一闯!” 陈远看著意气风发的吕布,心中暗笑。 这头猛虎,果然按捺不住了。 他转头看向吕文,安慰道:“吕管事,这次利润肯定很大。” “右贤王部急需物资,他们的牛羊、战马、皮货,我们都可以用最低廉的价格换到!这可是开闢新商路,独占草原贸易的绝佳机会!” 巨额利润的诱惑,以及陈远的担保,最终让吕文內心的恐惧消散了。 他只好喏喏地说:“既然陈坞主已有定计,那一切都听少君吩咐。” 数日后,葫芦谷口,旌旗招展,人喊马嘶。 一支庞大的混合商队集结完毕。 一百名狼骑营的精锐,身披皮甲,手持长矛,骑在矫健的战马上,作为商队最锋利的尖刀。 他们目光冷冽,杀气內敛,散发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吕布一马当先,一身劲装,他兴奋地舔了舔嘴唇,仿佛已经闻到了草原上血腥与自由的气息。 吕家的百余名护卫居中,数十辆满载著丝绸、茶叶、瓷器和精盐的马车,在护卫的拱卫下,缓缓而行。 最后,是陈家坞的百余名士卒殿后。 他们是在张魁严苛训练下脱颖而出的精锐,虽脸庞尚显稚嫩,却已初步褪去流民的怯懦。 陈远骑著一匹黑色的骏马,走在队伍的最中央。 他没有穿重甲,只是一身轻便的皮甲外罩布袍,但那股沉稳的气势,却让所有人都感到心安。 他回头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葫芦谷,那片被他亲手打造的堡垒,此刻正沐浴在晨曦之中。 “出发!” 隨著陈远一声令下,队伍缓缓启动,浩浩荡荡地驶出葫芦谷。 第92章 黄金(6/10) 第92章 黄金(6/10) 一个月的草原之行,成果远超所有人想像。 狼骑营,在吕布的统领下,展现出雷霆般的威慑力。一日午后,商队行至一处狭长谷地,前方斥候回报,有数十名鲜卑游骑正设伏劫掠。 吕布闻言,眼中战意炽盛,却未再如以往般单枪匹马,而是迅速与陈远耳语几句。 陈远微一点头,吕布便策马而出,下达了“两翼包抄,中路穿插,不留活口”的简短命令。吕布亲率中路突击,不再追求个人斩將,而是以迅猛之势凿穿敌阵,將敌军分割包围。 两翼的狼骑则如同狼群合围猎物,精准而冷酷地收割著生命。不到半个时辰,谷地內血腥瀰漫,鲜卑游骑被全数剿灭,无一漏网。 吕布立马於其中,看著手下兄弟们默契地打扫战场,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这,才是战爭!这才是统师! 自此一战,沿途那些平日里囂张跋扈的散兵游勇和宵小匪寇,远远地望见那面黑底赤边、中央绣著白色“陈”字的威武大旗,便望风而逃。 吕布將陈远传授的“一击即走”、“敌进我退,敌疲我扰”等战术理念融会贯通,並结合自身那冠绝并州的武勇,运用得炉火纯青。 他不再是那个只知凭一己之力凿穿敌阵的匹夫,而是一个能统领百人,將战术与力量完美结合的將领。 商队顺利抵达右贤王羌渠收缩后的新营地。 那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谷地,易守难攻,却也因此让部落气氛压抑。 当陈远的商队带著满载的货物出现在谷口时,整个部落没想到他们会深入至此,这简直就是绝境中的甘霖。 羌渠亲自出迎,他面容憔悴,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几分,但眼中却闪动著难掩的惊喜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他太需要这些了! 陈远带来的不仅仅是货物,更是对汉家援手未绝的希望。 吕家的丝绸、茶饼、香料,被匈奴贵族们一抢而空,用以彰显身份,安抚人心。 而陈远带来的精盐和铁器,更是被羌渠视为稳固人心的战略物资。 精盐能平抑部眾因物资匱乏而產生的骚乱,铁器可打造兵刃,抵御呼征的打压和鲜卑的威胁。 陈远以与之前交易持平的价格,稳定供应这些紧缺物资,换取羌渠部落的忠诚与信任。 贸易的成功迅速传开。 一些在呼征高压下生存艰难的亲汉小部落,闻讯而来。 他们用自己仅有的牲畜和皮毛,向陈远换取赖以生存的物资与庇护。 陈远不仅满足了他们的需求,还向他们承诺,只要他们愿意归附汉家,效忠右贤王,便能得到使匈奴中郎將的庇护,获得安稳的生活。 这些部落首领,在呼征的压迫和鲜卑的威胁下,早已走投无路,此刻陈远的话,无异於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们纷纷表示愿意追隨,將陈远视为新的希望。 回程之时,商队已不再是来时的模样。 在牧民的驱赶下,成群的牛羊浩浩荡荡。 数百匹精良的战马嘶鸣著,跟在队伍旁边,它们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草原良驹,鬃毛泛著健康的油光,四蹄强健有力。 更有甚者,还有两箱黄金,此刻都成了陈远在草原上建立新秩序的基石,预示著未来的无限可能。 清点这次交易所得,所有人都被那惊人的数字震撼了。 吕家商队的管事吕文,听到陈远將大部分黄金都给了吕家商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此行的利润已是他过去走商一次的数倍,甚至堪比吕家一年的全部收益! “这————这如何使得?陈坞主,您太客气了!”吕文结结巴巴,他从未见过如此丰厚的利润,也从未想过陈远会如此大方。 陈远摆了摆手,脸上带著一丝淡然的笑意:“吕管事无需客气。吕家此行隨我深入草原,承担风险,理应获得丰厚回报。” “况且,牛羊和战马等物资,对我陈家坞站稳脚跟更为重要。” “黄金虽然珍贵,可那不过是死物,远不如这些实实在在的物资,能直接壮大我坞堡的实力,充实我將士的战力。” “这笔买卖,我陈家坞赚得更多。” 吕文听了,心中对陈远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他知道,这些战马带回九原能卖到更好的价钱,但他也明白,要维持这条黄金商路,少不了陈远的助力。 陈远此举,既给了吕家甜头,又为陈家坞爭取了最大的利益,更重要的是,吕家与陈家坞的联繫更深了。 吕布当然更没意见。 他看著那些在草原上奔跑的骏马,眼中只有对力量的渴望,对未来狼骑营扩大的无限憧憬。 他甚至向陈远提出想把分到的黄金也投入陈家坞的发展,用於训练更多的狼骑,购买更好的兵甲,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把狼骑营打造成真正的草原霸主。 “奉先,你虽有此心,但也要为你家族考虑。”陈远语重心长地说道。 “吕家在并州立足,需要钱財支撑。你將黄金带回,不仅能让族人看到你的能力,也能让他们安心。等將来你功成名就,威震天下之时,再言其他不迟。” 吕布听了陈远的话,那股衝动才稍稍平息。 他知道陈远说得有道理,家族的安稳,也是他能心无旁騖征战草原的基础。 他並非不顾家,只是在陈远身边,他总能感受到一股更宏大的召唤。 吕文將所有黄金悉数清点,心中波澜起伏,久久不能平息。 他知道,自家少君,这是跟对人了! 吕布则更是如此。 他曾以为,勇武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战场是证明一切的唯一途径。 但现在,他看到陈远不费一兵一卒,仅仅凭藉縝密的计划,便让各方势力心甘情愿地为他所用,甚至將整个草原的贸易命脉都握在手中。 他看到陈远將贸易变成合纵连横的政治筹码,將財富变成扩充实力的血脉,心中对权谋二字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那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感觉,比单纯的衝锋陷阵更让他著迷。 他开始明白,真正的强者,不只是战场上的杀神,更是棋盘上的执棋者。 : 第93章 还乡(7/10) 第93章 还乡(7/10) 当那面黑底赤边,中央绣著白色“陈”字的大旗再次出现在葫芦谷口的地平线上时,整个山谷都沸腾了。 这一次,跟在旗帜之后的,不再仅仅是商队和护卫了。 而是浩浩荡荡的一群牛羊和战马。 “回来了!坞主回来了!” “天吶!那些是————牛!还有羊!好多!” “还有马!全是上好的战马!” 最初的欢呼,很快变成了夹杂著哽咽的狂喜。 谷內的百姓们,无论是新附的还是原有的,全都从各自的屋舍、田垄、作坊里涌了出来,挤在谷口。 陈远带回来的,是肉,是奶,是力畜,是能让他们吃饱穿暖的希望。 陈远骑在马上,平静地看著眼前一张张激动的脸庞,听著耳边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他没有笑,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著谷中升腾的烟火气,多了一丝温度。 从今天起,葫芦谷最艰难的时期,过去了。 夜色渐深,喧囂的庆祝慢慢平息。 陈远的石屋里,只点著一盏油灯。 贾习將一方木匣轻轻放在陈远面前的案几上。 “坞主,使匈奴中郎將府的辟书到了。 陈远打开木匣,里面静静地躺著三样东西。 一卷书写著隶书的竹简,是为辟书。 一块打磨光滑的木製謁板,上面刻著官职与姓名。 以及一枚沉甸甸的铜印,印纽古朴,底部刻著四个字一绥远从事。 陈远拿起那枚冰冷的铜印,在指尖摩挲著。 —— “这么快?”他有些意外。 从张修离开到今天,不过月余。 一道发自洛阳朝堂的正式任命,绝不可能有如此神速。 “是中郎將大人的诚意。”贾习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 “使匈奴中郎將,持节。凡边郡事务,十万火急者,皆可先命后奏。” 陈远瞬间瞭然。 所谓“持节”,便是代天子巡狩,拥有极大的自主权。 张修这是动用了自己的特权,先命后奏,直接给了他这个名分。 待日后文书上报朝廷,不过是走个流程罢了。 “看来,张將军是真把宝押在我们身上了。”陈远將铜印放回匣中,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这枚印,不仅是官职,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一张无形的投名状。 贾习点了点头,又补充道:“大人给的诚意很足。绥远从事,品秩虽不高,却专司抚慰边民、清剿匪患。” “有了这重身份,我们再行扩张,便是名正言顺的王师之举,而非流寇行为了。” 陈远明白,张修这一手,是彻底为他解开了束缚。 “贾公,谷中事务,还需您多费心。” “坞主放心。”贾习躬身一礼,便悄然退下。 石屋里,再次恢復了安静。 屋外是数千人的安居之所,屋內,却只有他一人。 陈远看著跳动的灯火,良久,才开口道:“陈虎,去请奉先过来。备些酒肉,今晚,我与他小酌几杯。” 很快,吕布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刚巡视完新得的战马,身上还带著一股草原的风尘气,眉宇间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兄长,可是又要出征了?” 他一屁股坐下,拿起酒碗就想灌一口。 “不急。”陈远按住了他的手,亲自为他满上一碗酒。 酒是谷中自酿的烈酒,肉是刚宰杀的肥羊,烤得滋滋冒油。 两人没有多言,只是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草原之行的疲惫与征尘,在这滚烫的酒水中消融。 酒过三巡,吕布的脸上已泛起红光。 陈远却放下了手中的陶碗,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看著吕布,神色前所未有的郑重。 “奉先,是时候回一趟九原了。” 吕布脸上的醉意瞬间褪去大半,他皱眉道:“兄长,如今谷中兵强马壮,正是我等大展拳脚之时,为何要回去?” 陈远没有卖关子,直接说出了第一个理由。 “你此行所得的金饼,必须由你,亲手交到吕家族中长老的手上。” 他看著吕布不解的眼神。 “你要让他们亲眼看到,跟著我陈远,不但能建功立业,更能让整个家族富甲一方。用这泼天的富贵,堵住所有人的嘴!” 吕布呼吸一滯,隨即冷哼一声,带著几分傲气:“我吕奉先征战沙场,为的是快意恩仇,建功立业,岂是为了这些黄白之物!” “你不是,但你的族人是!”陈远打断他,“奉先,这金饼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在家族中言出法隨的底气!” “匹夫之勇,只能护己;万贯家財,方能安族。你连家族都摆不平,何谈横行天下?” 吕布被这番话噎住,他从未想过这些,只觉得胸中一股气憋闷。 不等他消化完,陈远接著说出了第二个,也是最关键的理由。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方装著官印的木匣上。 “我已获封绥远从事。” “朝廷的官。” “这意味著,陈家坞,从今天起,便是大汉朝廷承认的边疆部曲。” “而你,狼骑营的统领,也就不再是什么商队护卫。 “你是我麾下,食汉禄、佩汉印的军中將领! 吕布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瞬间想到了那个总是为他忧虑的母亲。 陈远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些,带著一种担当。 “我们当初答应伯母,你只是隨我行走草原,护卫商队安全。” “如今,我们食言了。 “此事,绝不可瞒。” 吕布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乾涩。 他可以对天下人桀驁不驯,唯独面对母亲时,他会手足无措。 “所以,我们必须回去。”陈远一字一顿。 “你,我,我们二人,一同回去。当著伯母的面,向她坦诚一切。 “用一个光明正大的將军前程,用一个能庇护一方汉家百姓的宏图伟业,来换掉那个权宜之计的护卫身份。” “我要亲口告诉她,她的儿子,不再是那个只会在城中惹是生非的匹夫,而是一位即將名震北疆的將军!” “我要让她知道,你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自己的快活,而是为了让更多像她一样的母亲,能安稳度日,不再担惊受怕!” 一番话,掷地有声。 吕布怔怔地看著陈远。 他原以为,陈远会让他隱瞒此事,或者隨便找个藉口搪塞过去。 他却没想到,陈远会选择最难,却也最磊落的一条路。 他不是在利用自己,不是在算计自己。 他是在为自己铺路,铺平家族內部的阻碍,更是在为他,全一份人子的孝道。 这一刻,吕布心中那股因武勇而生的敬佩,悄然蜕变。 一种名为信赖与归属的情感,如磐石般沉甸甸地落在了心底。 他端起面前那碗未曾喝完的酒,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烧得他眼眶有些发热。 “好!” 一个字,重若千钧。 > 第94章 宗祠(8/10) 第94章 宗祠(8/10) 次日,天色微明。 陈远將谷中大小事务,尽数託付给了贾习与张魁。 “贾公,谷內民生、屯垦、工坊,由您总揽。若有大事,飞马传书於我。” “大魁,士卒操练不可懈怠。谷口防御,务必固若金汤。” 贾习与张魁躬身领命自葫芦谷向南,官道渐宽。 二十名狼骑如沉默的影子,护卫在车队两侧。 他们身姿笔挺,与身后那些吕家商队护卫的鬆散形成鲜明对比。 “贾公一人,既要总览內务,又要为百名孩童开蒙,精力终究有限。”陈远与吕布並轡而行,目光掠过前方绵延的车队。 “谷中三千人的未来,不能只靠刀枪,更要靠笔墨。” “兄长是想再寻几位先生?”吕布问道。 “谷中近三千人,孩童愈百,不能总让他们跟著士卒学些粗浅的识字算数。”陈远道。 “我想在谷中设一学堂,正经开蒙。你吕家乃九原大族,可有家学渊源的读书人?” 吕布闻言,那张英武的面庞上闪过一丝罕见的尷尬,他握著韁绳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乾咳一声,语气竟有些底气不足。 “兄长有所不知,我吕家世代习武,藏书多是些兵法韜略,经史子集————实在没什么传承。” “不过此事我记下了,回去便请族中长辈留意,在并州地界上,总能为兄长寻来可靠之人。” 陈远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当吕家商队和陈家坞骑兵出现在九原县城外时,城楼上昏昏欲睡的士卒猛地绷紧了身体。 “来者何人!?”城楼上的都伯壮著胆子喝问,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 吕家商队的管事吕文连忙催马向前,高高举起路引,陪著笑脸道:“军爷,是我等回来了!这是我家少君!” 少君? 城墙上的士卒们探头望去,只见队伍中央,那个骑著骏马,身形挺拔如松的青年,可不就是那个在九原城中无人敢惹的吕家大郎! 只是,他身边的那些骑士———— 士卒们的目光落在狼骑营的骑士身上,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唾沫。 那不是寻常护卫的鬆散,而是一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才有的冷静。 这吕布出去一趟,怎么像是脱胎换骨,还带回来一支如此精悍的部曲? 验过路引,城门缓缓打开。 车队驶入城中,原本喧闹的街道竟诡异地安静了片刻,隨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天爷,这是哪家的兵马?你看他们腰间的刀,那眼神,杀过人!绝对杀过人!” “中间那个,我认得!是吕家的那个混小子!” “他回来了?乖乖,这气势————这趟出去,怕是发了泼天的大財!” 议论声中,车队一路畅行无阻,径直抵达了吕氏府邸。 高大的门楣下,吕府的管家早已带著一眾僕役等候。 当看到吕布,尤其是看到他身后那支气势惊人的队伍时,脸上的笑容都僵硬了几分,连忙躬身相迎。 消息如风一般传遍了整个吕府。 吕布带著一支不知底细的精锐兵马,回来了! 吕氏宗祠。 气氛庄严肃穆,却又暗流涌动。 数十名吕氏族中有头有脸的长老、执事,分坐两侧,目光齐齐落在祠堂中央的两个年轻人身上。 吕布面无表情,身姿挺拔如枪,仿佛对周遭的审视浑不在意。 陈远则神態自若,平静地回视著每一个人。 “奉先,你离家数月,如今带著这么一批人马归来,是什么意思?” 一名鬚髮花白、辈分最高的族老率先开口,语气中带著几分倚老卖老的质问。 他曾是族中对吕布最为不满的人之一,总觉得他是个只会惹是生非的祸害。 吕布嘴角扯出一抹冷峭的弧度,他甚至懒得多看那族老一眼,只是朝身后一挥手。 “拿进来。” 两名狼骑亲卫应声而入,步伐沉稳,目不斜视,將两个木盒放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吕布亲自上前,在数十道目光的注视下,掀开了盒盖。 嗡— 祠堂內,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两个木盒內,都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饼! “此行贸易,所有帐目,尽在於此。”吕布示意吕文將帐本递上。 帐目? 这意味著,这些黄金不是无根之萍,不是巧取豪夺,而是通过实实在在的贸易,堂堂正正赚回来的! 这意味著,这是一种可以复製的,源源不断的財富! 一名离得近的族老,颤抖著手一把抢过那捲竹简,只看了几眼,便面色激动得涨红。 “丝绸、茶叶————换回牛羊战马————再转手————我的天!单此一行,利润便是我吕家去年一年之总和!” 祠堂再无一丝质疑。 所有的审视、不满、微词,在这一刻,都被那金饼砸得粉碎。 先前还板著脸的族老们,此刻脸上堆满了菊花般的笑容,爭先恐后地站了起来。 “奉先我儿,真乃我吕氏之麒麟!是我等老眼昏花,有眼不识泰山啊! “有奉先在,我吕家何愁不能大兴!” “快,快给奉先看座!上好茶!” 最先发难的那名族老更是挤到最前,满脸諂媚。 然而,人群中,仍有一名执事长老皱著眉,勉强道:“此行获利虽丰,但————我听说,草原之上,如今是新单于呼征当道,其人仇视我大汉。我等如此深入,万一————” 不等他说完,最先发难的那位族老已是满脸红光,一拍大腿打断他。 “糊涂!风险?守著九原这一亩三分地,被那些匈奴人年年骚扰,就没有风险了?” “如今奉先有此通天手段,能化胡虏为財源,正是我吕家百年未有之机遇!” “你我守著祖產,一年到头,可有此等收益的半成?” “有这泼天富贵,我们就能招募更多护卫,打造更坚固的坞堡,那才是真正的长久之计!” 吕布冷眼看著这些族老变脸的丑態,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厌恶,但更多的,是一种掌控全局的快意。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的陈远。 陈远始终面带微笑,仿佛一个局外人,静静地看著这一切。 但吕布知道,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用这泼天的富贵,堵住所有人的嘴! 从今天起,他吕布在吕家的地位,將再也无人可以动摇。 第95章 託付(9/10) 第95章 託付(9/10) 真正的考验,在內堂。 穿过喧囂贪婪的宗祠,后方的內堂,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空气中那股子铜臭与諂媚被隔绝在外,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安神静气的淡淡薰香。 一位身著素色长衣的妇人端坐於主位,她鬢角已有银丝,面容清瘦,却不见丝毫老態龙钟,一双眼睛与吕布有七分相似。她便是吕布的母亲,黄氏。 黄氏拉著吕布的手,上下打量著,眼眶泛红。 “瘦了,也黑了。” 她喜悦的目光中,带著一丝怎么也化不开的忧虑。 儿子变得更加英武,眉宇间的煞气也更重了,这让她那根紧绷的弦,拉得更紧。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静立一旁的陈远身上。 “陈公子,”她的声音很轻,“我儿奉先,自幼顽劣,性如烈马,无人能驯。我只当他此去,是护卫商队,长些见识。” “可今日他带回来的,不是商队护卫,而是百战精兵。祠堂里那些人只看得到金饼,我却只看到我儿眉眼的血腥气。” 她停顿了一下:“我只想问一句,你,究竟要让我儿如何?” 吕布感受到了母亲的情绪,脸上闪过一丝愧色,高大的身躯竟不自觉地矮了半截,头也低了下去。 “母亲————” 吕布高大的身躯,在母亲面前竟显得有些无措。 陈远静静看著这一幕,看著那个在战场上睥睨天下、神魔辟易的吕奉先,此刻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他心中忽然瞭然,这场仗,无关权谋,无关利益,只关乎一个儿子的孝道,与一个母亲的牵掛。 而將吕布推上这条路的,正是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掸了掸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隨后,在黄氏和吕布惊愕的目光中,对著这位忧心忡忡的妇人,无比郑重地,行了一个九十度的长揖大礼。 “伯母,奉先如今所行之事,皆因晚辈而起。今日,陈远特来向您请罪,也向您陈情。” 他没有谈论什么宏图霸业,也没有炫耀此行的巨额利润。 “我们陈家坞的东南三十里外,有一个坞堡,叫许家坞。” 陈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迴荡在安静的后堂。 “一日,许家坞被匈奴休屠各部的乱兵围攻。他们没有攻城,而是將坞堡外的百余名汉家百姓驱赶到寨墙下,用弓箭、用战刀,一个一个地虐杀取乐。” “那些百姓,有白髮苍苍的老人,有抱著婴儿的母亲。” 黄氏握著扶手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许家坞的守军眼睁睁看著,却不敢开门。因为开了门,所有人都会死。” “伯母可知,”陈远一字一顿,声音陡然转冷,“那样的场景,在如今的并州北地,几乎日日夜夜都在上演。官府无力,军兵不出,百姓只能引颈待戮。” “退让和躲避,换不来安稳。您以为的太平日子,不过是別人的屠刀,暂时还未落到我们头上而已! “” “奉先看到那一幕,第一个策马冲了出去。”陈远侧过身,指向身旁沉默如山的吕布,“他一个人,一桿枪,凿穿敌阵,为后方的我们,撕开了一道救人的口子。” “那一战,我们救下了许家坞,也救下了周边数个村寨,庇护了汉家同胞。” “他们如今,都在葫芦谷里,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他们的孩子,不必再担惊受怕。” 黄氏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她看著自己的儿子,眼神复杂难明。 吕布依旧沉默,但那挺得笔直的脊樑,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 “所以,回答您的问题。”陈远重新转向黄氏,“我带奉先走的,不是一条刀口舔血的江湖路,而是一条为汉家百姓,杀出生路的救赎之路!” 一番话,落地有声。 黄氏的身体微微颤抖,她看著陈远,又看看吕布,嘴唇囁嚅,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陈远知道,火候到了。 他转身从亲卫手中接过那方古朴的木匣,双手呈上,郑重地打开。 一枚崭新的铜印,一卷书写著隶书的竹简,静静地躺在其中。 “伯母,此物,乃新任使匈奴中郎將张修將军,亲笔签发。” 陈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声若洪钟,带著一股金戈铁马之气,响彻整个后堂! “朝廷已正式任命我为绥远从事,总管北疆流民安置、清剿匪患事宜!” “而奉先,”陈远的目光落在吕布身上,充满了欣赏与豪情,“他將是我麾下第一位独领一营的將领!” “他追寻的,不再是街头斗殴的匹夫之勇!而是卫青、霍去病封狼居胥,为国开疆的无上荣耀!” 汉家军官! 封狼居胥! 吕布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 这不是什么草寇,不是什么匪帮! 这是王师!是朝廷的任命! 他吕布,將成为一名真正的將军! 在黄氏震惊的目光中,这个桀驁不驯、连父母都管不住的儿子,双膝重重跪倒在地。 “母亲!” 吕布抬起头,虎目含泪,声音嘶哑而决绝。 “母亲!过去,孩儿只知匹夫之勇,让您日夜忧心,是为不孝!” “但今日,孩儿方知,真正的孝,不是守在您身边承欢膝下。” “而是要用这一身武艺,为您,为我吕家,为这北疆千万汉家同胞,杀出一个再无人敢欺的太平盛世!” “如此,方不负父亲的在天之灵,方不负您的养育之恩!” 他重重一个头磕在地上,额头与冰冷的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黄氏怔怔地看著跪在地上,泣血起誓的儿子。 眼前这个志存高远、一腔热血的青年,与记忆中那个身披甲冑、为国捐躯的丈夫身影,在泪光中缓缓重合。 她一直以来的恐惧、担忧、不安,在这一刻,被一股巨大的骄傲与荣耀,冲刷得乾乾净净。 她的儿子,没有走错路。 他正在走的,是一条和他父亲一样伟大的道路! 两行清泪,终於从黄氏的眼角滑落。 她颤抖著站起身,走上前,將自己的儿子,那个在她眼中永远长不大的孩子,用力扶起。 “好————好孩子————是娘————是娘想了————” 她擦去吕布额头的血跡,哽咽著,脸上却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最后,她鬆开吕布,郑重地转向陈远。 “我吕家儿郎,世代忠烈。” “望你为他引路,让他成为国之栋樑。 “我儿的性命与前程,便都託付於你了。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