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小娥心里看不上她，可她在学校的工作是这位堂叔引荐的，面子上总得过得去。
    “堂婶，你回娘家啊？”
    周玉洁“嗯”了一声，隨口问：“你来水仙村做什么？”
    田小娥不自觉地往林秉轩那边瞟了一下，“我、我来有点事。”
    周玉洁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远处三个人正並肩往粮仓那边走。
    厉野站在最左边，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侧著身子，背影像一棵白杨树。
    他还是那么高，那么直，那么好看。
    可他手里却牵著林见微！
    那个女人，那个害得她妈去劳改、害得她清白被毁、害得她只能嫁给一个死了老婆的老男人、害得她哥被退婚，最后只能娶一个歪嘴的哑巴、害得她全家在村里抬不起头的女人！
    她居然还敢回来。
    周玉洁的胸脯剧烈起伏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堂婶，你怎么了？”
    田小娥看出她不对劲。
    周玉洁强行压下戾气，“没事。”
    田小娥心里翻了个白眼，脸上不露。
    当谁不知道似的，也不看看自己现在什么模样，颧骨比鼻子还高，还敢肖想人家厉师长。
    周玉洁看著田小娥那张年轻的脸，看著她脸上那点藏不住的心思，嘴角慢慢勾了一下。
    “小娥，你是不是喜欢林会计？想嫁给他？”
    田小娥心里一慌。
    她是想，做梦都想，可她爸妈一直不同意。
    觉得林秉轩是下放来的，成分有问题，帮不上他们家，还会拖累他们。
    田小娥每次提，她妈就拿擀麵杖撵她。
    她怕周玉洁回去告状，正想否认，周玉洁先开了口。
    “你应该还不知道吧，林会计可是厉师长的妹夫。你要是能嫁给林会计，那將来可是有过不完的好日子了。”
    “你说什么？”田小娥眼睛瞬间瞪圆了：“林会计是厉师长的妹夫？所以站在他旁边的那个是他的妹妹？”
    “不然呢？” 周玉洁冷笑一声，“你以为两个下放人员，凭什么不用住牛棚？凭什么一个当会计、一个当老师？凭什么能住进厉师长家里？全是厉野在背后撑腰！”
    “不过你不知道也正常，林会计毕竟是下放人员，低调点也正常。这事除了大队长家，应该没几个人知道。”
    对啊，林会计姓林，那个女人也姓林。
    仔细看，他们確实有几分相像，一样的眉眼，一样的鼻樑。
    是兄妹。
    不是那种关係，是兄妹。
    田小娥眼里迸发出惊喜。
    林会计是厉师长的舅子。
    厉师长啊，可是正儿八经的部队首长，手握实权，比城里当官的还厉害！
    这么大的背景，所以林家即便被下放，也可以不住牛棚，还能教书，还能当村干部。
    那是不是说，他们以后也有可能靠著厉师长的关係平反回城？
    她听人说过，林家以前也是体面人家，住城里的小洋楼，出门有自行车，买东西去百货大楼。
    林秉轩自己也是政府的工作人员，坐办公室的，不是种地的。
    如果能嫁给他，那她以后是不是也能跟著去城里生活？
    像那些贵太太一样，住小洋楼，每天喝茶看报，啥也不用干，还有一堆人追捧？
    田小娥越想越兴奋，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甚至已经开始想像自己穿著呢子大衣、烫著捲髮、拎著皮包走在京市大街上的样子了。
    周玉洁看著田小娥的样子，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不显，反倒多了几分推心置腹的热络。
    “小娥，林会计一表人才，你要是真喜欢，可得抓点紧。真成了，以后你就等著享一辈子大福，到时候可別忘了我这个堂婶。”
    田小娥红著脸，低下了头，“堂婶，你说什么呢……”
    周玉洁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她说这些，当然不是为了帮田小娥。
    她恨死了林见微和厉野，她现在日子过得憋屈，满身怨气，那就谁都別想好过。
    她也想过自己动手。
    去年冬天，她偷偷跟踪张丽娟，想找机会使坏，却无意中听到张丽娟和她男人的对话，得知林见微和牛棚那一家竟然是亲人。
    她当时激动得手都抖了，连夜写了好几封举报信，添油加醋地把林家说成是搞復辟的毒瘤。
    可那些信寄出去之后石沉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她不甘心，又写了好几封，换了不同的地址寄，全都没有回音。
    她磨了男人去公社告状，男人不肯，还威胁她不许去招惹他们，说那不是我们惹得起的人。
    她只能忍著。
    可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现在老天把田小娥送到她面前，不借她的手，借谁的手？
    田小娥年轻、虚荣、心思浅，还对林秉轩痴心妄想。
    只要挑唆她去缠著林秉轩，日后必然能闹出不少是非。
    到时候婆媳矛盾、感情纠葛、流言蜚语，能把林家搅得鸡犬不寧。
    最好能逼得林见微和厉野感情破裂、闹到离婚！
    只要两人散了，她未必没有翻身的机会！
    反正闹出事有田小娥顶著，她躲在后面看戏，稳赚不赔。
    田小娥兴奋地往家里走，心里盘算著，是得抓紧了。
    林秉轩现在正是低谷期，黑五类的身份压著，人人都避之不及。
    可他越是落魄，她就越要往上贴，越要表现得不在意他的身份，不在意他现在只是一个下放人员，愿意陪他吃苦，陪他熬过这段艰难的岁月。
    等以后回了城，林秉轩就会记得她的好，对她死心塌地。
    她什么都想好了，连以后回城住哪栋楼都想好了。
    田家院子里，田母正在厨房忙活，见田小娥嘴角翘得老高、一脸娇羞地从外面走进来，气不打一处来。
    把手里的烧火棍往灶台上一扔，就开骂：“田小娥！你个不要脸的死丫头！是不是又去水仙村找那个臭老九了？”
    “我说你多少回了？离那个黑五类远点！一个下放改造的臭知识分子，穷得叮噹响，要啥没啥，你跟这种人搅和在一块，对咱家能有什么好处？”
    “人家粮站主任哪点配不上你？月月有粮，旱涝保收，嫁过去吃香喝辣，一辈子不用操心！多少人挤破头想嫁，就你不知好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