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妹,你们怎么在这儿?”林秉轩走过来。
林见微指了指身后的粮仓:“我们过来看看粮仓的损坏程度。”
林秉轩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粮仓我知道,去年冬天雪大,把半边屋顶压塌了,开春后大队盖了新的,这座就閒置了,我带你们进去看看。”
三人沿著晒穀场往东走。
林见微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二哥,刚刚那个女同志是谁啊?站在大队部门口跟你说了好一会儿话。”
“是爸学校的老师,隔壁村过来的,叫田小娥,找我帮忙算学校食堂的改造预算。”
“哦——帮忙啊。”林见微拖长了语调:“我看这位田老师,好像对你有点意思啊。二哥,你有没有想过……”
“没有。”
林见微的话没说完,被林秉轩截断了,“小妹,你別瞎想。我和那女同志啥也没有。她就是来请教工作上的事,说完就走了。”
“二哥,你別那么紧张。其实你也確实老大不小了,找个对象没什么。我都结婚了,你还单著,妈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也急。”
林秉轩轻轻嘆了口气,眼底带著几分通透和无奈。
他不是没想过。
可这两年,顶著黑五类的帽子,谁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他?
村里人见了他们绕著走,亲戚都不来往了,更何况外人。
也不是没人提过,可那些介绍来的姑娘,要么是死了男人的寡妇,要么是没念过几年书的,大字不识几个,连封信都写不明白。
偶尔也有条件好一点的,可人家一开口就要他入赘。
他林秉轩算不上多优秀,可下放之前好歹也是市政厅的科员,正儿八经的国家干部,有文化,有思想,有追求。
他不想將就,也没法將就。
如果娶一个聊不到一起的人,你说东她说西,你说理想她说现实,你说书她说布票,那不是过日子,那是互相折磨。
与其这样,不如不娶。
林见微见二哥沉默,知道他確实没那个想法,便不再绕弯子。
“二哥,那你这段时间可要注意了。在咱家回城之前,最好不要单独跟女同志接触。更不要去救什么落水的女人、崴脚的女人、晕倒的女人……免得到时候扯不清。”
“还有,咱家可能要平反的事,绝对不能往外说,暂时也不要告诉別人我们的关係。”
林秉轩听得微微蹙眉,“有这么夸张吗?”
“一点都不夸张。”林见微转头看向身旁的厉野,笑著抬下巴,“你问你妹夫就知道了。”
厉野淡淡开口,“小心无大错。”
他之前每次回水仙村都没有暴露真实身份,只说是营长、连长。
可即便如此,村里的年轻女人还是一个接一个地扑上来。
上一次回来,刘桂英见林见微嫁给了厉野,抢了她女儿的位置,就下药害她。
甚至还有人当著厉野的面跳河,就等著厉野去救。
林秉轩好歹一表人才,黑五类的身份都挡不住有人往上贴。
现在村里人还不知道他们家的底细,亲近的人也就那么几个。
如果村里人知道他们之间的关係,知道他们家要平反回城了,难保不会有人动別的心思。
小心谨慎些,总没错。
林秉轩把林见微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想起去年冬天,他去公社办事,路上碰到村里的赵寡妇。
赵寡妇说她的自行车坏了,让他帮她推回去,他推了二里地,到了她家门口,她说“进来喝杯热水再走”,他说“不渴”,转身走了。
现在想想,还好他转身走了。
“我知道了,我以后会注意的。”林秉轩认真点头。
田小娥站在大队部门口,看著林秉轩走远的背影。
他和那个女人说话的样子,和跟她说话时完全不一样。
那么亲近,那么自然,连眉眼都是鬆快的。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月牙形的红印。
她叫田小娥,是隔壁村的人。
去年秋天,被安排进公社小学教数学,和林景峰教同一个班。
她第一次见到林秉轩,是去年秋天的一个雨天,那天她没带伞,正站在教室门口的廊檐下发愁,林秉轩撑著伞从雨幕里走过来,是来给林景峰送伞的。
他递了一把伞给她,说拿著吧,雨越下越大,別淋著。
他自己和林景峰撑一把伞走了,两人边肩膀露在外面,都被雨淋湿了。
就那一次碰面,她便动了芳心。
之后,她借著向林景峰请教的由头,隔三差五去林家。
每次去,都能见到林秉轩。
相处越久,越发觉得林秉轩不仅人长得好看,品性也出眾。
可他对她,始终是那种不远不近的客气。
她以为他性子就是这样,温温吞吞的,不擅表达。
可今天她忽然明白了,他不是不擅表达,他只是不想跟她亲近。
她哪里差了?
比起村里那些大字不识、粗手粗脚的村姑,她好歹是正经的教师。
有正式工作,吃商品粮,拿工资,多少人给她介绍对象,她都推了。
她都不嫌弃他是黑五类了,他凭什么、凭什么连看都不多看她一眼?凭什么和一个有夫之妇那么亲热?
在他心里,难道她连结过婚的女人都不如吗?
“小娥?”
田小娥正憋著一肚子闷气,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喊。
她回过身,看见周玉洁站在几步远的地方。
田小娥收敛了脸上的情绪,挤出一点笑:“堂婶。”
周玉洁听到这个称呼,心里瞬间不爽。
她明明和田小娥同岁,这一声“堂婶”硬生生把她叫老了一辈。
是在笑话她嫁了个老男人?
田小娥脸上也闪过一丝鄙夷。
周玉洁的那些破事,在水仙村谁不知道?
她妈刘桂英还在劳改农场没出来呢。
周玉洁是刘桂英的女儿,当初想攀厉野的高枝,母女俩联合厉野的大舅妈,设计给林见微下药,结果自己反被一个瘸子糟蹋了。
她妈去劳改,她本来该嫁给那个瘸子,可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勾搭上了田小娥在学校当副校长的堂叔。
那副校长死了老婆,留下三个娃,比周玉洁大了將近二十岁。
周玉洁嫁过去就是给人当后妈的。
后妈都当了,还担不了一句堂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