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邹桂香也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 只会让儿子生气,索性不再追问。
反正她也在这儿住下来了,问不出来,她就自己去打听。
这年头,什么事能瞒得住人?
大院里的婆娘们,嘴比村口的老槐树还漏风。
只要她肯花功夫,总能打听出来。
如果真是自己谈的,那姑娘没啥问题,那她的聘礼就得重新准备了。
去师长家提亲,就她带来的那点土特產,可不够。
如果真有啥,那这婚事就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邹桂香心里盘算了一夜,第二天起了个大早,把从老家带来的糯米粉找出来,做了江省特有的白糖糕。
雪白的糕点上撒著白糖,蒸熟了,软糯香甜。
她端著一盘子,笑眯眯地往左右邻居家去,打算先混个脸熟,再慢慢打听厉小棠的事。
从李家出来往左拐,第一家是隔壁的吴参谋家,吴参谋媳妇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邹桂香自来熟地推门进去,一口一个“大妹子”,把白糖糕往人家手里塞,没几句话就跟人聊得热火朝天。
可她一开口打听厉师长家的事,张参谋媳妇嘴就跟上了锁似的,翻来覆去就是“厉师长人很好”“他妹妹也很善良”“一家子都是好人”这几句,再多的一个字都不肯说。
邹桂香从张家出来,手里端的白糖糕少了几块,心里却什么都没捞著。
她又去了第二家、第三家,白糖糕一块接一块地送出去,听到的都是一箩筐的好话。
厉师长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他爱人林见微是武研所的专家,为国爭光。
他妹妹厉小棠心地善良,在託儿所当老师,对孩子特別有耐心。
一家子都是好人,一家子的前途都一片光明。
可越是这样,邹桂香心里就越没底。
这么好的人家,咋就看上她儿子了呢?
可邹桂香是个执拗的人,越打听不出来,就越想打听。
她从邻居们闪烁其词的態度里品出点味道来。
不是没人知道,是不敢说。
她要想知道实情,得找个不怕厉师长的人。
还真让她找到了。
她在大院里转了几圈,跟晒太阳的老太太们东拉西扯,终於从一个话多的老婆婆嘴里听说。
厉小棠和厉野不是厉正青原配生的,是外面的,跟上面那个哥哥厉峰不是一个妈。
听说两边关係不好,都不怎么来往。
邹桂香心里有了底。
既然关係不好,那就不怕说坏话了。
第二天下午,邹桂香又蒸了一笼白糖糕,还特意多切了半斤腊肉,用油纸包好,提著往厉峰家的方向走。
到了厉峰家。
邹桂香踮著脚往里张望了一下,上前敲门。
门开了,开门的不是樊玉梅,是一个年轻姑娘,烫著捲髮,穿著碎花裙子,嘴上涂著口红。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邹桂香一眼,眼神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嫌弃,“你找谁啊?”
邹桂香堆起一脸笑:“小姑娘,我是新来的,我儿子是李明亮,李副营长,你认识不?”
“不认识。”
厉延霏翻了个白眼,手已经搭在门上了,准备关门。
邹桂香赶紧往前挤了半步,一只手扒住门框,“哎呀小姑娘你別急嘛,不知道没关係。我听人说,你们家和厉小棠是兄妹家,是不是?”
不提厉小棠还好,一提厉小棠,厉延霏的脸一下子拉得比驴脸还长。
“不是!”
说完,“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邹桂香被嚇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在自己嘴上拍了一下。
明知道人家两家不对付,她还提厉小棠,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这下可咋整?
白糖糕还没送出去呢。
正站在门口发愁,隔壁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著红蓝格子衫的女人探出头来,手里端著一盆洗菜水,正要往外泼,看见邹桂香,手顿住了。
“婶子,你找厉小棠啥事啊?”
邹桂香转过头,上下打量了那女人一眼。
不认识,但她听这人的口气,像是认识厉小棠。
她赶紧凑上去,脸上又堆起了笑:“嗨,也没啥大事。这不是我儿子要跟小棠同志结婚了嘛,我寻思著来认认门,走动走动。”
“你儿子要跟厉小棠结婚?”王招娣嘴角一撇,声音拉得长长的,“那你可真是……有福了。”
邹桂香在乡下活了五十年,什么人没见过?
就这一句话,一个眼神,她就知道,这人指定知道点什么。
她往前走了两步,“大妹子,你这话啥意思啊?是不是小棠同志有啥情况,你跟我说说唄?”
“没啥意思,我就是隨口一说。”
王招娣端起盆子,把水泼到地上,转身要往回走。
邹桂香赶紧跟上去,“哎呦,妹子你就行行好,告诉我吧。说真的,我这刚来,人生地不熟的,儿子忽然说要结婚,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怪没底的。”
王招娣脚步慢了下来,回头看了邹桂香一眼,目光在她手里的油纸包上停了一下。
“你真不知道?”
“知道啥?”邹桂香一脸茫然。
王招娣又不说话了,端著空盆子站在门口,眼睛在邹桂香手里的白糖糕和腊肉之间来回扫了两趟。
邹桂香心领神会,赶紧把白糖糕和油纸包往王招娣手里一塞,“哎呀,大妹子,你说你这么客气干啥,快拿著拿著,我自己做的,你別嫌弃。”
王招娣推让了两下,半推半就地接了过来,把那包腊肉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嘴角翘了一下。
她把门开大了一点,侧身让开:“婶子,进来说话。”
邹桂香跟著进了院子,一只脚刚跨过门槛,就看见三个半大的孩子从屋里衝出来,扑向王招娣手里的白糖糕,你爭我抢,差点把盘子打翻。
王招娣骂了一句“饿死鬼投胎”,也没真的拦,由著他们抢了去。
她招呼邹桂香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从屋里倒了一碗热水端过来。
邹桂香双手捧著碗,没喝,眼睛热切地看著王招娣。
王招娣得了好处,也不卖关子,“婶子,你刚来,有些事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