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小棠赶紧走过去,推开西屋的门:“婶子,这边,我带您去。”
邹桂香跟著走进去,一屁股坐到炕沿上,顛了两下,眼睛亮了。
“这是炕吧?我早就听说过北方的炕,冬天烧了柴可暖和了,人在上面睡觉,底下是热的。”
厉小棠把邹桂香的行李拎进来,在地上码好。
“是,婶子。等天气再凉一些就可以烧炕了,到时候屋里就不冷了。”
邹桂香一脸稀罕,“真好真好,我们南方可没有这好东西,到了冬天屋里屋外一样冷,穿多少层都没用,夜里冷起来,就纯靠抖,抖一抖,扛一扛,熬一熬,一晚上就过去了。”
厉小棠被她的语气逗笑了,“婶子,您说话真有意思。”
“这有啥,乡下人就实话实说。”
邹桂香又打开话匣子,叭叭叭嘮个不停。
厉小棠一边帮著把行李归置好,一边陪著聊了几句,不时应两声。
东西都归置得差不多了,厉小棠对邹桂香笑了笑:“婶子,那我就先回去了。”
邹桂香正蹲在地上拆蛇皮袋,掏出一串腊肉,闻言抬起头:“回去?你不在这住啊?”
李明亮无奈解释:“娘,我们还没领证呢,哪能住在一起,不合规矩。”
“哦……对对对,还没结婚呢,我差点忘了。”
邹桂香一拍脑门,“那你先回去吧,改天选个好日子,我带著亮子去你们家提亲,东西我都准备好了,腊肉、咸鱼、干辣椒,还有三十个土鸡蛋,都是自家產的,顶好顶好的东西。”
厉小棠本想说不用,又想到他们本就是演给外人看的,怕自己说错了什么惹出麻烦,便点了点头:“好,那我先回去了。”
李明亮把她送到院门口,看著她走远了才转身进屋。
“娘,我跟你说点事。”
李明亮进了屋,把门带上,对他娘正色道:“这里是京市,是军区大院,不是咱们乡下,有些话不能乱说,有些事不能乱打听,不该看的別看,不该问的別问,尤其对小棠——”
他顿了顿,“你要有什么意见,你直接跟我说,別当面给人难堪,小棠她脸皮薄,你那样问人家年纪,人家心里能好受?”
邹桂香被儿子训得一愣一愣的,抬手拍了李明亮的后脑勺一下。
“知道了知道了,你娘我还能没这点分寸?我那不是头一回见面,心里没底嘛。”
说著嘆了口气,像是在说服自己,“年纪大点就大点吧,女大三,抱金砖,就当咱家多抱了几块金砖了。”
李明亮知道他娘心里还是不得劲,怕自己不在的时候她会给小棠脸色看,索性把底牌亮了出来。
“娘,你知道小棠什么身份不?”
邹桂香把包袱里的床单抖开,叠了两折,“啥身份?你也没跟我说过,我上哪知道去。”
“她是我上级领导的妹妹,她哥是军区师长。”
“师长?”邹桂香的手停了,“那是多大的官?”
李明亮扶额,想了想,打了个比方:“相当於咱们吉市的市长。”
邹桂香手里的床单掉在地上,嘴张著,半天没合上。
“哦呦嘞!那么大的官啊?那可不得了!”
她活了快五十岁,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公社的社长。
哦不对,现在是她儿子了。
难怪人家姑娘穿得体面,说话斯文,一看就气派。
娶师长的妹妹,她儿子可真是捡到宝了。
可这念头刚起来,又落了回去。
师长的妹妹,那得多抢手啊,怎么到了三十一还没结婚?
邹桂香屁股往李明亮那边挪了挪,一脸紧张地问:“亮子,你跟娘说实话,那姑娘是不是不能生?我跟你说,不能生可不行啊!”
说著假模假式地抹起眼泪,“咱们李家三代单传,你爹走得早,临走前千叮嚀万嘱咐,一定要看到你成家,给李家留个后……”
李明亮真是佩服他娘的脑迴路,赶紧抬手叫停:
“停停停!您说啥呢!小棠身体好得很,怎么就不能生了?”
“那是克夫、克亲?”
“娘!”李明亮语气沉了下来,“你就不能说点好的?人家小棠怎么你了,你就这么编排人家?”
邹桂香撇了撇嘴:“那你说,她到底有啥毛病?不然师长的妹妹,凭啥嫁给你啊!”
“就不能是因为您儿子优秀帅气,人家看上了?”
提到儿子,邹桂香那自然是得意的,“那倒是!我儿子那可是咱清水公社数一数二的好后生,长得精神、又能干,放在老家,上门说亲的能把门槛踩平!”
可话说完,脸上的笑又收了回去,“可我儿子再优秀,跟师长也没法比啊。”
邹桂香心里还是有数的。
儿子在清水公社是拔尖的,可在京市算什么?
师长是什么人物,她一个乡下老婆子都能想明白。
人家凭什么把妹妹嫁过来?
“亮子,娘这心里是真不踏实。要不……就算了吧?”
邹桂香认真了,“师长那样的家庭,咱们高攀不起。咱们就是乡下的泥腿子,能娶到县长的妹妹都是烧高香了。要不咱回家,娘给你介绍一个。你不知道,娘说要来隨军,去公社开介绍信的时候,咱公社社长听说你升了副营长,还要把女儿嫁给你呢。听娘的话,咱娶个门当户对的——”
“娘,您想多了。”
李明亮无奈地打断:“这事您就別操心了,小棠她不是那种嫌贫爱富的人,师长一家也不是,我能升这么快,多亏了师长提携,人家从来不摆架子。”
邹桂香一听,更紧张了,“他为啥对你这么好啊?是不是图你啥?你跟娘说,他那个妹妹到底有啥隱疾?是不是之前受过什么伤,或者有什么別的事?”
“没有没有没有!”
李明亮被问得有些烦躁,声音也大了起来,“我跟小棠就是自己谈的,顺其自然走到一起的。娘,你能不能別想那么多?我们结婚报告都打了,你还想让我退婚咋的?”
邹桂香见儿子真急了,訕訕地闭了嘴,可心里的疑虑半点没少,总觉得这事不对劲。
真的是自己谈的?那站一块儿咋看著那么生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