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微从工具箱里翻出备用的唱头和传动带,三下五除二换上去,又给发条上了点油。
半个小时后,她把唱针放上去,留声机里传出一阵沙沙的底噪。
然后,一个温柔的女声缓缓流淌出来,唱的是《夜来香》。
“修好了。”
林见微直起身,退后一步。
王大爷举著锅铲从厨房探出头来,“这就好了?”
“嗯。”
林见微点头,开始收拾工具箱。
石嵐坐在沙发上,侧著头听了一会儿,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
“这音质好像比从前还要好了,是不是换过什么零件?”
林见微笑著解释:“石奶奶耳力真好。里面的唱头我换了一个新的,传动带也换了,比原来的要顺滑一些,所以音质会有一点点提升。”
石嵐满意地点了点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著拍子,跟著留声机里的旋律微微晃动著身子。
“辛苦林小姐了,留下来一起用晚饭吧。”
“对对对!”王大爷举著锅铲,一脸殷切,“小林同志,你可別走啊!我这儿最后一个菜了,马上就好!你尝尝我的手艺!”
林见微確实饿了,也没客气:“那我就不跟您二位客气了。”
晚餐摆在客厅旁边的小餐厅里。
一张红木圆桌,铺著素雅的桌布,碗碟都是青花瓷的,边角描著细细的金线。
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凉拌木耳,还有一锅莲藕排骨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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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荤两素,摆盘精致。
这么一对比,更加显得王大爷这个糙老汉格格不入了。
“小林同志,自己夹菜啊,別客气。”
王大爷一边招呼她,一边给石嵐布菜。
石嵐吃饭也慢条斯理,夹菜、喝汤、咀嚼,每一个动作都透著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教养。
林见微不知不觉也跟著端起了架子,腰背挺直,筷子不敢乱伸,连咀嚼都不敢出声。
吃完饭,王大爷收拾碗筷。
石嵐站起来,要往楼上走。
林见微连忙起身去扶。
石嵐摆了摆手,笑著说:“你坐著吧。这个家我住了几十年,每一寸都熟悉得很。就算看不见,闭著眼睛也能走。”
林见微没再坚持,看著她扶著楼梯扶手,一步一步稳稳噹噹地上了楼。
没一会儿,石嵐下来了,手里多了一个锦盒。
她把锦盒递到林见微面前,打开,里面是一只翡翠手鐲。
通体碧绿,水头极好,一看就价值不菲。
林见微愣了一下,“石奶奶,这个我可不能收。”
“不喜欢翡翠?我那还有珍珠、金条、银元,你喜欢哪个?”石嵐说得很认真。
林见微惊了。
难怪王大爷不敢隨便请人来修,就这些东西,一举报一个准。
“石奶奶,不是不喜欢。我和王大爷一起共事,每天还吃他带的早餐呢。今天不过是帮了个小忙,不值得您用这么贵重的东西……”
“喜欢就拿著。”
石嵐把盒子塞回林见微手里。
“那留声机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是娘家给我的陪嫁,这些年东躲西藏,丟了很多东西,只剩下它了,你把它修好了,我很开心。”
“我和敬尧膝下无儿女,这个院子,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你能来陪我说话,我也很开心。这东西现在花不出去,不值几个钱,留著將来也是便宜外人,你收著,就当是——”
她想了想,“就当是陪我这个老婆子说了一会儿话的谢礼。”
说话就能换来这么贵重的东西?
那可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林见微望著老太太那张平静的脸上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没有再推辞,收下了锦盒。
大不了,以后有空多来走走。
王大爷洗完碗,送林见微出来。
他手里还提了两罐秋梨膏,塞进她自行车前面的篮子里。
“大爷,秋梨膏就不用了。”林见微拦了一下,“石奶奶眼睛不方便,好不容易熬点东西,您都给我了,多不合適。”
王大爷小声道:“这秋梨膏是我熬的,说你石奶奶熬的,那不是可以在外人面前显得她贤惠么。”
一波狗粮,猝不及防。
“您对石奶奶可真好。”林见微笑著说,“都说爱意养人,难怪石奶奶一点也不显老。”
王大爷的笑淡了。
看著院子里那棵玉兰树,声音低下来:“她年轻时受了很多苦。我亏欠她太多,如今就是做得再好,也弥补不了。”
林见微知道这里面肯定有故事,也不好再多问。
点了点头,说了声“大爷早点休息”,便骑上车走了。
……
之后几天,林见微去上班时,桌上总会多出些东西。
有时候是桂花糕,有时候是油茶,有时候是咸菜、苹果脯、蝴蝶酥,林林总总,摆了一桌子。
和前几天不同的是,没人围著她问问题了。
王大爷提著自己熬的松花蛋瘦肉粥走过来,看了一眼满桌的吃食,哼了一声:“算那群小子有点良心,还知道带东西来。”
“大爷,我那天是不是骂得太大声了?”
这整得林见微还怪不好意思的,大家好学也都是为了建设祖国,她那么凶,確实有点过了。
王大爷把粥放到她面前,“得了吧。他们这几天在搞技术攻关,没时间来找你,你等著吧,到时候你就知道,你还是骂得太轻了。”
他还能不了解那群小子?
为了做研究,能泡在实验室里十天半月不出来,脸皮厚得跟城墙似的,好不容易逮著一个能问的,怎么可能会这么轻易放过?
林见微喝了一口粥,皮蛋的香和瘦肉的鲜混在一起,米粒熬得开了花,稠而不腻。
刚想夸两句,就被人喊了出去。
王大爷看著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慢悠悠地收拾著桌上的碗筷。
他知道,估计从明天开始,这个资料室又只剩他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