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微不说话了,默默地骑著车。
她看著前面那个瘦小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原来王大爷这么可怜,她每天吃著王大爷带的早餐,还吃得心安理得。
下次说什么也不能再吃了。
想著想著,又骑了几分钟,总算到了。
林见微本以为王大爷的家,应该是那种拥挤嘈杂的大杂院,推门进去就是好几户人家共用一个水龙头、一条走廊堆满蜂窝煤、头顶晾著床单被套的场景。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做好了被邻居围观的心理准备。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王大爷的家,竟然是一栋小洋楼。
不是那种气派张扬的大宅,而是藏在巷子深处、安安静静的一栋二层小楼。
白墙红瓦,雕花铁门,院子里种著一棵玉兰树,枝叶亭亭如盖。
和外面热闹杂乱的街道不同,这里的环境清幽雅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王大爷,这是您家?”
林见微没忍住,问了一句废话。
“对啊。”
王大爷停好自行车,推开门,“骑了这么远,累了吧?快进来歇歇。”
林见微跟著走进去。
院子不大,却打理得极整齐,青砖铺地,墙角生著几丛兰草,透著几分静气。
那棵玉兰树栽在院子正中,正是花期,碗口大的白花开满枝头,香气沉沉的,像一坛陈年的酒。
屋里的摆设简单却讲究,红木茶几上摆著一套青花瓷茶具,沙发上铺著手勾的蕾丝巾,花纹繁复精致。
墙上掛著一幅山水画,笔触老辣,落款看不清,但裱工极好。
窗帘是素色的丝绸,垂感极好,风从半开的窗子吹进来,轻轻拂动。
一看就是有底蕴的人家。
不缺钱,也不缺品味。
林见微收回刚才的话。
她可怜王大爷?人家比她过得精致多了。
沙发上坐著一个老太太。
身材小巧,一头银髮挽成低髻,用一根木簪子別著。
她穿著深灰色的旗袍,外面披著一条浅色的羊绒披肩,领口別著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
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儿,背脊挺直,像旧画报里走下来的民国大小姐。
她的脸上有皱纹,可不显老,反而添了几分岁月沉淀的从容。
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韵,是个极好看的老太太。
林见微又看了看王大爷。
花白的头髮,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裤腿挽了一截,脚上蹬著一双解放鞋。
站在老太太旁边,不像夫妻,倒像大小姐身边的保鏢。
“这是我老伴。”
王大爷笑著介绍,又对老太太说,“阿嵐,小林同志来了。”
老太太微微侧了侧头,循著声音的方向看过来,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笑,带著大家闺秀的温婉。
“你是敬尧说的林小姐?今日麻烦你了,请坐。”
敬尧?王敬尧?没想到大爷的名字还怪好听。
“夫人好。”
林见微规规矩矩地点了点头,没好意思叫“王大娘”。
就老太太这优雅的气质,叫“大娘”太违和了。
老太太笑了,声音很温柔:“什么夫人,就是个老婆子。你叫我石奶奶吧,我姓石,单名一个嵐字。”
林见微依言坐下,目光落在老太太脸上。
老太太虽然在笑,在说话,可那双眼睛始终没有转动过,目光落在一个固定的方向,没有焦点。
林见微伸出手,在老太太面前轻轻晃了晃。
老太太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嘴角的笑意没变:“人老了,早两年还能看见点影子,现在什么都看不到了。”
林见微收回手,语气自然地说:“您不说,我都没发现。不过一点都不影响您的美貌。”
老太太被她逗笑了。
她伸出手,想要摸一摸林见微的脸。
林见微赶紧凑过去,把脸送到她手边。
老太太的手很凉,指节微微变形,可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从她的额头慢慢摸到眉骨,又沿著鼻樑滑下来。
“是个好孩子,天庭饱满,鼻樑高挺,下巴圆润,是有福之相。你父母把你生得很好。”
“我妈也总说我有福气。”
林见微笑著回应,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玉兰树,“石奶奶,您身体不便,还能把院子收拾得这么好,真不容易。那棵玉兰树,养得可真好。”
石嵐摇了摇头,嘴角弯起来,“那都是敬尧打理的。我偏爱玉兰,他就特意寻了能一年开两季的品种栽下。我说院子太空,他就去山里挖兰草。我说喜欢听鸟叫,他就在屋檐下掛了两个鸟笼。我说……”
她没说完,自己先笑了,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再说下去,你该嫌我老婆子嘮叨了。”
林见微刚想说“不会”,王大爷端著茶壶过来。
石嵐伸手去摸茶几上的茶壶。
手指先探到壶身,再沿著壶身摸到壶把,稳稳地提起来,倒了一杯茶,推过来。
“林小姐,喝茶。今年的新龙井,敬尧托人从杭州带的,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林见微双手接过,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清香味甘。
她看著优雅的老太太,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样精致的老太太,怎么会嫁给王大爷那样的大老粗?
她没问,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大爷,留声机在哪儿?我现在就修。”
见时间不早了,林见微放下茶杯,站起身。
“就在这儿。”
王大爷走到客厅的一角,掀开布,露出一台老式的大喇叭留声机。
样式精巧,木质的底座上雕刻著繁复的花纹,喇叭口镀著一层铜。
即便是放在当年,这也不是普通人家能置办得起的东西。
林见微走过去,弯下腰仔细检查了一遍。
里面的零件有些老化了,传动带断了,唱针也磨损得厉害,问题不大。
“能修。”
“能修就好!能修就好!”
王大爷放心了。
这台留声机是老伴的陪嫁,跟了她几十年了。
这些年形势不好,这老物件本来就敏感,他不敢隨便找人修,更不敢拿出去修,只好让它坏著,收在角落里落灰。
可老伴眼睛看不见之后,唯一的消遣就是听听留声机。
坏了的这半年,她嘴上没说,可他看得出来,她闷得慌。
他观察林见微好些天了。
这姑娘话不多,做事踏实,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不像是那种会举报別人的人。
而且她父母也被下放了,应该能理解他的顾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