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火一般的晚霞映在鄱阳湖上,形如水中生火,若在前世,早就被富商圈地,收费观景。
只不过这景色对於辛苦劳作的杂役来说,算不得什么,此刻都想著早些回去休息。
只等天色暗下来,李崖披著夜色一路来到后山药田。
“这位是师兄,劳烦与谢灵机谢师兄通稟,贝田杂役李崖求见。”
药田是宗门重地,有力士值守。
一两赤铜钱顺著袖口滑落在地,李崖连忙拾起:“师兄,你钱掉了。”
李崖不想与这力士纠缠,索性以钱开道。
披甲力士低头,伸手接过:“候著!”
隨后唤来杂役通传。
未过多久,谢灵机一身青衣,拱手而来:“李师弟,可是想通了?”
“谢师兄。”李崖拱手回礼:“想通了,不过其中细节,还需与师兄详谈!”
“师弟隨我来!”
他没再入药田,而是领著李崖到了居所。
与寻常杂役居所不同,这位谢师兄的別院清幽淡雅,园中还种了几棵不知名古木,枝干苍劲,枝叶挺拔,遮住大半院落。
院门牌匾上书“青木轩”三字,笔力沉稳。
整个院子清幽雅致,跟自己的竹楼相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一进入院中,周遭灵机明显浓郁了几分。
李崖心中一震,这小小別院竟有聚拢天地灵气的阵法。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情绪,谢灵机开口解释道:
“这院子是我姑姑所有,姑姑不喜,便让与我住。”
又伸手指向树下石桌:“师弟,这边请。”
两人来到树下石桌落座,古木枝干上掛满了拳头大小的灯笼,將整个院子映照得灯火通明。
“谢师兄好兴致!”
“哈哈,都是姑姑留下的布置,我哪有这般閒情。”
谢灵机笑著说道,指尖虚空一弹,一抹火星自指尖落入碳炉。
“我们品茗细谈可好?”
“客隨主便!”
石桌上摆著一套精致的茶具,还有一盆小巧兰花,长势喜人。
“谢师兄,此番寻你,便是为了几日前所说之事。”
谢灵机微微嘆了一口气:“师弟想通就好,让出这空缺,拿著这补偿,下山而去,那是最好!”
“不!”李崖盯著眼前俊逸不输自己的男子说道:“我愿让出这空缺,但我不想下山,这补偿我也不要!”
谢灵机手上动作一停,脸上和煦的笑容消失,双眼微眯。
院中此刻除了炭炉上沸腾的泉水声,再也没了其他声音。
一阵无形的压迫感从眼前俊朗男子身上散发,像是不断收紧的枷锁,拢了过来。
李崖心中一颤:这谢师兄的修为,怕不是已经有练气五重了。
“李师弟,有话不妨直说。”
李崖深吸一口气,站起后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而诚恳:“这些补偿全数交与师兄处置。”
“只求师兄在药田为我谋划一份活计,也能学上一份侍弄灵药的手艺,有个安稳的去处。”
谢灵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原本以为李崖寻来,是嫌补偿低,他已经做好了李崖漫天要价的准备。
没想到自己猜错了。
他沉吟片刻:“真话?”
“不全是。”
“我不甘心,就这般离去。”
李崖直面他,眼神没有任何躲闪。
看著李崖诚恳的眼神,谢灵机心中想道:你不甘心,我又何尝甘心!
泉水初沸,谢灵机取水温壶,待泡好第一壶茶汤,又迅速倒掉。
直到这第二壶泡好,才给李崖倒上一杯。
茶汤清澈透亮,茶香馥郁,縈绕在鼻尖。
谢灵机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心中却在考量,林枕山给的报酬加上给李崖的补偿,不是一笔小数目,说不心动那是假的。
解家上一代將家中子弟送到云浮宗修行,他们在最终的宗门大考中损失惨重。
人人都不看好姑姑谢道韞,偏偏她最爭气。
拜入一位长老门下,成为云浮道材。
可惜那位长老破镜无望,寿元耗尽。
姑姑空有外门弟子之名,却无外门弟子之实,最后被打发看守这药田。
宗门重要的药田都在各处禁地之中,后山这片,不过是满足炼製寻常丹药开闢的。
而且姑姑与家族亲缘本就淡薄,能收留自己已经是天大的运气。
日常修行资粮都是耐著性子做那掮客赚来的。
“师弟,你倒是果决,能放著这笔钱不要,想要换到药田,此事確是不难。”
“药田算是这云浮宗各处庶务之中,最把人当人看的地方。”
“加上我姑姑不喜轻浮之人,只要踏实做事,便是有一些小错也不会苛责。”
“加之姑姑好为人师,閒暇时,也会指点药田杂役修行上的疑难……”
如此听来,这药田除了活多钱少,似乎也没有其他坏处了。
李崖心中一喜,可下一句却浇了一盆冷水。
“可我为何要將你收入药田?”
李崖没有慌乱,这谢灵机要是拒绝,直截了当说便是,何必和自己说这诸多好处。
正想著如何回答时,下一句就来了。
“药田是我姑姑在管,我做不了主,须得她同意才行,回去等信儿吧!”
“多谢师兄!”
李崖再次起身,对著谢灵机躬身一礼。
这谢灵机这么说,倒是让李崖对他的好感多了几分。
不过听这语气,估计是十拿九稳了。
李崖將杯中清茶饮尽,便起身告辞。
走出青木轩,回头望了一眼这精致別院。
“我什么时候能住上这样的院子!”
夜色中,像这样的別院好几处,灯火如黄玉嵌在山色中。
【道友所求之事已推演完毕,共有三门功法】
【《青嵐凝木养元诀》:九品木属功法,引林间清风草木微息入体,流转经脉温养肉身,擅积真气。可在药田管事谢道韞处求取】
【《藏灵养气录》:九品土属功法,纳山丘厚重灵气,修行平稳无碍,有锻体之效。可在清风洞掌柜处购入】
【《漱灵章》:九品水属功法,吸纳山间浅水灵气,洗炼经脉窍穴,调息养神。可在庶务院以为善功换取】
拢共三份功法,获取都不容易。
《藏灵养气录》费钱,自己肯定是没这么多钱。
《漱灵章》要善功,那是一点都没有。
看来只能是把希望放在《青嵐凝木养元诀》上面了。
单单那句“擅积真气”,就值得谋取,越到后边,灵枢耗费的真气就越多,往后选择功法,真气上限越高越好。
如今诸多事情都有了妥当法子,即便还未功成,可总算是往好的地方走。
“等药田一事定下,便去把王五的钱尽数还清。”
他也不急,头顶明月,欣赏著一路上的风景。
即便是夜色深重,可抬头一看,也能看到数十座仙岛浮空,环绕云浮主峰,灯火阑珊。
浮空岛屿之间,有腰身粗细的锁链连接,架有廊桥通行。
听卫二哥说过,这数十座浮空岛屿本就是云浮宗宗门大阵的一部分,一旦启动,浮空岛屿便是一个个杀敌利器,如何一个利法,没一个知道。
此世山河壮丽,鬼斧神工,不阅览其美,岂不白走这一遭。
李崖很想赋诗一首,可搜颳了半天,肚中墨水实在有限,只能悻悻而归。
回到自己这一方小小竹楼,关上房门,外间盛景隔绝。
方寸螺灵智如今已经高了不少,知道李崖回来,就从床底小缸钻了出来。
李崖细细抚摸著温润如玉的螺壳,从灵枢洞天中取了两枚丹药。
一枚聚气丹餵给方寸螺,一颗洗浊丹自个服下。
便自顾自盘坐竹塌,依著九短一长吐纳,方寸螺整个吞下丹药,身体缩回螺壳中,静静待在他身边。
不同於聚气丹,洗浊丹落入肚中,未见药力扩散,只觉得像是体內凭空出现一股清风。
这股清风极凉,自从经脉风起,逐而变大,吹入窍穴,窍穴隨之发出空洞迴响,淤积浊气杂气似乎被吹动了些许。
窍穴出后再过臟腑,继而拂过全身上下,臟腑微微一疼,骨骼血肉中也跟著出现一阵瘙痒。
一遍接著一遍,这清风足足吹拂二十次,直到风力全数耗尽。
“呃……”
李崖胸口一闷,出声之时,一股灰白之气顺著呼吸吐出,混合著浊气杂气,其中腥臭气味,直衝脑门。
直到全部吐出后,整个人才恢復过来。
“这些个浊气杂气能阻人修行,那天地间有无修士专门收集起来对敌呢?”
不过想想还是觉得不现实,常人都觉著屎尿噁心,可也没见有人背著桶屎尿不离身,对敌搏杀的时候泼上几勺。
“我乃正道修士,定然不会,那些魔修可就不一定咯!”
一枚洗浊丹虽不能贯通窍穴,可李崖觉得这丹药功效简直数倍於聚气丹。
洗浊丹將浑身窍穴的城墙,都撞开了一条缝隙,往后只需要揪著缝隙猛攻,城破指日可待。
“还有八粒洗浊丹,全部服下,又可在三年的基础上缩短一半,只不过祛除丹毒一事,还得放上日程。”
这洗浊丹功效这般厉害,恐怕真是那些巨室嫡系才有能享用,那山君囊,怕是来路不小。
“哈哈,自己嚇自己,要是真的有事,那鬼市早就被掀了,还能等待我买下这山君囊?”
李崖自嘲一笑。
猛灌了一大口虎骨酒,药酒过喉的那一刻,他睁大眼睛,硬著头皮咽下肚。
从嗓子眼开始到肠胃,辛辣味快速扩散,像是生吞了一团火。
“卫二哥这是下了多少猛料啊!”
此时一丝丝热流从全身的骨头缝汩汩往外冒,青筋暴涨,没一会儿额头就开始冒汗。
一身气血犹如开闸泄洪,奔流不止,胸口热得都能烙饼。
李崖自来到此方世界,几乎就没有失眠的经歷,这一晚,彻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