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货员拿了尺子,在布匹上比划著名,剪刀咔嚓咔嚓地裁开。
张翠花在旁边看著,说:“做两身衣裳,够不够?”
“够。一人一身,开学的时候穿。”
陈崢把裁好的布用纸包好,又买了两斤棉花,准备回去做被褥。
出了供销社,天色还早。
陈崢想了想,决定去一趟县一中,找林晓芸问问初中部的事。
县城一中在东大街尽头,陈崢之前送家旺来过一次。
认识了初中部的教学楼在哪。
这回他轻车熟路,到了校门口,跟门卫大爷说了声找人。
门卫大爷挥挥手让他进去了。
教学楼是一栋三层的灰砖楼,窗户上的漆有些剥落了,但玻璃擦得乾乾净净。
下课铃刚响过,走廊里三三两两的学生在说话。
陈崢上了二楼,在初二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老师,圆脸,短髮,穿著一件灰布衫。
她看了陈崢一眼,问:“你找谁?”
“老师您好,我找林晓芸同学。我是她朋友,来问问初中部招外校生的事。”
女老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概没见过穿著中山装来问招生的事的农村青年。
她回头冲办公室里喊了一声:“林晓芸,有人找。”
过了一会儿,林晓芸从走廊那头跑过来。
她今天穿著一件白底碎花的衬衫,头髮扎成马尾,用一根蓝绸带繫著。
她看见陈崢,眼睛一下子亮了,跑到跟前,脸有点红,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怎么的。
“陈崢?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问点事。”
陈崢说,“我两个弟弟,嶸子和峰子,想转到县一中初中部。
家在乡下,得寄宿。我问了家旺,他说初中部收外校生。
但具体怎么报名,考什么,寄宿条件怎么样,他不太清楚。
你是这里的,我想找你打听打听。”
林晓芸把碎发別到耳后,想了想,说:
“初中部確实收外校生,每年都有好几个乡下来的插班生。
报名得先交一份小学成绩单,然后参加一个入学测试,考语文和数学两门。
测试过了就能插班。寄宿条件嘛……”
她犹豫了一下,“宿舍是旧教室改的,一间住十几个人,条件不好。
但食堂还行,早饭有粥有馒头,中午晚上两菜一汤。”
“够了。”陈崢说,“嶸子成绩好,峰子脑子活,入学测试应该能过。
成绩单我回去找他们小学的老师开。”
林晓芸点点头,又说:“报名截止时间是下周五。
测试下周天就考了,你回去抓紧办。”
陈崢把时间记在心里。
他看了看林晓芸,她手里抱著一摞书本。
最上面一本是英语课本,封皮上用原子笔写了一行英文,字跡秀气。
他想起上回在赵老师家,林晓芸她妈说的那些话。
林晓芸明年就要高考了。
“你明年高考,准备得怎么样了?”陈崢问。
林晓芸垂下眼瞼,抿了抿嘴:“还行。
数学和语文问题不大,英语有点吃力。
老师说我的英语水平在县里算好的,但考一流大学,还差一截。”
她抬起头,看著陈崢,眼里有一种倔强的光,“但我肯定能考上。”
“你肯定能考上。”陈崢说。
林晓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弯弯的:“你怎么知道?”
“我看人准。”陈崢说。
林晓芸脸又红了。
她把怀里那摞书往上託了托,说了句,那我回去了,还有一节课。
转身跑回走廊那头。
又回头喊了一声:“你弟弟报名的事,有不懂的来找我!”
陈崢看著她跑进教室,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
从县一中出来,他在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两个作业本和两支铅笔。
准备带回去给陈嶸陈峰用。
又去书店挑了两本初中数学参考书,一本代数一本几何。
准备让陈嶸提前看看,入学测试的时候心里有底。
书店的售货员把书用牛皮纸包好,系上麻绳。
陈崢接过来,夹在腋下,往汽车站走。
路过东风饭店的时候,钱师傅正好在门口送客人。他看见陈崢,招手让他过来。
“贷款的事办得咋样了?”钱师傅递过来一根烟。
陈崢接过来,別在耳朵上:“材料交上去了。方主任说月底能批。”
“好。”钱师傅点点头,“有了这笔钱,明年你那鱼塘就能扩大了。
对了,年底出鱼的事,郭长林前两天又给我打了电话。
他说省城那边的市场今年冬天缺货,你那两千斤鱼,他要包圆。
价格在原来的保底价上再加一成。”
陈崢愣了一下:“加一成?”
“嗯。”钱师傅吐了口烟,“省城那边的水產批发价今年冬天涨了。
你按原来的保底价卖给他,他转手就能赚差价。
省城人精得很,加一成收你的鱼,他还有得赚。
不过这对你是好事,两千斤鱼,一斤多卖一毛,就是两百块。
多出来的钱,够你弟上一年学了。”
陈崢把这话记在心里。
郭长林加价收购,不光是因为市场缺货,更重要的是看重品相。
他家的鱼苗是从省城鱼种场进的品系苗。
用的是赵德明和周海明一起把关的法子,品相確实比普通养殖户的好。
这种品相的鱼拉到省城去,能卖到更高的价。
“钱师傅,年底出鱼的时候,您帮我把郭长林约过来。价钱的事当面谈。”
“行。这事交给我。”钱师傅把烟掐灭,拍了拍陈崢的肩膀,
“我还有件事要跟你说。
县里决定在白洋镇搞一个水產加工点,专门做鱼丸和熏鱼。
这个加工点掛在东风饭店名下,实际由我负责。
你要是愿意,年底你那批鱼里品相稍次的那些,可以直接送到加工点来。
价钱按市场价走,不压价。”
陈崢心里头一盘算,两千斤鱼,品相能达到省城標准的大概能占到七成。
剩下三成品相稍次。
如果直接卖到加工点,不用再费工夫拉到农贸市场去零卖,省了时间和运费。
等於多了一笔稳定的销路。
“行。品相好的走省城,品相次的走加工点。两条路都走通,不怕积压。”
钱师傅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跟你爹一样,做事稳当。”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
陈峰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抡得呼呼响。
他看见陈崢回来,扔下斧头跑过来:“哥!你回来了!贷款批了没有?”
“还没,月底才批。”
陈崢把腋下的纸包放在石台上,“给你和嶸子买了参考书,你拿去看看。”
陈峰打开纸包,看见两本崭新的数学书,眼睛一下子亮了:
“哥,这是初中数学?”
“嗯。你和嶸子过几天要去县里参加入学测试,考过了就能上县一中初中部。
这两本书你先看看,心里有个底。”
陈峰把书抱在怀里,嘴巴咧到耳朵根。他跑到灶房门口,扯著嗓子喊:
“娘!哥说让我和嶸哥去县里上学!”
张翠花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著麵粉,手里还捏著一把锅铲。
她看了看陈崢,眼里是高兴,也是心疼。
高兴的是两个儿子能去县里上学,心疼的是学费和寄宿费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娘,学费的事您別操心。”
陈崢走过去,把今天抓的药放在灶台上,“您的药再吃一个疗程就能停了。
等月底贷款批下来,年底鱼塘一出鱼,家里的日子就好过了。
嶸子和峰子上学的钱,我出。”
张翠花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你自己也不容易,但最终没说出口。
她伸手整了整陈崢的领子,说:“吃饭。”
晚饭桌上,陈嶸听说了县一中的事,筷子停在半空中,愣了好一会儿。
他放下筷子,问:“哥,入学测试考什么?”
“语文和数学。语文考阅读和作文,数学考小学四五年级的內容,不超纲。”
陈崢把今天从林晓芸那儿问来的信息说了一遍。
陈嶸点点头,默默地端起碗继续吃饭。
但他吃饭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吃完就把碗放下,进了里屋。
陈崢跟过去一看,他已经把那本代数参考书翻开了。
借著煤油灯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陈峰就没这么自觉了。
他吃完饭又想去逗鱔笼,被陈崢一把拽回来,按在桌子上。
陈崢把小学数学课本翻出来。
找了十几道应用题让他做,错一道重做一遍,全做对了才能睡觉。
陈峰苦著脸,掰著指头算题,嘴里念念有词。
算到第三道题的时候,他忽然抬头问:“哥,我要是考不上咋办?”
“你肯定能考上。”
“为啥?”
“因为你是我弟。”陈崢说。
陈峰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算题,算得比刚才认真了不少。
虽然错了三道,重做了三遍才全对,但到底做完了。
接下来几天,陈崢把贷款申请的事暂时放下,专心帮两个弟弟准备入学的事。
他先去了一趟村小学,找陈嶸和陈峰原来的班主任开了成绩单。
班主任不是赵德明,他只带过一段时间。
那人是个四十来岁,姓马。
教了半辈子小学,在芦塘村是个有名的老学究。
他翻了翻档案,找出陈嶸和陈峰的成绩册,说:“嶸子成绩好,年年考第一。
峰子嘛,脑子好使,就是不用功,成绩中上。
要是真能去县里上学,峰子有人管著,应该也能跟上。”
陈崢把成绩单折好,又去找赵德明。
请他给两个弟弟写一封推荐信。
赵德明爽快地答应了,铺开信纸,拿起毛笔,一笔一画地写起来。
他写的推荐信字字扎实。
说陈嶸陈峰兄弟品行端正,勤奋好学,希望县一中予以录取。
“这封信虽然不一定能加分,但至少能说明孩子的品性。
县一中的老师看这个。”
赵德明把信折好,递给陈崢。
陈崢接过信,道了谢。
他又跟赵德明说起贷款和鱼塘的事,赵德明听得很认真,不时插两句。
说到鳃霉病用盐水浸泡的法子在李家湾推广开了,赵德明笑了,说:
“你比你爹强。你爹打鱼厉害,但不会教人。你会。”
陈崢想了想,说:
“赵老师,我觉得白洋湖这一带要想把渔业做起来,光靠一个人不行。
李家湾的鱼病年年犯,是因为没人教。
培训班虽然好,但五天能学的东西有限,很多人回去以后连笔记都看不懂。”
赵德明点点头:“你想做什么?”
“我想在白洋镇搞一个技术推广点。
不光是鱼病防治,还有饲料配比,水质管理,鱼苗选购。
这些都能给周边的养殖户参考。
我自己也在学,但把自己会的教给別人,这点能力还是有的。”
赵德明靠在椅背上:
“你这个想法,我跟周海明提过。
他也觉得白洋湖这一带缺一个基层技术推广点。
但他一个人管六个乡镇,跑不过来。
如果你能在白洋镇长期教別人,县水產公司可以给你发一个技术推广员的聘书,
每月有几块钱补贴,不算多,但名分上说得过去。”
陈崢心里一亮。
技术推广员的聘书虽然不是什么大职位,
但有了这个名分,他在周边的养殖户面前说话就有分量。
而且水產公司的聘书是官方认可,对以后申请各种扶持项目也有帮助。
“赵老师,这事麻烦您帮我跟周海明说说。”
“行。他下月初来白洋镇搞冬季鱼病防控培训,到时候我带你去见他。”
陈崢把推荐信收好,从赵老师家出来。
回了家,把成绩单,推荐信和入学申请一併装进信封。
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县一中。
报名手续办得还算顺利。
教务处的一个年轻老师翻了翻材料。
问了几个基本情况,就把入学测试的时间和地点告诉了他。
下周六上午八点,县一中初中部教学楼一楼教室,考语文和数学两门。
每门一个半小时。
出了教务处,陈崢又在校园里转了转。
县一中的操场上,几个学生正在打篮球。
操场旁边是一排平房,门口掛著宿舍两个字。
他走过去看了看,门开著,里头是一间大通铺。
十几张木架子床排成两排,床上铺著草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
条件確实简陋,但比镇上初中强。
镇上初中的宿舍据说是旧粮仓改的,墙缝漏风,冬天冷得跟冰窖似的。
陈崢站在宿舍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了数。
他回去跟张翠花说了宿舍的情况。
张翠花二话不说,把新被褥的棉花又多加了一层。
接下来几天,陈崢白天照看鱼塘,晚上给两个弟弟补课。
他把入学测试可能考的知识点整理成一张表。
每天晚饭后让陈嶸陈峰各做一套练习题。
陈嶸做得快,准確率也高,陈峰磨磨蹭蹭,经常做错,但重做一遍就能对。
“峰子,你不是不聪明。你是不认真。”
陈崢看著他做的题,指著一道算错了的应用题,
“这道题你式子列对了,但最后一步算错了。
考试的时候要是也这样,差一分就过不了线。你甘心?”
陈峰瘪瘪嘴,把错题重新做了一遍。这回算对了。
“哥,我要是考上了,能跟家旺哥一个学校不?”陈峰忽然问。
“能。家旺也在县一中旁听,你们要是都考上了,就是校友。”
陈峰眼睛亮了,埋头继续做题。
他做得比刚才认真多了,虽然还是错了一道,但整体进步不小。
入学测试那天,陈崢天不亮就起来了。
张翠花给他和两个弟弟一人煮了一碗麵疙瘩汤,臥了荷包蛋。
她把陈嶸陈峰的新衣裳从柜子里拿出来,一人一身,蓝布衫灰布裤,针脚细密。
领口袖口都缝了双线,结实耐穿。
陈嶸穿上新衣裳,神色平静,只是嘴角微微翘著。
陈峰就不一样了,兴奋得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被陈老三喝了一声才老实。
陈老三叼著菸袋,看了看两个儿子,说了句:“好好考。
考不上就回来打鱼,考上了就好好念。”
三个人坐班车到了县城。
陈崢把陈嶸陈峰送到县一中门口,把准考证和笔塞进他们手里:
“进去以后別紧张。题不难,认真做就行。时间够用,做完以后检查一遍。”
陈嶸点点头,转身进了校门。
陈峰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陈崢冲他点了点头,他才快步跟上去。
测试结束的时候,陈崢在校门口等著。
他看见陈嶸先出来,脸上的表情跟平时差不多。
陈峰跟在后面,一出校门就喊:“哥!我全做完了!检查了两遍!”
陈崢问陈嶸:“感觉怎么样?”
陈嶸想了想,说:“数学不难。语文的阅读题有点绕,但应该能做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