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虽然没有找到野党参,但橡芝,何首乌和茶树菇的收穫都不小。
尤其是那四块橡芝,品相远在上回那块之上。
按县药铺老掌柜的估价,一块手掌大小的全品橡芝至少能卖到两块以上。
四块加起来就是小十块钱。
加上何首乌和茶树菇,这趟进山的收入能顶好几趟白洋湖打鱼的进项。
回到家,他把山货一样一样摊在石台上。
陈嶸蹲在旁边帮他分类,茶树菇挑出最嫩的几朵留著晚上炒鸡蛋。
剩下的用细麻绳串起来晾在通风处。
何首乌用清水冲净泥土,掛在灶房房樑上阴乾。
四块橡芝用软刷轻轻刷去表面浮尘,排在竹筛子上,放在阴凉通风处晾著。
不能直接晒太阳。
太阳暴晒会破坏孢子粉的有效成分。
张翠花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了看石台上的东西。
说了声茶树菇炒鸡蛋,晚上加个菜。
陈峰蹲在旁边,伸手想摸一块橡芝,被陈嶸拍了一下手背,赶紧缩回去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陈老三破天荒地主动问了一句贷款申请的事。
陈崢把申请书的內容大概说了一遍,陈老三听完,端著碗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只说了句利息低,还款期长,划得来。
语气平淡,但在这个家里,这就是一句分量极重的认可了。
翌日,陈崢把贷款申请书和养殖计划整理好,又找村委会开了推荐信。
一併交到了县农业局。
方主任翻著那份养殖计划,看了好一会儿。
他不是那种会当面夸人的性格。
但放下材料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敲了两下。
说了句,条理清楚,数据扎实。
这话从方主任嘴里说出来,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
“申请材料我会儘快报上去。
徐副县长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你们这批优秀示范户的材料优先审批。
快的话,月底就能批下来。”
陈崢道了谢,从农业局出来,拐去了县医院。
张翠花的胃病吃了两个多月的中药,上回抓的那批药已经吃完了。
陈崢这次来县里,也是为了找上回那个老中医再给看看。
老中医姓魏,是县医院中医科的主任,六十多岁的年纪,戴著一副圆框老花镜。
他认得陈崢,上回陈崢带著张翠花来看病的时候,就是魏老中医给开的方子。
那回张翠花是被陈崢硬拽来的,脸都黄了,瘦得颧骨高耸,说话有气无力。
一伸舌头,舌苔又白又厚,脉象细弱,典型的脾胃虚寒,气血两亏。
这回张翠花一进门,魏老中医就愣了一下。
她的脸色比上回红润了不少,眼珠子有了光泽,说话中气也足了。
魏老中医让她坐下,搭了脉,又看了舌苔,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胃脘还疼不疼了?”
“不疼了。就是偶尔吃多了有点胀。”张翠花说。
“反酸呢?”
“没了。上回吃了半个月的药就不反了。”
魏老中医点点头,又搭了一会儿脉,把她的手放下来,靠在椅背上。
摘下老花镜:“恢復得不错。脾胃功能基本正常了,气血也比上回足了不少。”
他拿起毛笔,在药方上写了几味药,递给陈崢,
“再吃一个疗程,巩固一下。吃完这个疗程,就不用再吃药了。”
陈崢接过药方,心里头那块压了大半年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上辈子他娘就是因为胃病拖成了大病,这辈子他从头就不敢大意。
中药吃了个把月,饮食上也注意调理。
张翠花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好,脸上的笑容也比以前多了。
“魏大夫,谢谢您。”陈崢把药方折好,揣进兜里。
魏老中医摆摆手:“不用谢我。
这病能好,一半靠药,一半靠你们家里人照顾。
胃病这东西,三分治七分养。
你娘这个年纪,饮食上多注意。
別吃凉的,別吃硬的,別饿著,也別撑著,就不会再犯。”
陈崢把这话记在心里,道了谢,扶著张翠花出了诊室。
两人走去药铺抓药。张翠花走在他旁边,步子比从前轻快了不少。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忽然说了句:“崢娃子,你说娘是不是胖了?”
“胖了。脸上有肉了,看著好看。”陈崢说。
张翠花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她伸手整了整陈崢的衣领,说:“还不是你,天天让娘吃药。
又是党参又是黄芪的,花了多少钱。
娘这身子,金贵了。”
“娘,您身子好了,家里的主心骨就立住了。花多少钱都值。”
张翠花没再说什么,只是走在路上的时候,脚步比刚才又轻快了些。
抓完药,两个人往回走。
路过供销社的时候,张翠花忽然停下来,看了看货架上的布匹。
她伸出手,摸了摸一匹蓝底白花的棉布,又缩回来。
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大概是怕手上的茧子勾坏了布面。
“娘,您想做衣裳?”陈崢问。
“不是给我做。”
张翠花摇摇头,“你两个弟弟,嶸子和峰子,过几天就要开学了。
镇上的初中离家十五里路,得住校。
我想给他们一人做一身新衣裳,再一人做一床新被褥。
住校嘛,不能让人家看了笑话。”
陈崢心里头算了一下。
陈嶸和陈峰都到了上初中的年纪。
芦塘村没有初中,要上学就得去镇上。
镇上的初中是寄宿制,一间大通铺睡十几个人,自带被褥,自带乾粮。
村里好几个孩子都在那儿上学,条件虽然艰苦,但好歹是个正经学校。
但陈崢想的不只是镇上。
“娘,我想让嶸子和峰子去县里上初中。”
张翠花愣了一下:“县里?那得花多少钱?”
“县一中有初中部,教学质量比镇上强得多。
嶸子脑子好使,在镇上上初中,耽误了。
峰子虽然皮,但聪明,有人管著就能学好。
家旺现在在县一中旁听,跟我说了,初中部也收外校生。
只要成绩过线,交一笔寄宿费就行。”
“寄宿费多少?”
“一个人一学期二十块。两个人四十块。”陈崢说。
张翠花沉默了一会儿。
四十块,在1984年的农村不是个小数目。
但她想起陈嶸蹲在院子里磨竹竿,陈峰趴在桌上写作业时皱成一团的眉头。
嘴唇动了动,说:“你爹那边,我去说。”
“爹肯定同意。
他自己没念过几年书,最怕的就是孩子们跟他一样吃没文化的亏。”
陈崢把布匹从货架上拿下来,递给售货员,
“同志,这匹蓝花布,扯六尺。那匹灰布,也扯六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