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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陈崢把名片和合同样本收好,心里已经在盘算接下来的日程。
    交流会明天还有一天,钱师傅兜底,剩下的货不愁卖。
    后天去水產公司报导培训班。
    五天时间,正好把赵老师书上那些看不懂的地方全问清楚。
    至於地契,等培训班结束,方主任那边的答覆也该出来了。
    太阳偏西了,交流中心的人渐渐少了。
    有的摊主已经在收摊。
    铁皮棚子一个个空下来,通道上开始有清洁工拿著大扫帚扫地。
    陈崢招呼张建国和陈嶸把剩下的东西收拾好。
    今天带出来的货几乎全卖完了,只剩下几条小鯽鱼和半桶黄鱔。
    明天再卖一天,肯定能清空。
    “走,去东风饭店。钱师傅说了,中午留了一桌。”
    张建国搓著手说他早就饿了,中午啃了两个贴饼子早消化完了。
    陈峰也跟著喊饿,把鱔笼往板车上一放,两眼放光说想尝尝东风饭店的菜。
    几个人推著板车出了交流中心。
    席间,钱师傅把陈崢按在主位上,给他倒了满满一杯白酒。
    “今天你那些货,甲鱼四只,鱤鱼两条,黄鱔十八斤,加上鯽鱼鯿鱼,拢共卖了近两百块。
    交流会上你那些客户,郭长林是省城最大的水產批发商。
    丁主任管著全县几十个机关食堂的供货。
    一天之內两条大线都搭上了,明年你的鱼塘出了鱼,根本不用愁卖。”
    陈崢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白酒烈,辣嗓子,他放下杯子,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东风饭店的红烧肉跟林晓芸她妈做的不一样,肉块切得更大。
    酱油放得重,底下垫的是梅乾菜,咸中带甜。
    “钱师傅,郭长林那条线,您跟他认识多久了?”
    “十来年了。”
    钱师傅嘬了一口酒,拿筷子在桌上点了点,
    “他原来在省城国营水產公司当採购员,后来自己出来单干,开了这家建新水產。
    这人做生意有个好处,他不坑乡下人。
    价格给得比国营公司高,结帐也痛快。
    你的鱼要是能卖进省城,一斤比县里多卖两毛到五毛,两千斤就是多挣几百块。”
    “那他主要收什么品种?”
    “什么都收,只要品相好,他都要。
    省城有三百万人口,一天消耗的水產少说几万斤。
    他那个公司供应著省城最大的两个菜市场,还有好几家国营大饭店。”
    钱师傅低声,“不过他也有个毛病,帐期长。有时候拖一个月才结款。
    你要是跟他签合同,记得把结款期限写清楚,別给他拖的机会。”
    陈崢把这话记在心里,又问:“那丁主任那边呢?”
    “丁长河?他是县供销社的老採购了,在县城地面上人头熟,关係硬。
    你把他这条线搭上了,以后县里几十个机关食堂、学校、厂矿食堂,都有你的份。
    不过他的单子量不大,一个食堂一个月也就几十斤鱼。
    胜在稳定,细水长流。”
    钱师傅说著一拍桌子,把旁边正埋头啃鸡腿的张建国嚇了一跳。
    “对了,还有一条线我没跟你说。
    下个月县里要搞一个养殖户表彰大会,分管农业的徐副县长亲自坐镇。
    到时候全县的养殖大户都来,你要是去了,能认识不少人。”
    “养殖户表彰大会?我怎么没听说?”
    “通知还没下来,但名单已经定了。
    水產公司推荐的,全县三十个养殖户代表,你也在里头。”
    钱师傅嘿嘿笑了,“我让老周把你报上去的。
    你虽然是头一年养鱼,但你在展销会上跟徐副县长说过话,他有印象。”
    陈嶸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碗里的饭已经吃完了,筷子搁在碗沿上摆得整整齐齐。
    “钱师傅,我哥去参加表彰大会,是不是能认识李家湾的人?”
    “李家湾?能啊,全县的养殖大户,李家湾有好几个。”
    钱师傅看向陈嶸,“你打听李家湾干啥?”
    陈崢放下筷子:“李大山,李家湾村东头第三家,展销会上认识的。
    他跟我买了一回鱼,还给我留了地址。他养鱼养了好几年,经验比我多。
    上回他还跟我说,要是真把鱼养起来了,给他传授传授经验。”
    “李大山我知道。”钱师傅点点头,
    “李家湾的养鱼头一份,他家有三口鱼塘,加起来十来亩水面。
    去年出鱼的时候我去收过,鰱鱅养得不错。
    但草鱼和青鱼品相一般,鳃上老有白点。
    他这人踏实肯干,就是缺技术。”
    “缺技术?”
    “嗯。他当年是生產队养鱼出身,用的是老法子。
    后来包產到户自己单干,还是用的老法子,不知道更新。
    这养鱼跟种地不一样,种地你爹怎么种你就怎么种,几百年不变都行。
    养鱼是门新活计,品种在换,病害在变,饲料也在改。
    老法子跟不上新时代,就得吃亏。”
    陈崢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酒劲上头,脸上热烘烘的。
    他把酒杯搁下,透过窗户往外看。
    东风饭店的窗户正对著东大街。
    街上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了,路灯照在上面像镀了一层金。
    “钱师傅,那个表彰大会,除了认识人,还有啥好处?”
    “有啊,贷款。”钱师傅嘬了一口酒,
    “县里专门拨了一笔扶持资金,通过农业银行发放,专门给养殖户。
    利息比普通贷款低一半,还款期三年起步。
    你要是评上了优秀养殖户,贷款额度能翻倍。”
    “额度有多少?”
    “普通户五百,优秀户一千。”
    陈崢心里一震。
    一千块的贷款,1984年的农村,一个壮劳力累死累活干一年也就挣几百块。
    这笔钱要是能拿到手,明年鱼塘就可以扩大。
    再挖两个塘,凑够五六亩水面,放四五千尾鱼苗。
    再加上鱼苗自己繁育,饲料自己配,成本摊下来,利润就出来了。
    “不过这钱不好拿。”
    钱师傅夹了一块鱼,在碟子里剔了剔刺,
    “徐副县长这个人,油盐不进。他不看关係,不看情面,只看东西。
    你得让他看见你的事是当真在做的,他才批。”
    “啥叫当真在做?”
    “就是你不能光养鱼。你得把鱼养好了,有產量有品相,还得有个长远打算。
    你要是跟他说你明年要扩大多少亩,养多少尾,用多新的技术,他能认。
    你要是光说想贷款、想赚钱,他看都不看你。”
    陈崢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三遍,然后点了点头。
    这时候,后厨门帘一掀,一个胖墩墩的厨子端著两盘菜走出来。
    一盘是鱔糊,黄鱔切成段,用酱油,糖,黄酒烧的。
    上面浇了一层滚烫的热油,端上来的时候还在滋啦滋啦响,香气直衝脑门。
    另一盘是清蒸鯿鱼,鱼身划了三道花刀。
    铺著葱丝薑丝,鱼肉白嫩,筷子一夹就碎。
    “尝尝鱔糊。”钱师傅把盘子往陈崢面前推了推,
    “黄鱔这东西,白洋湖多的是,但咱这边人不会吃。
    省城来的客人点名要这个菜,说这就叫响油鱔糊,正宗做法。
    我跟老赵学了一个月才学会。
    你以后要是黄鱔多,直接送过来,我给你单独定价。”
    陈崢夹了一筷子鱔糊,肉嫩,油润,酱香浓郁,甜咸適口。
    焦香味留在舌尖上久久不散。
    他吃了一口就知道这道菜为什么省城人喜欢。
    它把黄鱔的土腥味去得乾乾净净,只剩鲜嫩。
    “钱师傅,这鱔糊里的鱔鱼,是做之前现杀的还是提前杀的?”
    “现杀的。黄鱔一死肉就鬆了,嚼起来没劲。必须是活的,现杀现做。”
    陈崢把这个细节记下了。
    黄鱔活著才能卖高价,死了就掉价。
    往后抓了黄鱔,运输的时候得多留神,水不能多也不能少,温度不能太高。
    张建国在旁边呼嚕呼嚕吃完一碗米饭,盛了第二碗。
    把鱔糊的汤汁浇在饭上,拌了拌,三口两口扒下去半碗。
    陈峰也不甘落后,鸡腿啃得只剩一根骨头,又伸手去抓另一只。
    陈崢看著他俩那副吃相,笑著摇了摇头,拿手帕给陈峰擦了擦嘴角的油:
    “慢点吃,又不是明天就没饭了。”
    “哥,这饭太好吃了!”
    陈峰含含糊糊地说,腮帮鼓得老高,“咱家过年都没吃过这么好的饭。”
    钱师傅哈哈大笑,“回去跟你娘说,让她跟钱师傅学两手。”
    “我娘手艺好著呢!就是……就是家里没这么多肉。”
    陈峰说完,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陈崢心里发酸。
    他拿起筷子给陈峰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又给陈嶸夹了一块清蒸鯿鱼。
    然后给自己倒了半杯酒,一仰脖喝了。
    酒劲上头,脑子有点晕,但心里越来越清明。
    钱师傅今天这番话,等於给他铺开了一张县城的网。
    郭长林的省城水產公司管外销,丁长河的供销社管內供。
    徐副县长的扶持贷款管资金,三十个养殖户管技术交流。
    这张网如果织牢了,明年鱼塘的鱼还没出塘,销路就已经打通了。
    再加上他自己那七张地契如果能逐步釐清,白洋湖周边的土地一块一块收拢回来。
    往后不光养鱼,还可以搞淡水养殖基地。
    养甲鱼,黄鱔,泥鰍,田螺,甚至建个小冷库搞深加工。
    鱼丸,鱼罐头,熏鱼,利润能翻好几倍。
    但这些事不能急。
    1984年的农村,一台电视机都扎眼,你一下子冒得太高,全村人都盯著你,
    眼红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钱师傅,还有一件事想请教您。”陈崢放下酒杯,
    “李家湾的李大山,他家的鱼塘,用的是老法子养鱼。
    您说的老法子,具体是指啥?”
    钱师傅把筷子搁下,抿了口酒:“老法子就是生產队时代的养殖方式。
    塘是土塘,进出水口不做闸门控制,靠天吃饭。
    鱼苗是野生的,从白洋湖里捞,不带品系筛选,长得慢。
    饲料就是猪粪,鸡粪,牛粪,不搭配精料,营养不均衡。
    一年下来,一亩水面的產量撑死也就两三百斤,有的还不到一百斤。”
    “那新法子呢?”
    “新法子就是你正在学的这套。
    塘要挖得科学,进水口开在来水方向,出水口开在地势最低处。
    闸门能控制进排水量。
    水质用石灰和增氧机调节。
    鱼苗是从省城鱼种场买的品系苗,长得快,抗病力强。
    饲料按科学配方搭配,粪肥打底,精料补充。
    一亩水面能出到四五百斤,养的好的能到六百斤。”
    陈崢默算了一下。
    三亩多的水面,老法子一年也就出五六百斤鱼,按七毛一斤算,不到四百块。
    新法子一年能出一千二到一千五百斤,按均价一块钱算,就是一千多块。
    差了三倍。
    “那为啥李家湾那边没人用新法子?”
    “因为没人教。”
    钱师傅嘆了口气,
    “县水產公司的技术员就那么三五个人,全县几十个村子,根本跑不过来。
    周海明你知道吧?培训班那个讲师。
    他一个人负责六个乡镇的技术指导,一年到头脚不沾地。
    好多村子他想去都没空去,只能靠培训班这种法子,把技术传给愿意学的人,让他们回去再传给別人。”
    “这个好办。”陈崢把酒杯往前推了推,
    “等我培训班学完了,去李家湾找李大山一趟。
    他是我爹的老熟人,我把学到的教给他。”
    钱师傅看著陈崢,忽地笑了:“你这孩子,跟別人不一样。
    別人学技术是为了自己发財,你学完了还想往外传。”
    “钱师傅,我爹说过一句话。他说白洋湖大了去了,一个人吃不完。
    有钱大家一起挣,有路子大家一起走。
    你一个人走得快,一群人走得远。”
    “你爹说得对。”钱师傅嘆了口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可惜他后来身子不行了。
    不然就你爹那个本事,现在这一带的养殖大户里头肯定有他一席之地。”
    陈崢给钱师傅倒满酒,又给张建国和陈嶸各夹了一筷子菜。
    陈峰趴在桌上已经有点迷糊了,眼皮子打架,嘴里还在嚼著没咽下去的肉。
    吃完饭,钱师傅让厨子打了包。
    剩菜剩饭装了满满两个饭盒,又另外切了一块滷牛肉用油纸包好,塞进陈崢怀里。
    “带回去给你爹尝尝。东风饭店的滷牛肉,全清水县独一份。”
    “谢谢钱师傅。”
    “谢什么。你那螺螄和河蚌,我让后厨试著做,要是做好了,以后你多送些来。
    白洋湖的螺螄个头大,泥腥味不重,省城人吃这个讲究得很,一斤能卖好几毛。”
    陈嶸听见这话,眼睛亮了一下。
    他跟陈崢对视一眼,嘴角翘了翘。
    那些螺螄和河蚌是他在南湾浅水区摸的,没花什么成本,就是费了点功夫。
    如果真能卖上价,以后每次下湖都可以顺带摸些回来。
    从东风饭店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东大街上的路灯黄澄澄的。
    街上人少了,卖冰棍的早收了摊。
    只有街角粮油店还开著门,里头透出青白光。
    张建国推著板车走在前面,軲轆在水泥地上咕嚕咕嚕响。
    陈嶸和陈峰一左一右扶著鱼筐,筐里空了大半,只剩下明天要卖的最后几条鱼。
    “阿崢,明天交流会最后一天,咱是不是早点去?”张建国回头问。
    “早点去。
    明天人多,最后一天都赶著买,摊位肯定挤。四点半起来,五点到。”
    “行。”张建国脚下快了半步,板车軲轆转得更快了。
    到了汽车站,上了车。
    班车晃晃悠悠地开著。陈崢靠在椅背上,酒劲慢慢退了,脑子清亮起来。
    他闭著眼睛,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车子到了白洋镇,陈崢叫醒了打瞌睡的陈峰。
    陈嶸拎著鱼筐先下了车。
    从镇上到芦塘村,十五里土路。
    月光把路面照得发白,两边的玉米地里叶子哗啦啦响,蛐蛐叫得正欢。
    几个人进了村。
    谁家的狗叫了两声,被主人喝住了。
    到了家门口,陈崢推开院门。
    院子里亮著煤油灯,陈老三还没睡,正蹲在门槛上抽菸。
    他看见他们进来,把菸袋锅子在门槛上磕了磕。
    “爹,你咋还不睡?”陈崢走上去。
    “等你们。”陈老三站起来,“吃了没?”
    “吃了。东风饭店,钱师傅请的客。”陈崢把怀里的滷牛肉递过去,
    “这是给您带的,滷牛肉,钱师傅让后厨特意切的。”
    陈老三接过油纸包,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点了点头。
    他把油纸包搁在灶台上,转身进了屋。
    张翠花出来,把陈峰抱进里屋放在炕上,给他脱了鞋,盖上薄被。
    陈峰在梦里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翻了个身又睡死过去了。
    陈嶸把鱼筐里剩下的几条鱼换了一遍水,確认都活著,才进了屋。
    陈崢蹲在院子里,就著月光把今天的帐再算了一遍。
    两天加起来两百多块,加上物资交流会最后一天的钱,加上之前卖甲鱼卖鱼攒的,拢共四百出头。
    这笔钱在芦塘村,够一户人家过好几年。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个开头。
    钱师傅今天给他画的图里,年底鱼塘出鱼能回款一千多块。
    明年扩大规模后再翻倍,后年加上自己繁育鱼苗和深加工,再翻倍。
    但都有坑,鱼病、水灾、市场波动、政策变化,哪一样都能把钱全吞回去。
    他把帐本收好,在水缸边舀了瓢凉水洗了把脸。
    凉水激得精神一振。
    第二天凌晨四点多,陈崢就醒了。
    公鸡打头遍鸣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动静了。
    张翠花照例起得最早,灶房里煤油灯亮著,铁锅里的水烧开了.
    张建国推著板车进了院子。
    陈崢把最后一批货搬到板车上,鯽鱼十来条,鯿鱼七八条,黄鱔小半桶,都是昨天挑剩下的。
    品相不如昨天的好,但新鲜度还在,卖个平价不成问题。
    陈嶸今天不去,留在家里看鱼塘,换水投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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