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崢把四只甲鱼挨个称了称。
老大八斤二两,老二六斤半,老三五斤整,最小的三斤四两。
算下来,老大二十四块六,老二十九块五,老三十五块,最小的十块二,总共六十九块三。
钱师傅从兜里掏出计算器按了几下,点了七十块整递过来,连零头都没让找。
“老规矩,整数,不用找了。”
钱师傅把甲鱼拎起来,又看了看木桶里的鱤鱼,
“哟,鱤鱼也有?东风饭店最近正缺鱤鱼。
省里来的客人点名要吃鱤鱼丸,前几天到处找都没找著。”
他称了称两条鱤鱼。
大的六斤,小的四斤半,按两块五一斤,一共二十六块两毛五,又给了二十七块整。
陈崢把黄鱔桶的盖子也揭开。
黄鱔在桶里盘成一团。
钱师傅眼睛瞪大了:“你连黄鱔都弄到了?
好小子,这几天你是把白洋湖翻了个底朝天吧?”
他蹲下来,伸手捞了一条黄鱔,掂了掂,
“粗的这几条少说有七八两。按两块一斤,这些有多少算多少。”
黄鱔从桶里倒出来,过了秤,一共十八斤多,算十八斤,三十六块。
钱师傅把帐一算,甲鱼七十,鱤鱼二十七,黄鱔三十六,拢共一百三十三块。
他又额外给了五块钱把陈嶸带来的螺螄河蚌也收了,说回去试试新菜。
他从公文包里数出一百三十三块,又单独抽出五块压在螺螄篓子上,厚厚一沓钞票放在陈崢手心里。
“钱师傅,这太多了。”
陈崢看著手里那沓钱,心里算了一下,比该收的多给了小二十块。
这是钱师傅在做人情。
毕竟,物资交流会三天,好货谁都想要。
“拿著。你小子上回医疗费的事我听说了,不容易。”
钱师傅把那几条大鱔鱼拎起来,
“交流会这三天你儘管摆摊,有人问就说你是东风饭店的供货商,没人敢找你麻烦。
收摊之前任何东西卖不掉,直接拉到饭店来,我兜底。”
说完拎著甲鱼和鱤鱼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中午別啃馒头了,来饭店吃,我让厨房给你留一桌。”
这会儿天已经全亮了。
交流中心的人渐渐多起来,通道上人来人往。
远处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是开幕式在搞活动。
有人拿著喇叭在喊,欢迎各位来宾。
铁皮棚子在太阳底下晒著,开始有点烤人了。
陈崢让陈嶸把鱼一条一条摆好。
鯽鱼按大小分三排,最大的巴掌大,最小的三指宽。
鯿鱼单摆一列,都是七八两上下的,个头匀称。
陈嶸摆得认真,把鱼头都朝一个方向,看著整齐。
刚摆好,第一个客人就来了。是个拎著菜篮子的中年妇女。
穿著碎花衬衫,篮子里装满了菜,青菜叶子支棱在外面。
她停下来,拿起一条鯽鱼翻过来看了看,“小伙子,你这鯽鱼怎么卖?”
“九毛一斤。”
“九毛?贵了吧。菜市场才七毛。”
陈崢把鱼鳃掰开给她看。
鱼鳃鲜红鲜红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阿姨,您看这鳃,鲜红的。菜市场七毛的那些,您掰开看看,鳃都发白了。
活鱼死鱼一个价,您买我的。”
中年妇女又翻了翻,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挑了两条,称了称一斤八两,一块六毛二。
她掏出一个手帕包著的钱包,数了一串毛票子递过来。
接下来摊位前就再没断过人。
一个戴草帽的老头买了两条鯿鱼,说回去红烧。
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蹲下来挑了半天,买走一条鯽鱼和一条鯿鱼。
抱小孩的年轻媳妇买了一条鯽鱼,说给孩子燉汤下奶。
还有个饭店採购员模样的人,一口气挑了五条鯽鱼。
说是饭店急用。
最热闹的是上午十点多的时候,隔壁几个摊位的摊主都凑过来看热闹。
左手边卖乾货的大姐,右手边卖山货的大爷。
还有对面卖土鸡和鸡蛋的老两口。
卖乾货的大姐姓邓,四十来岁,烫著捲髮,是镇上供销社的,干了好些年头。
卖山货的大爷姓郭,家在县城边上的山里。
摊位上摆著干蘑菇,木耳,黄花菜。
卖土鸡的孙老头老两口是赵家渡那边的,离芦塘村也就十几里地。
邓姐看著陈崢摊位前不断的人流,嘖嘖称奇:“小兄弟,你这鱼卖得也太快了。
我刚才数了数,一上午你卖出去好几条了,我这儿乾货才开了两笔。”
“品相好,价格公道,自然卖得快。”
郭大爷慢悠悠地说,手里摇著一把蒲扇,
“我在这儿摆了好几年摊,没见过哪个卖鱼的这么利索。
你这小伙子会做生意。你爹是不是也卖鱼的?”
“我爹打了一辈子鱼。”陈崢一边给客人找零,一边答话。
“叫什么?哪个村的?”
“陈长河,芦塘村的,村里排老三。”
郭大爷想了想,摇摇头说没印象。
但旁边孙老头的老伴突然插了一句,说听她娘家爹提过,说是有这么个人。
南湾抓鱤鱼出了名,后来好像是不怎么打了。
陈崢笑了笑,没接这话。
临近中午,交流会进入到最热闹的时候。
开幕式的话筒声,敲锣打鼓声,卖东西的吆喝声,討价还价声混在一起。
整个交流中心像个煮开了的大锅。
一个穿著白衬衫的中年男人在摊位前停下来。
他蹲下去,拿起一条鯽鱼看了看,又拿起一条鯿鱼看了看。
然后站起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叫郭长林,省城来的。
我在省城做水產生意,你们县水產公司的老周跟我提过你。”
陈崢接过名片。白底黑字,印著省城建新水產贸易公司郭长林经理。
底下是地址和电话號码。
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印著经营范围。
淡水鱼、甲鱼、黄鱔、泥鰍、田螺,批零兼营。
“郭经理,您是从钱师傅那儿知道我卖甲鱼的事的?”陈崢问。
郭长林笑了笑:“钱师傅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你这儿有甲鱼,品相好,价格公道。
我今天过来一看,朋友说的確实没错。
你那几只甲鱼,品相没得说,裙边厚,顏色正,没有伤。”
他看了一眼陈崢身后几乎空了的鱼筐,“不过看样子,甲鱼已经卖完了。”
“甲鱼都让东风饭店的钱师傅包了。您认识钱师傅,应该知道他下手快。”
郭长林哈哈大笑,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上。
“老钱这个人,见了甲鱼跟见了金元宝似的,谁也別想跟他抢。”
他收起笑容,正色道,“陈老板,甲鱼没有了我可以理解,但是你以后长期供货的话,咱们可以谈个长期的合作。
省城对白洋湖的鱼评价很高,尤其是鯽鱼和鯿鱼。
这种品相的,拉到省城去,一斤能卖到一块五以上。”
“郭经理,你说的以后,是什么时候?”
陈崢心里算著鱼塘的出鱼时间。
年底能出第一批成鱼,两千斤上下。
“那要看你能供多少货。要是量少,隨时都能收。
要是量大,咱们可以签合同,定个供货时间表。”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列印好的合同样本。
通用的购销合同,盖著他们公司的公章,纸张挺括,油墨味还没散尽。
陈崢接过合同翻了翻,条条款款写得清楚。
收购价隨行就市,但有个保底价。
品相要求写得也细。
鱼鳞完整率要九成以上,单尾重量鯽鱼不低於半斤,鯿鱼不低於六两。
他心里默默把鱼塘年底预计的出鱼量,品相,价格过了一遍:
“年底我能供第一批货。鯽鱼和鯿鱼为主,大约两千斤。
品相不会比今天这些差。”
郭长林眼睛一亮,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支钢笔。
“两千斤?你是自己养还是从湖里打?”
“自己养。刚挖的鱼塘,三亩多,放了一千二百尾鱼苗,年底出塘。”
“自己养的好!”
郭长林把钢笔帽拔下来,
“打鱼靠天吃饭,养鱼才能长期供货。
我们公司最需要的就是固定的养殖户。
你这个鱼塘出鱼以后,我包销一半。
价格按省城批发价,签一年合同。”
他刷刷刷在合同样本上加了几条补充条款,又写了个保底价。
鯽鱼一块二,鯿鱼一块三,草鱼一块二,青鱼一块五。
陈崢接过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条款没问题,保底价也很合理。他把合同递给陈嶸收好。
“郭经理,合同我先收著。
年底出鱼之前,我拿去县水產公司找老周核实一下,没问题的话咱们就签。”
郭长林点头,把钢笔插回口袋。
“你做事挺稳。
年底之前你要是还有甲鱼,黄鱔这类尖货,给我打电话,省城那边多高价钱都有人要。”
他看了一眼陈崢身后几乎空了的鱼筐,把合同样本放回公文包里,
“不打扰你做生意了。年底见。”
郭长林刚走,旁边摊位的邓姐就端著搪瓷缸子凑过来,看著郭长林远去的背影问那人是不是要订两千斤。
陈崢点头应了一声,说签合同的事还早。
邓姐嘖嘖两声,说她摆了几年摊,头一回看见省城的老板主动找乡下摊贩签合同。
“你这小伙子,不简单。”
她说著又往前凑了凑,问,
“你那鱼塘在哪个村?芦塘村?我娘家就是芦塘村的!”
“您娘家是芦塘村的?您姓什么?”
“我姓刘,我爹叫刘满仓,我哥叫刘禿子。你认识不?”
陈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刘禿子是我叔。他儿子刘家旺,是我同学。”
“家旺?他那双对眼,”
邓姐在自己眼睛前面比划了一下,哈哈大笑起来,
“还真是自家人!
家旺小时候我还抱过,他那双对眼,看谁都是歪的,但心眼比谁都正。
他最近怎么样?”
“好著呢。天天在家看书,还自己琢磨著画地图。”
邓姐嘆了口气,把那摞木耳往旁边推了推。
“家旺这孩子可惜了。你回头跟他说,要是还想读书,来找我。
我在供销社干了这些年,认识几个县里的老师,说不定能帮他想想办法。”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写下供销社的电话,“这是我的电话。让家旺来找我。”
下午两点多,一个穿著蓝色工装的中年人出现在通道那头。
他推著一辆手推车,车上装满了纸箱子,上头用胶带封得严严实实。
他一边推车一边东张西望。
这人是县供销社的採购员,姓丁,专门负责给县里的机关食堂和工厂食堂供货。
他停了好几个卖鱼的摊位前,都是蹲下去看两眼就走,一句话都没说。
有的摊主主动招呼他,他也只是摇摇头就走。
走到陈崢摊位前,他看了一眼筐里剩下的小鯽鱼。
品相好的都被挑走了,剩下的这些都是个头偏小,品相一般的。
“小伙子,你这鱼品相不行了。怎么不早来?好的全让別人挑走了。”
丁主任语气里有点嫌弃。
陈崢也不恼,从板车底下拖出一个盖著麻布的竹筐。
他提前留了一筐,专门用来应付这种大客户。
“还有一筐,早上没摆出来。”
他把麻布一揭。
荷叶绿莹莹的,鯽鱼一条条码得整整齐齐,个头匀称,都在一斤上下。
鱼鳃鲜红,鱼眼清亮,鱼尾有力,一看就是早上刚从湖里打的。
丁主任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他蹲下来,拿起一条鯽鱼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掰开鳃盖凑近了闻,满意地点点头。
“这些是全都要卖的还是只摆不卖的?”
“卖的。”
丁主任把鱼放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我全要了。
县供销社,给机关食堂供货。你这品相,够格。”
他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著各种採购记录,
“你手头一共多少斤?”
陈崢把竹筐里的鱼一条条称了。鯽鱼十五条,鯿鱼八条,拢共十九斤多。
丁主任按市场价,鯽鱼一块一斤,鯿鱼一块二一斤,总共二十一块多。
他把钱数好递过来,又让陈崢写了一张收据,盖上私章。
临走,他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
跟郭长林那张不一样,土黄色,简单的铅字排版,盖著供销社的红章。
“年底你们芦塘村的鱼塘要是出鱼,提前给我打电话。
机关食堂年底搞会餐,用鱼量大。”
丁主任把名片压在鱼筐上,推著车走了。
陈崢把名片收好。
这条线跟郭长林那条不一样。
郭长林做的是省城批发,量大,价格高,但不稳定。
丁主任做的是本县供货,量小,价格一般,但是稳定。
两条腿走路,总比一条腿强。
下午三点多,钱师傅又来了。
这回他没拎甲鱼,空著手,手里夹著一根烟,晃悠悠地走过来,在摊位前站定,看了看几乎全空的鱼筐,笑了。
“我就说你卖得完。当初展销会头一天我还担心你初来乍到摸不清门路,
现在看来那都是多余的。”
他递给陈崢一个牛皮纸信封,“拿著。”
陈崢打开信封。
里头是物资交流会剩余两天的免费入场凭证,几张盖了红章的票。
还有一张东风饭店后厨临时通行证,上头写著陈崢的名字,盖著饭店的公章。
有效期三个月。
“这通行证你拿著,以后送鱼不用走后门,直接进后厨找我。
三个月有效,过了三个月再找我续。”钱师傅又补充了一句,
“省城来的那几个老板,你要是有好货,优先给我。他们能给的价,我也能给。”
“放心吧钱师傅。甲鱼、鱤鱼、黄鱔,尖货都给你留著。”
钱师傅点点头,拍了拍陈崢的肩膀,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