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嶸子，在家看好鱼塘，饲料早晚各投一次，量跟昨天一样。”
    陈嶸点点头，把那根细竹竿靠在门框上，转身去灶房提饲料桶。
    少年背影已经有了一点大人的样子。
    陈崢推著板车出了院门，张建国在前面拉著，陈峰照例坐在板车上.
    怀里抱著他那个歪歪扭扭的鱔笼。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云彩刚染上一层淡金色。
    村道上的露水很重，板车軲轆碾过去，留下两道湿漉漉的印子。
    今天是物资交流会最后一天。
    按照钱师傅的经验，最后一天来的人最杂。
    有前两天没赶上趟的散客，有专门来扫尾货的饭店採购。
    还有一些从底下乡镇赶过来的小贩，想趁著收摊前捡便宜。
    货不多了，但陈崢心里有数，最后这点底子，卖完不成问题。
    到了县城物资交流中心，天色已经大亮。
    三十六號棚的铁皮顶子上凝了一层露水，太阳一晒，嘀嗒嘀嗒往下滴。
    陈崢把最后一批鱼从板车上卸下来，鯽鱼十来条，鯿鱼七八条，黄鱔小半桶。
    摊子刚摆开，隔壁卖乾货的邓姐就端著搪瓷缸子过来了。
    她穿著一件碎花的確良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
    搪瓷缸子里泡著浓茶，茶叶都快泡烂了，茶水顏色深得像酱油。
    “小陈，昨天你走得早，没来得及跟你说。”
    邓姐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来，“这是我供销社的电话。
    你回去跟家旺说，让他来找我。
    我跟县教育局的一个熟人说好了，他家那个情况，可以走旁听生的路子。
    先在县一中旁听一年，成绩跟得上，明年就能转正。”
    陈崢接过纸条，上面写著一串电话號码。
    他把纸条折好揣进兜里，对邓姐说：
    “邓姐，这事要是能办成，家旺这辈子就改命了。我先替他谢谢您。”
    “谢什么，都是自家人。”
    邓姐摆摆手，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口浓茶，
    “家旺那孩子，小时候我就看他聪明。
    他那双眼睛看人不对劲，但看东西比谁都清楚。
    窝在村里打鱼太可惜了，他该去读书。”
    这话陈崢心里认同。
    刘家旺那双对眼，在芦塘村是被人取笑的对象。
    但他看书过目不忘，听水能辨方向。
    画的地图比镇上土地管理所的图纸还精细。
    这样的人，確实不该一辈子困在湖边打鱼。
    太阳越升越高，交流中心的人渐渐多起来。
    最后一天的客流跟钱师傅说的一样，散客居多，但成交量不低。
    拎著菜篮子的老太太挑了两条鯽鱼，说回去给孙子燉汤。
    骑自行车路过的工人买了一条鯿鱼，用草绳穿著鳃拎走了。
    跑腿模样的年轻人一口气买了五条，说他们食堂大师傅点名要白洋湖的鯽鱼。
    到上午十点多，黄鱔桶也见了底。
    一个开小饭馆的老板把剩下的小半桶黄鱔全包了。
    说是省城来了个亲戚，想尝尝响油鱔糊。
    陈崢给他称了称，拢共六斤多，按两块钱一斤算，收了十二块。
    “哥，咱今天卖了多少？”陈峰蹲在空了的黄鱔桶旁边，掰著手指头算帐。
    “鯽鱼卖了十几块，鯿鱼七八块，黄鱔十二块，加起来差不多四十。”
    陈崢把最后一条鯿鱼用荷叶包好，递给一个等候多时的年轻媳妇，收了钱，拍了拍手，
    “货清完了，收摊。”
    张建国从摺叠椅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
    他把空鱼筐摞在一起，用麻绳捆好，扛到板车上。
    陈峰抱著他的鱔笼爬上板车，脸上有点失望。
    他的鱔笼摆了三天，一个都没卖出去。
    “哥，是不是我编得太丑了？”
    他看著手里歪歪扭扭的鱔笼。
    竹篾之间缝隙宽窄不一，漏斗做得太大，倒刺编得不够尖。
    “不是丑的问题。”陈崢接过鱔笼翻了翻，
    “你这个漏斗口径太大了，黄鱔钻进去以后，转身就能爬出来。
    爹编的那个漏斗，口径刚好卡住黄鱔的鳃，进得去出不来。
    你回去把漏斗拆了重编，口径缩小一半，倒刺加三根。”
    陈峰认真地点头，把鱔笼抱在怀里，不吭声了。
    收完摊，陈崢去跟钱师傅打了个招呼。
    钱师傅正在东风饭店后厨盯著灶台上的油锅，油温烧到八成热。
    厨子把醃好的鱔段倒进去，滋啦一声，油烟腾起来，满厨房都是焦香味。
    “卖完了？”钱师傅头也没回，眼睛盯著油锅里的鱔段。
    “卖完了。三天拢共卖了將近两百五十块，加上之前您收的那批，总共四百出头。”
    钱师傅这才转过身来，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四百块，在芦塘村能娶个媳妇了。”
    他从兜里掏出那盒大前门，抽出两根，一根叼在自己嘴里，一根递给陈崢。
    陈崢接过来，別在耳朵上。
    “明天培训班就开班了。你住处找好了没有？”钱师傅吐出一口烟，眯著眼问。
    陈崢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这几天忙交流会的事，脑子里全是甲鱼黄鱔鱼苗地契。
    培训班的事只在心里过了个大概，具体怎么住怎么吃，还没顾上想。
    “我就知道你没找。”
    钱师傅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拍在陈崢手心里，
    “东风饭店后院的职工宿舍，空了一间。
    平时是给值夜班的厨子睡的，这几天没人用。
    我跟老赵说好了，你先住著，培训班五天，住到结束为止。”
    钥匙是黄铜的，上面拴著一小块木头牌子，写著东风饭店后楼203室。
    陈崢把钥匙攥在手里，心里头热了一下。
    钱师傅这人，嘴上大大咧咧，但办事比谁都细。
    “钱师傅，这份人情——”陈崢刚开口，就被钱师傅打断了。
    “少说废话。”
    钱师傅把烟叼在嘴里，转身拍了一下厨子的肩膀，“油温低了！
    再高二十度，鱔段炸出来得外焦里嫩才好吃！
    你那个油温，炸出来像煮的！”
    他回过头来，对陈崢摆了摆手，
    “明天早上八点，水產公司会议室报到，別忘了带户口本。”
    陈崢应了一声，把钥匙揣好，转身出了后厨。
    下午，他让张建国带著陈峰和剩下的空筐板车先回村。
    张建国把板车绳子往肩上一搭，说回去顺道帮他把鱼塘的饲料撒了，让他安心在县里学技术。
    陈峰捨不得走，蹲在东风饭店门口的石墩上，眼巴巴看著他哥。
    “哥，你五天不回来啊？”
    “五天。你在家听嶸哥的话，別去南湾那边玩水，水深。”
    陈峰瘪瘪嘴，从兜里掏出那个歪歪扭扭的鱔笼，
    “哥，我把漏斗拆了重编，你回来检查。”
    “行。编好了，下次物资交流会再带你去卖。”
    陈峰眼睛一下亮了，从石墩上跳下来，追上张建国的板车，爬上去了。
    看著板车拐过街角不见了，陈崢这才转身往东风饭店后楼走。
    后楼是一栋两层的小砖楼。
    墙体刷著白灰，年头久了，灰皮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的红砖。
    楼道里有一股混合的味道。
    油烟味，洗衣粉味，还有楼道尽头公共厕所飘来的消毒水味。
    这种味道让陈崢莫名地想起了上辈子，在城里打工时住过的工人宿舍。
    203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板是木头的，刷了一层绿漆，漆面被磨得发亮。
    陈崢拿钥匙开了门，屋里不大，但收拾得乾净。
    一张单人床，床板上铺著草蓆，蓆子上放著一床叠得方方正正的薄被。
    窗户正对著东大街，能看见街上人来人往。
    窗户底下是一张木头书桌，桌面被擦得发亮。
    上面放著一盏檯灯和一个搪瓷水杯。
    他把隨身带的布兜放在桌上，从兜里掏出那本《淡水鱼养殖技术》。
    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第五章和第六章之间的夹页里。
    密密麻麻记著他看不懂的问题。
    他把书摊开，在檯灯底下翻了一遍，把问题重新整理了一遍。
    水质管理。
    溶氧量怎么不用仪器判断。
    肥水的度怎么掌握。
    鱼病怎么看鳃。饲料配比怎么根据季节调整。鱼苗自己繁育需要什么条件。
    一共列了十几条，写在书的空白页上。
    夜深了。他合上书，关了灯，躺在硬板床上。
    床板硌得背疼，但这几天太累了，头一挨枕头就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陈崢是被街上的广播声吵醒的。
    县广播站的喇叭掛在电线桿上，正在播放新闻。
    全国经济工作会议在京召开，改革开放进一步深化，农村体制改革稳步推进。
    他洗了把脸，换了件乾净的布衫，把户口本和培训通知揣进兜里，出了门。
    县水產公司在城东，从东风饭店走过去大约一刻钟。
    陈崢在路边买了个烧饼，一边走一边啃。
    烧饼是刚出炉的，芝麻烤得焦香，咬一口掉渣。
    走到水產公司门口，他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推门进去。
    会议室在一楼走廊尽头。
    门上贴著一张红纸，写著第一期淡水鱼养殖技术培训班几个大字，墨跡发亮。
    陈崢推门进去的时候，里头已经坐了二十来號人。
    会议室不大，摆了三排长条桌。
    桌上铺著白布，每个位置前放著一本笔记本和一支原子笔。
    最前面是一块黑板，黑板上已经写了几行粉笔字。
    水质管理基础。
    鱼病防治常识。
    饲料科学配比。
    陈崢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开。
    在第一页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旁边坐著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皮肤晒得黑红。
    他看见陈崢在笔记本上写字，凑过来看了一眼：“你是芦塘村的？陈崢？”
    陈崢抬起头：“您认识我？”
    “我是李家湾的，名叫李泉，大山叔提过一嘴。”
    他伸出手来，手掌宽厚，指节上全是老茧，“展销会上。
    你卖鱼那个摊位，生意最好。
    我们村的鱼那天一条都没卖出去，都看你那儿热闹了。”
    陈崢握住他的手，心里一动。
    “泉哥，听钱师傅说您家有三口鱼塘，养了好几年了，经验比我多多了。
    我这是头一年养鱼，连鱼苗都是刚放下去的。”陈崢说。
    李泉摆摆手，嘆了口气：“別提了。
    养了好几年不假，但一年不如一年。
    前年出了个鱼病，鳃上长白点，一百多尾草鱼全翻了白肚子。
    去年倒没病，但鰱鱅长得慢，年底出塘的时候，一斤都没上。
    全是七八两的，卖不上价。
    钱师傅说我这叫老法子养鱼，跟不上新形势了。
    这回听说县水產公司开了培训班，我一大早就蹬著自行车骑了二十里路赶过来。”
    陈崢听著，心里大概有了数。
    李泉的问题，应该就是钱师傅说的问题。
    水质管理不科学，鱼病防治跟不上，饲料配方太传统。
    两个人正说著，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瘦高个。
    穿著一件白衬衫，衬衫下摆扎进裤腰里，显得干练利索。
    他手里抱著厚厚一摞讲义，讲义是用油印机印的，墨跡还有些发潮。
    “各位养殖户同志，大家早上好。
    我叫周海明，是县水產公司的技术员，也是这次培训班的讲师。”
    他把讲义放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环视了一圈会议室，
    “这次培训班一共有五天，课程安排是这样的。
    第一天讲水质管理，第二天讲鱼病防治，第三天讲饲料科学配比和投餵技巧，
    第四天讲鱼苗繁育技术，第五天总结考试。”
    底下有人倒吸一口气：“还要考试？”
    周海明笑了笑：“考试不难，只要能答对七成，就算合格。
    合格的养殖户，县水產公司会发一张培训结业证书。
    以后大家卖鱼的时候，这张证书可以当信用凭证。
    批发商看见证书，知道你是正规培训过的，品相有保证，价格就能往上谈。”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
    养殖户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有了认真起来的神色。
    一张能提高卖价的证书，比什么动员都管用。
    周海明把讲义一份一份发下去，发到陈崢手里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看著陈崢，眼睛在镜片后面闪了一下：“你是陈崢？
    赵德明老师跟我提过你。”
    陈崢愣了一下。
    赵老师的面子比他想像的大得多，连水產公司的技术员都知道他的名字。
    “赵老师说你很刻苦，他那本《淡水鱼养殖技术》你看得比他的学生还认真。”
    周海明拍了拍陈崢的肩膀，
    “好好学。遇到不懂的就问，下了课也可以来找我。”
    课程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