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自然界的捕食关係中,面对天敌的袭击,弱小的动物有时会忘记逃跑,呆若木鸡地等待死亡。
刻在基因中的恐惧感,来自食物链顶端的压迫感。
这种恐惧感甚至可以压过本能。
如今,谢拘就体验到了这种恐惧感。
遍布全身。
对厉鬼尚且未知的人反而不能体会这种恐惧,无知即无畏。
但谢拘能清晰感觉到,这种恐惧感与许洋带来的微弱不適感完全不同。
这是一只野生的、即將降临的厉鬼!
谢拘瞬间做出判断,拉著陆清漪猛地退后数步,警惕地看著女孩。
“你干嘛?”
陆清漪瞪大眼睛看向谢拘,指著女孩介绍道:“这是我朋友,柳翠丝。”
柳翠丝始终低著头,眼睛盯著脚尖,对谢拘冒犯的行为並不在意,只是很侷促地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她和陆清漪看起来並未察觉到婴儿脸的存在。
稍微冷静下来,谢拘低声问道:
“你朋友的肚子怎么回事?”
陆清漪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身体也绷紧,犹豫了几秒,说——
“我问过你,你相信世界上有鬼吗?”
谢拘斩钉截铁地说:“我信。”
陆清漪似乎没想到谢拘会做出这个回答,在她的印象里,谢拘並不是相信鬼神之说的那种人。
谢拘不知道她的心理活动,如果知道了一定会说呵呵了,你被一个杀人犯和烧烤老兵轮流追杀几次试试。
现在谢拘不仅相信世界上有鬼,还希望世界上有神,能拯救这个世界。
可惜,所谓厉鬼与传统认知中的“鬼”完全不同,而是另一种超脱人类认知的存在。
传统的鬼不存在,传统的神自然也不可能存在。
活在这个世界上,人类只能依靠自己。
回到眼下。
柳翠丝的小腹逐渐归於平静,那股压迫感淡了许多,谢拘鬆了口气,看柳翠丝的状態还算稳定,便任由陆清漪將她迎了进来。
沙发罩被洗的泛白,柳翠丝小心翼翼地坐在左侧的单人沙发上,她的姿势有些彆扭,像只有半边屁股坐著,另外半边悬空著。
陆清漪给两人倒了杯果汁,柳翠丝用两只手捧著,低著头看著杯口,明明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却始终一言不发。
谢拘坐在主沙发的位置上,將果汁一饮而尽,糖分缓解大脑的紧张感,重新开始活络运转。
他观察著柳翠丝的行为举止,先做出了一个判断:
这是一个自卑的人。
不仅仅是內向,而是自卑感很重,虽然很多人会把这两者混为一谈,但內向和自卑並不完全相同。
內向的人未必自卑,他们也许只是不善言辞,內心活动也可以很活泼很精彩。
自卑的人大多內向,是因为他们將注意力完全放在了自己身上,时刻在自己审视著自己,时刻认为外界在审视自己,长期的內耗会耗尽他们的心理,使之逐渐封闭內心,不再与外界交流。
对这种自卑的人,要么以温柔的方式长期认可对方慢慢打开她的心房,要么以强硬的方式影响其情绪,始终主导话语权。
两种方案出现在谢拘脑海中,他思索一番。
转头看向陆清漪:“怎么回事?”
他可没时间在这扮演知心大哥哥,又不是周卓那种隨时可以刀掉自己的精神病。
也不可能以强硬的態度逼问柳翠丝,柳翠丝身体里可有一只状態不稳定的鬼耶,万一刺激到她自己可要吃不了兜著走。
陆清漪应该是知道一部分內情的,和她交流比这两个方法要有效率的多。
陆清漪看著柳翠丝,脸上的表情显得忧心忡忡,不知道要不要说出来,最后,出於对谢拘的信任和谢拘相信有鬼的说辞,她还是缓缓开口道:
“我和翠翠是在补习班认识的...”
......
......
柳翠丝今年高二,单亲家庭。
家里状况不算很好,因此柳翠丝也做著几份兼职。
其中她最青睞的便是在补习班的兼职。
她在补习班的工作並不繁忙,给老师们跑跑腿,打扫一下卫生,接待一下客人,列印文件......
这些工作几乎是可有可无的,完全是补习班老师特意关照下的结果。
工资虽然微薄,但在这里,不仅活轻鬆,閒暇之余还可以旁听各个老师的课程,各个老师们也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这里补习的也多是高中生,都是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的学生,也不存在什么鄙视链,有几个学生和柳翠丝还处成了不错的朋友。
其中就有陆清漪,也许是因为陆清漪家两年前也落魄过,她十分能共情柳翠丝的困难。
同情是廉价的怜悯,共情却是奢侈的理解。
在这种情况下,两个女孩的关係每日渐进,陆清漪几乎把柳翠丝当成了妹妹看待。
不知不觉,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半年了。
她由衷地热爱这里,热爱这份工作,每天都要在补习班滯留很久,哪怕下班了也依依不捨,不愿离开,甚至几次想要乾脆留宿补习班,但被老师们拒绝了,补习班终究位於商业街,晚上没人安保也不好,一个女孩子单独住在这里太危险了,於是她才悻悻作罢。
但这无法磨灭她对这里的热爱。
每天放学后她总是第一个来补习班的,也总是最后一个走的。
在这里她不用担心家里的经济,不会感到孤独,没有那么多烦恼,可以放下那些不属於她这个年龄段的烦恼;在这里,她由衷地感觉到自己是被人关心著的,是被世界关心著的。
对柳翠丝来说,这半年时光就像梦幻泡影般虚妄不真实。
直到,她被人强姦为止。
我们常说,银行家的孩子也会是银行家,医生的孩子也会是医生,但总有几个职业是例外。
老师的孩子未必是老师,教育家的孩子未必受到良好的教育。
柳翠丝的身体尚且火辣辣的疼痛,视线被厚厚的刘海遮挡著,只能从发缝间看到曾令人感激的、熟悉的身影跪在地上,要挟般的恩情裹著哭声在耳边环绕。
许多事情她已记不真切,人生若如梦幻泡影,那么此时,噗呲一声,她似乎听到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她终究选择了私下和解。
一个月后,她怀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