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市警局。
一道磨砂质感的玻璃墙,把办公大厅与个人办公室分割开来。
办公室里。
一个又一个卷宗在办公桌上杂乱地摆放、铺开,卷宗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註,可见警局的重视。
然而,一双有些骯脏的皮鞋正大咧咧靠在卷宗上,纸张被踩皱,鞋跟的泥土磕在卷宗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跡。
那双皮鞋的主人正倚靠在椅子上,身体重心前后移动著,四条腿的椅子只有两条腿在地面苦苦支撑著,另外两条在空中晃来晃去,显得十分吊儿郎当。
在男人身边,坐著市局曾经的二把手,地位仅次於局长的老牌刑警队长,邢林森邢队。
同时也是这间办公室真正的主人。
然而邢队却只能坐在男人旁边的客椅静候,姿態颇为谦卑。
儘管邢队脸上焦虑的神色和皱紧的眉头都说明了他实际上的心情十分糟糕。
但他、他们,市局里极少数有权限接触到真相的相关人员,每一个都不敢把这种憋屈发泄出来。
因为他们就算有资格了解真相,也还只是普通人,对眼前的案件束手无策。
只有像男人这样特殊的人群,才有解决案件,让情况不再继续恶化下去的能力。
——拘鬼人。
一只新起的官方组织,其存在的目的,就是处理像现在这种普通警察解决不了的案件。
灵异案件。
早在两个月之前,这支拘鬼人小组就携著红头文件天降滨海市,名为辅助办案,但实际权力大到惊人。
可两个月以来,市局的警员们极少接到所谓的“灵异案件”。
这困扰了邢队数天的循环案,还是最近两个月以来的第一起被定性为灵异案件的。
但,循环案被定性已经一周有余了。
这只拘鬼人小组除了筛选了一小批精英警员待命,稍微科普了灵异案件的定义以外,极少做出行动。
只是每天都有不同组员过来值班,说是调查案情,却根本没怎么看过卷宗。
把所有人的耐心的消耗的差不多了。
终於。
男人睁开了眼。
在邢队期盼的目光中——
“来杯咖啡。”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如此说道。
墙外,几个有资格了解內幕,和邢队关係不错的老警员在偷听。
在听到男人过分放肆的要求后,有脾气暴躁的警员当场便忍无可忍,握紧了拳头就想衝进去,但还是被同事拦了下来。
邢队抿了抿嘴,终究没说什么,亲自走到饮水机处,冲了杯速溶咖啡,双手递给男人。
“这个...许洋同志...”
邢队看著啜饮咖啡的男人,犹豫很久还是有些卑微的打探道:
“我们也认识快两个月了,一起办案也有一周多了,具体进度到哪里了,好歹也透个底吧?现在整个警局,上到局长下到辅警同志,无论有资格知道真相的还是没资格的,每个人都十分关心案情进展啊。”
名为许洋的男人啜饮咖啡的动作停了一瞬,拇指在纸杯的边缘摩挲著,似乎在思考。
很久之后,他才轻嘆一口气。
“邢老哥,我跟你说句实话吧。”
说完这句话,许洋忽然沉默了,视线飘向玻璃墙处一个个几乎贴在玻璃上的人影。
邢队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大步衝出办公室,对著几个偷听的警员横眉怒喝:“都不用干活啊!杵这里听墙根?案子归整了没有,走访做了吗!”
说完,他对著几人眨了眨眼,传递了个无奈的眼神。
老警员们会意,虽然很好奇,但还是哄闹著散了开来。
驱散警员们后,邢队急不可耐地凑回了男人身边,额角不知何时凝结了小小的汗珠。
许洋沉默了一会,开口道——
“说实话,我们小组的建议是……”
“不要管这件事了。”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明明是晚春的季节,邢林森却仿佛置身寒冬,一股冷意从天灵盖衝到了脚底板。
他怎么也没想到,整个警局虽然不服,却还是期盼相信著能解决循环案的捉鬼人小组,竟然会说出这种话。
什么叫不管了?怎么能不管了?!
许洋嘆了口气:“组长应该给你们科普过拘鬼人內部对於灵异案件的危险程度定义標准吧。”
邢队的脸色阴沉,点了点头。
厉鬼的分级,採取数字+字母的排列方式。
从1到9,代表了灵异案件的危害程度。
从d到a,代表了灵异案件的解决难度。
【代號:循环】的等级为2c。
2级,危害程度较小,不具备大规模杀伤能力。
c级,逃脱难度一般,有直接简单的解决方法。
“循环每天杀多少人?”许洋晃荡著椅子说:“按照我们的观察,循环標记一般不会在同一天重复出现,即使出现,也是在某人逃离循环后发生的无缝衔接。”
“绝大多数被循环標记者,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状况,就不明不白死去了。”
“就算有极少数循环者意识到危险,选择了杀人,又能杀多少?”
“那我们就要看著这鬼东西祸害普通人吗?”邢队的声音努力压抑著激动,身体不由自主地起伏著,“哪怕我们能救一个呢?怎么能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做,坐以待毙!”
看著激动的邢队,许洋暗自摇了摇头。
邢队是个好警察,可惜对灵异案件的认知还是不太够。
一起普通的灵异案件,造成的伤亡都是成百上千级別的。
甚至有些恐怖的灵异案件,仅仅刚刚露出些许苗头,就已经导致了一座小城的覆灭。
要不是上面一直在压制消息,当今社会恐怕早就陷入恐慌和暴乱了。
在灵异案件越来越频发的今天,【代號:循环】单线的传染方式,甚至有些显得过於“仁慈”了。
当然,许洋也有隱藏没说的事——
他们不是不想处理循环,是暂时处理不了......
作为专业的拘鬼人,他们对循环的各种规律,甚至包括循环鬼的存在,都摸索了七七八八。
根据小组內部的判断,循环的尽头也是源头。
只要解决循环鬼这个源头,就能解决循环,让循环不再继续传染下去。
说起来似乎很简单,但做起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先不谈恰好碰到一个循环次数十次,且还没有被循环鬼杀死的循环者有多难。
就算碰到了——
拘鬼人小组对循环和循环鬼的定义,是有些许差分的。
循环的解决难度只有c级,有明显且简单的解决方法——杀人。
但循环鬼不一样。
循环鬼的解决难度......
达到了a级!
基本无解。
鬼与鬼之间也是有高低之分,能力优先级之分的。
强大的厉鬼能轻而易举的压制弱小的厉鬼。
拘鬼人小组的组员都尝试过用自己的灵异能力影响循环,却都於事无补。
更不要提解决循环鬼这个根源了。
如果硬要解决,虽然也可以解决,但就有点得不偿失的意思了。
眼下正是要积蓄力量的关键时刻,和其他更恐怖的,危害更大的灵异事件比起来。
相对危害没那么大的循环自然而然就被选择性搁置了。
邢队无力的垂下手,他这种普通人,就算心有不甘,也做不了什么,只能咬牙配合……
咚咚咚,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两人各不相同的心绪。
不等邢队许可,一个警员就已经表情复杂的冲了进来。
“队长,有人报案——”
邢队皱起眉头:“別大惊小怪的,是什么案子?”
“是...是和循环案有关的。“
儘管邢队不是个苛刻的上司,但当著许洋这个外人的面,他的脸上还是有些掛不住:“小王啊,你也不是第一次处理循环相关的案子了,不用每次都这么一惊一乍的吧?”
“不是啊队长,”被称为小王的警员窘迫道:“这次真的不一样...”
“这次的报案人,没杀人的情况下就解决了循环...“
“什么——”邢队的声音猛地拔高,几乎破音。
连旁听的男人都扬起眉头,感到些许的意外。
“而、而且。”小王补充道:“报案人称....”
“他解决了卷宗记录里,循环尽头引出的衍生循环鬼!”
哐当——
邢队和小王不约而同的向声音来源看去。
椅子终於支撑不住,重心失衡,摔倒在地上,男人一只腿还搭在桌子上,另一只腿狼狈的卡在凳间,咖啡在他上衣上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跡,但他毫不在乎污渍,急匆匆抬起头,脸上的意外变成惊讶,同样的破音道:
“有人把循环鬼解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