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关內,镇使衙署。
一使者在亲兵的引领之下,走入厅堂,与之同行的还有一名隨从。
二人齐齐见礼。
“敢问尊驾可是程怀信將军?”
面对晋王使者,程怀信自是不敢托大,连忙还礼。
“正是在下,不知尊使此来所为何事?”
使者答道:“我家大王久慕將军风采,一直有心结交,却始终无缘拜会,今特遣下官前来,奉上薄礼一份,还望將军笑纳!”
说罢,轻一挥手。
那隨从心领神会,將怀中宝匣双手呈送给程怀信。
见那隨从托举,累得满脸通红,便知这分量肯定不轻。
这天底下哪有不喜欢钱財的人啊!
程怀信见状,暗中搓了搓手,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旋即,强行压下了心中贪念。
“尊使,不知晋王这是何意?”
使者闻言,拱手回道:“诚如在下方才所言,我家大王素来敬慕英雄,久仰將军高义,神交已久。今两军交锋,虽各为其主,然心中相惜,未尝少减。古有羊陆之交,虽临阵对峙,不废君子往来。下官此来,正是此意。”
程怀信闻言,心头那点贪念登时按捺下去。
李全忠这是摆明了给他出了一道两难之题!
如今沁州大捷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忻、代二州,晋军声威大盛,而雁门却是人心惶惶。
但凡明眼人都看得清楚,以晋军三路合围之势,李克用断然难以抵抗。
此际若能趁早抽身,方为自保上策。
然而,难处便偏偏在此。
李全忠遣使示好,本是美事。
可晋王使者大张旗鼓而来,丝毫不加掩饰。
若是收下,消息一旦走漏,必遭李克用猜忌,远在雁门为质的家小,立时便有性命之虞。
若是不收,便是公然回绝李全忠的示好,无异於摆明態度,要与晋军死战到底。
这般情形,收与不收,俱是两难。
其实造成如此局面,正是李全忠刻意为之。
黄文靖之计,最大问题便在守將心意难测。
而李全忠用这一份礼物,就可以探出虚实。
只要对方不曾当场厉色拒斥,便尚有转圜余地。
但凡守將露出半分犹豫迟疑,便足以说明他与李克用之间,早已心生嫌隙。
届时,李全忠便可以利用这一点,步步进逼,大作文章。
就在程怀信犹豫之际,李嗣弼闯了进来。
一进得厅堂,便大声叫嚷:“程镇使,我听闻李全忠派来使者,不知所为何事?”
“李副使,晋王遣使而来,是为……”程怀信瞬间尬住。
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总不好说李全忠是派人收买他的。
“姓李?”晋王使者暗自狐疑。
“且程怀信对此子態度如此宽容,莫非是李克用子侄一类?”
心下有了计较,只见这使者整了整衣冠,躬身施了一礼。
“还未请教阁下姓名?”
李嗣弼冷哼一声:“某乃雁门李相公之侄、秀容李使君之子,李嗣弼是也!现任天门关镇遏副使。你便是那晋军来使?”
“正是!”使者昂首直视。
李嗣弼横眉冷对,语气寒厉如冰:“你此来为何?”
“这……”
程怀信欲要阻拦,却已然迟了一步。
使者抢先开口道:“我家大王久仰程將军威名,特命在下前来,拜謁结交……”
话未说完,李嗣弼已猛地上前一步,自隨从手中劈手夺过宝匣,扭动琅函。
霎时间,宝光迸射,满堂生辉。
旋即,怒指程怀信,厉声喝道:“好一个久慕威名!好一个前来结识!程怀信,你竟敢私通晋贼、暗受重贿,背叛相公!”
程怀信听罢,脸色顿时黑了下来。
有些事,不上秤没四两重。
上了秤,一千斤也打不住。
更何况,这使者此一番话语,分明是故意煽风点火,意在挑起李克用的疑心,逼得自己不得不投降晋军。
如今这般情形,即便程怀信不想叛离,只怕再也难以获得李克用信任。
既然如此,自己就算真投了李全忠,也未尝不可。
只不过,这李嗣弼在关內,也掌握了一支精锐的沙陀骑兵。
而且,家小尚在雁门。
如欲归降,还当从长计议。
念及此处,程怀信反倒冷静了下来。
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一些。
“李副使,这箱宝物乃是晋王所赠,我此前並不知情。若我当真暗通晋王,行事岂会如此草率,反倒叫你当场撞破?”
“你若不信,我愿將此箱宝物,连同亲笔陈情的自白札子,一併上呈相公,稟明前后情由,请相公明断是非,你看如何!”
李嗣弼闻言,怒火稍敛,人也渐渐冷静下来。
只是因为年轻气盛,再加上其来担任副使的目的,便是监督程怀信。
二人因之素来不和,多有嫌隙。
此刻闻听程怀信一番分说,心中也知其所言颇有道理。
可由於两人之间关係恶劣,故而李嗣弼明知是自己过於鲁莽,口无遮拦,也不肯低下头来认错。
反倒是因为恼怒,梗著脖子,依旧打算咄咄逼人。
“镇使若想自证清白,便將这晋使斩杀,以其首级一同呈给相公,想来无论是两府將吏,亦或是三军士卒,都將再无疑虑!”
程怀信当即摆手,严词拒绝:“王遣使结好,又赠厚礼,我程怀信堂堂大好男儿,若杀此来使,岂非忘恩负义?届时,又有何面目立於天下!”
李嗣弼见程怀信態度如此坚决,也不敢太过逼迫,便选择退而求其次。
“既是如此,我也不为难镇使。便请镇使將这名晋使,押往秀容,交由相公发落。”
事到如今,李嗣弼也看了出来,程怀信没有下定决心,一定便要造反。
否则,以其掌握的兵力,就算自己手里有一支沙陀铁骑,也很难护住自己杀出关去。
既已如此,眼下最要紧的,便是要彻底断了程怀信叛投李全忠的路。
並且,绝不能给他留半分转圜的余地。
李嗣弼说罢,轻一挥手,左右亲兵上前,就要擒拿晋使。
程怀信脸色一变,一把抓过使者,挡在身后。
“晋王遣使乃为结好而来,旁人如何我管不著,也不想管。”
“尊使既入我天门关,那便是我程怀信的座上贵宾。”
“李副使,你难道非要逼我行此不义之事,来坏我声名吗?”
此话一出,李嗣弼脸色难看至极。
程怀信这话,就相当於是在明牌。
李全忠与李克用之间的斗爭,他谁都不想站。
可无论是天门关,亦或是关內的士兵,都隶属於李克用。
两不相帮,就等於背叛!
程怀信在赌,赌李克用不敢真的逼反了他。
李嗣弼自也听出话中深意,脸上阴晴不定,最后咬了咬牙,愤恨地留下一句。
“镇使,你可莫要后悔!”
说罢,冷哼一声,带人转身离去。
待李嗣弼走后,程怀信亲自领兵,將使者礼送出天门关。
为防止李嗣弼暗中派人截杀,程怀信特遣亲兵一路护送,直到使者平安归入晋军大营,方才彻底安下心来。
很快,那一箱財宝连同两封书信,便被快马加急送往秀容。
与此同时,赤塘、石岭两关,也接连上演了两齣几乎一模一样的戏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