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光武中兴,此间有全忠!》 第1章 辞鑾驾潜图霸业 聚五十初立雄兵 广明元年十二月初五日,夜。 一飞骑驰入左银台门。 “军容,大事不好,贼兵已陷华州,现正往上京杀来!” “尔速去召集禁军,我自去稟报大家!” 很快,一队兵马集结完毕。 又不多时,眾人簇拥著小皇帝登上车驾。 属於大唐天子的第四次“巡幸”就此开始,而长安城的第四次陷落也缓缓拉开大幕…… 两天后的马嵬驛,寒风凛冽。 堂堂大唐天子只能蜷缩在宦官的怀里,靠著面前那即將熄灭的篝火狼狈地取暖。 忽然间,朔风卷尘,颓门洞开。 隱约间,只见不远处驰来一骑。 隨行的卫士以为是贼兵追击,立刻慌乱起来。 就在一眾禁军准备拉弓射箭还击之际,只听得远处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莫放箭、莫放箭!我乃是万安王李全忠,特来护卫至尊!” 破屋中的李儇听到这个声音,挣扎地爬起身来,满脸的激动与惊喜。 “是全忠,是全忠来了!” 话音落下,只见一身披鎧甲、腰挎横刀的少年將军走进荒驛。 见到皇帝在此,也不顾甲冑沉重,当即恭恭敬敬地朝著落难的天子,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三拜九叩的大礼。 “臣李全忠护驾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李儇连忙上前搀扶起了李全忠,满脸激动地拍著他的手。 “王侄能来护驾,足见一片赤诚!” 这时,一旁田令孜的脸上闪过一丝尷尬,他平时也没少收这位万安王的礼物,如今黄巢大军压境,他一时慌乱,完全忘了通知这位万安王。 “启奏陛下,臣此来既为护驾,也是来向军容交还军令!” “军令?什么军令?” 李儇闻言,眼中儘是迷茫,转头看向了身旁的田令孜。 田令孜眼中也闪过疑惑之色,只是尷尬地笑了笑,却並未多言。 “陛下您有所不知,法驾西巡之前,军容特意派人找见臣,令臣打探好贼兵的动向,再来西向稟报!” 李儇听后,看向田令孜的目光充满了欣慰与感动。 “阿父为朕殫精竭虑,著实是辛苦了。” 田令孜自然也乐得配合,连忙应声:“大家这是说得哪里话?这都是老奴分內之事!” 说罢,朝著李全忠投去了一个感激的目光。 李全忠微微頷首,旋即又轻咳一声。 田令孜闻声,迅速切回正题。 “万安王,不知你打探得如何了?” “稟报陛下、军容,臣出城之时,听闻贼兵已抵近灞上,估摸著现如今上京已经陷落。”李全忠如是说道。 “陛下,现在此地已经不再安全,还请儘快启程,法驾南幸成都……” 李全忠的话都没有说完,李儇与田令孜就已经慌乱起来。 “对,去成都!” “那西川节度使陈敬瑄乃是老奴胞兄,到了成都,必可护持大家安全!”田令孜篤定道。 “万安王,这一路上,便有劳你率军护驾了!” 小皇帝听罢,也是连连点头。 谁知李全忠闻听此言,竟直接跪了下来。 “军容,保护圣驾之事,还当由您亲自来操持!” “万安王这是何意?”田令孜不禁疑惑道。 “启奏陛下,臣离京之时,您西巡的消息已经在城中传开,若臣所料不差,此时黄巢的追兵已经在路上了!” 那李儇闻言,先是一怔,隨后身体不受控制地瘫软了下来。 李全忠与田令孜见状,一左一右连忙將他扶住,坐在了稻草堆上。 “陛下,为至尊安危计,为我大唐社稷计,臣自请在此断后!” 话音落处,掷地有声。 闻听此言,李儇脸上满是感动的神色,而那田令孜的脸上则是闪过惊诧。 “王侄,倘若如此,那你……” 似是已经预料到李全忠的结局一般,李儇的脸上满是不舍。 “陛下,有您在,大唐社稷便在!” “如今国难当头,我身为太宗子孙,唯一死而已,又何惧哉!” 李儇听后更加感动,竟然直接扑到了李全忠的怀里,眼泪簌簌落下。 “阿父,既然王侄有此心,咱们也莫要辜负了他的美意,不若就拨给他一支兵马,让他在此阻击贼兵吧!” 听到李儇的吩咐,田令孜顿时陷入沉思,脸上也浮现出纠结之色。 这时,只听得李全忠开口道:“陛下、军容,如今行在也就只有五百兵马,护卫圣驾尚且不足,就莫要再分兵予我了!” “万安王,那你又当如何断后?”老宦官不禁心生疑问。 “陛下、军容,此地距凤翔不远,我去往凤翔调兵即可。” 说到此处,李全忠特意顿了顿,迟疑道:“只是……” “只是什么,你倒是快说啊!” 小皇帝性子急,连忙追问。 “只是臣无权无职,只怕调不来这凤翔兵!” “嗐!朕当是什么事呢?” “朕这就授你为……” 话还没有说完,就见田令孜凑到李儇身边耳语。 李儇听后,点了点头。 “王侄,朕便授你为凤翔行营兵马都监。” 李全忠闻后,当即下拜。 “臣遵旨!” “阿父,再给王侄留下五十骑,以助他阻敌!” 田令孜听后,稍作迟疑,但还是应承下来。 望著天子鑾驾远去的背影,李全忠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得逞的笑容。 他等了足足十八年,终於等到了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一天。 这十八年,没人知道他到底吃了多少苦,经受了多少屈辱,又为什么將自己的名字改成了李全忠,这种大唐皇帝赏赐给低贱军校的名字…… 不过,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看著左右的五十名神策军骑兵,李全忠脸上的笑容更加肆意。 没想到这小皇帝与那个死太监临走之前,还给自己留了这么一份大礼。 五十骑,这就是他日后打天下的资本了! 望著坐在马上纵声大笑的万安王,一眾神策军骑兵不由得满脸错愕,神情之中还带著一丝迷茫。 其中一位明显与其他人打扮不同的骑兵策马而出,来到了李全忠身边。 “如今应当如何,还请大王示下!” 李全忠瞥了一眼这人。 只见此人,年约三十许,身姿如松,目光如炬,面有风霜,眼神悍厉,端的是一员猛將。 李全忠见状,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现任何职?” “现为右神策军右厢马军队正。” “叫什么名字?” “小人康行本!” “姓康……”李全忠喃喃道。 “从今天开始你就跟我姓李,我赐你名,李从逊!” 康行本听罢,当即在马上施了一礼。 “谢大王赐名!” “我不仅要赐你名,我还要授你做我的虞候官!” 李从逊听后,更加感动,声音发颤,满怀感激。 “承蒙大王厚爱,愿为大王效死力!” 眾人见状,眼中满是羡慕。 李全忠扫视过眾人,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诸位兄弟,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我李全忠的亲卫!” “我李全忠信得过在座各位,愿以性命相托,与大家生死与共!” 说罢,从马鞍上解下一只沉甸甸的布袋,隨手掷给李从逊,示意他分发下去。 “全忠生平没什么优点,却唯独重一个『义』字!” “既然做了自家兄弟,便是一条心、一条命!” “从今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富贵一起挣,刀山一起闯!” 眾人闻言,纷纷拔出腰间横刀,歃血为盟,厉声长呼。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荣辱与共,生死相隨!” 声震旷野,响彻云霄。 第2章 东渭桥挽弓止暴乱 李全忠施恩收残兵 霜蹄奋迅,铁骑嘶风。 李全忠率领这数十骑,一路往东北方向而去,与凤翔的方向完全是大相逕庭。 將至高陵,李从逊再也忍不住询问。 “大王,咱们为何要一路往东而行,不是要西去凤翔吗?” “自是要去凤翔的,但就单凭咱们这些人,去了凤翔之后,就算郑相公愿意认我这个兵马都监,只怕手下的兵將也不会认咱们的!”李全忠一边催马,一边解释道。 “那大王您这是要……?” “张承范的败兵估计快到了,咱们要是能收降了这伙溃兵,那就能在凤翔站住脚了!” “原是如此!” 李从逊不禁连连点头,眼中满是钦佩。 寒蹄踏雪,烟起苍茫。 与此同时,东渭桥上。 两支部队,不,准確来说应该是三支部队,正在激烈地对峙著。 然而,最讽刺的是,这三支部队打的还都是唐军的旗帜。 东渭桥畔,掛的是神策军的旗帜。 而不远处与之对峙的两支部队,则掛的分別是神策军与凤翔军的旗帜。 “直娘贼!” 一军士摘下头上的破烂毡笠子,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咱们在前线浴血死战,跟贼兵拼命,凭什么到头来还要忍飢挨饿!那些新兵寸功未立,一个个反倒是衣著光鲜。” “弟兄们,朝廷不公,那咱们便自己討个公道!” “弟兄们,隨我冲啊!” 说罢拔出横刀,便朝著东渭桥上的神策新军冲了过去。 身后的神策军士兵齐齐响应,一旁的凤翔军也趁乱冲了上去。 虽说两伙神策军都是新兵,但这伙败兵那是在潼关和黄巢死拼,真真正正见过血的。 而驻守东渭桥的这伙神策军,则是田令孜新近招募,准备发给张承范的援兵。 这些神策新兵之前都是些长安城中的地痞、无赖,若说是打个架,倒也还算凑合,但真论及战场廝杀,哪里是这帮刀头上舔过血的神策军与凤翔军的对手。 这不,双方还没接触,这伙神策新军便扔了军旗,转身就跑。 只一瞬间,竟直接溃败了。 正在此时,只见数十骑,逆溃兵之流,驰入战场。 李全忠高声呼喝。 “我乃是万安王李全忠,诸军莫要再逃了!” 然而,却是没人理他。 李全忠大怒,这可都是他以后起家的资本啊! 都跑了,那还了得。 旋即拔出横刀,砍倒了一个逃兵。 谁知这一下,这些新兵逃得更凶了。 李全忠也是无奈,只能逆流而上,对著前方衝来的大军呼喝。 “我乃是万安王李全忠,诸军切莫再要上前!” 然而,这帮已经红了眼的神策军与凤翔军,哪有一个肯听他的,依旧是拿著刀枪往前衝锋。 照这个趋势下去,这帮神策军和凤翔军都敢把他这个王爷也给宰了。 念及此处,李全忠再不迟疑,当即抽出弓箭,瞄准了那个摔了毡帽、冲在最前面的军士。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那军士喉咙中箭,应声倒毙。 然而,一人之死,却是嚇不住这如同洪水一般涌来的大军。 李全忠连忙招呼左右亲卫,同时放箭。 眨眼间,数十人中箭受伤。 好个李全忠! 只见他左手持弓、右手搭箭,於东渭桥头往来驰射。 纵马如飞,箭无虚发,每发一矢,必有一乱兵应弦而倒。 只是场面上稍有些滑稽,那李全忠好似是在为溃逃的神策新兵断后一般。 在又倒下了十几具尸体之后,那些想要抢劫的乱兵也不敢继续上前。 李全忠挥了挥手,也示意部下停止射箭。 战场上顿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正当此时,一彪形大汉挤至眾人身前。 两只豹眼滴溜乱转,打量著面前的少年將军。 “將军何人,为何要阻挡我们去路?” 李全忠一勒韁绳,战马人立而起,大声喝道:“我乃是万安王李全忠!” “陛下亲封的凤翔行营兵马都监!” “尔是何人,还不报上名来!” 声如雷震,响彻桥头! 那彪形大汉闻言,顿时有些尷尬,没想到临时起意,寻思著趁乱抢个劫,未曾想正遇上了新来的顶头上司,却还是个大唐的宗室王爷。 那大汉挠了挠头,瓮声瓮气道:“大王,还请恕罪!” “小人不知大王亲至,这才衝撞了王驾!” “小人乃是郑畋郑相公麾下的兵马使薛知筹,咱家郑相公听闻潼关陷落,故而特命小人领兵驰援华州,抵抗贼兵。” “哪知去的路上,遇上了神策军的兄弟,这才得知华州已然沦陷。返回途中,本欲从这东渭桥通过,然而这帮新兵死活不肯放我们过去。无奈之下,这才起了衝突。” 李全忠闻言,不由得嗤笑一声,暗道,这大汉看似粗獷,实则心眼子却是多得很,说的这一大段言语,竟是没两句实话。 不过,李全忠也不打算追究。 “原来如此!” “既是误会,那便罢了!” 薛知筹闻言,如蒙大赦。 指挥著手下便要往西行去,也不提要从东渭桥过路的事情了。 “慢著!” 正以为逃得脱身的薛知筹,只听得身后传来了李全忠的声音。 薛知筹缓缓转过头来,那满是横肉的脸上勉强挤出了一抹笑容,却是比哭还要难看。 “大王,不知还有何吩咐!” 李全忠上下打量著面前的彪形大汉,心道,这也是妙人。 “薛知筹是吧!” 许是被李全忠打量得不太自在,薛知筹当即收起了脸上那諂媚的笑容,躬身肃然道:“正是小人!” “你去带一队兵马,將那群逃跑的溃兵,全都给我截回来!” 薛知筹听后,不免有些迟疑。 “嗯?” 但见李全忠眉头微皱,脸上沉凝含怒。 薛知筹当即点了一队兵马,过了东渭桥,径直朝著那一眾逃跑的神策新军追去。 李全忠旋即將头撇向那一队神策败兵,目光扫了过去。 “张承范张制置何在?” 离李全忠较近的一个军士应道:“张制置自潼关失守,便已不见了踪影。” 闻听此话,李全忠也是不由得一声嘆息。 又见那军士冻得浑身哆嗦,旋即翻身下马,將自己身上的大氅解了下来,轻轻披到了这名军士的身上。 那军士见此情形,顿时感动到无以復加,瞬间红了眼眶,双手攥著大氅的衣襟,掩面而泣,却连一句道谢的话也说不完整。 那一眾神策军军士见状,也纷纷放下了手中的兵器,脸上满是动容,亦有不少人红了眼眶,低声啜泣,心中满是感念。 不多时,薛知筹与他手下的士兵,便驱赶这群神策新军的逃兵回到了东渭桥。 见到这帮在潼关抵御黄巢大军的军士们,个个衣不蔽体,冻得哆哆嗦嗦。 李全忠当即下令。 “左右,与我將这班逃兵的棉衣都给扒了,给这些在前线奋战多日的儿郎们分发下去!” 那班神策新军自是极不乐意,但慑於李全忠的威势却也不得不听命屈从。 这帮神策军披得新棉衣,心里自是愈发感动,一个个全都嚎啕大哭,还有不少人更是朝著李全忠跪了下来。 “这是作甚?这是作甚?” “诸位兄弟,快快请起,快快请起啊!” 说罢,李全忠连忙走近前去,尝试著去拉起这些刚才还在与他刀兵相向的军士们。 “大王,待我们这些小人如子弟一般。若不嫌弃,我等愿为大王效死力!” 开口之人,正是那身披著李全忠大氅的军士。 “如若不弃,愿为大王效死!” 眾人闻言,也全都齐齐朗声復诵。 “李某不才,承蒙诸位抬爱,心中实在是惶恐!” “在我李全忠看来,潼关虽然失守,但诸位兄弟们全都浴血奋战到了最后一刻。诸位,你们全都是国家的功臣啊!” “我李全忠身为宗王,岂能坐视英雄流了血后又流泪呢!” 此言一出,眾皆垂泣。 “诸位兄弟们,从今天开始,你们便是全忠的兄弟手足,只要我还有一口吃的,便绝不会饿著诸位。” “兄弟们,一路上櫛风沐雪的都辛苦了。今日,我李全忠便好好犒劳犒劳大家!” “目標,长安城!” “进发!” 第3章 闯宫禁搜库焚殿 算贵胄暗藏祸心 寒云垂野,踏雪而行。 一支混杂著神策军与凤翔军旗帜、新兵悍卒与残兵败將,满是违和感的队伍,从东渭桥出发了。 “这位兄弟,还不知你的尊姓大名呢!” 听闻此话,那正在给李全忠牵马,同时也是披著李全忠大氅的军士,当即躬身回道:“区区贱名,愧不敢劳大王垂问。” “小人姓杨,名君立。” “杨君立。” 李全忠在口中重复了一遍,称讚道:“好名字!” “哪里人士?”旋即又开口追问。 “小人是寧州人。” 似是从没有碰到过这么平易近人的贵人,杨君立还是显得有些拘谨。 “家中可还有什么人吗?” “父兄世为禁军,前番討王仙芝时。家母病逝之后,嫂子便也改嫁了。如今家中,便就剩下了我一人。” 李全忠拍了拍他的肩膀。 “从今往后,你便跟著我姓李,我赐你名,李昭甫,如何?” 李昭甫听得此言,登时驻足,不顾风雪彻骨,当即便跪了下去。 “李昭甫谢大王赐名!” 苍声贯雪,气盖朔风。 左右军士见状,无不向李昭甫投去了羡慕的目光。 “即日起,从潼关前线退下来的兄弟们全部编为牙兵,而你李昭甫,就是我的牙校!” “我把身家性命,全都託付於你,你可敢担此重任?” 李昭甫闻言,重重叩伏於地,声震积雪。 “承蒙大王如此看重,小人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从今往后,昭甫但凭大王驱策,绝无迟疑,万死不辞!” 言罢,又是重重叩首。 李全忠见此,当即翻身下马,將李昭甫给搀扶了起来。 隨后也不再骑马,就陪著一眾军士踏雪南行。 翌日午时,风停雪霽,薄阳微现。 李全忠的队伍即將到达了此行的目的地,他忠诚的长安城。 李全忠勒马驻足,神情肃然。 “诸位弟兄们,至尊西巡,长安无主,我估摸著神策军也都去追著护驾了。” “咱们此行的目的,我自不必多说。” “有句丑话,我须得说在前头。倘若依我,自当行事。若是不依,此事权且作罢!” 闻听此言,薛知筹当即便站了出来,一双豹眼之中儘是迫不及待。 “还请大王示下!” 眾人听罢,亦是齐声復诵。 李全忠挥动马鞭,一指不远处的大明宫。 “咱们先入这东內看看,若是这大盈库与琼林库中不乏金银细软,便不可再劫掠长安百姓。” “弟兄们若肯依我,咱们这便入宫探探,如何?” “谨遵大王教令!” “那好!入宫!” 声彻旌麾,三军肃穆。 隨著李全忠一声令下,大军直趋大明宫的玄武门。 见大军到来,一眾宫人当即作鸟兽散。 入了玄武门,果如李全忠所料,左右神策军已经撤空,只剩下三五百卫士还值守。 这些人见李全忠率领重兵入宫,当场跪地投降,而李全忠自是欣然笑纳。 “昭甫、知筹,你们两人去宫中搜寻一番,什么大盈库、琼林库、左藏库啊,全都好好翻一翻,莫要有了疏漏。至於粮食什么的,能运则运,运不了的,便是一把火烧了,也不能留给贼子!” “谨遵大王教令!” 二人领命,便要离去。 这时,只听得李全忠又道:“尔等须切记,严格约束將士,不得互相爭抢,所得財货待到了凤翔,统一赏赐,凡隨我者,人人有份!” “喏!” 二人应诺称是,带领军士搜刮皇宫不提。 “从逊,你点一队兵马,去通报宗亲百官,还有满城百姓,告诉他们,黄贼將至,若是不想死的,便往西、南逃命去吧!” “末將领命!” 言罢,李从逊躬身顿首,办差去也。 待眾人散去,李全忠遂率左右亲卫,在宫禁之中徐徐游弋,步履所至,竟不知不觉,已来到紫宸殿前。 踏入空旷的大殿,那尊九五之位赫然在目。他一步步踏上御阶,走到龙椅之前,指尖颤抖著抚过鎏金龙头,眼底烈焰翻涌,喉间狠狠一滚。 可终究还是按捺住了心神,硬生生將手收了回去。 正在此时,李从逊麾下一哨骑来报。 “稟报大王,贼兵將至的消息已经传扬了出去,不少京师百姓已经开始准备追隨圣驾南狩了。” “只是……” 这两字入耳,李全忠面色骤然一沉,眉峰紧蹙,口中缓缓吐出一个字。 “说!” 霎时间,声彻金鑾,殿宇生风。 那军士闻言,身躯陡然一颤。 “只因不少宗亲、官员听闻大王入城,便……便恳请大王派兵护送他们前往蜀地……” 话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几不可闻。 “哈……哈哈!” 李全忠听后,忽然发出了一阵意味难明的怪笑。 旋即目光凶戾地落在那军士身上,语气反倒是温和轻柔,缓缓问道:“都有谁啊?” “启稟大王,有广德公主夫妇、岐王殿下、嗣薛王,还有豆卢相公、崔相公、裴少师、李侍郎……” “行了!” 李全忠一声厉喝,打断了军士的诉说。 “去告诉他们,我要往凤翔监军!愿走的,便跟著我同去凤翔。只是丑话说在前头,须得跟上行军步伐,莫要拖拖拉拉做了累赘!若真有贼兵追来,休怪我心狠,直接弃了他们!” 军士嚇得一哆嗦,连忙应声领命,转身就要快步离去。 这时,却又听得李全忠的声音在身后陡然响起。 “再传我一句话:若是敢再纠缠廝闹,我便將他们都留在长安城,任其自生自灭去!” 刚刚那一瞬间,李全忠是真的动了杀心。 若非实在是因为人数太多,怕都宰了影响不好,否则李全忠定会下令抄了他们的家。 李全忠也是在这长安城长大的,这帮子世家门阀什么调性,他能不知道吗? 简单来说,八个大字——尸位素餐,祸国殃民。 平日里养尊处优、作威作福,靠著祖宗荫庇窃居高位,只会盘剥百姓、欺压良善。 不得不说,黄巢这廝虽是个食人魔王,也屠杀了大量百姓,但就清算世家门阀这件事而言,的的確確也算是干了件好事。 不多时,西內太极宫燃起了大火。 浓烟蔽日,烈焰冲天。 薛知筹打马而来,翻身跪拜。 “启奏大王,钱粮金帛俱已装车、装船,只待大王一声令下,咱们便可西还凤翔去也!” 李全忠闻言,轻轻点头。 “倒也不必这么著急,让將士们埋锅造饭,用过暮食之后,再行开拔。” “贼兵前部距此不远,倘若遇上,免不了一番苦战。” 话音刚落,就见李从逊催马弛来。 “启稟大王,那些贵人声称府中没那么许多车辆,便想著將金银细软全都装上咱们的车船运输。” “此事重大,小人不敢擅自决定,故而特来向大王请示!” 闻听此言,李全忠眼底升起一抹怒意,旋即又很快释然。 “好啊!” “从逊,告诉他们,就说此事我应下了,让他们装船吧!” 待李从逊走后,薛知筹瞥了一眼李全忠的脸色,有些忧心道:“大王,非是小人罔言,那些贵人家里全都难缠得紧,到了凤翔,必然得生出不少麻烦事来!” 孰料,李全忠闻言,却是朗声大笑,重重拍了拍这机谨壮汉的肩膀。 “知筹啊知筹!” “那车船之上装的都是些什么?” 薛知筹有些迟疑,但还是如实说道:“那自是咱们弟兄的粮餉!” “对呀!既是咱们的粮餉,与他们又有何干係!” 烈焰炽盛,光透廊檐。 火光照耀在李全忠脸上,儘是冰冷残忍的笑容。 第4章 渭水途全忠惩贵戚 长安外贼將追唐兵 刀枪横列,剑戟成行。 一身穿锦绣华服,外覆玄色鎧甲,长发披散、红巾紧扎额间的哨骑,自长安城中扬鞭驰出,驻马停立於一黄罗伞盖之前。 “启稟大將军,长安城中皇室、高官已经尽数逃遁,百姓也走了大半,府库、仓廩皆空,宫殿也被付之一炬!” 那被称为大將军之人还尚未讲话,身旁二十多岁的青年便忍不住抢先开口。 “贼子可恨!” “你可知那些人都逃往哪里去了吗?” 听罢此话,那大將军不禁眉头一皱,显然是对青年的越俎代庖很是不满。 哼! 若不是看在你乃是黄王的外甥,老子早就把你给斩了。 哨骑上前一步,躬身作礼,恭敬稟报。 “启稟监军,小人已多方打探得知,三日前万安王李全忠率领数千残兵抵达长安。” “他將城中高官、富户尽数裹挟,向西而去。听闻临行之时,輜重车队绵延不绝,单是金银珠宝,便足足装载了有数十艘大船。” 那哨骑说罢,眼中闪过一抹贪婪之色。 而那青年闻言,也顿时是眼前一亮。 “大將军,如今长安已空,城中多是些穷苦百姓,就算把他们的骨血榨乾,也搜刮不出多少钱財来。更何况,他们就在此地,又跑不得。” “而那些权贵富豪却是个个肥得流油,倘若是再不追赶,等到凤翔出兵接应,那可就来不及了!” 闻听此言,那大將军轻轻点头,也是颇为认同。 “好!” “传令下去,留下一部,接管长安城防,等待迎候黄王圣驾!” “剩下之人,隨我西行追击唐军。那李全忠携民而走,脚程必然不快,料想半日之內定可追上!” 话音落下,眾皆踊跃。 而被留下守城的士兵则是满脸的羡慕。 不过,好在城中还有这么多穷鬼,狠狠地刮一刮,应是也能刮出些油水来。 就这样,一场屠杀……开始了…… 两日之后,渭水河畔。 溃眾相杂,行旅不绝,迤邐数里。 忽见一骑驰至一桿黄色纛旗之下。 “大王,这么走不行啊!” “五天时间,一共才走了不到八十里。再这样下去,只怕十天都走不到凤翔城。” 开口的是薛知筹,只见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儘是焦急之色。 然而,李全忠闻言,却是不慌不忙,缓缓开口。 “派兵去凤翔求援了吗?” “从长安出发当日,便派哨骑带去了消息。若是反应迅速,应是在这一两日便到了。”薛知筹如是回答道。 李全忠面容冷峻,脸上闪过一丝狠厉。 “好!” “倘若是贼兵追上来,旁的无需多顾,只需要看护好咱们那几十船的金银財宝即可!” 至於,什么宗室、富豪、百姓的生死,全都无关紧要。 若是没有老子的干涉,就凭黄巢的调性,这帮人全都得死在长安城。 自己將他们带出来,还只收了这么一点费用,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他就不相信,难道黄巢的贼兵们还能放著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不抢,非得与他这几千大军拼命不成? 正在此时,一骑飞马驰来。 “启稟大王,那安化公主又闹將起来,说是走不动了,非要让咱们给她寻一匹马来!” 李全忠听罢,眼神一戾,眉头一皱,不由得勃然大怒。 “我先前不是有过交代,有敢造次者,便使马鞭子抽他,为何阳奉阴违,抗拒我的军令?” 那亲卫听后,顿时浑身一抖。 “大王,那帮贵人说了,若是再不为他们寻来车马,便要向皇帝陛下弹劾你。” “李虞候担心会误了您的大事,故而未敢自专,这才让小人前来稟报……” 未等亲卫將话讲完,李全忠扬起马鞭,便向著队伍后面,催马逆流而去。 待及至李从逊近前,还没等他开口,李全忠挥起马鞭便打了过去。 啪! 马鞭重重落在了李从逊的身上。 这一鞭看似极重,但好在是有盔甲与棉衣防护,实际上並有造成什么伤害。 不过,李全忠的举动確实是嚇了那些贵人们一跳。 眾人抬眼望去,只见李全忠指鞭怒骂。 “匹夫,为何违反我的军令!” 李从逊刚要开口解释,就见李全忠一鞭子又抽了上去。 “待到了凤翔,自己去领三十军棍!” 李从逊应“喏”称是,再不敢言语。 李全忠策马佇立,马鞭横指,目光扫过眾人。 “我记得出发之前,便与尔等讲过,一应驼马、车船须得优先供给军需。” “既已有言在先,为何又来闹事?” 声如寒刃,凛冽刺骨。 眾人闻言,身躯全都不禁一颤。 唯有那安化公主依旧不肯屈服,双手叉腰,怒目而视。 “李全忠,我乃当今陛下之姐,大唐之安国长公主是也!” “你不过是諂媚那田令孜,才爬到了如今这位置,方得了个都监的小官,便不知道天高地厚,竟敢对我大呼小叫、颐指气使!” 话音未落,李全忠一马鞭子便抽了过去,直接打得那安化公主,棉衣爆裂,皮开肉绽。 “贱婢,尔与我听好了!” “我乃是武宗皇帝第四子——德昭王李公讳嶧之嫡次子,汝这娼妇何以敢在我的面前这般造次?” “倘若再敢胡搅蛮缠,便是斩了你的脑袋,天子也不敢將我怎的!” “尔等若欲弹劾,儘管自便。但若敢貽误行军,便將尔等尽数都投入这渭水溺死!” 听罢此话,那安化公主的脸上惨白如纸,眼中只剩下了浓浓的恐惧,就连身上的疼痛似也减轻了几分。 眾人见李全忠连天子都不放在眼里,自然也不敢多说什么。 只是都在心里想著,等见到了皇帝陛下,定要重重地弹劾这万安王,让圣人治他个骄横跋扈的大不敬之罪。 正在此时,后方驰来一骑。 “启稟大王,黄贼追来,距此已不足十里!” “贼兵有多少人马?领兵大將是何人?”李全忠连忙追问。 “远远观之,约莫著贼兵得有上万人。”那哨骑闻声答道。 “至於领兵大將却不清楚,只见那纛旗之上是个『尚』字!” 尚? 尚让! 黄巢麾下的第一大將。 意识到是尚让亲至,李全忠不禁手心冒汗,竟微微有些紧张。 这种情况,再加上这些累赘,跑肯定是跑不了了。 “传令下去,让昭甫他们停止行军,结阵固守!” “通知薛知筹,让他召集军中所有骑兵,来此寻我!” 若是连一个小小尚让都拿不下,又有什么资格染指那千万人都梦寐以求的桂冠呢! 念及於此,李全忠的內心逐渐平静下来,竟还隱隱有些兴奋。 属於我的时代……终於……开始了! 第5章 李全忠单骑搦战 葛从周阵前逞威 “启稟大將军,前方有数十骑,正往咱们这里驰来!” 听罢此话,尚让不由得哑然失笑。 “数十骑?” “难不成是来投降的?” 闻听此言,左右黄巢军將士全都放肆大笑起来。 正在此时,从一道鏗鏘激昂的响彻整片战场。 “我乃是大唐万安王李全忠,贼子可敢与我决一死战!” 眾人寻声望去,只见是一位年纪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小將。 瞬间,全都愣住了。 待回过神来,眾人眼中瞬间涌现出狂喜之色。 他说他是谁? 大唐的万安王? 乳臭未乾的黄口孺子! 竟然也敢在阵前叫囂! 找死! 黄巢军中,数骑拍马出阵,挥舞手中长枪,直奔李全忠的方向而去。 李从逊、薛知筹见状,便要出战,却被李全忠伸手拦下。 只见李全忠冷哼一声,提起在军器库中挑拣的黑樱大槊,催动在飞龙厩中精选的青嵐驃,朝著衝来的数名黄巢军骑便撞了过去。 在一眾黄巢军將士看来,这李全忠定是会被自家这几员大將砍成几块,赚得军功领赏。 一时之间,眾人竟都有些后悔。 后悔自己下手迟了,竟错过这大好的机会。 说时迟、那时快,待黄巢军数骑,及至百步之內,李全忠突然勒住韁绳,使得战马人立而起,旋即倒插大槊於地。 黄巢军见状,全都笑出声来。 “这毛头小子许是被嚇傻了!” “哈哈哈哈……” 话音还未落下,笑声便戛然而止。 只见李全忠左手持弓,右手搭箭。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待贼至三十步內,便只剩下一人。 那贼將大惊,但见已经冲至近前,便狠了狠心,挥起长矛,挺枪直刺。 殊不知,李全忠早就防著这一手。 见李全忠微微侧身,便躲了这致命的一击。 旋即伸手一握,直接攥住了长枪前端。 夺槊,发动! 那贼子大惊,想要抽回长枪。 然而,李全忠的气力却是超过他的想像。 那贼將用尽全身力气,而这杆长枪却是纹丝未动。 贼將又试了几次,確定李全忠是在戏耍自己。 当即便弃了长枪,拨马而走。 才跑出十几步,只听得身后一道破空声传来。 忽然间,只觉得腹背一凉。 低头望去,只看见自己的那杆红缨长枪破腹而出。 那贼將的眼神逐渐涣散,径直坠下马去。 这一刻,全场寂静,再无人敢小覷这个年纪不大的少年將军。 这时,只见李全忠提起黑樱大槊,催马来到战场中央,枪芒锋锐,直指眾人。 “贼子!” “可还有敢迎战者否?” 声音不大,却传遍全场。 尚让阵中竟为之一静。 见无人应答,李全忠当即开始了嘲讽。 “哼!” “一群无胆鼠辈!” 这一句话,臊得一眾黄巢军將脸上都火辣辣的,全都惭愧地低下了头。 这时,人群之中响起了一个雄浑的声音。 “身是濮州葛从周也,待我来会一会你这小贼!” 响遏行云,气盖八方。 话音落下,只见尚让军阵之中驰出一员大將。 这贼將,生得面如紫茄,目若朗星,眼神锐利,杀气腾腾。 见葛从周出阵,左右又各驰出一员將领,准备为他助战。 毕竟,李全忠的箭术的確是有些过於惊人了。 两人担心葛从周还没碰到李全忠,就已经被射落於马下。 然而,葛从周却摆了摆手,拦住了两人。 “今他方才战过一场,应是折损了些气力。” “倘若再是倚多打少,又哪里是英雄好汉所为?” 说罢,葛从周提起长矛,双腿用力,催动战马,径直扑向李全忠而去。 而那一边的李全忠,在听闻来者乃是葛从周之后,顿时是欣喜若狂。 不为旁的,这“山东一条葛,无事莫撩拨。”的谚语,在后世可是名震中原啊! 这后梁开国的第一大將若是能为自己所用…… 想到这里,李全忠只觉得心头顿时升起一片火热。 面对葛从周,李全忠自是捨不得暗箭伤他。 旋即挺起黑樱大槊,朝向葛从周策马衝去。 待至近前,两马交错。 李全忠抡起黑樱大槊,朝著葛从周便砸了过去。 见李全忠气势惊人、攻势凶猛,且那大槊极长,葛从周不敢大意,双臂发力,紧握长矛格挡。 只听得“哐啷”一声巨响,葛从周脸色巨变,双臂不受控制地抖动了起来,险些將手中长矛给扔了出去。 一合交手,李全忠拨转马头,抡起黑樱大槊,又来了一记“力劈华山”。 葛从周紧咬牙关,举枪格挡。 又是一声巨响,李全忠的黑樱大槊径直压在了葛从周的肩头。 葛从周闷哼一声,一张紫面憋得发黑。 李全忠见此情形,趁机开口道:“你便是葛从周?!” 葛从周冷著一张脸,也不答话,还在奋力地抵抗著李全忠。 “看你也是个好汉!怎的如此不济?” 见到李全忠如此得意,葛从周喘著粗气,冷哼一声。 “若非是半日奔袭了五十多里,水米未进,又冷又饿,你非是我的对手!” 李全忠闻言,顿时一愣。 难不成这廝是低血糖了? “匹夫,还敢逞能!” “若非看你是个好汉,我早就一箭结果了你的性命!” 说罢,李全忠手中的力气又加了三分,枪刃逐渐逼近葛从周的脖颈。 葛从周只能奋力抵挡,擎著双臂,硬抗李全忠的攻势,但无奈的是,腹中没食,怎么也提不起力气来。 这时,只听得李全忠又道:“果然是个好汉子!” “降了我吧!隨我一同报效朝廷。” 葛从周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一张紫面儘是不屑之色。 “降你?投效朝廷?” “天下分崩,九州板荡,正如汉末三国那般,乃是英雄奋起之时。” “我降了你,那便是明珠暗投,岂是大丈夫所为!” “更何况,唐廷早已尽失人心,若投朝廷,只怕早晚將死无葬身之地。” 闻听此言,李全忠不由得暗赞一声。 真不愧是葛从周啊,单是这份眼光就配得上后梁名將之名! 就在李全忠分心之际,葛从周深吸了一口气,奋力將肩头的大槊顶了出去,旋即打马欲走。 然而,李全忠胯下的青嵐驃乃是从河西之地运来,吐蕃人精心培育的良马,养在飞龙院、供李儇打马球的宝驹。 论起马力,又岂是葛从周的駑马可比。 只纵马一跃,李全忠便追上了葛从周,旋即抡起大槊,照头便打。 “葛从周,还不投降!” 葛从周又扛了一击,被震得手臂发颤,嘴上却是依旧顽强。 “你若胜了我,我便投降!” 李全忠闻言,瞬间意动。 “好,看我擒你!” 就当李全忠掌中发力,准备硬吃葛从周时,自黄巢军阵之中,驰出两员战將,正是那准备给葛从周掠阵的两人。 李全忠见状,目光顿时一冷。 “多事!” 旋即猛然发力,黑樱大槊重重压下。 葛从周又是一声闷哼,但却还是不肯屈服。 只是胯下的坐骑,却再也支持不住,直接栽倒在地上。 说来也是可怜。 这匹战马隨著葛从周从华州跑到长安,又从长安跑到这里,足足一百多里未曾停歇,如今终於是彻底支撑不住了。 说时迟、那时快,李全忠压倒葛从周之后,那两將也先后挺枪杀来。 面对这两个无名小卒,李全忠丝毫没有客气,先是脚勾马鐙,仰身平躺,躲过了前者这致命的一枪。 待李全忠直起身来,扬起手中大槊,朝著后者坐骑的马头便抡了过去。 只一瞬间,马头迸裂,鲜血混著脑浆喷溅了一地。 至於,马上那將也被当场掀翻在地。 李全忠勒动韁绳,青嵐驃吃痛嘶鸣,人立而起,同时也调转方向。 李全忠抽出弓箭,左脚绷直,左手拉箭。 只听得“嗖”的一声,羽箭正中前者那將的肩头。 见此情形,李全忠眼中颇有些惋惜。 若非是和葛从周比拼有些脱力,失了准头,这廝是必死无疑。 第6章 施奇计大破尚让 发神箭阵斩林言 眼见又折了三员战將,尚让已经明显能感觉到军心有些动摇。 没办法,农民军就是这德行,打胜仗还好说,一旦逆风那就是兵败如山倒。 正在此时,只听得李全忠横枪立马,高声厉喝。 “贼子,可还有敢一战者乎?” 眼见葛从周、崔存、张归霸三人全都负伤落马,黄巢军的气势顿时为之一泄。 这时,只见尚让纵马驰出,对著身后一眾黄巢军將士大声呼喝。 “儿郎们,莫要再听此贼胡言乱语了!” “诸將听令,全军出击,斩杀小贼!” “有能斩杀此獠者,我赏他一千金!” 话音未落,黄巢军一眾驍骑便疾驰奔出。 李全忠见状,並未有半点惊恐,反而是极为兴奋。 “今日,合该我李全忠名扬天下啊!” 撂下此话,李全忠打马便走。 开什么玩笑,一人冲阵,还真拿自己当项羽了啊! 再者说了,比起枪棒功夫,他还是更加擅长骑射。 胯下青嵐驃发力,转瞬间,已驰回本阵。 李全忠隨手將黑樱大槊丟给了李从逊,同时吩咐道:“弟兄们,莫要惊慌,尔等先行,我来断后。” 说罢,將李从逊马上的两胡禄羽箭扯来。 李从逊闻声,还有些迟疑。 然而,那些亲卫听罢,却是催马便跑。 李全忠只笑了笑,没有说话。 刚刚认识不到十天,就让人家陪著自己玩命,也是够难为他们了。 这帮亲卫肯陪著自己发疯,並且在黄巢军发起衝锋之时,没有第一时间选择逃走,已经是十分够意思了。 正当此时,一支利箭划破长空,落在了青嵐驃的不远处。 李全忠见状,连忙催动战马,徐步慢行。 但千里马终究是千里马,儘管未曾发力,却也是与后面的黄巢军拉开了距离。 李全忠挽起长弓,右手提起三支羽箭,隨后突然回头,弓弦微动,矢若飞虹。 那冲在最前面的三名黄巢军骑將,霎时应声倒毙。 李全忠双腿发力,加紧马腹,青嵐驃吃痛,瞬间便窜了出去。 李全忠身隨马动,腰腹一转,又是一箭射出,那箭矢宛若流星掠空,精准地钉入一员黄巢军骑將的喉咙。 就这样,李全忠边跑边射,不到一里路程,身后便留下了上百具尸体。 再到后来,李全忠每次回头髮矢,都嚇得那些黄巢军將士缩头躲避。 弄得这些黄巢军將士追也不是、退也不是,端的是进退失据、左右为难。 又追不多久,这群黄巢军將士顿时眼前一亮。 只因为前方那长长的队伍,正是从长安逃出的难民。 见到目的已经达到,李全忠当即催马疾驰而去。 没办法,他救不了所有人。 这些人留在长安也是一死,如今逃到这里,已经是多活了两天,至於最终到底能不能活下来,那就只能看天命了。 眼见李全忠驰行远去,而面前又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孱弱百姓。 这还用选吗? 很快,屠杀便开始了。 黄巢军將士如虎入羊群一般,冲入人群,挥起横刀,扬起长枪。 手无寸铁的百姓们惊慌失措,四处奔逃。 老弱妇孺的哭喊声、乱兵的叱骂声、兵器的碰撞声混在一起,响彻整片战场。 乱兵们不分青红皂白,见人就砍,长刀入肉,鲜血喷涌。 他们一边砍杀,一边疯狂劫掠,见到值钱的財物便尽数揣入怀中。 “大胆!我可是安国长……” 话还没有说完,刀光一闪,头颅滚落。 安化公主那双还算漂亮的眼睛还在圆睁著,睫毛微颤,只是光芒却在逐渐消散…… 而那无头躯体的鲜血汩汩而出,雪花落下,瞬间消融。 俯瞰整片战场,一时之间,尸积如山,血流成河。 待尚让赶到战场之时,已经是一片狼藉,周遭的黄巢军士兵全都散作一团,再无半点军阵的样子。 突然间,尚让只感觉脊背一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尚让环视四周,目光掠过战场,忽见西南方向驰来一队驍骑,约有四五百人,而领头之人,正是那刚刚单杀上百人的李全忠。 尚让当下大惊,连声呼喝:“唐军来了!速速结阵迎敌。” 然而,却是没有一人理他。 在场所有的黄巢军將士,全都被这帮难民的財货,给迷住了双眼。 更有甚者,就连林言都加入到了杀掠的队伍之中。 就在林言砍死一名老嫗,夺了她手上宝饰,放声大笑之际,一支利箭疾如掣电,当胸穿过,林言当场毙命。 这恐怖的一幕,正落在尚让眼中。 见林言已死,而那李全忠又直奔自己而来,尚让也不迟疑,当即翻身上马,调转方向便逃。 驍骑疾驰而至,李全忠掌中黑樱大槊宛若狂龙,长枪掠过,挨之即死,碰之即伤。 那黑樱大槊刺入一名黄巢军將领的心口,枪尖穿透胸膛,鲜血喷涌而出。 正在此时,一黄巢军乱兵挺枪直刺。 李全忠侧身躲过,反手拔出横刀。 寒光一闪,一颗大好头颅滚落。 而另一侧,薛知筹与李从逊也正与敌军捉对廝杀著。 薛知筹手持一桿粗大长矛,双臂猛然发力,將一名敌將挑落马下,滚烫的鲜血喷溅在积雪上,滋滋消融。 李从逊则是用一柄斩马长刀,一记“力劈华山”,砍中一名敌將的肩甲,力道之猛,竟將敌將劈得跌落马下。 铁骑踏过,那敌將还没等爬起身来,就已经被疾驰的战马踩碎了骨骼,甚至都没能发出一声惨叫,便没了声息。 唐军驍骑驰入战场的一瞬间,原本那些还在四处杀掠的黄巢军將士顿时乱作一团。 待回头望去,只见尚让的纛旗已经消失不见。 那些黄巢军乱兵见此,当即弃了財货,转身便跑。 然而这一下,却是大大地迟滯了李全忠衝锋的速度。 李全忠只能挥动刀枪,无情地收割这些慌不择路的黄巢军將士,眼睁睁地看著尚让从自己手中溜走。 唐军將士隨著李全忠浴血廝杀,奋勇作战,这些长安城內、大明宫中,被称为样子货的少爷们,竟在此时,宛若饿狼,疯狂地撕咬著面前的敌人。 就这样,不到五百骑的唐军士兵,追著远超过自身十余倍的黄巢军,足足追杀了十余里。 再回头,来时路上,已是尸横遍野,满目疮痍…… 大战过后,李全忠疲惫地席地而坐,大口喘著粗气。 这时,薛知筹走了过来,躬身行礼,眼中满是崇敬。 “启稟大王,此战斩首黄巢乱兵两千余级,俘虏贼寇一千多人,得金银、钱帛、宝货无算。” “眼下,弟兄们还在打扫战场,听候大王示下!” 说话间,一双豹眼之中儘是得意与骄傲之色。 李全忠听罢,笑了笑,突然目光灼灼地看向了薛知筹,旋即却又摇了摇头,口中则是喃喃说道,“可惜了、可惜了”。 薛知筹听后,不由生出一丝疑惑,连忙追问。 “大王,不知您可惜什么?” 李全忠轻嘆一声,郑重道:“只可惜你这等猛將不能为我所用啊!” 听罢此话,薛知筹哪里还能不明白,当即便跪了下来,激动道:“承蒙大王看重,知筹愿效犬马之劳!” 说罢,不顾积雪冰凉,重重叩首,將整张脸都埋进了雪里。 李全忠见状大喜,连忙爬起身来,想將薛知筹搀起。 不料,薛知筹却是长跪不起,躬身再拜。 “请大王给末將赐名!” 李全忠略一思忖,沉吟道:“自打遇见你以后,先后得几千兵马,又得了那么多的钱粮,足可是你给我带来了好运气啊!” “当年太宗皇帝夸讚卢国公程知节是福將,而你便是我李全忠的福將啊!” “既然如此,我便赐你姓李,名为……李元福!” 要说李全忠这比喻也算是极为恰当的。 別看这李元福五大三粗,实际上心思却是颇为细腻,身段也极其柔软,堪称是长袖善舞之辈了。 李元福虽不知道程知节是谁,但他却听懂了李全忠这是在自比太宗皇帝。 “承蒙大王不弃,元福愿为大王效死!” 说话间,李元福的声音竟是有几分颤抖,眼中也泛起了一抹晶莹。 正在此时,李从逊飞马驰来,兴奋道:“大王,你看我把谁给你逮回来了?” 第7章 全忠义收三猛將 元福怒起两军爭 李全忠寻声望去,只见葛从周、崔存、张归霸三人全都捆成了粽子模样,被左右亲卫给带了上来。 李全忠见后,顿时大喜过望,眼中爆发出异样的神采。 旋即又告诫自己千万要冷静:“你是主公,你要矜持一点!” 李全忠咬了咬舌尖,剧烈的疼痛感瞬间让五官揪在了一起。 看著李全忠那既有痛苦,却又很是欣喜的古怪神情,在场眾人,包括葛从周、崔存、张归霸这三名俘虏在內,一时全都是不知所措。 这时,只见李全忠伸出手来,狠狠给了自己一个巴掌,嘴里还小声嘟囔著:“都这个时候了,还矜持些什么!” 说罢,李全忠拔出腰间横刀,径直走向三人。 葛从周三人见状,以为是难逃一死,虽说是心有不甘,但却始终没有屈声求饶。 唰唰唰! 三道寒芒闪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葛从周三人许久不听闻长刀入肉的声音,便缓缓睁开了眼睛,正见李全忠还刀入鞘。 旋即手腕微微一动,又发现原本捆绑得极为结实的绳索已经悄然断裂。 李全忠走至三人身前,朗声说道:“你们三人都是英雄好汉,有话我也便直说了!” “我见你们三人皆有良將之姿,有心想要招降,但却是不知应当说些什么。” “你们若肯归降,从今往后便是我李全忠的兄弟,高官厚禄、荣华富贵自是享之不尽!” “倘若不愿意归降,也没关係,我这人从来不杀好汉,我可以给你们一笔钱財,各自回家去吧!” “若是你们依旧选择回到黄巢军中,我也不怪你们。只是下次遇见,李全忠便不会再手下留情了。” “是去是留,你们自己决断吧!” 说完这话,李全忠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我到底在胡说些什么啊! 这可是葛从周!葛从周啊! 后世名震中原,被朱温称为后梁开国第一將的葛从周啊! 李镐啊李镐! 枉你筹谋多年,招揽康行本、杨君立、薛知筹时不是挺能侃侃而谈的么! 今天碰到葛从周,怎么就怯场了呢? 就在李全忠闭著眼睛,满脸遗憾,准备吸取这次经验教训之际,葛从周、崔存、张归霸三人互视一眼,目光交会,旋即朝著李全忠齐齐躬身下拜。 “承蒙大王恩遇,小人愿为大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闻听此言,李全忠先是一愣,隨后缓缓睁开双眼,见三人跪倒在自己面前,瞬间狂喜。 “三位壮士,快快请起!” 说罢,便亲自將三人搀扶起身。 一旁的李元福见到李全忠对三人如此礼遇,既有著一丝丝嫉妒,还掺杂著几分不服气。 只不过,李元福掩饰得很好,眼底的复杂很快就隱藏了下去。 而另一旁的李从逊却是没什么过多的表情。 毕竟,葛从周的本事他是见过的。 儘管没在李全忠手下撑过几个回合,但那可是李全忠啊! 这些日子,军中的弟兄们对这位万安王的本事也是有些了解的。 这么说吧,百步穿杨对於旁人来说可能就是个形容词,但对於李全忠来说,那就是在描述一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若是用起枪棒来,等閒二三十个军士根本近不了李全忠的身。 因此,別看葛从周没坚持过几个回合,但在李从逊看来,已经是颇为难能可贵了。 要知道,军中最能打的薛知筹,现在叫李元福了,仅仅一个回合,便被李全忠打落了马下,只不过还能够爬起来而已,这便已经是李全忠麾下的第一猛將了。 如今看来,这万安王麾下的第一猛將,很快便要易主了。 李从逊如是这般想著。 这时,只听得李全忠开口道:“从周,还不为我介绍一下这两位壮士。” 听得李全忠吩咐,葛从周介绍起两人来。 旋即手指左边白面俊秀,长相儒雅的青年人来。 “这一位姓霍,单名一个存字,表字公泽,乃是洺州人。” 隨后又指向右边那长相恶劣,和李元福有一拼的铁塔大汉。 “那一位姓张,名归霸,表字正臣,乃是清河人。” “我与公泽、正臣於军中相识,因志趣相投,便结拜为了异姓兄弟……” 李全忠暗自嘀咕道:“霍存?张归霸?这两个名字似乎也很是熟悉啊!” 突然间,李全忠想起了一个名字——霍彦威,同样是五代名將,却不知与这霍存是个什么样的关係。 至於张归霸,眼下倒还是没什么头绪。 这时,葛从周还在讲述著他的经歷…… 许是上天庇佑,那葛从周、霍存被李全忠打败之后,虽遭千军万马踏过,但却大多都躲了开来。 待身受箭伤的张归霸返回原地,才將葛从周与霍存从马尸堆中给刨了出来。 隨后三人取了些马肉,找了个偏僻的林子,便点起篝火,烤起肉来。 不多时,李全忠率领驍骑反攻了回来。 然而,在林子中烤肉的三人却是浑然不知。 待从林子中出来,正撞上奉命打扫战场的李从逊…… 说到此处,三人的嘴角不约而同地泛起一丝苦笑。 这时,李元福插了句嘴,瓮声瓮气道:“照我看,三位兄台非是倒霉,而是幸运!” “若非如此,三位兄台又如何能投效到大王麾下。” “我听个老和尚说过,讲的是什么缘法,便应该是这个道理了!” 眾人听后,全都朗声大笑起来。 正在此时,一飞骑驰至近前。 “稟报大王,凤翔兵至,但却是盯上了咱们那几十船的粮餉,李牙校正带人与他们对峙著,特命我来报与大王。” 闻听此言,李全忠神情骤然一变。 就连平素不太愿意开口的李从逊,也忍不住吐槽道:“这凤翔兵来的可真是时候啊!” “咱们这仗都打完了,他们这援兵才到!” “来了之后,还想著分上一杯羹,这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李元福听后,脸色顿时一黑,只觉得面上无光。 “大王,我乃是凤翔都知兵马使。自郑相公以下,就只有行军司马李昌言一人官品在我之上,只要不是他来,我便有把握约束住凤翔兵。” 说罢,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眾人对视一眼,也都纷纷上马,紧隨其后。 渭水河畔,氛围肃杀。 两支同样举著大唐旗帜的兵马,全都紧握长枪、盾牌对峙著。 “上!” “给我抢了他们!” 隨著凤翔军將领的一声令下,凤翔军的士兵全都挺起长枪,朝著龟缩在河边结阵的这伙神策军残兵缓步推进。 正在此时,一声暴喝自不远处传来。 “我看谁敢!” 来者身形彪悍、豹头环眼,手提一桿粗大长矛,正是李元福。 那凤翔军將领寻声望去,见是李元福,表情甚是不屑。 “薛知筹,你来此作甚?” “莫不是也想趁机捞上一笔?” 李元福闻言大怒,厉声喝骂道:“李昌符,瞎了你的狗眼!” “没看到那阵中打著凤翔军的旗帜么!” 说罢,一指那阵中的凤翔军旗。 李昌符冷哼一声,面色顿时一沉。 “好你个薛知筹,爷爷捨命前来救你,你便是这般回报恩人的吗?” 旋即挥起长枪,一指那些被包围住的凤翔兵,谓左右道:“弟兄们,莫要听他胡言乱语,这说不上是从哪里来的残兵败將,或者是黄贼的乱兵也说不定,给我动手!” 李元福抡起那杆硕大长矛,舞得虎虎生风。 “哪个敢动!” 一声暴喝,传遍整片战场。 第8章 如同天上降魔主 真乃人间太岁神 铁骑映雪,风卷征尘。 一队驍骑自东方驰来,捲起阵阵风雪。 为首之人,年约十七八岁,身形英挺,剑眉星目,寒眸藏煞,杀气横溢,端的是威风凛凛、势盖群雄! 李昌符上下打量著面前之人,目光扫过李全忠胯下的青嵐驃,脸上顿时浮现出贪婪之色。 这时,李元福朝著李昌符便是一声厉喝。 “李昌符,此乃万安王,还不滚下马来,拜謁大王!” 旋即又对著李全忠介绍道:“大王,此乃是凤翔行军司马李昌言之弟,兴平军使李昌符!” “这李家兄弟颇有勇力,在凤翔有些声名,大王务必当心!” 李元福倒是不怀疑李全忠的实力,但毕竟刚刚廝杀了一场,可別阴沟里翻了船。 李昌符看了看李全忠,又望了望青嵐驃,眼色顿时一戾。 “什么万安王?从未听过!” 旋即挥枪一指李昭甫身后的黄巢军俘虏。 “弟兄们,这些人明显就是黄贼的乱兵,只怕薛知筹已经投了贼人,而这万安王便是他们拉出来的幌子!” “诸位兄弟,为大唐尽忠的时候到了!” “杀光他们,这一船船的財宝便都是咱们的!” 隨著李昌符一声令下,兴平军士兵瞬间宛如饿虎扑食一般,眼睛泛著绿光,冲向了李昭甫的军阵。 李全忠轻挥大槊,一勒韁绳,战马嘶鸣,人立而起。 “左右驍骑与我听著,隨我绕袭,直取贼將!” 说罢,催动战马,率眾先行。 然而,这李昌符很明显不是黄巢军的那些草包,兴平军也不是黄巢军那样的废物。 想来也是,这凤翔已经是唐廷抗击吐蕃的第一线了。 有道是,平时安西万里疆,今日边防在凤翔。 唉! 大唐啊! 李全忠绕行李昌符的军阵一周,却没有发现什么破绽。 再望向李昭甫那一边,却已都要快抵挡不住了。 没办法,李昭甫手下这些兵实在是太杂了,有李元福的凤翔兵,有从潼关逃下来的溃兵,还有刚刚招募都没得及训练的神策新兵,还要分心看护黄巢军的俘虏。 眼见这种情形,而李昌符的军阵又过於严密,李全忠当即翻身下马,挺起黑樱大槊便向这敌阵衝去。 宛如苍龙出海,枪尖凝聚寒芒。 只见李全忠沉腰扎马,黑樱大槊插入藤牌与地面缝隙之间,隨后双臂猛然发力,暴喝一声,那半人多高的盾牌应声而飞。 那藤牌手还没来得及吃惊,就见一大槊劈头打来。 霎时间,头颅爆裂,红白之物喷溅了一地。 李全忠舞动大槊,左推右盪,拦腰横击,只一瞬间,便又兜倒了七八个人。 左右贼兵发现出了缺口,当即便挥舞著刀枪盾牌冲了上来。 然而,李全忠何许人也! 胆气比太宗,勇力似霸王! 只见他大槊横盪,力道刚猛无儔。 攻来的长刀、长枪、长柯斧被瞬间盪开,震得敌兵虎口崩裂、兵器脱手。 不等他们后退,李全忠奋然发力,掌中大槊顺势前冲,枪尖如毒蛇吐信,狠狠捅入一名敌兵的胸腹。 李全忠发力搅动,鲜血顺著枪桿汩汩涌出。旋即又借力拔枪,身形不退反进,脚踏著倒地的尸体,继续向前衝锋。 步战不似马战,一身武艺更容易展露出来。 李全忠舞动掌中大槊,好似覆海蛟龙。挑、扫、刺、捅,招招致命。 面对围堵的一眾敌兵,李全忠扫荡开成片兵器,枪尾砸击逼退近身之敌,枪尖则精准刺穿一个个破绽。 这时,一敌將提枪刺来,李全忠侧身躲过,反手攥住矛杆,右手掌中大槊顺势下捅,直接穿透其肩胛,將其钉在地上。 然而,无论他如何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好个李全忠! 只见他宛如魔神降世,左手挥动长枪,右手抡起大槊,两把兵器如同两条蛟龙一般上下翻飞。 攻击范围之內,全无一合之敌。 不多时,那严密的军阵,便被李全忠单枪匹马杀出了一个缺口。 此时,不止是周围敌兵被骇战慄颤抖,就连身后的一眾部將也是震撼得说不话来。 其中尤以葛从周为最。 如今葛从周再想起当时在战场之上的大言不惭,就只觉得两颊滚烫。 与此同时,军阵正中的李昌符也见到了勇武非凡的李全忠,直是被惊得眼睛瞪大,嘴巴微张,喉咙狠狠滚动,却是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就在李全忠杀至二百步之內,李昌符的口中才吐出了第一句话。 “来……来人,速速將此獠围杀!” “快……快放箭,放箭啊!” 废了半天劲,李昌符才喊出这么两声。 然而,身边的小校却是有些迟疑。 “將……將军,那……那正与此贼搏杀的弟兄们怎么办?” 李昌符闻言,是又急又怒,挥起马鞭,便狠狠抽了过去。 “泼才!尔敢违抗我的军令?” 见李昌符怒目圆瞪,那小校胆怯,也只能把恨意藏在心底。 忽的一瞬间,一阵箭雨袭来。 李全忠弃了长枪,双手握紧大槊,挑起一面盾牌挡下了箭雨。 然而,左右部下却是没有这般本领。 那些正规军倒还好说,身上甲冑厚实,寻常箭矢倒也射不透。 葛从周、霍存、张归霸三人却是惨了,他们虽说是黄巢军的將领,但也只配备了裲襠鎧。 除了前胸后背之外,臂膀、肩头、脖颈全都裸露在外面。 倒霉的张归霸,左肩也中了一箭,这下彻底失去了战斗能力。 葛从周、霍存连忙护持左右,挥动手中刀枪,又拾起一面盾牌,抵挡飞来的箭矢。 眼见部下伤亡不小,李全忠怒目圆睁,心疼得睚眥欲裂。 他可就这么点家底啊! 一股无名业火自心底升腾而起,胆气顿升,李全忠左手搪起藤牌,右手拖动大槊,顶著箭雨,便冲了上去。 待至十步之內,李全忠暴喝一声,左手猛然发力,將手中藤牌推了出去。 与此同时,右臂抻直,掌中大槊猛地横抡过去。 那群贼兵宛如被秋风扫荡的落叶一般,纷纷倒飞了出去。 接下来的场景,便如同猛虎冲入羊群。 大槊所至,无坚不摧! 原本严整的军阵被他搅得支离破碎,尸骸堆叠成障。 李全忠浴血而立,大口喘著粗气,已成摇摇欲坠之態,但就是没有一人,敢於棲身上前。 这一眾兴平军將士,全都被眼前这魔神般的人物给震慑住了。 正在此时,一声战马嘶鸣,打破了原本的寂静。 眾人寻声望去,只见李昌符调转马头,催动欲走。 李全忠见状,眼神一凛,侧身拾起散落在地的弓箭。 左手挽弓,右手拉箭。 弦如圆月,矢若飞星。 八十步外的李昌符应声而倒,坠落马下,口中溢出鲜血,还在喃喃。 “救……救我!” 然而,左右之人却无一个敢动! 李全忠强撑著身体,三步並作两步,疾步上前,抽出腰间横刀,一刀斩下了李昌符的首级。 旋即提起大槊,挑起了李昌符的脑袋,仰天长啸。 “降者不杀!” 洪亮的声音响彻整片战场! 左右敌兵这才如梦方醒,纷纷拋了手中兵器,跪地乞降…… 第9章 临皋驛大破贼寇 凤翔城巧饰忠良 霽雪浮光,长天澄碧。 话说那日李全忠单枪匹马阵斩了李昌符之后,兴平军余部便全体投降了。 就这样,李全忠麾下的部队,在短短十几天之內,从五十骑扩大到了九千多人。 其中,李昌符的兴平军三千多人,李元福的凤翔兵两千多人,李昭甫的神策溃兵一千多人,还有东渭桥那两千多的神策新兵,以及一千多的黄巢军降兵。 有道是,人过一万,无边无沿;人过十万,彻地连天。 九千多的军士,再加上剩余那四五万的难民,这蜿蜒迤邐的队伍,倒也算得上是极为壮观了。 三日之后,队伍抵达兴平军。 在昔日同袍的劝说下,城中那为数不多的守军就地投降。 至此,李全忠的大军正式突破万人大关。 李全忠下令,將城中搜刮一番。百姓、钱粮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就一把火烧掉。 又三日,李全忠终於是能够看到这凤翔城了。 及至城下,只见凤翔节度使郑畋与行军司马李昌言列阵来迎。 李全忠催马上前,迎了上去,態度极其恭敬,脸上也绽放出阳光的笑容。 “李全忠拜见郑相公!” “相公许久不见,却是风采依旧!” 说罢,朝著郑畋行了一个叉手礼。 郑畋上前一步,轻抖紫袍,略正幞头,还了一礼。 “哪里,哪里,怎比万安王这般意气风发!” “前番大王派人传讯,说是在临皋驛大破黄巢贼兵,还阵斩了黄巢的外甥林言,並且斩首了两千多级,俘虏了一千多人。” “大王也知,自黄贼北来至今以来,官军屡战屡败,从未有过如此大胜。” “不知能否让老夫瞻仰一二……” 李全忠闻言,知是郑畋在怀疑自己谎报战功,旋即轻哼一声,大手一挥。只见队伍中衝出一支驍骑,大约四五百人,每个人的马上都掛著四五个人头。 那些人头个个面目狰狞,或裹著红巾,或披头散髮,乾涸的黑色血渍凝做一团。 那队骑兵从郑畋、李昌言面前掠过,很快便堆成了一座人头小山。 郑畋与李昌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读出了恐惧之色。 这时,队伍最后方的李元福翻身下马,单膝跪在李全忠,双手捧上一个红木漆盒。 “大王,林言首级在此!” 然而,最令郑畋与李昌言两人惊疑的却是,李元福对李全忠的恭敬態度。 要知道,李元福是凤翔军的三號人物,素与李昌言不睦,郑畋若不是利用了这点,又岂能获得这位悍將的支持,从而坐稳了这凤翔节度使的宝座。 念及於此,二人眼中俱是一沉,看来这位万安王当真是不可小覷啊! 李全忠接过红木漆盒,郑重交给郑畋,旋即又从怀里掏出一封札子。 “郑相公,此便是黄巢外甥林言的首级,还请相公验看!” “不敢!不敢!” 郑畋接过红木漆盒,一把懟进李昌言怀里,双手颤抖地掀开了盖子。 见是一颗滚满石灰的人头,胃里顿时一阵翻涌,就连脸色都苍白了几分。 郑畋连忙將盖子扣上,朝著李全忠尷尬地笑了笑。 “大王果然神勇!” 李全忠摆了摆手,轻笑一声。 “哪里!哪里!” “此皆是三军用命之功也!” 说到此处,李全忠突然顿了顿,將头瞥向了李昌言,虎目婆娑,就像有什么难以启齿之事一般,多次欲言又止。 郑畋见状,连忙开口询问:“大王有话不妨直说!” 李全忠闻言,轻嘆一声:“两位有所不知啊!” “此战的最大功臣,其实是李昌符李將军!” 李昌言听罢,这才反应过来:“我观兴平军与大王一同前来,却怎么不见我那舍弟?” 闻听此言,李全忠脸上顿时浮现出痛苦惋惜的神色。 “唉!” “当日我与黄巢军血战,身陷重围之时,是李昌符李將军率领援兵及时赶到。” “李昌符李將军为了救我,不幸……被贼人偷袭,为国……捐躯了!” 说罢,两行清泪瞬间从脸颊滑落。 “什么!” 李昌言发出一声惊呼,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手中红木漆盒跌落在地,林言的人头也从中滚了出来。 李全忠走上前去,拍了拍李昌言的肩膀,满脸悲切道:“李司马,还请节哀顺变!” 这时,郑畋也上前安慰了几句,旋即转身对著李全忠又道:“大王,老夫已在城中备下薄酒,还请大王赏光!” 李全忠摆了摆手,发出一声感慨:“上京沦陷,天子南狩。今贼寇未平,我为大唐宗亲,理当以身作则,为天下表率,又怎好饮宴娱乐?” “相公若是有心,便好生照料这些从长安城中九死一生,方才逃得性命的百姓们吧!” “这些苍生黎庶……委实是不容易啊!” 说罢,李全忠紧紧捂住了自己的脸。 郑畋见状,还以为是这个十八岁的孩子不忍心见到苍生罹难,还轻轻拍了拍李全忠的肩膀,以示安慰。 “郑相公,待凤翔城收纳这些百姓之后,我估摸著也就挤满了,我与神策军,还有兴平军的弟兄们便不入城驻扎了。” 郑畋听罢,刚要开口。 就见李全忠摆了摆手,旋即说道:“此非是相公礼数不周,实是情势所迫啊!” “尚让此战败后,料不多时,便会捲土重来!” “依在下之意,相公与李司马领凤翔军驻城於內,而我则带著神策军与兴平军列寨於外。届时,自可互为犄角之势。” “若贼来袭,攻我別寨,则相公发兵击其尾;攻凤翔城,则我带兵袭其后路。贼首尾不能相顾,必自退矣!” 闻听此言,郑畋满眼激动,对於临皋驛大捷中,李全忠发挥的作用更加相信了几分。 “好!” “只是如此一来,便要委屈大王了!” 李全忠摆了摆手,郑重道:“时局艰难,当以国事为重!” 郑畋闻言,重重点头,心中对李全忠的讚赏又多了几分。 很快,两伙人便各自散去。 城外隨行的难民,听说终於能够摆脱李全忠,进城居住之后,顿时全都相拥而泣。 李全忠见此情形,瞬间是满头黑线。 不就是一天只让你们喝一碗米汤么! 你们至於的么! 喝多了浪费军粮,知道不! 李全忠旋即將兴平军的家眷剔除了出来,又留下了两千多名年轻女子,剩下的全都一股脑地撵到了凤翔城里。 当然,也有几个不知死活的宗室勛贵,还想向李全忠討要寄放在车船上的金银细软,在挨了几个大嘴巴子之后,也全都老老实实地入城了。 第10章 大集锐卒建玄甲 秘遣行本通行在 不久之后,李全忠的別寨便已经修建完毕。 中军大帐之內,诸將齐聚。 葛从周不无担忧地说道:“依照大王所言,郑相公与李司马很快便会知道,李昌符是死在大王的手中了!” 李元福冷哼一声,不屑说道:“知道又如何?只要大王一声令下,我这便杀进城里去,剁了那李昌言,拘了那郑相公,咱们弟兄们拥立您做留后!” 此言一出,眾人群起响应,而葛从周与霍存却依旧是忧心忡忡。 李全忠见状,连忙摆了摆手,阻止道:“诸位兄弟,稍安勿躁!” “李昌符这事本来我就没想瞒,而且也瞒不住!” “那些吃乾饭的一进城,郑相公与李司马肯定会得知真相!” “可那又如何呢?” “假称李昌符战死沙场,还將军功分给他们,是我施下的恩!” “城外那一堆人头,那是我立下的威!” “大王,您这话什么意思?”张归霸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这……都被绕糊涂了。” 葛从周闻言,倒是若有所思。 而霍存听罢,却是眼前一亮。 其余眾人则全都是一脸迷茫。 “公泽,你且与他们说说!” 得了李全忠准允,霍存这才开口:“大王恩威並施,这一手著实高妙啊!” “李昌符为国捐躯,总比因为劫掠而被友军所杀要好听些吧,朝廷怎么都得给个褒赠!” “因此,李司马无论如何都得认下李昌符是死在黄……贼兵手里的。” “可我还是不明白?”张归霸继续提问道。 “倘若李司马就是如实上报了朝廷,让皇帝治大王的罪怎么办?” 霍存开口解释道:“若是如实上报,大王那就是立下近一年多以来,官军缴黄……贼的最大功绩,可谓是功冠诸將!” “届时,莫说是杀了区区一个李昌符,就是再杀一个李昌言,又能如何?” “朝廷根本就不敢追究!” 眾人听完霍存的分析,全都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时,李全忠再度开口道:“其实,我还有另外一重用意。” “有道是,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咱们若是独揽大功,那便成了有心之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眼下,咱们就这万把人马,实力远远不够,將功劳分给他们,也是在给咱们爭取发展时间。” 眾人闻听此言,脸上钦佩之意更浓。 尤其是葛从周、霍存、张归霸三人,看向李全忠的眼神更多了几分崇敬。 这年头,从不缺能提刀砍人的猛將,最缺的还是能带给大傢伙锦绣前程的英哲明主。 李全忠虎目圆睁,神情严肃。 “如今咱们实力弱小,我心里有个章程,想与诸位兄弟们商议一番。” 眾人闻言,全都站起身来,躬身应道:“请大王示下!” 李全忠见状,豪气顿生。 “好!” “李元福,今晚回城之时,除了你部下每人赏赐的二十贯钱之外,我还赐你额外赐你十万贯……” “谢大王!”李元福立刻激动答道。 “你且听我说完!”李全忠白了他一眼。 李元福听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这十万贯不是都给你的!” 闻听此话,李元福脸上的神情顿时一泄。 李全忠面容一肃,郑重道:“李元福,你且与我听好!” “这十万贯我不管你如何使用,但十日之內,我要你將凤翔军中小校以上的武官全都拉拢过来。只要此事办成,莫说是十万贯,就是二十万贯,我也赏你!” 李元福闻言,神色极为振奋,也郑重回道:“请大王放心,十日之內,末將定来向大王討赏!” 说罢,又是嘿嘿一笑。 “待你回城之后,若是郑相公亦或是李司马垂询於你,你直言相告即可,莫要为我遮掩!” “还有,做事记得隱秘一些!” “喏!” 李元福行了叉手礼,应声领命而去。 “知筹(李元福旧名,被李全忠赐为表字,以示不忘父母养育之恩)这一走,咱们只剩下八千人了!” “自即日起,取消兴平军建制,对外统一號称神策行营。” “另外,广在军中拣拔精锐……” 说到此处,李全忠顿了顿,虎目中精芒溢出。 “建號玄甲军!” “凡玄甲军,皆披全甲,著皂衣,配战马,同时作为我的亲卫。” “行本(李从逊旧名),你性子沉稳,我便授你都虞候一职,从今往后,由你执掌我军中纲纪!” “君立(李昭甫旧名),你心思细腻,我授你为都押衙,专掌执我纛旗,护卫隨从左右!” “通美(葛从周字),你驍勇善战,我授你为神策行营左厢兵马使。” “正臣(张归霸字),你勇武不凡,我授你为神策行营右厢兵马使。” “如今关中各地还散落著数万神策大军,只是因为朝廷南巡,这才无人指挥,君立你帮衬著通美、正臣选出一些神策军的老人去各地传令。” “告诉他们,凡是愿意来投我李全忠,每人先赏赐五贯大钱,若是建立军功,更有厚赐重赏!” 四人听罢,领命称是。 “公泽(崔存字),我观你这人颇有些智谋,便授你为参赞军务,隨我在帐下办理军务,专门负责出谋划策!” 在这几名“老將”任命完毕之后,李全忠將目光落到了最外侧的那將领身上。 此人名叫杨晟,是李全忠阵斩李昌符之后,兴平军中唯一一位被提拔的降將。 当时,杨晟奉命攻打李昭甫,差一点点就把李昭甫的军阵给打崩了。 李全忠爱其驍勇,特意收录帐下。 “元辰,你勇毅过人,但在我帐下却还没有立过大功,若是贸然擢拔,三军將士也会不服!” 闻听此言,杨晟眼中那炽热的目光顿时便黯淡了下来。 李全忠咬了咬牙,似有些为难。 “这样吧,我破格授你为牙將,专典骑將,为我收录军中有异力者,可能做到?” 杨晟听后,眼中那炽热的光芒瞬间就又重燃了起来,当即便跪了下来。 “大王待末將恩重如山,敢不为大王效死力也!” 李全忠轻轻点了点头,旋即便將目光落在了李从逊身上。 “行本,你出身神策军,也算能与田军容说得上话。” “这样,你去取一箱財宝,勿须太多,挑些珍异之物。连夜送往兴元行在,並將捷报献上。” “请田军容务必授我节制关中诸道神策行营之权,且与他说,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第11章 郑台文暗助万安王 李全忠统掌神策营 凤翔府衙,郑畋满面愁容,任他薅禿了头髮也想不到,今日在场下那般悲天悯人,掩面而泣的万安王,竟会是这样的桀驁恣睢之徒。 然而面前这一摞摞的札子,无一不在诉说著这样一个现实。 就在郑畋不知应该如实上报之际,只听得僮僕来报,言是都知兵马使薛知筹带兵回城了。 闻听此言,郑畋倒是鬆了一口气。 倘若薛知筹那两万兵再被押下,凤翔城內的兵力可就真不足以自保了。 “速去请薛都將请来!” 僮僕领命而去,不多时,李元福来到衙署,在郑畋的询问之下,又记起李全忠的嘱託,如实地讲述了这一路的遭遇。 郑畋听后,愁容更甚,沉吟良久之后,又开口问道:“知筹,你觉得万安王如何?” 李元福听罢,眼中闪过异彩:“大王豪气干云,义薄云天,赏罚公允,深得將士之心。一身武勇冠绝天下,纵是楚霸王復生,也难与之相比……” 郑畋摆了摆手,打断了李元福的滔滔不绝,苦笑道:“若是照你这么说,岂不是连太宗皇帝也无法与之相比?” 岂料李元福竟然真的开始思考起来,过了一会,脸上变得无比郑重。 “回相公的话,我没见过太宗皇帝……” “但就算是太宗復生,想来也不过如此!” 闻听此言,郑畋哪里还听不出,他麾下的这位第一猛將已经归心了万安王。 “相公,若是没有旁的事情,末將便告辞了!” 念及於此,郑畋的嘴角不由得泛起一抹苦笑,旋即朝著李元福摆了摆手,示意他下去。 此时,郑畋思绪翻飞,李元福的话一直在大脑中迴响。 “我没见过太宗皇帝……就算是太宗復生,想来也不过如此吧!” 理智告诉他,此子野心极大,有窥伺神器之志。 但冥冥之中又有种感觉,能復兴唐室者,必此子也! 纸窗漏影,烛暗身孤。 郑畋那苍老的脸上,突然涌起一抹释然的笑,兀自喃喃道:“说来也是巧了,又是一个十八岁,又是一个……李二郎!” 哨骑驰骋,羽幡飞扬。 一传令兵飞马驰至兴元府衙之前。 准確来说,现在应该成为天子行在了。 那传令兵一边奔跑,一边大声呼喊:“临皋驛大捷!临皋驛大捷!” “万安王阵斩黄贼外甥林言,俘斩黄巢贼兵三千多人。” 说罢,连忙解开身后背著包裹,交给了守门的禁军,叮嘱道:“这便是逆贼林言的首级!” 旋即又提了提那用蜜蜡密封的竹筒:“这是凤翔郑相公的札子,请素呈与陛下!” 那禁军闻言,连忙往府衙深处跑去。 “大家,大喜啊!” 田令孜那尖锐又兴奋的声音,打断了正在擦拭马球棍的李儇。 李儇脸上顿时浮现出不悦,嘟著嘴道:“阿父,不是与你交代过了,军政事务你看著办理便是,若不是贼兵追至,莫来烦我!” 田令孜闻言,也不恼,眼中反而闪过一抹狡黠,旋即將那道札子呈给了李儇。 “启奏大家,临皋驛大捷啊!” “万安王阵斩了那黄贼的外甥林言,还俘斩了黄巢贼兵三千多人!” “那林言的首级现在辕下,大家是否要验看一二?” 那李儇闻得唐军大捷,自然也是无比兴奋,眼中满溢著欣喜的神色。 但在听到是否要验看林言首级时,却是將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田令孜见李儇心情正好,便趁机开口道:“大家,是否应当封赏有功之臣了?” 李儇闻言,连忙翻看了一下札子,旋又合上。 “李昌符以身许国,血染疆场,著即追赠为检校司空、左驍卫大將军。” “至於,薛知筹嘛!” “阿父以为应当授以什么官职?” 这些年下来,李儇已经习惯了依赖田令孜,拿死人过过癮也就罢了。 如今这种时局,他可不敢擅自做主,以免局势更加恶化。 田令孜听罢,微微頷首,目光之中显然是对小皇帝垂询自己,而没有擅自决断的態度十分满意。 “大家,老奴以为此战首功乃是万安王与神策军。” “薛知筹不过一介匹夫罢了,授个左卫中郎將足矣!” “反倒是万安王,应当重赏厚赐!” 闻听此言,李儇眉头顿时一蹙:“阿父,万安王毕竟是武宗皇帝的后嗣,又是近宗,朕担心……” 田令孜听罢,却是浅浅一笑:“大家,您多虑了!” “当年,嗣德王李釗无子而薨,嗣德王之爵便应由万安王继承。然而万安王不仅固辞不受,该请求將自己的名字改为全忠,足可见其对待大家的一片赤诚之心啊!” 说到此处,收了收脸上激动的神情,又顿了顿。 “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宗室当中又好不容易出了万安王这么一个人才,正是大家重振皇威之时,若是弃之不用,著实可惜!” “更何况,万安王乃是大家亲族,有功而不赏,只怕天下之人是非议大家,连手足、功臣都容不下啊!” 李儇听后也觉得颇为有理,脸上豫色顿散。 “阿父以为应当如何封赏万安王呢?” 田令孜闻言一喜,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启奏大家,神策军溢散关中各地,正缺个能统率群僚的人物。此又是陛下禁军,也不用担心他们会背叛。不如便授万安王为神策行营都知兵马使,兼充京西诸道行营兵马副都统,令他与凤翔节度使郑相公之间互相钳制、相互制约,料必无虑也!” 其实,田令孜还有一句话没有说。 他乃是左右神策军观军容宣慰处置使,神策军立功,便有他田令孜一份。 既然这李全忠如此好用,那正好藉助他的能力赚取军功,以便重新建立起威权。 待李儇去打马球之后,田令孜又召来了人在兴元的李从逊。 “行本啊,本来以你的功劳,只能充当个四色官。但谁让你是咱家的心腹爱將呢!咱家特意跟大家为你求了个亲卫中郎將,你可给咱家长脸,可莫要让咱家失望才是啊!” “承蒙军容厚爱,行本必定尽心竭力!” 说罢,李从逊便一个头重重磕在了地上。 田令孜轻嗯一声,旋即目光锐利道:“行本啊,我还有一件事务要交代你。” “请军容示下!”李从逊依旧跪在那里,態度也依旧谦卑。 “行本,你是咱家的心腹,可要替咱看紧了那万安王。那万安王如有异心,当速速报与咱家知晓!” “卑下领命!”李从逊听罢,当即施了个叉手礼,隨后低著头,恭敬地退了出去。 待李从逊出城之后不久,便撞上一名来自凤翔的传令兵,而这名传令兵带的则是宗亲百官弹劾李全忠焚毁宫室、虐待公卿的札子…… 第12章 赏將士元福归心 召全忠凤翔惊变 话说不久之后,李从逊便带著皇帝的旨意回到了凤翔。 眾人得了封赏,儘管是官职之类的空头支票,却也足够欢欣鼓舞了,其中唯独一人闷闷不乐,那便是现在对外仍旧號称是薛知筹的李元福。 为何? 李元福官拜凤翔都知兵马使,乃是藩镇储帅,原本就带著从四品上的官职。如今歷尽艰难,一番血战,仅把官阶升到了正四品下,赏罚如此不公,这如何能不让人气愤。 李全忠见状,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连忙出声安慰:“知筹啊,此番朝廷封赏確有不公之处。然而,凤翔军的將士在此战之中的赏赐普遍都不出眾。” “你也知道,神策军的赏格一直都在诸道藩镇之上,朝廷这是在有意打压凤翔兵啊!” “对此,你也切莫太过在意!” “这样吧,我再赏你两万贯,你拿回与弟兄们分了。” “弟兄们与我一道奋勇杀贼,我总不能让弟兄们流血之后又流泪,令他们白白跟我一场!” 李元福闻言,顿时感动得热泪盈眶,当即就將那道封赏的圣旨,扯了个粉碎,拋向了天空。 去他娘的大唐!去他娘的凤翔! 老子从今往后就姓李了,李全忠的李! 正在此时,杨晟稟报导:“大王,玄甲军已经选拔完毕,总计八百人,请大王示下!” 李全忠听罢,不禁咧了咧嘴,眉头一皱:“这人数怎的如此之少!” 杨晟闻言,也是嘴角一抽:“启稟大王,自打知筹那两千凤翔兵调回去之后,咱这神策行营的兵员素质便急剧下降。” “这兴平军本就不如凤翔兵精锐,那日大战,又被您杀了不少……” 说到此处,杨晟不禁回想起了当日的场景,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剩下的人马里,也就是从潼关退下来的神策军还稍好一些。那两千神策新军儘是些泼皮无赖,连训练都完成不了。至於那一千黄贼降兵……,唉!不提也罢!” 听完杨晟所说,李全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合著自己手下这八千兵马,一大半都是乌合之眾。 “君立,各地逸散的神策军有消息吗?” “启稟大王,派出传信的人大部分都已经回来了,只是他们听闻黄巢遣尚让带兵五万来攻凤翔,便又……” 李全忠面色阴沉,摆了摆手,示意李昭甫已经不用继续说下去了。 还是那句话,谁贏他们帮谁! 让子弹飞,诚不欺我! “通美、正臣,加紧训练,行营兵就算无法野战,但也至少要有把守城寨的能力!” 葛从周、张归霸二人应声称是。 “公泽,打开军中仓廩,让弟兄们饱餐一顿,再给每人发下去一贯赏钱。” 崔存领命刚要离去,就听得李全忠又道:“对了,凤翔的甲兵、粮草可曾运到?” 听罢此话,崔存露出苦笑:“前些时日倒还准时,最近几天,已经接连三日没有粮草运到了。” 李全忠闻听此言,脸上神情愈发凝重了起来,他总觉得自己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突然间,李全忠似是想到了什么,三步並作两步,棲身上前,一把抓在了李元福的肩膀上。 “知筹,你有几日没见过郑相公了?” 李元福被李全忠的反应嚇了一跳:“三……三四天吧!” “糟了!” 李全忠的话音未落,听得寨外一阵战马嘶鸣。 不多时,走进一队军士,为首之人头戴著一顶漆纱笼冠,很明显是个宦官。 “万安王,尚让大军即將兵临城下,郑相公特命咱家来请大王入城议事!” 李全忠闻言,眼底滚起浓浓杀意。 为何? 这小黄门在撒谎! 若非是李元福鼎力支持,郑畋连军士都使唤不动,更別说是监军的宦官了。 现下,城中肯定是出事了。 怎么办? 到底要不要进城? 李全忠一时之间也拿不定主意,只能訕笑一声。 “还请尊使稍待,容我换身衣服!” 那宦官听罢有些著急,但还是按捺住了性子。 “大王自便,莫要让相公等得急了!” 待回到帐中,眾人立刻就围了上来。 张归霸率先说道:“大王不可去,我看那小黄门不怀好意啊!” 眾人脸色也一片沉重。 连张归霸这种神经大条的傢伙都能看得出来,他们又怎么会不知道? 然而正在此时,只听得李全忠沉声开口道:“来人,与我备甲!” “大王不可啊,大王!”李昭甫当即就跪了下来,一把抱住了李全忠的腿。 “大王,那小黄门前来传令,我担心郑相公可能已经遇害了!”李元福也单膝跪地,恳切请求道。 “是啊,大王,李都將言之有理!”这时,崔存也站了出来,跪在地上恳求道。 “倘若是郑相公遇害,只怕是凤翔城发生了兵变,有人准备投降黄……黄巢逆贼!” “大王,崔参军所言甚是!”李元福恍然大悟道。 “贼子应是数日之前便害了郑相公,只是因为这些时日我一直在城中,又为大王广施恩信,他们方才不敢轻举妄动。” “今日趁我出城接受封赏,正好將我誆了出来,他们才好施为!” 望著全都跪求自己、阻拦他进城的眾人,李全忠也是颇感欣慰,自己这番苦心总算是没有白费。 “诸位兄弟的一番好意,全忠心领了,但这凤翔,我还必须得去。” “大王……” 李全忠摆了摆手,打断了眾人。 “正是因为城內情况复杂,我才必须去。诸位试想,倘若你们想要投贼,会大张旗鼓吗?” “万一手下將士们不愿意怎么办?” “就算贼有伏兵,也大多也是他们的亲兵。” “且贼首必定据此不远,只要诛杀了贼首,贼乱自平!” 眾人闻言,一时全都沉默无语。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想要做到这也太难太难了。 若是城內贼子真有埋伏,只怕有多少条命都不够填的。 “好了,诸位兄弟,我心意已决!” “此番入城,九死一生,我孤身自去即可。” “诸位兄弟替我在此守好大营,且待全忠凯旋而归!” 闻听此言,李元福当即站起身来,慨然喝道:“大王,这是说的哪里话!” “李元福这条命是父母给的,但这名字却是大王赐的!” “大王与我而言,便如同再生父母!” “更何况,李元福这条性命早就以两万贯贩与了大王!” 眼见李元福一个客將都如此悍不畏死,帐內诸將又岂肯落於人后,纷纷表示愿意追隨李全忠入城而去。 李全忠见状,心中也是十分感动,豪气顿生。 “好!” “诸位兄弟,今天便让咱们去闯一闯凤翔城这龙潭虎穴!” 第13章 十九骑凤翔闯龙潭 再奏响秦王破阵乐 话说李全忠留下了伤势未愈的李昭甫、张归霸二將镇守大本营,转身带著李元福、李从逊、葛从周、霍存、杨晟等一十八將出了大帐。 那小黄门本还想出声质问他们为何披戴甲冑,但见面前这十九位大汉全都不像是好相与的,便硬生生地將这话给咽了回去。 一路无话,很快一行人就到了凤翔城下,守城军士还想收走他们的兵器。 李元福见状大怒,抡起马鞭,劈头盖脸地便朝著那守城军士打了过去。 “瞎了你的狗眼,老子的手中枪你这腌臢泼才竟也配碰?” 那小黄门无奈,朝著守城军士打了个眼色。 刀枪抬起,一行人这才入得城中。 街道上不见半个行人,朔风拂过,杀意升腾。 眾人手心微微出汗,掌中兵器握得更紧了几分。 待行至凤翔府衙前三四百步之时,小黄门那一行突然打马便要逃走。 两支利箭紧隨其后,当胸贯穿。 小黄门与另一名小队长似的人物应声落马,便没了声息。 “杀!” 霎时间,周围喊杀声四起。 一队队军士手持长矛、藤牌朝著眾人杀来,显然是有备而来。 大约两百步外,李昌言跨坐战马,眼中闪烁著疯狂与仇恨的光芒,朝著李全忠的方向大声嘶吼。 “李全忠,你杀我胞弟,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李全忠闻言,不屑一笑,却並未搭理他,而是转头看向李元福。 “按计划行事,往西北突围,去乾字营调兵,我自为汝等殿后!” 李全忠又不是莽夫,怎么可能一点准备都没有。 凤翔兵大约有一万多人,平素分置在凤翔城,东北、西北、东南、西南四个角落。 而前番追隨李全忠杀敌的凤翔军,其绝大多数都是来自驻扎在西北乾字营的士兵,这也是李元福最嫡系的一支部队。 李全忠催动青嵐驃,舞起黑樱大槊,一马当先,朝著一员敌將挺枪直刺。那敌將躲闪不及,当场就被刺落马下。 李全忠刚要拔枪,就见周围的凤翔兵挥动长矛捅了上来。 李全忠无奈,只能弃了黑樱大槊,纵身一跃,跳下马背。 谁知刚一落地,就听得身后传来战马嘶鸣。 李全忠寻声望去,只见青嵐驃已经倒在了血泊。 李全忠大怒,抽出腰后的两条钢鞭便冲了过去。 李全忠含怒之下,那钢鞭的威力可想而知,再加上又是步战,一身武艺发挥得淋漓尽致。 几条长枪刺来,李全忠闪身躲避,反手钢鞭抡起,那长枪尽皆被激盪开来,李全忠身隨意动,两条钢鞭瞬间化为蛟龙,狠狠地砸在了那几名凤翔兵的胸口。 抬头望去,只见那几人全都齐齐倒飞了出去。 落地之后,又呕出一大口鲜血。 鎧甲凹陷,显然已是活不成了。 这时,李全忠已经杀回到青嵐驃身旁,见它出气多、进气少,滴溜溜一双大眼睛正噙满泪水望著自己。 李全忠顿时心如刀绞,当即弃了钢鞭,拾起黑樱大槊,反手一枪刺入青嵐驃的胸膛,只为让它走时少些痛苦。 李全忠抽出长枪,面色阴沉似水,虎目杀气纵横。 这时,有四五个凤翔兵手持著藤牌、刀枪,朝著李全忠杀来。 李全忠沉腰扎马,拖著黑樱大槊,便冲了过去,枪刃摩擦石板,激起阵阵火花。 待至近前,李全忠双手横抡大槊,瞄著几人的脑袋便砸了过去。 李全忠这一身膂力何其凶悍,黑樱大槊所过之处,砸中兜鍪,则脑浆喷溅,砸中藤牌,则人仰马翻。 正在此时,不远处的凤翔府衙之內,奏起了秦王破阵乐。 秦王破阵乐,自唐太宗雀鼠谷逐贼三百里之后,便成了大唐军乐。 今日再次奏响,李全忠及其麾下一十八骑俱是士气大振。 对面这些李昌言的亲兵,很明显是知道自家司马將要投降黄巢贼寇的。又忽闻得秦王破阵乐,心生惭愤,士气顿时为之一颓。 眾人趁此时机,奋力搏杀,终於打开缺口,冲了出去。 这时,十八人中就剩下了两匹战马还能骑乘。 一匹在李元福胯下,一匹在李从逊胯下。 驰至李全忠近前,李从逊当即跃下马来。 “大王快走!” 眾人也齐声高呼:“大王快走!” 此时,眾人除葛从周、杨晟、李元福还稍好一些之外,剩下的全都个个带伤,尤其杨晟麾下有两名骑將更是深受重伤。 李全忠走至战马身旁,扬起巴掌,狠狠抽在战马身上。 那战马吃痛,径直窜了出去,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眾人见状,顿时大惊。 就在此时,只听得李全忠淡淡道:“既然说好同生共死,我李全忠又岂能拋下弟兄们独活!” 旋即又对李元福高声道:“知筹,速去搬兵来援,我与弟兄们的性命可全都交给你了!” 李元福闻言,只觉得呼吸一滯,泪水几乎夺眶而出。 “大王,还请坚持片刻,元福去去便来!” 说罢,纵马疾驰而去。 这一幕,不止是诸將动容,就连李昌言手下的亲兵们也都暂歇了攻势。 正在此时,李昌言催马至近前一百五十余步远,朝著一眾凤翔兵大声喝道:“弟兄们,薛知筹已搬救兵去了,待乾营兵至,我等必死,还不快快诛杀此贼!” 一语惊醒梦中人! 一百多名凤翔兵听罢,这才醒转过来,提起手中刀枪,又向李全忠等一十八人冲了过来。 李全忠见状,战意愈发升腾。 “行本,你带著受伤的弟兄们往后退。” “通美,你守左侧;元辰,你守右侧。” “咱们弟兄边战边退,等知筹来援!” 说罢,李全忠提起黑樱大槊,迎面冲了上去。 这时,秦王破阵乐也迎来最高潮部分。 李全忠长枪在手,如入无人之境。 敌兵举盾来犯,他枪尖挑隙,藤牌倒飞而出,砸倒数人。 贼將举矛刺来,他横枪盪开,直接挑飞对方兵器,反手左右横打,又数人被兜倒在地。 就这样,李全忠越战越勇,掌中大槊如黑龙翻飞,一步一步向李昌言的方向。 此时的李昌言已经是汗如雨下。 他从许多难民、军士的口中,听说过李全忠是如何如何驍勇,但却並没有太过当真。 毕竟,以一人之力杀穿敌阵这种事情,古往今来,能做到的不过是一掌之数罢了。 他李昌言难道就会如此倒霉,遇上这种千百年难遇的万人之敌? 不过,要说李昌言全然没做准备也是不对的。 他听闻李全忠有一手神乎其技的箭术,故此这才始终站在百步之外。 而且,为了围杀李全忠,他还专门布置了长矛大盾之阵。 只不过眼下看来,效果並不是太好。 谁能想到,竟真有人能够做到单枪破围这种事来。 正在此时,地面一阵颤动。 不多时,只见一队骑兵从西北方向杀来。 “弟兄们,隨我勤王救驾!” 一声暴喝,响彻街巷。 在场眾人几乎同时望去,只见李元福一马当先,挥舞著长矛,杀了回来。 只一瞬间,李昌言手下的亲兵顿时四散。 李全忠弃了大槊,疾驰几步,一个翻滚,来到青嵐驃面前。 李全忠抬起青嵐驃的尸体,从下面抽出一把足有一人多高的巨闕天弓。 李全忠轻舒猿臂,挽开巨闕天弓,又从马尸之下,抽出一支铁脊重箭。 弓如满月横空,箭似惊雷坠地。 一百八十步外,李昌言应声而倒,坠落马下。 一曲破阵乐,终了! 第14章 约诸將歃血为盟 斩叛逆以明心志 凤翔府衙,厅堂之中。 黄巢使者端坐主位,看著下面还在悄悄抹泪的凤翔诸將,眼中闪过不满。 “监军,不知诸將为何哭泣,可是因为心中还在掛念著唐室?” 宦官彭知柔闻言,顿时亡魂大冒,吱吱呜呜,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这时,坐在彭知柔对面、黄巢使者下手左侧的判官孙储淡然一笑,躬身回道:“尊使多心了,诸將之所以哭泣,实是因为郑相公患了风痹之症,故而才如此悲伤。” 黄巢使者脸色稍缓,轻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容。 “原来如此,竟是在下误会了。” 彭知柔见状,脸上立刻重新换上一副討好的笑容。 “尊使远来辛苦,待酒宴过后,小人还有厚礼……” 话音未落,只听得“哐当”一声巨响。 原本紧闭的府衙大门被撞了开来,一队如狼似虎的凤翔军士大步闯了进来。 距离厅堂正门最近的两人,当即將门打开。 眾人寻声望去,只见为首之人一袭玄甲,浑身浴血,龙行虎步,踏入正堂。 每走过一步,地板之上便留下一个大红脚印。 “你是哪里来的泼才,这是何等要地,岂是你这贼廝撒野的地方!” 彭知柔一声厉喝,尖锐的嗓音划破整座厅堂,刺得眾人耳膜“嗡嗡”作响。 李全忠连个正眼都没有投给彭知柔,而是伸出带血的小拇指掏了掏耳朵,隨后一脸平静说道:“我是万安王李全忠,不知是在座的哪位要杀我?” 说罢,弹了弹手指,臂甲上的鲜血被甩了一地。 那黄巢使者瞬间愕然,而彭知柔则是满脸惊骇。 李全忠一步一顿,身后地板“嘎吱”作响,缓步走向主位。 “你是何人?” “何以居此宝座?” 那黄巢使者闻言,顿时泪如雨下。彭知柔更是瘫坐一团,牙齿打颤。 李全忠环视四周,目光锐利:“总不能是在座每一位都想著要杀我吧?” 话音落下,眾人全都屏息凝神,厅堂之內落针可闻。 正在此时,孙储走出席位,屈膝跪倒在李全忠脚边,泪眼婆娑,声音发颤。 “启稟大王,此事非是我等所愿啊!” 旋即慌忙伸手指向了彭知柔:“大王,是此人!” “此人趁相公风痹不能言,便假借郑相公之名,准备投降贼寇!” 隨后又伸手指向了黄巢使者:“还有此人!” “此人乃是黄巢使者,奉尚让之命前来招降。” “尚让因前番兵败而嫉恨大王,便要求我凤翔军以大王首级为投名之状!” 转而再次指向彭知柔:“大王,这奸宦为献媚於贼,遂与李司马合谋,准备谋害大王!” “我等实与此事並无关联,还请大王明鑑!” 李全忠听罢,只淡淡地点了点头,这和他预料的情况差不太多。 “你是在说此贼吗?” 言罢,挥了挥手,一旁的李元福隨即便將李昌言的人头拋在了大堂里。 彭知柔见李昌言的人头滚到了自己脚边,接连惊呼出声,嚇得几乎昏厥过去,连滚带爬地匍匐到了李全忠的脚边,面如死灰,泪若泉涌,抖似筛糠,磕头如捣蒜。 “大……大大……大大大王,饶……饶命……饶命啊!” “我……我乃是田军容的亲信,恳请大王宽宥!” 闻听此言,李全忠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哦?” “你是在说,你投贼之事是奉了田军容的钧令吗?” 闻听此话,彭知柔面色惨白,疯狂摇头,喉咙似堵住一般,发不出一点声音。 正在此时,郑畋在其子郑凝绩的搀扶之下走了进来,脚步虚浮,声音含糊。 “大王!”郑畋轻呼一声,微微躬身一礼。 堂中诸將见是郑畋前来,顿时全体起立,躬身施礼,口呼“相公!” 郑畋走至堂中,环视眾人,言辞恳切道:“诸位,刚才你们的哭声,我在后堂已经听到了。” “我太宗皇帝櫛风沐雨,披荆斩棘,方得天下。传至如今,已然二百六十二年了。” “方才筵席之上,奏响秦王破阵乐,尔等闻之落泪,足见天下人心並未厌恶大唐。” “诸位!诸位!” “今长安倾陷,乘舆播迁,宗庙丘墟,黎庶罹难,我大唐三百年基业,竟遭此大难。凡我唐臣,谁不痛心疾首?” “我与诸君,皆久承恩泽,身膺爵禄,门户荣宠,尽出朝廷。一旦屈膝事寇,一身或可苟全,然青史千载,將何以自容?” “畋一身微命,死不足惜,只恨不能亲执干戈,以雪国耻。” 说罢,郑畋跪倒在地,挽起衣袖,伸出手臂,苍白的脸上满是坚决。 “今愿以此臂为盟,沥血为誓,与诸君同心戮力,共扶宗邦,共图克復。” “若诸君尚念旧恩,肯听畋一言,便与我共立此誓,共诛凶逆;若势实难支,畋亦不敢强逼,只望诸君勿助凶徒,勿害生民!” “届时,畋即便一死,亦深感大德!” “言尽於此,惟听诸君裁决。” 眾人听后,皆齐齐下拜,纷纷响应。 “我等愿隨相公,共扶唐室,有渝此盟,甘受军法!” “相公但有號令,我等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逆贼不除,我等誓不还营!” 郑畋闻言,老泪纵横,泪水顺著脸颊滑下。 “老夫代大唐的列祖列宗,叩谢诸位了!” 言罢,满头花白重重磕在地上。 待直起身来,接连跪行几步,来到桌案旁边,拾起餐刀,便要刺向手臂。 这时,一只大手落了下来,紧紧地抓住了郑畋的手腕。 郑畋抬头望去,正是李全忠那张如同刀削斧凿般的冷峻面庞。 “相公大病初癒,怎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呢!” “若想定盟立誓,晚辈有个更好的法子!” 话音落下,眾人齐齐將目光落在了黄巢使者与彭知柔的身上。 葛从周与李元福见状,当即便將两人拎了出来,这时方才发现,彭知柔刚才跪伏的地方已经湿了一大片。 “诸位將军既然愿意听从郑相公的號令,便请执刀,砍此二人一刀,以为血誓!” 说罢,一眾军士便单膝跪在诸將面前,双手奉上横刀。 很快,一个又一个將领全都站起身来,接过了横刀,缓步走向二人。 那黄巢使者自知难逃一死,索性便开始了破口大骂。 “尔等匹夫不知天数,大唐必亡,我大齐当兴……”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李全忠一巴掌呼了过去,满口槽牙碎了一地,口吐血沫,已是昏死了过去。 “聒噪!” “將此贼吊在城门口示眾,以示诸將抗击贼寇之决心!”李全忠冷冷吩咐道。 彭知柔见李全忠手段如此凶残,已是彻底嚇傻了眼,连忙跪行到郑畋脚边,伏地乞求道:“郑相公!郑相公!还请饶我一命,我乃是田军容的门下,请相公將我交给朝廷处置吧!” 言罢,跪在地上疯狂磕头。 郑畋听后,也是有些犹疑。 这时,只听得李全忠淡淡说道:“相公,切莫担忧,我与那田军容也有些交情。” “更遑论,此贼背主叛国,罪该万死,田军容撇清关係还来不及,又岂会相保!” 眼见著李全忠一定要杀自己,彭知柔也不装了,高声厉喝:“我乃是朝廷监军,哪怕是犯了死罪,也自有国法处置,尔等擅杀监军,还妄想做什么忠臣义士吗?” 李全忠冷哼一声,又一巴掌呼了过去,打得彭知柔口鼻溢血,满地找牙。 “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清楚!” “寡人乃是朝廷钦封的神策行营都知兵马使,领京西诸道行营兵马副都统,兼凤翔行营兵马都监!” 凤翔行营兵马都监,田令孜当时隨意给的一个职位,只为了能让李全忠能够调动凤翔兵,以阻拦黄巢军的追击。 现如今,却成了彭知柔的催命符。 乱刀齐斫,寒芒瞬闪,哀声响彻,血浸地板。 眾人遂將其臠而食之! 第15章 白虎堂李郑问对 效光武欲挽天倾 李全忠听到动静,寻声望去,只见郑畋在其子郑凝绩的搀扶之下,缓步走进了白虎节堂。 “相公,您病体未愈,不知此来有何见教?” 郑畋施了个叉手礼:“大王,最近住的可还习惯?” 李全忠还了一礼,开门见山道:“相公,您有何事不妨直说?” 郑畋訕訕一笑:“既然如此,老夫便直说了!” “大王,老夫知道您有匡扶社稷之志,故此更当爱惜名声才是!” “自打昨日神策行营入城之后,许多贵人便找到老夫,希望大王能够看在同殿为臣的份上,高抬贵手,將他们……呃……遗失的貲財寻回一些!” 李全忠摆了摆手,面色肃然道:“相公,此非是晚辈不给您老面子。” “这件事情,恕我无能为力。” 郑畋刚要开口,就被李全忠再度摆手打断。 “相公,以为这天下如何丧乱至此?” 郑畋沉吟一声,意有所指:“武人骄横,藩镇不臣。” 李全忠闻言顿了顿,绽开笑容:“相公所言一语中的。” “然藩镇割据之源头乃是来自於安史之乱。” “那安史之乱源自於何呢?” “其罪在玄宗皇帝也!” 李全忠之言振聋发聵,惊得郑凝绩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郑畋也脸色骤变:“大王慎言!” 岂料,李全忠却是毫不在意。 “我作为李氏子孙,尚不避讳。相公,大可不必如此!” “若非是玄宗皇帝沉湎享乐,奸佞之臣逢君之恶大肆征敛,致使民怨沸腾,又岂会有安史之祸!” “肃宗皇帝昏懦失策、代宗皇帝优柔寡断、德宗皇帝刚愎无谋……” 郑畋一拍桌子,奋然站起:“够了!” “不够!”李全忠虎目圆瞪,高声厉喝。 “皇帝无能,宦官擅政,朝廷党爭,文官贪暴,武將跋扈,大唐……已经烂到根子里面了!” 郑畋闻言,颓然跌坐。 李全忠说的这些他又何尝不懂,只是没有能力改变罢了。 良久之后,长嘆一声。 “大王,欲待如何?” 李全忠虎目直视,目光灼灼。 “唯行光武中兴之举,方可再造大唐社稷!” 郑畋听罢,怒气止不住上涌,一顿手中拐杖。 “大王,就不怕我上奏朝廷?” “朝廷?”李全忠不禁嗤笑一声。“一个国都四陷、天子四逃的朝廷?” “哈哈哈哈哈!” 大笑过后,旋即话锋一转。 “郑相公出镇凤翔应有一年了吧,不知相公可曾收穫三军將士之心?” 听闻此话,郑畋不禁面色一惭。 若非是李元福鼎力相助,只怕郑畋早就被李昌言给驱逐了。 “我来此尚不足十日,入城更是不到三天!” “可凤翔將士却唯我马首是瞻!” “为何?” “恩威並施而已。” “相公出身名门,以耕读传家。可將士们从军就是为了钱財,光靠著仁义道德是填不饱肚子的。” “再者,相公以诗文传世,並不擅长於武事!” “因此,不能得士卒之心。” “而我恰恰相反。” “京师百年財富,尽入我手,將士们拥戴於我,便可得银钱,此为恩!” “其次,某虽不才,却有几分蛮力,一月之內,大小四战,无一败绩。將士们跟著我,便可得活命,这便是威!” “这便是我入城三日,却胜得相公出镇一年的原因。” 郑畋脸色煞是难看:“大王,又何必要羞辱老夫呢?” 李全忠微微顿首,以示歉意。 “相公,我並非是此意!” “我只想提醒相公,这世道已经变了!” “如今我手握数万雄兵,就算是朝廷也得让我三分。” “我想这些时日,贵人们的弹劾札子应当已经呈到了陛下的案头,可为何不见朝廷遣使来斥责我啊?” “因为朝廷不敢!” 说到此处,李全忠神情有些激动。 旋即深吸了一口气,平復了一下心情。 “相公,您是个聪明人。您说,我该为了这些尸位素餐的废物,去得罪那些为我出生入死的將士们吗?” 郑畋惨然一笑:“大王说得对,的確是老夫犯蠢了。” “竟还当这世道,是承平之时。” “可大王啊,若是照你所说,这天下岂不是就没有忠臣义士了?” 李全忠闻听此言,不禁陷入沉思,良久之后,这才缓缓开口。 “忠臣自是有的。” “只是现如今,人心思乱,” “忠臣也会变的。” “高駢高令公,北征党项,西討吐蕃,南定交趾,可谓是五十年来,我大唐第一名將了吧!” “可年前,便是此人,纵放黄巢北上,以致酿成今日之祸!” 郑畋听后,彻底沉默了。 “相公啊,欲要再造大唐,便得如光武中兴一般打遍天下,打到群雄俯首称臣,打到人人敬服畏惧,打到人心不敢思乱为止!” “届时,相公这套仁义道德方能奏效,天下也才能长治久安!” 良久之后,郑畋长嘆一声,似是才从李全忠的话中挣脱出来。 “大王,老夫应当如何帮你?” 李全忠轻笑一声。 “相公,不是已经帮过我了吗?” 郑畋闻言一愣。 “李从逊与我说了,他当日至兴元,就只有报捷的传令兵,没见到告状的旗牌官!” “这份恩情,晚辈铭记於心!” 郑畋摆了摆手,轻笑一声。 “老夫此生鲜有偏私,只盼大王莫要让我失望!” 李全忠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相公如欲助我,便请在安居府衙之內专心养病!” “我能统兵作战,但却资歷不足,待各地节度使率军抵达之后,未必肯听我號令。” “届时,还得相公出面才是!” 郑畋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白虎节堂。 临门一脚时,传来了一句:“便如大王所愿!” 不久之后,凤翔府衙贴出一张告示。 “京西诸道行营兵马都统、凤翔节度使郑相公因身患风疾而不能处理军政事务,特命神策行营都知兵马使、京西诸道行营兵马副都统、凤翔行营兵马都监、万安王李全忠权摄凤翔留后事,都指挥诸军制置把裁。” 凤翔诸军听后,全都高声欢呼雀跃。 见此情形,之前那些找郑畋廝闹的勛贵,则全都灰溜溜地回了馆驛。 “启稟大王,凤翔城中诸军已经按照大王吩咐分批拣选完毕。” “凡力能扛鼎、驰射贯札者,选为玄甲军,总计二千人!” “凡善搏斗、能奔袭者,编为神策行营,总计七千余人!” “剩余老弱残兵,则为凤翔兵,总计一万两千多人!” 听闻葛从周之言,李全忠不禁满意地点了点头。 旋即又向崔存询问道:“城池修缮得如何,兵甲又整治得怎样?” “启稟大王,城池俱已修缮完毕,滚木礌石也已准备妥当。武库之中箭矢、军械都极为充足,城內数千匠人还在日夜赶工。” “好!” 李全忠讚嘆一声,目光锐利,看向远方。 “儿郎们,万事俱备,是时候该让那黄巢贼寇尝尝咱们的厉害了!” 第16章 龙尾陂两军会战 李全忠一骑当先 广明二年正月,黄巢军入主长安一月有余,大肆烧杀劫掠,但却並未得到多少补给,反而愈发窘迫。 只因为长安城中大半钱粮全都被万安王李全忠转移到了凤翔。 黄巢军许久得不到赏赐,军中將士愈发不满。 正月十七日,偽齐皇帝黄巢不得已派遣大齐太尉兼中书令尚让、京兆尹王璠带领五万大军西攻凤翔。 与此同时,朔风节度使唐弘夫、涇原节度使程宗楚应凤翔节度使郑畋相邀,各自率领麾下兵马抵达凤翔。 郑畋打开府库,赏赐將士,官军士气大振。 正月二十日,郑畋、唐弘夫、程宗楚三人率领三万大军,进驻长安通往凤翔的要地、岐山之东的蜿蜒小丘——龙尾陂。 龙尾陂之战,就此爆发! “启稟令公,前方有数千唐军列阵於龙尾陂上的高岗,阵型颇为鬆散!” 闻听哨骑所言,尚让当即眉头一紧。 他虽说只与李全忠交手过一次,但深知此人非是如此好相与的,其中必然有诈。 “唐军主帅为何人,万安王李全忠可在其中?” 没办法,上次李全忠把他追得太狠,已经留下了心里阴影了。 “启稟令公,唐军纛旗上书『郑』字,想来应是凤翔节度使郑畋,至於万安王李全忠,未见旗帜,未知动向。” 一眾齐军诸將之中,有二人闻听此言,顿时面露愤恨之色。 “这李全忠著实可恨,害我兄长性命,今竟又不知去向!” “唉!真不知何时才能为兄长报仇!” 此二人不是旁人,正是张归霸的两位胞弟——张归厚与张归弁。 临皋驛之战,葛从周、崔存、张归霸三人先后被李全忠击败,旋即又被李从逊逮捕,隨后便投了唐军。 尚让兵败之后,派人搜寻並未发现三人尸体,便认为他们已经被乱军踩成肉泥了。 张归厚、张归弁两兄弟便就此恨上了李全忠。 书归正题,尚让在得知唐军中並未有李全忠的旗帜之后,顿时鬆了一口气,暗自思忖道:“唐廷自开国之后,便鲜使宗亲领兵。自己也曾去宗正寺查勘过,这李全忠乃是武宗皇帝之孙,於当今唐朝皇帝而言算是近宗,亦是需要严加防备的对象。” “如今不见这李全忠的纛旗,想来应是被唐廷那小皇帝给召了回去吧!” 念及於此,尚让抚掌轻笑,暗自欣喜道:“此非是上天令我成此大功也!” 旋即清了清嗓子,不屑笑道:“郑畋,书生耳,焉知兵事!” “诸位將军,何人能为我取下这措大腐儒的首级?” 闻听此言,诸將纷纷踊跃。 自打黄巢军西进至今以来,每战皆克,唯临皋驛一战,尚让兵败於李全忠。 今唐军唯一得胜的將军李全忠又不统军,领兵者乃是郑畋这快要老死的酸腐文人,又有何可怕? 更何况,尚让之败,实因轻敌,以骄疲冻馁之兵对阵以逸待劳之师,又岂有不败之理! 倘若今日重来,这帮吃饱喝足的黄巢军將士可不认为自己会败给一个区区十八岁的黄口孺子。 尚让环视诸將,最终將目光落在了三十多岁的瘦削男人身上。 “李唐宾!” “末將在!”瘦削男人躬身应道。 “我予你五千兵马,去合战郑畋,將军可敢?” 李唐宾闻言,遥望了一眼龙尾陂那蜿蜒崎嶇的道路,与唐军极其稀疏鬆散的军阵。 旋即转头看向尚让,自信说道:“回稟令公,两个时辰我若不能斩下那老匹夫的人头,便请令公斩下我的人头。” 说罢,走出大帐,点齐人马,便向著龙尾陂杀去。 这李唐宾虽口出狂言,但行事却很是不凡。 与其他黄巢军將领,这李唐宾颇知兵法,熟稔军阵。 只见他麾下士兵,並不似其他黄巢军那般散乱不堪,而是颇为齐整。全都手举著盾牌,缓步推进著,以致於唐军的箭雨並没有对李唐宾部造成多大的损失。隨著李唐宾手中令旗挥动,黄巢军还时不时能射还几轮箭雨还击。 此时,在岐山之上观战的李全忠见此情形,也止不住嘖嘖称奇,询问葛从周道:“通美,可识得此是何人?” 葛从周遥望一眼军旗,隨即回道:“应是尚让副將李唐宾。” 李唐宾? 这名字也有些耳熟,只是想不起是何人了。 李全忠看著下方严密齐整的黄巢军阵,不禁讚嘆道:“此人堪为良將,岂可明珠暗投?” “合当为我所用,务必將之生擒!” 诸將听后,互相对视一眼,眼神颇为无奈,却又躬身回道:“谨遵大王教令!” 这时,山下的李唐宾已经快要推进到高岗了。 就在唐军与黄巢军即將短兵相接之际,周围突然喊杀声四起。 龙尾陂崎嶇山路两侧路旁,各自杀出一队人马。 朔风节度使唐弘夫与涇原节度使程宗楚,分別带领轻兵抄袭李唐宾后路。 李唐宾见状,虽脸色难看,却並未惊慌,迅速下令结阵,继续向高岗之上推进。 意图非常明確,將郑畋挤下高岗,自己占据有力地势。 与此同时,李唐宾派出两队人马,依靠崎嶇山路难行的特点,分兵抵挡唐弘夫与程宗楚向他合围。 这两支兵马人数虽然不多,但却异常悍勇。 左路那將,身长八尺,腰大十围,容貌雄毅,勇力绝人,使得一把大戟,驰於阵前,往来廝杀,健捷如飞,逼得唐弘夫麾下將士不敢寸进。 右路那將,面如紫玉,目若朗星,用得一桿长矛,舞得密不透风,宛若一条蛟龙般上下翻飞,已经接连斩杀了程宗楚麾下六七名將校,慑得眾人不敢上前。 而另一旁的尚让自然也没有閒著,在见到心腹大將被围困之后,当即派遣王璠率领诸將,带兵攻打唐弘夫与程宗楚的弱侧。 一时之间,战场陷入一片大乱。 就在郑畋即將被挤下高岗、唐弘夫和程宗楚腹背受敌之际,一队身著玄甲皂衣的驍骑,自岐山北麓驰出,平行展开,如大雁滑翔,直奔尚让那黄罗伞盖所在的方向。 其中一小队精骑,很快就凭藉胯下宝马之威能,甩开了身后將士,准备先声夺人,挫贼锐气。 只见为首之人手持一柄方天画戟,胯下一匹锦毛驄,身先士卒,一马当先,驰在眾人之前。 定睛望去,正是李全忠。 凤翔城中一战,黑樱大槊损坏,青嵐驃战死,李全忠便从自宫中掠来的神兵利器与宝马良驹之中,选了方天画戟和锦毛驄。 李全忠精通一十八般兵器,会使一桿方天画戟自然不在话下。 而锦毛驄则是一匹比青嵐驃还要更加稀有的宝马。 为何? 只见这锦毛驄通体雪白,毛髮细腻,宛如绸缎,浑身上下没有一点杂毛,其鬃曳地,形似狮子,故名锦毛驄。 除此之外,这锦毛驄还是一匹正儿八经的汗血宝马,奔跑出汗之后,通体晶莹,呈殷红色,端的是极为瑰丽迷人。 而李全忠此时一身金甲红袍,再配上此等坐骑,自然是惊艷全场。 这不,有几名眼尖的黄巢军將领已经发现了李全忠这极为浮夸的卖相,径直挺起长矛,朝著李全忠便冲了过来。 第17章 得二將兄弟聚首 玄甲军贯穿贼阵 说时迟、那时快,李全忠催动胯下锦毛驄,挥舞方天画戟,也朝著那几名敌將迎了过去。 霎时间,寒芒一闪。 双方错马掠过。 那几名敌將瞬间身首异处。 对面的黄巢军见到李全忠这副装扮,眼中儘是贪婪之色。 当即挥动起手中刀枪,朝著李全忠便杀了过来。 李全忠勒马而立,手中方天画戟寒光映日。 只见他纵马冲入敌群,势如蛟龙出海。 戟尖一点,便穿甲透骨,挑飞敌兵於半空。 横刃一扫,便连斩数人,皮甲碎裂、血肉飞溅。 左挥右舞间,戟影重重,如狂风卷叶,不分兵卒將校,触之即伤、当之即死。 前冲者迎戟便倒,后挤者践踏哀嚎。 马踏之处,尸骸狼藉。 戟过之时,血雨纷飞。 直杀得敌军魂飞魄散,尸横遍野,血流成渠,如割草刈麦,无人能挡其一合。 左右亲將见状,士气大振,往来驰击,疯狂地撕扯著敌军的阵型。 不远处,还在观望战场局势的尚让,忽听得右翼一阵嘈杂,寻声登高远眺,顿时呆立当场。 虽然换了兵器、行头、坐骑,但尚让还是一眼便认出了李全忠,认出了那一张他永远也忘不了的脸。那个足足追杀了十几里,险些一箭將他射死的少年。 待回过神来,尚让当即惊惧高呼:“德坤、从冕!” 张归厚、张归弁两兄弟闻听呼唤,连忙登上將台。 尚让伸手一指,正是一身金甲红袍的李全忠:“便是此獠害了尔等兄长的性命!” 二人寻著尚让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李全忠正在右翼阵前肆意纵横,往来呼啸,宛若无人之境。 见此情形,两人的脸色都有些凝重。 最终,仇恨还是战胜了理智。 也不待尚让吩咐,兄弟两人各自手持矛槊,纵马驰入战场。 就在李全忠与麾下亲將疯狂屠戮黄巢贼兵之时,突见对方军阵之中,驰出两员敌將,直接朝著他衝杀而来。 见此二將气势非凡,李全忠顿时起了爱才之心,心中杀意骤退。 旋即侧身躲过刺击,反手抓住了枪桿。那敌將奋力想要挣脱,然而长矛却是纹丝不动。 与此同时,李全忠右手抡起方天画戟,朝著另一名敌將便劈了过去。 这敌將见这一式来势汹涌,不敢大意,慌忙变招,挺起长枪,硬生生接下了这一击。 直震得他虎口发麻,气血翻涌,就连胯下战马也似是吃痛嘶鸣。 李全忠以一敌二,角起力来,游刃有余,满脸的轻鬆写意。 而张归厚、张归弁兄弟虽是以二敌一,但却是涨得双脸通红,两臂颤颤。 这交手之下,李全忠愈发觉得此二人英勇不凡,当即便起了招揽之心。 “二位壮士,黄贼逆天作乱,荼毒天下,已是穷途末路,败亡只在旦夕!” “我观两位都是当世豪杰,身怀將略,又何苦追隨此等叛贼,自毁前程?” “倘若二位能够幡然醒悟,倒戈归降,朝廷必定不计前嫌,量才任用,保你等荣华富贵,光宗耀祖,衣锦还乡!” 那被夺槊的敌將闻言,目眥欲裂,刚一开口,就喷溅出口水,嘴角拉丝,厉声大喝。 “想我投降可以,还我兄长命来!” 闻听此话,李全忠目光顿时一冷,眼中杀意四现。 不说旁的,单是被他亲手斩杀的黄巢军就有三五百人。 李全忠如何知道,究竟哪个倒霉鬼方是此人的兄长。 念及於此,李全忠也不再迟疑,目光一凛,当即加大了手中的力道。 张归厚、张归弁兄弟两人顿感压力倍增,眼看著就要支撑不住。 而不远处的张归霸突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猛然回头望去,只见李全忠正在与两名敌將角力,当即纵马驰去,欲要救主。 行至不远,却发现那两名敌將的身影愈发眼熟:“德坤、从冕,可是尔等?” 张归厚、张归弁兄弟二人闻听此言,寻声望去,眼中顿时爆发出欣喜之色,齐声呼道:“兄长!你……你还活著!” 李全忠听罢此话,看了看两人的脸庞,又回头望了望催马而来的张归霸,心下顿时瞭然。 怪不得刚才交手之时,便觉得此二人颇为眼熟呢! 等等! 张归霸? 李全忠收降葛从周三人之时,便就觉得张归霸的名字很是耳熟。 如今又见这两人与张归霸相似的长相,哪里还能不清楚,这三人便是朱温麾下鼎鼎大名的张氏三兄弟! 这时,李全忠看向两人,心头顿时升起一片火热,也不知这两人之中哪个才是后梁名將张归厚。 不过,却也不重要了。 朱老板,抱歉了,你的张氏三兄弟从今往后就都要我姓李了。 哼,还真是不好意思呢! 既然都是自己人,李全忠旋即收了手中力道。 而张归厚、张归弁两人长舒一口气,也收起了手中的兵器,朝著张归霸迎了过去。 过不多时,张归霸提著兄弟二人来到了李全忠近前,翻身下马,三人跪倒在地。 张归霸躬身俯首,恭敬说道:“我这两位弟弟昔从黄贼,今又犯上,实是罪不可赦!” 旋即又话锋一转:“但还请大王看在我这两位弟弟还有几分勇力的份上,饶过他们一命,使他们弃暗投明,戴罪立功。” “此后衝锋陷阵,效命驾前,纵是战死沙场,亦绝无怨言!” 言罢,张归霸重重叩首,张归厚、张归弁二人也跟著跪伏下拜。 李全忠见此情形,当即將方天画戟倒插在地上,翻身下了锦毛驄,三步並作两步,走至近前,把张归霸兄弟三人全都搀扶了起来,轻声笑道:“正臣,你我乃是兄弟,那你的弟弟,便也是我的兄弟。” “有道是,不知者无罪!” “我李全忠又岂会因为这等小事而怪罪自己的兄弟呢?” 张归厚、张归弁兄弟二人闻言,互相对视一眼,当即下拜,齐声又道:“承蒙大王厚爱,归厚(归弁)愿效犬马之劳。” 正在此时,忽地感觉大地一阵疯狂震颤。 眾人向北望去,只见一队玄甲铁骑横列阵前,正向此处疾驰而来。 而此时,尚让军右翼的阵型已经被撕扯得残破不堪。 李全忠一声令下,眾人翻身上马。 “弟兄们,隨我破阵!” 一声咆哮,宛若惊雷炸响。 两千铁骑,亦如黑云压顶。 黑甲蔽日,铁蹄撼山。 李全忠手中画戟轻挥,玄甲军便如铁墙横推,直撞而来。 转瞬之间,已至阵前。 两千马槊平举如林,毫不减速,轰然撞入敌阵。 盾牌崩裂,甲仗横飞。 前排的黄巢贼兵或被马槊洞穿,或被战马撞飞。 惨叫之声骤起! 后续铁骑接踵而至,铁蹄践踏而过,人马俱碎,血肉飞溅。 玄甲军如同一把黑色巨刃,切开了黄巢军阵,所过之处盾崩人倒,刀枪砍在重鎧上只溅起了丁点微末火星。 唐军举槊挥刺,铁蹄践踏纵横。 黄巢军阵型瞬间崩散,贼兵奔逃无路,被铁蹄碾作肉泥,被槊刃挑飞半空。 直杀得横尸枕藉,残雪飘红。 第18章 李全忠单骑斩尚让 万安王一箭诛王璠 铁蹄过处,赤地千里,遍地残肢。 黄巢军的主要由破產流民与地方盗匪、盐梟武装三部分组成,哪里见过这等宛若炼狱的场面,纷纷弃了手中刀枪、旗帜转身就跑。 尚让见此情形,丝毫没有迟疑,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催马便走。 正在此时,只见数十名精锐骑兵自斜侧杀出,直奔尚让所在的黄罗伞盖扑来。 李全忠一袭金甲红袍,兜鍪红缨迎风猎猎,肩吞、胸鎧皆染斑驳血污,却更显凶悍威武霸气。 胯下神驹锦毛驄,通体蒸腾著白气,浑身血红如赤霞,四蹄踏地若惊雷。 手中一桿丈二长的方天画戟,戟枝如弯月,戟尖似寒星,刃口早已砍得卷刃,小枝上凝著血痂,零星还掛著两块碎肉。 李全忠左劈右砍,疯狂地收割著阻挡他追杀尚让的黄巢溃兵性命。 方天画戟每次挥起,都带起一阵腥风血雨,锋尖垂落的血珠在奔马之势下被扯成细线,洒落在身后的烟尘之中。 其左右李元福、葛从周等亲將,或挺长枪,或执长刀,如两翼雁行般紧隨王纛。 人马合一,气势沉雄。 待至將台,尚让早已不见踪影。 溃兵数量不减反增,严重迟滯了李全忠的衝锋速度。 “降者不杀,挡我者,死!” 一声暴喝,震彻旷野。 李全忠压低身体,抱紧马颈,双腿夹紧马腹,催动锦毛驄,径直越过数名溃兵。 待锦毛驄落地,那碗口大的马蹄,又踩死了两人。 李全忠挥起方天画戟,左右横抡,瞬间逼退左右如乱撞苍蝇的黄巢溃兵。 旋即甩动韁绳,纵马疾驰,同时大呼:“吾直取尚让,他人非吾敌也!” 前方溃兵闻听此言,纷纷给李全忠让出一条道路来。 配合著掌中方天画戟,很快就衝出了混乱的人群。 锦毛驄乃是纯种的汗血宝马,那是何等的脚力。 不多时,李全忠便望见了尚让的纛旗。 尚让一路东逃,纵马驰骋数里,刚刚缓了口气。 不经意间,回头望去,只见李全忠已迫近至五百多步的距离。 霎时间,尚让只觉得口乾舌燥、手脚冰凉,浑身的鲜血仿佛都要凝固了一般。 “快……快,快!” “来人,与我挡住此獠!” 尚让的声音似是带著哭腔,声嘶力竭,满是惊惧。 然而,左右亲卫闻言却是置若罔闻。 开什么玩笑? 那李全忠浑身浴血,宛若魔神,单骑冲阵,往来廝杀,如入无人之境。 这等人物,又岂是他们能够阻挡的。 这种时候,他们没有弃了尚让,一鬨而散,就已经算得上忠心了。 旋即只驾马疾驰,紧隨在尚让左右。 尚让见状,也不敢多说些什么,生怕这些亲卫彻底將他给拋弃了。 大约过了一里,一支重箭忽地划破长空,尚让身旁的一名亲卫应声而倒。 尚让大惊,又回头遥望,发现李全忠已经驰至二百步內,手中还挽著一把一人多高的巨闕天弓。 正在此时,又一支利箭袭来,径直透过身旁一名亲卫的喉咙,鲜血喷了一脸。 见到如此情形,尚让左右亲卫登时四散而逃。 隨著纛旗倒地,尚让也惊慌地摔下马来。 过了半晌,满脸是血的尚让这才缓过劲,刚刚准备爬起身来。 突然感觉黑云罩顶,抬眼望去,只见李全忠手提画戟,胯下宝驹,立於近前。 尚让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锦毛驄吐的热气喷在脸上。 “饶……” 命还没出口,一颗大好头颅落地。 李全忠下马捡了人头,又拾起纛旗,分別掛在方天画戟两侧的月牙刃上,旋即翻身上马,便往回疾驰。 待重新回到龙尾陂前,只见战场已经开始收尾。 黄巢贼兵已经被玄甲军彻底衝垮,只剩小股零星还在抵抗。 李全忠手中擎著画戟,纵马驰入战场,左右亲將隨之护卫。 “尚让已经授首,降者可得免死!” 洪声若雷,在眾人耳边炸响。 眾人寻声望去,只见那画戟之上正是尚让的人头与纛旗。 隨著“哐啷”一声,一名黄巢军士兵將手中的兵器拋下,恐惧仿佛瘟疫般传染了整片战场,而那瘟疫的源头便是李全忠。 李全忠每过一地,每喝一声,便有一大群黄巢军士兵跪地乞降。 及至龙尾陂下,见王璠还在与崔存交战。 双方错马而过,传来一阵金铁交鸣之声。 “崔存,你这反覆小人!昔日受我黄主厚禄,不似报答君恩,反而屈膝降唐。尔这背主逆贼,还不束手就擒!” “王璠,你休要在此狂吠!黄巢逆天作乱,屠戮公卿,祸乱京畿,使得天下生灵涂炭,百姓流离,此等凶逆,岂能久长?今我崔存弃暗投明,归顺朝廷,乃是顺天应人,何耻之有?倒是你,助紂为虐,为虎作倀,尸餐素位,荼毒生灵,他日兵败身死,必遭万夫所指,死无葬身之地!” 这时,一道冷冽的声音传入两人耳中。 言简意賅,就四个字:“废话真多!” 两人同时寻声望去,只见李全忠重重將方天画戟嵌入地面,隨即抽出巨闕天弓,搭上铁脊重箭。 王璠见状,面容顿时一沉,只感觉似是被什么猛兽盯住一般,骇得他不敢动弹。 弦如霹雳怒吼,箭似颯沓流星。 王璠这时再想逃命,却是已经来不及了。 一箭当胸穿过,王璠落马毙命。 这王璠能与崔存搏斗,甚至还能占些上风,足可见是一员猛將。 但李全忠却是不能招降此人。 为何? 无他,王璠的官职太高了,高到他投降之后,李全忠都没法安置他。 就像是李元福一样。 李全忠收服李元福那也是费了一番的心思和手脚的。 区区一个凤翔都知兵马使,都险些令李全忠无法安置。 那王璠这个偽齐的京兆尹,李全忠又该怎么处置他? 这等猛將,与其让朝廷收復,还不如將他杀了,以绝后患。 李全忠收起巨闕天弓,重新提起方天画戟,催动胯下锦毛驄,来到崔存近前。 “崔参谋,传令下去,儘量俘虏贼眾,少做杀孽!” 言罢,也不等崔存回话,便带著左右亲將,踏上了龙尾陂前的那条崎嶇小路。 行不多久,正撞上一队唐军正在围杀两员黄巢军將。 那两员黄巢军將浑身浴血,背靠著背,紧握著手中兵器,周围儘是唐军的尸体,骇得眾人不敢上前。 那其中一人,身长八尺,腰大十围,使得一把大戟。 而另一人,面如紫玉,目若朗星,用得一桿长矛。 李全忠见状,打马上前,周围唐军自动为他让出了一条道路。 “二位壮士听真!尚让授首,王璠伏诛,黄巢逆贼已是穷途末路,覆灭只在朝夕!” “我观两位,皆是当世虎將,难道要为逆贼殉葬,徒留千古骂名吗?” 二人闻言,交换了一个眼神。 “非是我等不愿投降,实是那唐军大帅下令,非要取我二人性命!” 正在此时,唐弘夫与程宗楚却是拍马赶到。 第19章 恕壮士全忠怀谋 收大將郑畋助攻 “万安王,来得正好,此二獠杀我唐军將士无数,还请大王出手,將之擒杀,以慰忠魂!” 李全忠招降他这两员敌將的话,唐弘夫与程宗楚自然也听到了,但是杀了太多朔方军、涇原军的將士,若不將这两人杀死,只怕会伤了將士们的心。 这不,就在刚刚,程宗楚刚刚调集了一队弓箭手,就见李全忠驰至近前。 二人无奈,便只能暂且停手。 “两位节帅,全忠这厢有礼了!”言罢,李全忠行了一个叉手礼。 “此二人的確罪大恶极,但还请两位节帅看在他俩颇有勇力的份上,饶他二人一命。全忠愿意出价五万贯钱,赎买其罪,令他二人在我帐下效力,戴罪立功,如何?” 唐弘夫与程宗楚对视一眼,都颇有些意动。 毕竟,灵州也好,涇州也罢,都不是什么富裕的地方。 再者说了,这两员敌將儘管武艺非凡,但却是小校,五万贯钱已经溢出不少了。 李全忠见状,连忙朝著那二人大声喝道:“你们两个,还不快快谢过二位节帅的活命大恩!” 那二人也都是个机灵的,闻听此话,当即弃了兵器,躬身下拜:“小人郭言(刘康乂)叩谢二位节帅不杀之恩。”言罢,重重叩首。 旋即转过身来,又朝著李全忠叩拜道:“承蒙大王恩赦,再造之德,没齿难忘!” “今后大王但凭驱策,罪將必定万死不辞!”说罢,又是重重叩首。 见李全忠收此两员猛將,唐弘夫与程宗楚都露出了羡慕的神色。 郭言、刘康乂之勇他二人是看不到吗? 当然不是! 两人之所以要杀他们,也並非是因为器量狭小,而是朔方军、涇原军的將士容不得他。 倘若招降郭言、刘康乂二人,再秋后算帐,將他俩杀了,那就是坏了自己的名声,以后再遇到敌人,便不会有人再敢投降了。 “两位节帅,外围黄巢贼兵溃散四逃,还请发兵逐之!” 听罢此话,唐弘夫与程宗楚顿时眼前一亮,同时也听出了李全忠的话外之音。 那便是李全忠愿意將军功分润给他们。 如此一来,他二人此番南下倒也算是没有白来。 念及於此,再看向李全忠时,两人的目光都充满了钦佩之情。 这万安王勇猛过人,深知兵法,还如此世故,未来前途必然是不可限量。 这年头,没准…… 两人对视一眼,交换了个眼神。 “承蒙大王厚爱,老夫便也就不作推辞了!” 语毕,微微欠身,拱手一礼。 李全忠还礼道:“两位节帅客气了,只是全忠还有一事,须两位节帅应承。” 二人同时面容一肃。 “大王请讲!” “两位节帅,如今战事已毕,当少做杀孽才是!” 李全忠一指山下,轻嘆一声。 “这些贼眾也曾是我大唐百姓啊,只是受那黄巢裹挟才落得如此下场。” “这样吧,倘若贵属俘虏一名贼眾,我愿意出五十贯钱赎买,如何!” 二人闻言,眼中闪过疑惑。 先是分润军功,又是花钱赎买俘虏。 这万安王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不过,二人虽然心有疑虑,但也並未放在心上,只感嘆一声:“大王仁德,我等谨遵教令!” 待二人离去,李全忠带著郭言、刘康乂,以及左右数十名亲將,再度启程,往龙尾陂上的高岗处驰去。 及至高岗,却发现李唐宾已经主动向郑畋投降了。 原来,就在李全忠率领玄甲军发起衝锋的那一刻,李唐宾就已经发现了。 他亲眼看著玄甲军是怎么衝垮了尚让的军阵,又是亲眼看著尚让是怎么落荒而逃的。 眼看著后路被断,败局已定,李唐宾果断选择投降。 开玩笑,那种级別与规模的铁骑冲阵,哪怕是黄巢亲来也绝计无法抵挡,更別说他一个小小的偏將了。 更何况,他对黄巢还没忠诚到那个份上。 然而,投降之后,异变陡然发生。 郑畋先是要求黄巢军解除武装,李唐宾虽然迟疑,但也勉强冒险答应了。 毕竟,他以后大概率是要在这位郑相公手下討生活的,总不好开罪了上司。 待黄巢军主动解除武装之后,郑畋却突然下令,对李唐宾部黄巢军发动了奇袭。 黄巢军手无寸铁,哪里能是唐军的对手,纷纷选择跪地乞降。 就在李唐宾为自己轻信郑畋而懊悔,以为他这部队將要死无葬身之地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郑畋没有选择大开杀戒,只是將所有人都给抓了起来,然后就在这里等著,似是在等待著什么人到来。 忽闻得一阵战马嘶鸣,郑畋睁开了他那双有些浑浊且疲惫的双眼。 待李全忠驰至近前,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听得郑畋说道:“大王,老夫大病未愈,有些疲乏了,这后续之事,便有劳大王了。” 言罢,也不待李全忠开口,便在儿子郑凝绩的搀扶下,走向了不远处的车驾。 “大王?” 李唐宾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瞪大了眼睛,激动道:“您是万安王?” 此时,李全忠的注意力还在郑畋的身上,故而並没有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大王!”李唐宾重重磕了个头。 “大王饶命啊!我乃是主动投降的……” 李唐宾旋即就將自己的经歷讲述了一遍。 “……不知怎的,郑相公就將小人都给锁拿了起来。” 话毕,李全忠的目光依旧是落在郑畋那道远去的身影,心中涌起一丝感激。 郑相公,多谢了! 待回过头来,李全忠连忙將李唐宾扶起,隨后一边给李唐宾解绑,一边述说著。 “將军,你怕是误会了。” “郑相公对你並没有恶意,只是慑於將军之威,再加上郑相公大病初癒,身体虚弱,担心发生什么变故,故而才……” 说到此处,李全忠朝著李唐宾行了一个叉手礼。 “全忠代郑相公,向將军赔罪!” 见到李全忠如此礼贤下士,李唐宾明显有些慌张。 “小人何德何能,能够得到大王如此恩遇。” “承蒙大王不弃,唐宾愿效犬马之劳!” 说罢,当即跪了下去,向李全忠重重叩首。 李全忠屈膝弯腰,又將李唐宾扶起。 “全忠今日纵喜得胜,然更喜得將军矣!” 李唐宾乃是尚让的偏將,这个职位虽不算高,但也不算低了,再加上又是主动投降的,以及本人的確是怀有將才,这份恩遇是李全忠必须要给的。 很快,战场收拾完毕。 此一战,唐军阵斩黄巢军两万多人,俘虏了一万三千多人,剩下的大多都逃回长安。 唐军大帐中,李全忠吩咐道:“公泽,你一会儿取二十万贯钱,分別送往朔方军与涇原军的营寨,交给唐节帅和程节帅。” 这是他赎买郭言、刘康乂二將,还有那三千多名俘虏的赎金。 “另外,再去取些酒肉、粮帛一併送去,告诉朔方军与涇原军的弟兄们,今日打了胜仗,这是我李全忠个人赏赐给他们的!” 崔存应诺称是,旋即转身离去。 第20章 万安王封赏眾將士 李全忠建制掌三军 唐军大营,中军牙帐。 “启稟大王,这些时日,之前散落在关中各地的神策军已尽数来投,有近四万人。”葛从周躬身稟报导。 李元福闻言,顿时眼前一亮,惊喜道:“那岂不是说,若是再算上黄贼的降兵,咱们就已经拥有七万大军了!” 七万大军啊,之前朝廷的左右神策军对外號称十万,实际上也才有四五万人。如今李全忠坐拥七万大军,又是武宗皇帝后裔…… 那皇位李儇小儿坐得,难道我们大王就坐不得? 没办法,弟兄们实在是太想进步了。 葛从周微微頷首,以示对李元福的回应,隨即又朝著李全忠稟报导:“大王,近日收降的这五万人马,已按照大王吩咐,选拔出精锐之后,全部打散重编。” “如今玄甲军扩充到了两千六百人,而神策行营则是扩充到了两万两千人,剩下的兵员素质极差,已经打回凤翔了。” 听罢葛从周匯报,李全忠不禁眉头一皱,暗自咂舌。 原来玄甲军就有两千人,神策行营有七千多人。经过龙尾陂一战,就算有些损失,也绝不会太大。 然后,他新收降了五万多人,能战之兵才增加了一倍多点。 李全忠一时也不知是该说神策军素质差,还是凤翔军战力强了。 收回思绪,目光扫过诸將,见眾人全都目光灼灼地看著自己,李全忠心下顿时瞭然,龙尾陂大捷,自己也是时候应该封赏了。 念及於此,李全忠也丝毫没有犹豫。 毕竟,武力似项羽,但做事还得学刘邦啊。 “今番龙尾陂一战告捷,我军又实力倍增,诸位弟兄的职位自然也都要晋升。” 闻听此言,眾人眼中光芒更盛。 “李元福!” “末將在!” “寡人授你神策行营马步军都指挥使,兼凤翔行军司马,仍领凤翔都知兵马使!” “谢大王!” 言罢,李元福躬身下拜。 李全忠见状,微微点头。 他之所以能够那么迅速收服凤翔军,李元福在其中功不可没。 李元福原本是凤翔都知兵马使,乃是凤翔军的三號人物。 前番李昌言被杀、郑畋重病臥床时,是李元福当著凤翔三军的面,带头向李全忠宣誓效忠。 之后,凤翔军改,精锐被纳入神策行营,李元福不止没有怨言,还鼎力支持。 李全忠当场升授李元福为行军司马,仍旧兼领凤翔都知兵马使。 至此,李元福便正式超越李从逊,成为了李全忠帐下的第一实权大將。 在这世界上,考验的不止有实力,还有眼光,更是要看自己能不能抓得住机会。 若是单论能力,莫说是葛从周了,李元福甚至都比不上张归霸。 还是那句话,时也!运也!命也! “葛从周、杨晟!” “末將在!”两人同时起身,齐声应道。 “通美(葛从周字),寡人授你为神策行营步军都指挥使,兼凤翔左厢都知兵马使;元辰(杨晟字),寡人授你为神策行营马军都指挥使,兼凤翔右厢都知兵马使。” “谢大王!”两人再度躬身下拜。 葛从周自不必提,那是后梁名將,也是李全忠麾下诸將之中能力最强的,资歷也算足够老。 杨晟虽不出名,但也算是宿將。在原本的歷史轨跡中,更是一度做到了感义军节度使的高位,能力自不必提,出身也很关键。 李元福出身凤翔军,葛从周出身黄巢军,杨晟则是出身兴平军,这仨人分別代表军中三股不同的势力。 如今各军混编重组,李全忠只留下了少量精锐,剩下的全部都发往了凤翔,负责后勤、屯戍之类的任务,虽然都是些老弱残兵,但胜在人数眾多啊。 李全忠怎么可能放心让李元福一个人独掌凤翔军呢? 因此,该有的制衡手段是必不可少的。 这一点,李全忠清楚,诸將清楚,李元福自然也清楚。 不过,李元福对此倒是不甚在意。 李元福这人看著粗狂,实际上心思活泛得很。 他自知凭藉自己的能力,是不可能在李全忠麾下这一眾大將中脱颖而出的,他能依靠的就是资歷,以及跟著李全忠混军功。 而且,跟著李全忠还有一点好处,就是安全。 等到李全忠真正成事的那一天,届时,就算他这个老將在军功方面差了些,但单凭这个资歷,又有谁能威胁他是万安王麾下第一大將的位置呢? 隨后,李全忠又对麾下其他將领做出了安排。 崔存、李唐宾分別担任神策行营左右司马,专门负责协助李全忠处理军中事务。 张归霸则是被调任到了杨晟之前的位置上,任亲从都指挥使。 亲从都,即亲將从骑之意,专门负责管理中军牙將。李全忠新近收降的张归厚、张归弁、郭言、刘康乂全部被纳入其中,这也是神策行营最为中坚、驍锐的一股力量。 与此同时,李全忠又设立了两都,即亲卫都与亲事都。 亲卫都,顾名思义,掌管李全忠的左右护卫,由都押衙李昭甫兼领指挥使。 亲事都,司职军中纲纪,兼有刺探军情之责,由都虞候李丛逊兼领指挥使。 至於那两千六百名玄甲军,在除去亲从、亲卫、亲事三都之后,仍旧是剩下了两千人。 李全忠索性將玄甲军分为四部,交由四將分別统率。 第一位,李昭远,本名薛志能,出身神策军。 第二位,李从恩,本名关仁罕,出身凤翔军。 第三位,李元景,本名牛知节,出身兴平军。 第四位,李继业,本名赵令骏,出身黄巢军。 儘管这四员將领的出身、经歷全然不同,甚至还一度彼此为敌,但却共同参与过一件大事。 那就是,这四人全都是来自於追隨李全忠凤翔闯龙潭的一十八骑。 换句话说,他们都曾与李全忠患难与共、同生共死。 至此,李全忠幕府的晋升资序与权力架构已经基本上搭建完毕。 李全忠先是在军中大肆选拔勇士进入玄甲军,隨后再从玄甲军里选拔具有將才者进入亲从都。 当这些亲將在追隨李全忠打过几场硬仗之后,彼此也建立起了足够的情义。李全忠再根据实际情况,从中选出合適的人,派到基层担任军官。 由此,李全忠建立了一套由下到上选拔,在从上向下渗透的管理模式,以防止底层士兵自行拥立军官,儘量减少下克上的情况发生。 诸將既升了官职,那物质奖励自然也是必不能少的。 “公泽(崔存字),你速去传令,命诸將士齐集校场,预备领赏!” “玉壶(李唐宾字),你去安排酒宴,少时我便要与眾弟兄痛饮一醉!” 二人应诺称是,领命而去。 李全忠说罢,也站起身来,走出大帐。 毕竟,赏罚之事,当出於己,绝不可假於他人之手。 更何况,当著三军將士的面,將一盘盘的赏钱发到每一名士兵手中,这是最能激发士兵们竞爭意识的手段了。 不多时,唐军大营內传出阵阵欢笑之声。 豪饮高歌,军帐尽欢! 杯盘狼藉,意气飞扬! 第21章 析时局张濬諫言 谋兵权王鐸掛帅 成都府衙,李儇昨日刚刚入驻行在,今天隨行群臣前来参拜时,一侍从走进厅堂,带来了一道捷报。 “启奏大家,龙尾陂大捷,我王师一战俘斩了贼寇三万多人,万安王擒杀贼將尚让、王璠,已將首级献於辕下。” 听此捷报,李儇自是喜不自胜,抚掌轻笑道:“好!我王侄驍勇善战,真不愧是皇室子孙啊!” 隨即让人將捷报传阅眾人,田令孜、陈敬瑄等人看后,也尽皆是喜形於色。 “大家所言极是,今番黄贼折损五万大军,实力大损,料想距离上京光復之日,必不远矣!” 就在群臣讚颂之际,眾人之中唯有一人仍旧是冷著一张脸。 李儇端坐御座之上,目光掠过堂下,一眼就看中了与群臣表情截然不同的张濬。 “张卿,诸卿闻听大捷,皆是欢欣鼓舞,为何独卿却闷闷不乐呢?” 眾人听罢,停下庆贺,全都向张濬看去。 然而,张濬却是面不改色,依旧昂首挺胸,缓步走出朝列,躬身揖礼。 “陛下,龙尾陂大捷的確是可喜可贺,並极大鼓舞了王师的士气。” “臣听闻,义武节度使王处存、鄜坊节度使李孝昌、邠寧留后朱玫、奉天镇使齐克俭,甚至是宥州刺史拓拔思恭,在得到官军获胜的消息后,也纷纷起兵入关,准备配合郑相公收復京师。黄贼覆灭,也確实如诸位公卿所言,已近在眼前。” “然而,陛下刚才令人传阅捷报之时,臣在其中看到了郑相公的请辞。郑相公患了风疾,不能再主持军务,请求让万安王接替他的职务,並举荐万安王担任诸道行营兵马都统一职,全权负责收復京师事宜。” 说到此处,张濬猛然撩起绣袍,朝著李儇跪了下去。 “陛下,臣非是要离间天家,而是陛下万不能听从郑相公所言。” “万安王的確是驍勇善战,屡次挫败贼寇,但他为人跋扈,霸道专权。” “前番万安王虽是事急从权,但焚烧宫室、劫掠京师、驱役百官等事,却也是出自於他的手笔,足可见此人之品行。” 话音落下,张濬一颗头颅重重磕在地上。 “陛下啊,这万安王野心勃勃,朝廷绝不可再任用其掌兵!” “更何况,今番彼立下大功,朝廷尚不知该如何封赏。” “倘若再用其人,待京师光復,陛下又安得能还长安?” 此话一出,堂內瞬间寂静无声。 刚刚龙尾陂大捷的消息的確太过震撼,眾人兴奋之下,都忘了这一茬。 如今细细想来,如何封赏李全忠,还要不要任用李全忠为帅,甚至是为將,这都是一个个的难题。 正在此时,於琮站了出来。 “陛下,臣以为张郎中所言甚是,臣与广德公主便是从长安城中逃出来的,万安王所作所为,臣都看在眼里,確实如张郎中所言。” “万安王不止搜刮府库財货,还巧取豪夺了百官公卿的家貲,可以说京师百年积累的財富,尽皆沦入他手。” “倘若万安王是为了剿贼,那也还则罢了。但万安王却用那些钱財,阴结將帅,贿赂士卒,广树私恩!” “陛下啊,臣在凤翔时听闻过一句谚语,叫『武宗正朔在四子,德王诞下李二郎』。万安王容忍这种谚语在军中流传,难道还不足以证实其狼子野心吗?” 此言一出,满堂譁然。 四子、二郎! 当年高祖便是世祖皇帝的第四子,而他的“李二郎”便是太宗啊! 如今这位万安王的父亲德王,便是武宗皇帝的第四个儿子,而德王李嶧的次子,便是这一位被军中將士誉为项王再世的“李二郎”! 念及於此,眾人皆不自觉汗毛倒竖。 这时,只听得於琮又道:“前番黄贼势大,这才不得不用万安王以制群寇。今各道兵马已齐聚关中,只待陛下一声令下,京师即日便可光復。” “如今情势,朝廷万不可再姑息养奸,否则必定悔之晚矣!” 话音落下,眾人齐齐將目光落在了田令孜身上。 不为旁的,只因为他是万安王李全忠最坚定的支持者。 然而此时,田令孜態度却也是变了。 只见田令孜神情肃然,先向李儇,隨后是堂下眾人,抱拳施了一礼。 “大家、诸位公卿,前些时日,万安王擅杀凤翔监军彭知柔,又趁郑相公病重,联合都知兵马使薛知筹等人,谋夺了凤翔兵权。” “隨后,又擅行威权,將神策军、凤翔军与兴平军,还有那些黄巢降兵打散重组。” “老奴听闻,如今神策行营只剩下了不到万人,大量的兵马全都被万安王转移了凤翔军之下。” “不止如此,老奴还听闻万安王组建了一支牙兵,命名为玄甲军。大家,此乃何意,便不用多说了吧。” 眾人这一番恐嚇,顿时让李儇有些慌了手脚。 “阿父!阿父!这万安王心怀叵测,如之奈何,如之奈何啊?” 就在田令孜即將开口之际,在一旁站立许久的宰相王鐸走出朝列。 “启奏陛下,老臣前番败於黄贼之手,本已无顏再覲见天子。只因国耻未雪、宗社未安,这才苟且偷生,暂留残躯。” “今京师沦陷,苍生罹难,老臣虽已年迈,然壮志未衰,胆气犹在。愿亲执干戈,再统三军,掛帅出征,誓扫妖氛,擒斩黄贼,以赎前罪。” “若是不能亲眼看到京师光復,老臣纵是魂归九幽,也难以心甘。” 王鐸说罢,重重叩首。 而田令孜此时的表情仿佛是吃了屎一样难看。 『这王鐸老匹夫贪功便也罢了,竟然还想染指咱家的兵权,著实可恨!』 一旦王鐸收復京师,关中的神策军必定唯其马首是瞻,届时,他的下场只怕不会比当年的吐突承璀好上多少。 “大家,王相公精於谋略,掛帅自是极为合適的。” 说到此处,田令孜突然话锋一转。 “然而,按照朝廷旧例,当有监军隨征。” “护军中尉西门思恭,忠诚果敢,熟稔武事,当为王相公之良佐!” “陛下,西门中尉年事已高……” 王鐸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田令孜直接开口打断。 “大家,今各镇兵马云集咸阳、兴平一带,郑相公因患风疾而返回凤翔休养。” “当年郑相公之父病卒,西门中尉曾与郑相公有恩。” “倘若郑相公肯配合行事,西门中尉便可抢先控制住凤翔军。” “届时,万安王后路被断,犹如无根之浮萍,且周围强兵环伺,便只能入川向陛下请罪!” 田令孜虽无治军理政之才,但在阴谋诡计上的確是一把好手。 这下王鐸彻底是无话可说了。 西门思恭出身於权宦世家,哪怕看不太上田令孜,那也是天生站在宦官派系的人物。 王鐸想要从宦官手中谋夺禁军的计划,可以说是彻底流產了。 不久之后,行在传出旨意。 以侍中、同平章事王鐸为中书令、诸道行营都统、权知义成军节度使,太子少师崔安潜为副都统,护军中尉西门思恭、枢密使杨復光为京城东西面诸道行营都监,朔方节度使唐弘夫、涇原节度使程宗楚为行营左右招討使,忠武军节度使周岌、河中节度使王重荣为都统左右司马,河阳节度使诸葛爽、宣武军节度使康实为左右先锋使,感化军节度使时溥为催遣纲运租赋防遏使,义武军节度使王处存、鄜坊节度使李孝昌、內外八镇行营节度使齐克俭、夏绥节度使拓拔思恭为京城四面都统,邠寧节度使朱玫为河南都统,中书舍人郑昌图为义成军行军司马,陕虢观察使王重盈为东面都供军使。 唐廷整合了能够调动的所有力量,准备趁著龙尾陂大捷,王师声威大振,而黄巢屡遭挫败、军心惶恐之际,一举收復京师。 第22章 杀天使全忠撤兵 辞凤翔郑畋赐字 神武行营,中军大帐。 一道尖厉的声音划破穹顶,刺得一眾大將的耳膜生疼。 “门下:朕以寡昧,嗣守鸿图,巨逆黄巢称兵犯闕,宗庙震惊,生民涂炭。近者龙尾陂大捷,王师振威,赖股肱宣力,藩翰效忠。” “京西诸道行营兵马副都统、神策行营都知兵马使、凤翔行营兵马都监、万安王李全忠,勇略冠时,忠诚贯日,提孤军以摧寇锋,率义旅而安国步,功存社稷,勛勒鼎彝。旧爵已崇,未酬殊绩,宜进崇秩,以彰殊宠。” “今特进尔为太尉、中书令、左神武大將军,勛上柱国,承袭嗣德王爵位,增邑五千户,赐铁券,恕九死。著即南行赴闕,入覲行在,留侍左右,典掌宿卫,专任扈蹕护驾之职。所部兵马,留屯原防,静候朝命,不必隨行。” “兹五坊使田崇岳为神策行营兵马都监,暂代……” 圣旨还未宣读完毕,李全忠便已经站起身来。 诸將见状,也纷纷起身,怒目直视。 那传旨小黄门脸上的得意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惊恐。可转念一想自己毕竟是皇命在身,加之又是求了义父好久才得来这次机会。一时羞愤交加,反倒强撑著恼羞成怒起来。 “万安王,你……” “你”字还没完全出口,一道寒芒闪过,大好人头滚落。 身后的侍从、卫士转身便向逃跑,然而却被张归厚、郭言、刘康乂等一眾亲將给逼了回来。 这帮人见势不好,连忙跪地叩首:“大……大王,饶……饶命啊!” 李全忠面露不屑,隨手扯过圣旨,擦了擦自己手中的宝刀。 “回去告诉田令孜,他要是不想回京了,那这辈子就待在蜀中吧!” “滚!” 几人听罢如蒙大赦,又见李全忠那一眾亲將堵得严严实实,竟然直接就从裤襠底下钻了过去。 眼见李全忠杀了天使,已经算是和朝廷撕破了脸,那李元福把心一横,当即便跪了下来。 “大王,弟兄们有句话,已经憋在心里好久了。” 李全忠脸色阴沉,坐在铜案上,淡淡吐出一个字。 “说!” “大王,您是武宗皇帝的后裔,凤子龙孙、天潢贵胄,既然咱们已经和朝廷闹翻了,索性不如就把陈仓道给堵了。弟兄们拥立你当皇……” “帝”字还没说出口,李全忠一巴掌就呼了过来。 儘管李全忠收著力了,但还是打得李元福嘴唇、鼻子通红。 似是因为沾到了李元福的口水,李全忠嫌弃地在他身上擦了擦,旋即又一巴掌拍在了李元福的脑壳上,这才厉声训斥道:“咱现在才多大点地盘啊,现在是说这事的时候吗?” 听到李全忠没有拒绝的意思,李元福连忙訕笑一声,爬起身来。 “大王,朝廷想要谋夺您手中的兵权,不可能仅凭一道圣旨,其定有后手……”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葛从周的话没有说完,就被急忙闯入帐中的张归弁给打断了。 “大王,渭北的邠寧军、奉天军、宥州军皆有兵马异动。” 闻听此言,李全忠虎目微眯,面容一凛。 “传我军令,大军集结,咱们拔营回凤翔!” 眾將领命而去。 不多时,大军集结完毕。 与此同时,渭水北岸有三支兵马驰来。 诸將士见状,军阵之中升起骚动。 李全忠轻一摆手,示意他们镇静。 那三支人马,及至岸边,全都列阵以待,未有半分逾越举动。 见此情形,李全忠心中顿时升起了一股猜测。 “传令下去,大军开拔!” 隨著李全忠的一声令下,神策行营缓缓向西徐行。 李全忠策马而出,来到渭河南岸,走在大军最后,手持长弓大箭,似是在给开拔的大军断后一般…… 凤翔府衙,两老人对坐,一人银髮,一人苍髯。 “义父,可曾都安排妥当了?”郑畋鞠著身子,亲手给西门思恭斟了一杯茶。 西门思恭面带笑意,轻轻点了点头:“嗯,我这次来带的十万贯可全都赏给了守城將士,特意叮嘱他们,若是万安王归来,绝计不可放其入城。” 西门思恭轻转手中茶杯,眼中闪过狠厉:“我就不信手握著將士家眷,那万安王还能翻了天不成!” 郑畋活动了下左侧那依旧有些不太灵便的手掌,轻轻嘆了口气,却是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西门思恭见此情形,眼中的凶戾瞬间化为柔情。 “你这孩子……,还不到六十岁,怎么身体还不如我这八十岁的老朽呢。” “义父,您也知晓,我这人打小性子就急,前番我与诸將商议討贼之事,他们认为贼军势大,都想等待时局变化。我一时著急,便害了这风痹。若非是万安王杀进城里,阻止了彭知柔与李昌言,只怕这凤翔业已不为朝廷所有。” 西门思恭低头饮了一口茶水,面上却是没有任何表情。 这么多年了,他什么样的人没有见过。 难道他不知道李全忠受了委屈? 可那又如何呢? 圣人心里装的是九州万方! 一个小小的万安王,谁在乎? 旋即,西门思恭有意岔开了话题。 “台文(郑畋字),你啊,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没变!” 闻听此话,郑畋也是露出了一抹感激的笑容。 “当年我父亲早逝,若非是义父收留,又焉有孩儿的今日!” 西门思恭摆了摆手,轻声道:“我与子佐相交多年,想当初,同在李德裕李相公麾下……” 说到此处,西门思恭的话语戛然而止,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僵住。 就只听得自府衙之外,传来了一声又一声欢呼。 “恭迎大王凯旋!” “恭迎大王凯旋……” 西门思恭闻声,那苍老而光滑的脸庞止不住颤抖起来。 再抬头,只见郑畋依旧是老神在在地在那里饮茶。 “台文,是不是你……” 郑畋放下茶杯,摇头轻笑:“义父,非是孩儿。” “那……”西门思恭的脸上依旧是不可置信的神情。 “义父,你能赏给他们银钱,能让他们活过下一场大战吗?” “难道万安王……” 西门思恭下意识开口反驳,刚说一半,就被郑畋打断。 “万安王能!”郑畋声音坚定。 正在此时,李全忠催马赶到府衙之前,在左右亲將的簇拥护卫之下,缓步走进了厅堂。 望著面前意气风发却又举止沉稳的少年將军,哪里还有半点当年长安城中浮浪儿模样。 “西门思恭拜见大王!” “原来是中尉,久违了!”李全忠只淡淡道。 西门思恭嘴角泛起苦笑:“未曾想,这长安城中,竟还有大王这条潜龙。” 李全忠並没有回应,而是將头转向了郑畋。 “相公,这是想好了?” 郑畋饮罢杯中茶,轻轻放下茶杯,目光坚定无比。 “想好了,老夫还选择去追隨陛下。” “大王的天下虽好,却是没有老朽这副残躯的立足之地。” 李全忠闻言,並未再出言挽留。 这时,郑畋也在儿子郑凝绩的搀扶之下站起身来。 在走出厅堂之前,郑畋停下了脚步。 “大王,今年十九岁了吧?” 李全忠点了点头。 “可取了表字?” 李全忠又摇了摇头。 “临行之前,別无所馈。老夫好歹与大王共事了些时日,便给大王取个表字吧!” 李全忠神色恭敬,躬身揖礼。 “请相公赐字!” “就叫宝成吧!”郑畋並未过多解释。 旋即只留下一句:“愿大王得偿所愿!” 隨后,便瀟洒离去! “宝成么!”李全忠兀自喃喃道。 宝膺神器,功成祚昌! 李全忠朝著郑畋离去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谢相公赐字!” 清音恳切,感戴由衷。 不久之后,远在成都的行在得到消息。 万安王李全忠诛杀朝廷使者,並驱逐凤翔节度使郑畋,自立为留后。 郑畋来到成都之后,被李儇授为司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未及数月,便被田令孜排挤出朝廷,改授检校司徒、太子太保,郑畋就此致仕。 六年后,郑畋病逝於陇州。 终此一生,二人再未相见。 第23章 李从逊奉命访贤 万安王发兵长安 面对割据自立的李全忠,唐廷是没有一点任何办法。 毕竟,眼下最大的敌人仍旧是黄巢。 而且,谁能想到有三镇兵马向李全忠施压,並且拖延了大量的时间之后,西门思恭的夺权行动最终还是以失败告终了。 如今,唐廷对李全忠也就只能选择视而不见,將所有的注意都投入到收復京师的作战计划中。 而李全忠自然也没有閒著,在他这些时日全面接管凤翔军政之后,方才知晓,想要割据一方也不是那么容易。 军务倒还好说,李元福、葛从周、崔存、李唐宾几人都能帮他办理。 但政务方面,则是捉襟见肘。 郑畋走后,那些慕名投奔郑畋的幕僚,自然也有不少选择入川去投效朝廷的。 李从逊缓步走进厅堂,朝著李全忠躬身施礼。 “大王!” “嗯!” 李全忠轻应一声,却是头都没抬,手中狼毫还在走笔疾书。 “行本,我有事交代你去做!” 最后一笔落下,李全忠这才放下手中笔,吩咐道:“去给我找两个人!” “一人名叫敬翔,乃是平阳王敬暉的后代。” “另一人名叫李振,乃是义阳王李抱真的后代。” “如今关中大乱,这两人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但我建议先去汴州碰碰运气!” 敬翔!李振! 朱温麾下两个最重要的谋主,而且还都是名门之后,在一眾武將中特別扎眼。 穿越之前,李全忠作为歷史爱好者,对於唐末五代的歷史有过一点了解,对於诸如葛从周、杨师厚、符存审、高思继这种名师大將自然是如雷贯耳,像张氏三兄弟这种名声稍逊一些的,印象则是要淡上很多的。 毕竟,唐末五代是个名將辈出的时代。 不过,李全忠对於五代有名的谋士却还是能够信手拈来的。 为何? 不为旁的原因,只是因为唐末五代有名的谋主太少了。 朱温的敬翔、李振,李克用的盖寓,李存勖的郭崇韜,杨行密的袁袭、严可求,马殷的高郁,王建的周庠…… 五代中后期那些帝王的重要谋臣,现如今应该还没有出生吧! 然而,除了敬翔、李振,李全忠实在是不知道他们的任何讯息。 所以……,朱老板,抱歉了! “若是找到此二人,便將这两份信交与他们,然后替我好生招揽一番!” “倘若不来……”李全忠眼眸一寒。“那便將他们给我绑回来!” 其实李全忠还有一句话没说。 那就是,如果人绑回来之后,还不愿意给他效力,那就只能宰了! 得不到,就必须毁掉! 朱温也好,李克用也罢,都將是他未来爭霸路上的强大对手。 眼下,李全忠也就是没有机会算计李克用。 要不然,十三太保怎么也得给他拆得七零八落的。 不过,按照现在这个时间线来说,李存孝应该也还没多大吧! 话说,李存孝本名叫什么?哪里人来著? 唉,早知道会穿越,就看得仔细点了。 李全忠这般兀自想著,而李从逊则是领命而去。 不多时,李全忠又唤来了李元福。 “知筹,前线军情怎么样了?” “回稟大王,据哨骑来报,朔方节度使唐弘夫、涇原节度使程宗楚、义武节度使王处存、邠寧节度使朱玫、內外八镇行营节度使齐克俭、夏绥节度使拓拔思恭麾下六镇兵马,已经在诸道行营兵马都监西门思恭的整合之下集结一处,料想待王鐸王相公一到,便会合攻京师。” 李元福匯报完毕,李全忠的脸色有些难看。 在原本的歷史轨跡中,龙尾陂之战以后,唐军轻敌冒进,入城之后大肆劫掠,黄巢趁机反攻,唐弘夫、程宗楚战死,隨后唐廷才发动了这次十几镇节度围攻黄巢、收復长安的大规模军事行动。 然而如今,由於李全忠引发的蝴蝶效应。 主要是那些原本应该接受郑畋指挥的部队,现在全都落入了李全忠的手中。如果不任用李全忠领兵,单凭唐弘夫、程宗楚二人的兵马根本无法发动此次收服长安的战役。 唐廷不愿捨弃龙尾陂大捷给官军带来的巨大士气提升,於是,这场唐朝倾全国之力围剿黄巢的战爭就这样提前爆发了。 李全忠目光深邃。 现在自己已经和朝廷闹翻,但就算唐军此番收復长安也不敢拿他怎样。 毕竟,他手里可是握著足足七万大军呢! 倘若是惹毛了他,那李儇就一辈子呆在蜀中,別回来了。 如今,让李全忠有些难受的是,自己之前的投资只怕是要打水漂了。 前番李全忠之所以拿出二十万贯,还有酒肉、粮帛去收买朔方军与涇原军,目的就是在唐弘夫、程宗楚死后顺利收编他们的兵马。 这该死的唐廷!把他所有计划都给打乱了。 李全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歷史上唐廷能够收復长安,平定黄巢之乱,李克用在其中的作用是十分巨大的。 现如今,没有李克用的“鸦儿军”,也没有他李全忠的玄甲军,唐军声势虽大,却严重缺少一支能够在关键时刻打硬仗的部队,想要收復长安,只怕也没那么容易。 念及於此,李全忠心下已有定计,当即將崔存也给唤了过来,交代道;“朝廷兵马虽多,但各镇难以协调,我料算,官军此役未必能够成功,因此,我打算带兵前往长安。” 李元福闻言,有些不忿:“大王,朝廷如此待您,您又何必再为了他们出战,而枉害咱们手下的弟兄们呢?” 李全忠摇了摇头,与崔存对视了一眼,隨后在李全忠的示意下,崔存解释道:“李司马,大王非是要为了朝廷出战。前番大王令我支取钱粮,赏赐朔方军与涇原军,其將士对大王那是交口称讚。” “一旦官军战败,大王亲临接应,这两镇將士必定会对大王感恩戴德。倘若日后朔方、涇原有变,大王一纸教令便可將之招入麾下!” 李全忠轻轻点头:“故此,我才打算亲自前往接应。” “我走之后,知筹,由你权知留后事。公泽,由你同知留后事。” “凡军政事务,须得你两人同时籤押方可生效!” 李元福与崔存对视一眼,没说什么,躬身领命。 不多时,李全忠召集来亲从都、玄甲军以及葛从周、杨晟两部的精锐人马,便朝著长安的方向进发。 五日之后,李全忠率领麾下五千驍锐抵达了长安以西四十里的渭城驛。 第24章 復长安诸將爭功 揽败兵二镇归诚 黑骑如潮,黄纛当空。 李全忠金甲红袍,胯下锦毛驄,立於王纛之下,三军之前。 左右亲將、玄甲铁骑,其徐如林,战马喷吐著灼热的白气,蓄势待发。 而前方並非敌人,乃是一队队仓皇失措的溃兵、难民。 张归厚、张归弁兄弟两人带回一个小队长似的人物,置於李全忠的王驾之前。 “我乃是万安王李全忠,你是谁的部下,那城中又是何等情况,你且与我从头仔细说来。” 那小队长初来时两股战战,听闻面前这少年將军便是大名鼎鼎的万安王,本来悬著的心顿时稍定,如释重负,长舒一气。 “启稟大王,小人乃是义武节度使王处存王节帅的麾下。” “数日之前,打东面传来消息,说是枢密使杨復光杨都监带领著关东各镇节度使的兵马已经收復了潼关以东的失地,现屯兵灵宝。而河中节度使王重荣王节帅与鄜坊节度使李孝昌李节帅的兵马也带兵越过了黄河,进军同州。” “黄巢於是便派遣了贼將孟楷、朱温分兵据守潼关、同州,以阻我王师。” “那诸道兵马都统王鐸王相公闻得消息,认为长安兵力空虚,便想著趁虚而入,立下这光復京师的首功。朔方节度使唐弘夫唐节帅、涇原节度使程宗楚程节帅自恃前番龙尾陂时立下过大功,便自请为先锋。邠寧节度使朱玫朱节帅、奉天节度使齐克俭齐节帅、夏绥节度使拓拔思恭拓拔节帅……” 说到此处,那小队长顿了顿。 “还有我家王节帅,也都认为此时是收復京师的好时候。虽然对唐节帅、程节帅抢功的举动有些不满,但还是都同意出兵了。” “西门思恭老监军苦劝无果,奈何王相公与诸位节帅全都一意孤行。” “两日之前,我官军攻长安,黄巢不战而逃,贼兵移屯灞上。” “哪知朔方军与涇原军入了长安之后,便不再追击贼兵,反倒是大肆劫掠起来。王相公派人劝阻,奈何唐节帅、程节帅於国立有大功,根本不听军令。诸位节帅见此情形,也是有样学样,放任部眾剽掠。唯我义武军,军纪严明,没有参与杀掠。” 李全忠听罢,嗤笑一声:“那你又是怎么走失的?” 那小队长则是一声苦笑:“回大王,当日诸军在城中掳掠之时,黄贼大军突然杀到,猝不及防之下,我官军大败。唐节帅、程节帅皆歿於乱军之中,王师死者十之七八。我义武军也受到波及,小人便是这么被衝散了的。” 听完这小队长所言,李全忠的神情不免有些凝重。 儘管歷史因为他这只蝴蝶已经发生了偏离,但那诡异的歷史惯性依旧展现了其恐怖的修正能力,唐弘夫、程宗楚的结局並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李全忠不禁捫心自问,自己真的可以终结这个礼崩乐坏的时代吗? 见到李全忠脸色难看,李唐宾以为自家大王是被官军的愚蠢行为给气著了,刚要开口劝慰,就听得李全忠吩咐道:“玉壶,调一队兵马指引这些溃兵、流人去往凤翔,我记得城外那座大寨还空著,便先將他们安置那里吧!” “另传信给知筹,让派兵接应,再给他们准备些粮食。” 李全忠声音洪亮,附近流民听罢,全都跪倒叩拜,自是千恩万谢。 待李唐宾安排人手,引导溃兵、流民避开自家军阵之后,李全忠一声令下,大军再度缓缓开动,朝著长安城的方向徐徐进发。 又过了五里,李全忠碰上了王鐸、西门思恭带领的残兵败將。 双方相距数百步,那伙残兵败將远望著前方的纛旗顿时升起阵阵惊呼。 “那是……万安王吗?”一位朔方军士兵瞪大了眼睛。 “万安王来救咱们了!”身旁另一位涇原军士兵高声欢呼道。 很快,欢呼声响起,战败的阴霾一扫而空。 隨著有人带头,一眾残兵败將纷纷弃了手中刀枪、旗帜,还有王鐸与西门思恭,径直扑到李全忠的王驾之前,痛哭流涕,齐声哀求。 “大王,唐节帅与程节帅尽皆战死,还请大王为两位节帅,以及那些陷在长安城里的弟兄们报仇雪恨啊!” 悲声彻野,號泣动地。 李全忠翻身下马,將跪在诸军之前的两名將领给扶了起来。 “两位將军、诸位弟兄,还请快快起身。” “全忠和唐、程二位节帅相交莫逆,又曾与朔方、涇原的弟兄们一同並肩浴血。” “更遑论,黄巢者,国贼也!勿论国讎私恨,我李全忠自是与之不死不休。待来日交战,全忠当亲手斩下此贼的首级,以告慰两位节帅与那些弟兄们的在天之灵!” “诸位弟兄们,此番战败,其罪非在汝等。” 说到此处,李全忠顿了顿,没有继续下去。 眾人闻言,齐齐將目光投向了后面的王鐸。 李全忠见此情形,当即话锋一转。 “诸位弟兄们,我已经在凤翔城中摆好了酒宴,等大伙到了凤翔,全忠定当陪著诸位弟兄们大醉一场,好好地压一压惊!” 两队残兵败將闻言,顿时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欢呼之声。 这时,被李全忠扶起的两员军將互相对视了一眼,当即又跪了下来。 “承蒙大王厚爱,刘元彻(杨宗实)愿率朔方(涇原)將士归於大王麾下。” 刘元彻道:“从今往后,但凭大王號令,刀山火海,绝不退避!” 杨宗实道:“某愿追隨左右,执鞭隨鐙,辅弼大王,成就大业!” 眾將士闻言,全都齐声下拜:“我等倾心归附,愿终身效命,虽死不悔,请大王收容!” 士气陡振,阴霾尽散。 不远处的王鐸每听到朔方军、涇原军的將士们吐出一个字,脸色便黑上一分。 尤其是眾人回望他的那个眼神,更是让王鐸倍感屈辱。 只是,无人在意。 將士们的想法很简单,谁能给他们富贵,谁能带著他们打胜仗,还有命去享富贵,他们便给谁卖命。 就在王鐸阴沉著一张脸时,李全忠已经带著十几名亲將催马迎了过来。 “王相公、西门监军,全忠已在凤翔略备薄酒,还请两位移步赏光!” 第25章 李全忠率兵断后 斩黄鄴长安耀威 看著李全忠那张满是笑意的脸庞,王鐸的脸色愈加阴沉,旋即冷哼一声,催马而走。 西门思恭见状,连忙打起了圆场:“王相公克復京师未久,长安旋即復失,心中鬱愤填膺,故此失態,还请大王恕罪!” 言外之意,便是你李全忠踩著人家的脸面,收服了朔方军与涇原军,就不要做得太过分了。 李全忠自是听得出西门思恭的弦外之音,本也没打算追究,轻轻点头,旋即便换了个话题:“此战经过,我已从溃兵口中知晓,非是监军之罪!” 闻听此话,西门思恭神色顿时黯然:“只怕长安战败的消息一旦传出,各镇节度使便会息兵自保、归还本镇。唉!真不知朝廷何时才能再聚兵威、收復神京。” “其实只要朝廷肯专任大將、推心委任,光復上京,並非难事!” 李全忠顿了顿,目光锐利。 “更遑论,只要李宝成一息尚存,这大唐,他便亡不了!” 李全忠的话语宛如金石掷地,振聋发聵。 西门思恭抬头瞥向李全忠,神色复杂,却是久久无言,最终化为一声嘆息。 正在此时,东方捲起一阵烟尘。 遥望那大红旗帜,便知是黄巢的队伍。 眼见追兵即来,这一眾残兵败將立刻有些惊慌。 李全忠当即下令:“刘元彻、杨宗实!” “著你二人各率本部兵马,护送王相公与西门监军西行。” “至於来者,我自为兄弟们当之!” 眾人听后,尽皆感泣,隨即便簇拥著王鐸、西门思恭向西而去。 待眾人离去,李全忠旋即重整军阵,厉兵秣马,静待著黄巢军的到来。 及至约五百步时,李全忠挽起巨闕天弓,抽出铁脊重箭,朝著黄巢军的方向便拋射而出,同时大喝一声:“我乃是万安王李全忠,敢过此箭者,死!” 一声暴喝,宛若惊雷落地,群情悚然。 黄鄴闻声,也是嚇了一跳,下意识勒马驻足,旋即又自觉失了面子,催马缓步徐行,待至铁脊重箭的落地之处,遥望一眼,约莫著相隔了有三百多步,这才停下了脚步。 “我乃是大齐天子之弟,秦王黄鄴是也!” “李全忠,尔前番侥倖得胜,便真以为能逆天行事?” “唐室气数已尽,天下人心早已尽归於我大齐。汝家那黄口孺子,仓皇奔蜀,苟延残喘,自身尚且难保,覆亡近在眼前。你纵有万夫不当之勇,难道还能阻挡天道大势吗?” “更遑论,你为这腐朽唐廷卖命,最终只怕也会是个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下场!” “今长安雄兵在握,天下大势已定。你若识时务、知天命,当立刻倒戈卸甲归降我大齐。如此一来,尔非但可保全自身富贵,更能保住麾下万千將士性命。” “李全忠,你若肯归降,某定当上奏皇兄,册封你为唐王,承唐宗社,永镇一方!” 李全忠目光一凛,嘴唇微动,口鼻之中白气翻涌,似是吐出一句无声言语。 旋即双腿发力,夹紧马腹,锦毛驄吃痛,如离弦之箭一般射出。只一瞬间,便驰出数十步。 黄鄴见状,不由得大惊失色。 他並非不知李全忠驍勇善战,但黄巢军中將士所传实在是太过夸张,这让他如何能够相信。 更何况,黄鄴本就以驍勇自负,素来目中无人,就连尚让也不被其放在眼中。 当时,得知尚让被杀,他心中尚还有几分窃喜。 未曾想,今日便落在了自己身上。 “来人,护……” “驾”字还没脱口,一支铁脊重箭便穿喉而过。 黄鄴捂著脖子上留下来的汩汩鲜血,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隨著瞳孔中光芒的逐渐消散,那惊愕的表情却是仍旧未变。 “传说竟是真的,这世上竟然真的有人能在二百步外做到一箭毙命!” 黄鄴身子一软,坠落马下。 黄巢军见此情形,顿时四散溃逃。 他们本就慑於李全忠的威名,不愿上前。奈何这黄鄴非要恃勇逞强,左右这才不得已而从之。 如今,眼见李全忠隔著二百步便一箭射杀了黄鄴,那更是嚇得魂飞魄散。 那些左右隨从的骑兵,见黄鄴身死,纷纷催动战马,朝著自家尾隨而来的步兵便撞了过去。 霎时间,黄巢军阵登时大乱,自相践踏,血肉横飞。 与此同时,李全忠率领的唐军驍骑已经趁势掩杀了过来,如猛虎下山般直衝敌阵…… 不远处的王鐸、西门思恭等人听到动静,一眾將士纷纷表示要和万安王同生共死,不愿如此苟且偷安,隨即连忙又折返回来,正撞上李全忠一马当先、摧锋陷阵的一幕。 王鐸、西门思恭二人顿时被震惊得是目瞪口呆,张了张嘴,却又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见到如此情形,刘元彻、杨宗实当即为两人讲述起了龙尾陂一战中,李全忠是怎么单骑擒斩尚让,又是如何一箭射杀王璠的事跡来。 两人听后,久久不能回神。 眼中李全忠那纵马疾驰、往来廝杀的身影,竟渐渐与太宗实录里、只存於想像中的英姿悄然重合。 雀鼠谷一日八战,张难堡秦王卸甲! 不外如是! 唐军一路追杀至长安城下,沿途伏尸遍野,枕藉路左。 李全忠隨后又是在长安城下一番耀武扬威,以弓箭射杀城上的黄巢守军为乐。 不多时,便再没有任何一人敢於將头探出女墙。 待麾下將士將黄鄴的部眾斩杀殆尽之后,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西行数里,李全忠迎头便撞上了尾隨而来、正在打扫战场的朔方军与涇原军。 王鐸驰至近前:“大王,我军已然追杀至长安城下,为何不乘胜挥师攻城?” 语气生硬,像是质问。 李全忠闻声,瞥了一眼王鐸,却是连半个字都没有说。 王鐸还想纠缠,被西门思恭拦了下来。 望著李全忠与一眾將士有说有笑的背影,西门思恭隱约猜到了一些李全忠的心中所想。 当年太宗皇帝之所以有天下,便是靠著一战又一战所积累下来的巨大军功与人望。 如今,这万安王心中所想只怕也是这般。 对於李全忠来说,这场黄巢之乱持久时间越久,波及范围越广,他能赚取的军功也就越高,所积累的名望也就越大。 西门思恭目光一凛。 既然这位万安王已经不可制了,那便得儘快地结束这场闹剧了。 第26章 抗皇命全忠违旨 约三事大权独揽 十余日后,王鐸、西门思恭带著黄鄴的首级与李全忠的捷报回到了成都。 待西门思恭將此战经过原原本本地讲述一遍之后,唐廷君臣先是讶异於王鐸的无能,而后更是震惊李全忠的才能与野心。 “陛下啊,若是此战再继续打下去,一来朝廷威信將荡然无存,二则万安王必会藉此彻底收拢关中各镇军心。届时,以其跋扈作风,势必將成为尔朱荣第二啊!” 尔朱荣第二? 难道仅仅只是尔朱荣第二吗? 唐太宗之所以是唐太宗,是因为李世民姓李。 如果李世民不姓李,那大唐在武德三年,雀鼠谷三百里却敌,军中奏响秦王破阵乐那一刻起,便可以宣告亡国了。 而这位万安王,並非疏属,而是近宗。他是武宗皇帝的直系血脉,与当今天子之间是堂兄弟的关係。 更何况,宣宗皇帝是奸宦马元贄拥立的,皇位的来路也不是那么光明正大,再加上先帝懿宗与当今天子又都算不上什么好皇帝。 因此,这位万安王对於天下人而言,也並不是多么的难以接受。 听罢此话,李儇与田令孜都十分慌张。 正当此时,张濬第二次站了出来:“臣附议,西门中尉所言甚是!” “然而,臣依旧认为不可使嗣德王据有全功。” 说到此处,张濬话锋一转。 “陛下,不知您是否还记得李国昌父子?” 李儇满脸迷茫,倒是田令孜还有些印象,张了张嘴,终是没有说出什么话来。 张濬见状,便只能自顾自继续道:“陛下,李国昌父子皆是驍勇善战之辈,在沙陀人中极有威望。” “数年之前,李国昌恃功横恣,因而才被朝廷逐於韃靼,以示惩戒。如今他远居荒漠,饱经风霜苦楚,想来已然幡然醒悟,痛改前非。” “今黄寇作乱,中原板荡,嗣德王兵权日重,尾大不掉,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亟需强援制衡。” “故此,臣斗胆进言,恳请陛下宽赦李国昌父子之罪,召其还朝效力,以稳固京畿大局!” 翌日,唐廷下詔。 “门下:国家多难,寇孽延蔓,赖忠良以靖乱,凭勛烈以安邦。” “嗣德王李全忠,英姿雄迈,气盖三军,统师討贼,屡建奇功。” “近者渭城驛大捷,亲率驍旅,大破黄巢之眾,阵斩贼首黄鄴,歼敌万余,关中震动,京畿以寧。功烈昭彰,宜加宠擢。” “今特授凤翔节度使,统辖凤翔诸军,镇抚西陲。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俾登台辅,以示殊恩。並命充诸道行营都统,统率天下各镇兵马,全权节制诸军,进兵討伐黄贼,肃清妖孽!” 十数日后,凤翔府衙。 李全忠靠坐在主位之上,手指轻击铜案,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篤篤声响。 丹樨之下,李元福、崔存等人全都朝南而拜,正前方则是几名宣旨的中使。 “说完了!” 李全忠冷峻的声音迴荡在厅堂之中,让人听不出喜怒。 诡异的是,李元福、崔存等人闻声站起,而代表皇帝的几名中使却是跪了下来。 “回稟大王,这旨意乃是天子、田军容,还有诸位相公下的,非是小人之意啊!” 李全忠坐直身体,轻拍铜案:“李国昌、李克用父子不过一罪人耳,却能被朝廷特赦,还官封节度。我李全忠屡破黄贼,有大功於朝廷,却只加了个区区使相荣衔,难道天子公卿就是这么对待忠臣的吗?” 听得李全忠发怒,几名中使战战兢兢,牙齿打颤,却连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子振先生觉得,寡人是否应该接旨?” 堂中之人寻声而动,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队伍最后面那人的身上。 此人姓敬名翔字子振,乃是兴唐五王之一——平阳王敬暉的后代,也是一个月之前,李全忠让李从逊去寻的那两人其中之一。 说来也是巧合,去岁秋闈敬翔落榜之后,適逢黄巢西进,堵在了潼关,这下家乡同州也变得不再安全,於是,敬翔便去投靠了宣武军观察支使王发,王发向宣武军节度使康实推荐敬翔,但康实的確是看不上这个科举落第的落魄贵族,只安排敬翔做了孔目小吏。 正当此时,李从逊到了汴州,几乎没用怎么打探,便找到了敬翔的下落,再加上李全忠之前已经告知了敬翔的身世,多方比对之下,李从逊迅速就確认了这就是自家大王要找的那个敬翔。 见到敬翔之后,李从逊说明了来意,並將李全忠的亲笔信交给了他。敬翔看后十分感动,虽不知这位万安王是从何处听说的自己,但就看信中的態度,总比留在汴州要强得多。 经过十几日的顛簸,敬翔见到了这位近来异军突起、声名大噪的万安王。经过一番深谈之后,敬翔无比確信,这位万安王既有野心、又有才能,不止勇冠三军,处理政务也是井井有条,堪称百年难得一遇的真主。 而李全忠也通过这些时日的交往確定,这位敬翔並非重名,並且確有其才,隨即便破格提拔了敬翔担任自己的掌书记,隨侍左右,参决机务。 敬翔闻得李全忠垂询,沉吟半晌,方才开口:“稟报大王,臣以为如今天下大事,非在於朝廷,而决於大王。” “如今长安得而復失,朝廷士气受挫。鄜坊节度使李孝昌与河中节度使王重荣又兵败於朱温之手,折戟於同州之下。关东各镇受阻潼关,闻听官军新败,便各自散去,唯有枢密使杨復光杨都监还带领著忠武军八都,驻扎在灵宝,等到时变。” 敬翔的言外之意非常明显,眼下就是朝廷最虚弱的时候,甚至可以说,大唐的生死都捏在了你李全忠的手里,这也是你李全忠向朝廷討价还价的最好时机。 一旦朝廷平定了黄巢之乱,天子就会重拾些许威权。到那时,诸如义武节度使王处存这种“真·大唐忠臣”就会跳出来支持朝廷。届时,你万安王的话语权就没有那么大了。 李全忠面容沉凝,声音冷厉:“回去告诉天子,就说欲使我发兵討黄巢,须得应我三件事。” “其一,诸道行营都统不够,我要天下兵马都元帅一职,並得许我开府,有便宜行事之权,且可以用『墨敕』封授官职,自行封赏有功將士。” “其二,同平章事威权不足,我还要尚书令、京兆尹、上京留守,领左右十军十二卫都知兵马使,判內外兵马事。” “其三,此次平叛,必须由我全权指挥,朝廷不得派人干涉,哪怕是监军也不行。” 这仨条件,一个比一个苛刻。 第一条,赏罚予夺,政由己出。 第二条,无论关中禁军,还是各地藩镇,必须得统一接受他李全忠的调遣。 最苛刻的还是第三条,此次荡平黄巢,收復京师,朝廷不要想派任何一个人染指军功。 简而言之一句话,朝廷交出所有军政大权,並让他李全忠成就如当年郭子仪那样挽救社稷、再造唐室的大功名,他就让皇帝得还宗社之所在。 这是笔交易,但朝廷根本没有討价还价的资格。 第27章 张承业巧言劝諫 李全忠兵发同州 未及一月,又一批朝廷使者到来。 为首中使,二十余岁,唇红齿白,目有精光,只是脸色稍显苍白。 只第一眼,李全忠便认定此人,將来必成大器。 但可惜的是,大唐却是没有多少年了。 或者说是,宦官的好日子没有多久了。 那中使见李全忠丝毫没有起身接旨的意思,右手圣旨高擎,自身却是微微躬身顿首,婉言劝諫道:“此前確係朝廷处置失当,大王拒不奉旨,原也是情理之中。” “可如今陛下已知前非,此番降下的乃是加官进爵、委以兵柄的恩旨,大王若再执意推辞,於情於理,恐难服中外悠悠之口。” “何况大王素有廓清宇內、匡扶社稷之志,正该藉此表率群僚,镇抚诸镇,方不负天下人心之望。” 言外之意,你李全忠如此行事,难道就不怕手下有样学样? 李全忠闻言,不由得肃然起敬:“汝姓甚名谁,做何职司?” 那中使不卑不亢:“內臣姓张,贱名承业,忝居內给事。” 张承业! 李存勖的佐命之臣,难得的贤宦! 李全忠虎目微眯:“別的中使见我,无不战战兢兢、噤不敢言。而你却敢这般侃侃而谈,就不怕我杀了你?” 张承业面不改色:“大王神威盖世,內臣心中自是敬服。至於內臣那些同僚,大多是伶俐敏慧、心思灵动之辈,见大王威仪,自然心生敬畏。而內臣素来愚鲁迟钝,不及旁人机敏,反倒是未被大王威势所慑。” “至於大王所言,欲杀內臣……” 说到此处,张承业顿了顿:“容內臣斗胆猜测,大王绝不会如此!” 李全忠眼中一寒,杀意四现:“为何?” “尔当知晓,我可是杀过传旨天使的!” 张承业略一拱手,轻笑一声:“田崇岳擅作威权,自寻死路,绝非大王之过!” “大王乃天潢贵胄,胸襟广博,纵是內臣有失,大王也断不会为此等小事,迁怒於区区在下。” 李全忠闻言,轻轻点头,虎目流转,溢彩连连:“我原以为朝廷之中,除了杨復光杨都监之外,便没有贤宦了,未曾想,竟还有中使这颗遗珠啊!” 旋即又不禁感嘆道:“朝廷还真是能埋没人才啊,竟让中使来我这险地!” 张承业闻言,眼中也是闪过落寞。 自打他养父张泰病逝之后,张承业在宫中的日子便十分难过,时常遭到排挤。 前番朝廷宣旨凤翔,其中一位中使便是选的张承业,只是由於他当时重病臥床,这才躲了过去。 这次朝廷再度遣使凤翔,其他中使全都向田令孜使了银钱,隨即便將这烫手的差事甩给了他。 不过,张承业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 “大王这里非是险地,乃是我大唐之福地,正因为朝廷有此福地,黄贼才不敢逾越雷池半步。” 李全忠听后,不禁放声大笑。 很快,张承业宣读圣旨,李全忠也带领著麾下臣属跪迎圣旨。 圣旨的內容很简单,李全忠的条件朝廷全部答应。並表示杨復光虽是天下兵马都监,但却只负责关东战事,並且也接受李全忠节制。 至於粮草后勤之事,朝廷派遣宦官曹知愨负责供应。为防止李全忠心存芥蒂,朝廷还特意作出保证,曹知愨只將钱粮运抵大散关,麾下兵马绝不入关中。討贼之事,由嗣德王李全忠全权负责。 旨意宣读完毕,张承业狠狠地咳了几声。 李全忠见状,吩咐道:“带中使下去好生休息,再將寡人的医官派去照看一番。” 敬翔应声领命,张承业也面露感激。 待两人走后,李全忠望向墙上舆图,死死地盯著那处咽喉要地——同州! 广明二年七月十一日,天子李儇以“广”字之中带有“黄”字为由,改元中和,大赦天下。 同月,太尉、尚书令、京兆尹、上京留守、天下兵马都元帅、诸道行营都统、领左右十军十二卫都知兵马使、神策行营都招討制置使、凤翔节度使、兼中书令、嗣德王李全忠率神策行营,並发义武节度使王处存、邠寧节度使朱玫、奉天节度使齐克俭、夏绥节度使拓拔思恭四部兵马,总计五万大军,进兵同州。 黄巢不知李全忠东行是为取同州,由於极为震惧,连忙调遣麾下兵马修葺城防,完全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城上黄巢军远望李全忠王纛,又见身后玄甲军,铁骑如林,尽皆震怖,大呼:“玄甲军至,我师败矣!” 黄巢军士气陡降,一度跌至谷底。 张承业,在前番出使凤翔之时表现优异,被朝廷任命为明驼使,专门负责朝廷与凤翔前线之间的沟通事宜。 张承业见此情形,开口劝諫道:“大王,今贼兵丧胆,倘若直取京师,黄贼必溃,或可兵不血刃光復长安,以全大王功业。” 李全忠闻言,笑而不语。 他手下能够拉出来打野战的士兵也就这么三四万,李全忠还特意给李元福、崔存留了一万镇守凤翔,防止朝廷趁机捅他刀子。 让这些神策行营的精兵蚁附攻城,就算是打下长安,只怕也会折损不小。 待平定黄巢之乱,朝廷不可能放任李全忠一直堵在凤翔,而且他也看不上凤翔这个边陲之地,日后肯定是要移镇的。 届时,有多少神策行营兵愿意跟他移镇,李全忠自己心里也没把握。 因此,李全忠现在就需要保全实力。 至於,如果有神策行营兵不愿意远离家乡,而选择留在朝廷,李全忠也毫不在意。 毕竟,好兵还得良將带。 当年孙权袭荆州,得关羽悍卒及于禁精兵数万,可两年吴国军服一穿,啥英雄部队也就那意思了。 对於张承业的隱秘心思,李全忠自是能够看得透彻。 不过,这张承业是个难得的人才。 而且在自己移镇之后,实力肯定会受损,朝廷也会趁机派出监军,那与自己关係良好的张承业,自然就是不二人选。 见李全忠没有搭理自己,张承业訕訕一笑,权当此事没有发生过。 现如今张承业的內心是十分复杂的,他既希望唐室能够中兴,但他更希望唐室能在朝廷手里中兴。李全忠纵是再强,纵然再是皇室近宗,可毕竟是臣子。如果有可能,张承业更希望能规劝李全忠归心朝廷,恪守臣节,真心实意地辅佐唐廷中兴。 只是如今看来,尚任重而道远啊! 第28章 遣从周分兵拒黄巢 杀监军朱温欲降唐 很快,大军行至东渭桥。 李全忠驻马停足,心中感慨万千。 这里也算是他梦开始的地方了。 八个月前,李全忠带领著李儇给他的五十名骑兵,在此地收降了三千神策军,隨后大掠宫城,斩李昌符,又收降兴平军…… 八个月后,李全忠麾下精兵数万,猛士如云,已经成为如今大唐天下最为强大的一股力量了。 远眺长安,李全忠心中不禁豪气顿生。 “葛从周,我与你一万兵马,执寡人王纛,屯驻东渭桥,以阻黄巢援军,尔可能做到?” 葛从周闻言,大喜过望。 这是李全忠第一次对大將委以方面之任,就连李元福都没有这等待遇。 如果將此事办妥,那他就有可能更进一步,真正成为李全忠麾下的第一大將。 “大王放心!若黄巢倾长安之兵而来,吾当为大王悍拒之!若黄巢遣偏师十万眾至,吾当为大王鯨吞之!” 翌日,唐军进抵同州地界,李全忠乃遣大將杨晟分兵镇守沙苑。 一来防备黄巢大將孟楷带领潼关兵,渡渭水北上,驰援朱温。 二来沙苑水草丰美,乃是唐廷蓄养战马的牧监所在,正適合玄甲军在此养精蓄锐。 如今玄甲军威名震天下,李全忠若率此等驍锐前往同州城下,只怕朱温便会坚壁清野,据城坚守,绝无勇气与他野战。 然而,李全忠还是小看了朱温的谨慎。 唐军进抵冯翊,却发现周遭方圆数十里早已被清掠一空,村舍尽毁,粮草无存,连井泉都多有填塞,只余下一片焦土旷野。 李全忠见此情形,目光瞬间阴沉。 未曾想,朱温竟是早有预料,没等唐军迫近,便先行迁民焚粮,將外围彻底变成绝地,只留同州高城深池,凭险固守。 与此同时,朱温还派遣了一名使者,一同带来了黄巢监军严实的首级,並请求向唐军投降。 李全忠面色微慍:“朱温如欲投降,何以坚壁清野,这岂是投降所为?” 使者闻言,冷汗直流:“启稟大王,使君所为非是为了防备王师,实是为了防备盗贼啊!” 李全忠冷笑一声:“朱温这是將我视为盗贼吗?” 使者听罢,慌忙叩首:“使君万不敢有此等念想!” 李全忠计上心来,轻哼一声,又道:“朱温如欲归降,当亲来辕门拜我。” 李全忠旋即走上前去,將使者扶起:“尔当知,朝廷授我『墨敕』之权,许我自行封赏有功將士,彼若不来,寡人如何授予官职?” 隨后,李全忠厚赏来使,赐以金帛,使者也承诺会倾尽全力劝说朱温亲来辕门拜謁。 待使者走后,李全忠虎目顿寒,露出择人而噬的光芒。 只要朱温敢来,自己到时候隨便找个理由,就把他给砍了。 至於政治影响之类的,李全忠自然在乎,而且非常在乎。 但朱温、李克用乃是他未来统一天下的最大对手,如果能兵不血刃地除掉一个,哪怕是为此伤损些名声,那也是绝对值得的。 使者回到同州,向朱温稟报:“启稟使君,嗣德王有言,只要使君倾心归附,便代表朝廷授予使君匡国军节度使一职,並许诺永镇同州。” “真的?”朱温面露惊喜。 使者重重点头:“朝廷已授嗣德王『墨敕』之权,嗣德王应允,那便朝廷应允。只要使君自此以后依附嗣德王,平步青云、封妻荫子也不过是唾手可得。” 朱温抚掌轻笑:“好!那便有劳你再走一趟,代我向嗣德王呈上降表。就说朱温从前附逆,並非出自本意,实是受到裹挟,不得已而为之。从今往后,愿洗心革面,归诚朝廷,惟嗣德王之命是从,尽心效力,以赎前罪。” 使者闻言,面露尷尬:“使君,嗣德王的意思是,朝廷既然破格授予使君节度使之高位,使君也理当亲往辕门,领受旌节。” 朱温听罢,眉头顿蹙,心中警铃巨震,然而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反而更加客气了几分。 “先生以为我当如何行事?” 使者顿时受宠若惊,竟然真生出几分指点天下的气魄来。 “下官以为,使君既欲投效朝廷,理当剖心明志,以示赤诚。” “嗣德王胸怀大志,素来爱惜名节,更身负朝廷大义名分。而使君乃是黄巢逆党中归顺朝廷、地位最尊者,朝廷授予使君节度使高位,虽意在拉拢,却也在情理之中。” “是以下官斗胆进言,请使君亲赴行营,面謁嗣德王,亲受节鉞,以示弃暗投明之至意。” 朱温托起使者,面带笑意:“先生此言甚是!” 旋即话锋一转:“不知先生可知嗣德王有何喜好之物?” 使者闻言一愣,抬起头来,正撞上朱温那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目光,顿时是心领神会,隨后却又迟疑。 “下官也仅与嗣德王有过这一面之缘,实是不知嗣德王有何钟爱喜好?” 朱温闻言,面露遗憾:“嗣德王欲授我节度使大位,我理当报答才是。” “这样吧,我先从府库之中调出些银钱、粮帛、牛酒等物,明日有劳先生再跑一趟,前往嗣德王处,代我犒劳王师,顺便再帮我打探一下嗣德王有何钟好。” “我当趁这些时日,搜罗些珍奇宝物,待归降朝廷之日,我再將之奉与嗣德王,以谢再造之恩!” 使者捋须轻笑:“理当如此,使君真从善如流!” 朱温目光愈发柔和:“先生,可否详细说说,您今日与嗣德王相见的场景,我也从中剖析一二,看看嗣德王有何喜好。” “自当如此,自当如此!”使者旋即就將今日与李全忠会面所言,全都告诉给了朱温。当然,自是隱去了收受李全忠赏赐之事。 要说,这使者自然是不知道李全忠心中所想,更並非要一心帮助李全忠除去朱温。 別看这使者追隨朱温不过数月光景,但在唐廷官场摸爬滚打了这几十年也不是白混的。 倘若如实告诉朱温,以朱温的性格必然心生猜忌,到时候莫说是重归朝廷、加官进爵,只怕自己的小命都將丧於朱温手里。 这可怜的使者啊! 殊不知,自己已经成了李全忠与朱温之间博弈的棋子,也是可以隨意拋弃的弃子…… 待使者走后,朱温一张脸当即便沉了下来,虎目之中满是阴鷙。 第29章 秘遣使朱温求外援 献三宝全忠降烈马 等回到后宅,朱温便此事告与了张惠。 张惠听罢,沉吟半晌,这才开口:“將军这是疑心,嗣德王此番举动,实则暗藏歹意?” 朱温嘆息一声:“正是如此!” 张惠疑惑:“將军何有此虑?” 朱温篤定道:“直觉!” 张惠莞尔一笑:“那既然如此,將军又为何非要向嗣德王投降呢?” 朱温神色黯淡,轻嘆一声:“与我同州毗邻者,长安以西尽归李全忠统率。而前番我又挫败了鄜坊节度使李孝昌与河中节度使王重荣,彼岂可相容?” 张惠轻笑:“將军真是聪明一世,而糊涂一时啊!” “杨復光为天下兵马都监,现屯灵宝,一心想要打通关中与山东之间的通道。倘若將军归降於他,纵是嗣德王心有不满,料想也不会做得太过。” 朱温听罢,摇了摇头:“同州与灵宝之间,或过潼关,或行河中,眼下我与王重荣视同水火,他岂会助我?” 张惠轻抚朱温肩膀,宽慰道:“有道是,事在人为嘛!阿姑(婆婆)姓王,那王重荣也姓王,说不定五百年前还是一家呢……” 朱温闻言,不禁陷入沉思。 翌日,朱温下令外松內紧。 表面上看,同州的防备明显是鬆懈了下来。 旋即又遣那使者,领著一支数十辆緇车组成的队伍,向西南方向的唐军大营而去。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趁著唐军视线被吸引之际,同州东门又驰出一支马队,人人身上携带包裹,往临晋渡口而去。 那使者入了唐营,见到李全忠,说明来意。 李全忠听罢,找来敬翔、李唐宾商议,一时竟也猜不透朱温之意。 得哨骑驰报,知同州四门洞开,约莫著朱温应是有那投降之意。 两名智囊虽不明白自家大王为何非要杀那朱温,但都建议,这种情况下,还是不要逼迫太甚。 “今时不同往日,大王身系天下人望,肩负社稷之重,可不能任人挑出错处来。若是一时不察,逼得朱温降而后叛,恐有伤大王盛德。” 李全忠闻言,也是轻轻点头。 人家已经提出投降,显然不能强攻。 眼下这种情况,的確是没什么太好的办法。 待使者临行之时,又问及李全忠有何喜好钟爱之物。 李全忠回道:“余生平別无所好,唯愿大唐寧靖!” 使者回城,如实相告。 “依下官看,这位嗣德王的確是没什么特別的喜好。” 岂料,朱温摆了摆手,笑道:“先生此言差矣,你如此询问,让嗣德王怎好作答!” 旋即轻捋虎鬚:“这样吧,我听闻嗣德王勇武非凡,应当会喜好良马、鎧甲、宝剑之类的物什,明日有劳先生再去一趟,將黄巢予我那件黄金锁子甲献上。” “对了,我府中还有一口九宝刀、一匹黄騮马,先生且带去,一併献上。” 说到此处,朱温眼底不禁闪过心痛。 那口九宝刀锋利无比,吹毛立断,削铁如泥。刀柄之上镶嵌著九颗宝石,颗颗都价值连城。 至於那匹黄騮马,更是难得的异种。那宝驹生於岭南之地,却长得异常高大,不止健捷如飞,而且耐力极佳。朱温数次身陷险地,全是靠了这匹黄騮马才能逃出生天。 不过,眼下为了拖住李全忠,朱温却也不得不忍痛割爱了。 翌日,那使者又带著几十緇车的钱粮、酒肉来到了唐营,並且还向李全忠献上了黄金甲、九宝刀和黄騮马。 尤其是那匹黄騮马,雄骏异常,虽论神姿俊秀远不及锦毛驄,可一身筋腱骨骼,竟比锦毛驄这等汗血宝马还要雄健夸张。李全忠见了极为喜爱,当即赐名为铁礪黄。 说罢,李全忠翻身上了铁礪黄,便欲遛马一圈。 孰知此马性子极烈,察觉背上之人並非朱温,当即昂首嘶鸣,人立乱蹬,疯一般闹腾起来,险些將李全忠顛翻在地。 一眾部將见状,无不心惊胆战。 郭言更是当场掣出佩刀,厉声喝问使者,是否受朱温指使,蓄意献马加害他家大王。 这一举动,直嚇得那使者浑身冷汗涔涔,面无人色。 正在此时,变故陡生。 那铁礪黄左右翻腾,还是將李全忠给顛了下来。 眾人连忙上前,將李全忠扶起。 谁料,李全忠眼中反倒愈发光亮,兴致大起,正要上前再驯这匹烈马,却是被敬翔一把横身拦住。 “大王乃万金之躯,身负三军之寄,承担宗社之重,岂能亲身涉险?” 李全忠朗声回道:“一马而不能驯,又何以服天下!遑论,我自有天命加身,岂会在此浪死!” 说罢,李全忠跨步上前,长臂一伸,死死搂住铁礪黄的脖颈,紧跟著一声暴喝,浑身膂力骤然迸发6。 那悍烈无比的铁礪黄,竟被他生生按倒在地,动弹不得,只能在地上不住刨蹄喘息。 片刻之后,此马气焰尽敛,再也不敢半分抗拒。 李全忠这才鬆手,待它站起身,翻身利落上马。铁礪黄虽尚有几分桀驁,却已不敢再乱挣乱跳。 李全忠当即纵马驰骋军营,绕行一周。铁礪黄步伐平稳,俯首帖耳,至此,算是彻底认下了这位新主。 之前青嵐驃战死,李全忠可是伤心了好久。李儇的那些宝马里,锦毛驄第一,青嵐驃第二,排名第三的赤騅比起前两名可是差了不少,算不得最顶级的宝马。青嵐驃战死了以后,李全忠迫不得已才將锦毛驄骑上了战场。 为何迫不得已? 不为旁的,实是这锦毛驄太过神秀骏逸,李全忠著实是捨不得。 这不上一次渭城驛大战,李全忠长驱三十里逐贼,锦毛驄的肋部被一名黄巢军贼兵划伤。李全忠震怒,直接就將那贼廝给挑杀,连个全尸都没剩下。 如今得了这铁礪黄,李全忠好歹是不用那么心疼了。 这铁礪黄一身筋肉虬结,毛色暗黄如古铜,短毛贴身,蹄大似碗,打眼望去便知是一匹皮实耐操的悍马。 待李全忠纵马一圈,重返牙帐之前,那使者早已惊得目瞪口呆,半晌之后,才有了反应,口中不禁喃喃:“大王真乃天神也!” 其余人中,那些李全忠的左右亲將们,自是知道自家大王的本领,倒也没有过多惊讶。 而张承业在旁亦是心惊不已,他早知这嗣德王悍勇绝伦,却万万没料到竟强横至此。 “或许,这便是嗣德王能如此得三军之心的原因吧!”张承业如是想到。 趁著李全忠兴致正高,使者连忙快步上前,跪倒在地,双手高高捧著朱温的亲笔手书呈上。 第30章 献妙计朱温诱黄巢 违盟约全忠捕大將 “大王,此乃使君亲笔,恭请大王过目。” 李全忠接过书信,展开一看。 “温鄙陋微躯,昔在迷涂,幸蒙大王天高地厚之恩,许以洗心革面、弃暗投明。大王雄武绝伦,勛烈昭天,平寇安邦,功存社稷,天下忠义之士,莫不倾心归服。温得附驥尾,已为万幸。日夜思所,以报德於万一。” “今昧死上献愚计:温愿偽作告急,遣使驰稟黄贼,诈求援军。贼眾贪功,必驱兵轻进。大王可预设伏兵於险道,待其半渡而击,必能一鼓破贼,扫清凶顽。温甘为前驱,粉身碎骨,亦不敢辞,惟乞大王恩准施行。” “倘使大王俯纳鄙见,幸而克捷,此非温之微功,实乃大王洪福所庇、天威所加。温藉此得报大王恩遇於万一,亦聊赎往日之罪。惶恐顿首,伏乞大王恩察。” “温,百拜上言。” 李全忠看后,不禁陷入沉思。 说真的,朱温这个计策他真的心动了。 只要黄巢中计派出援兵,李全忠就有把握在野战里將黄巢军队全歼,並且是来多少,就能吃下多少。 这样一来,待日后攻打长安城,自己麾下也可以少蒙受些损失。 李全忠旋即让使者暂离牙帐,隨后將朱温手书交与眾將传阅。 眾人见后,也颇为意动。 而敬翔更是给出了一个让李全忠无法拒绝的理由。 “大王,可回书应允朱温,令他假意领兵佯攻,以此迷惑黄巢。待朱温依计发兵,同州必然空虚,大王便可命杨元辰率精锐驍骑袭取其后。如此一来,黄巢重创、朱温授首、同州光復,一举而三得,大王心愿亦可尽数得偿!” 既已定计,那便施行。 李全忠当即回了一份书信,並让使者带回。 使者回到同州,將回信交给朱温。 朱温见到李全忠书信之后,眉头瞬间紧蹙。 一旦他倾巢而出,同州必定空虚。 要知道,杨晟在沙苑可是还屯有一支骑兵呢! 若是李全忠对他真有歹意,届时只需要派出部队不停与之撕咬,待杨晟兵至,自己那可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但倘若自己率领少量兵马轻出,那更危险。李全忠见自己兵少,很有可能选择强吃。 这样一来,无论自己做何选择都属两难。 朱温苦思冥想一夜,终於想到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诈病,同时还给李全忠回了一封信。 大致內容为,自己也很想遵照大王教令,但无奈身体不允许。为了不耽误大王的討贼大业,自己会派遣一员部將以及五百名士兵,多树旗帜,少立刀枪,打著自己的旗號前去攻营。届时,大王只需將自己那员部將放归即可。等下次,自己还派他领兵佯攻。待三次过后,自己就稟报黄巢,请他发兵来援。 李全忠看后也是十分无语! 鸡贼!这朱老三太特么鸡贼了! 让黄巢军的老弱来送死,反正死了也不心疼。 並且,还能藉由这名將领,来试探自己到底对他有没有杀意。 既然如此,自己也只好成全他了。 很快,接连两日,都如同计划中那般进行著,朱温军在留下了一地尸体之后,主帅带著残兵败將逃回同州。 直到第三日,情势陡变,就在双方在交战之时,突然有一队驍骑从旁侧杀出,朱温军大败,死伤殆尽,主將也被生擒。 那这第三日,李全忠为何要撕毁约定呢? 只因为在前两日的战斗中,朱温军的那员主將表现极佳。儘管带领著一群老弱病残,但用兵极有条理。面对张归霸的进攻,甚至还能时不时组织一次反击。 第二日的战斗,更是李全忠亲自指挥的,目的就是给朱温军主將上上压力。 这一次,朱温军虽然没能有效反击,但也勉强算是全师以还了。 这一下轮到李全忠震惊了。 张归霸已经算是名將了,能在张归霸的进攻下组织防守反击,甚至还能抵挡住自己的兵锋,这绝不是一般人。 要知道,唐军虽然没尽全力,但朱温军那可是一群老弱残兵。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拢住军队不散,足见此人治军、用兵之才能。 李全忠实在是太好奇了,一不小心就没有控制住…… “尔是何人,报上名来?” 那主將有些惊恐:“大王不是与我主约好……” 张归霸给他了一个爆栗:“老实点,大王问什么你便说什么!” 那主將回道:“小人姓张名存敬。” 张存敬! 堪称是朱温麾下仅次於三大將的名將! “必须要纳入麾下!”李全忠如是想著。 旋即便给朱温写了一封信,信中的內容非常直白。 你军中的主將能力不凡,竟然能抵挡住我麾下大將的进攻,我一时好奇,就没有收住手云云…… 朱温见此情形,也知道李全忠是看上了张存敬,也不等李全忠开口,便主动提出。 “……蒙大王看重,此存敬之幸也。若大王不弃,请留於帐下听用……” 如今李全忠先得葛从周,又得张存敬,再加上崔存、李唐宾、张氏三兄弟这些人,朱温的爪牙已经被去了大半。 突然间,李全忠甚至都有些同情朱温了。 殊不知,此时的朱温也的確是心如刀绞。 张存敬,这是他用得最顺手的大將,就这样送给了李全忠,如断一臂啊! 不过,朱温也没有办法,谁让他势不如人吶! 至於收降张存敬的过程,倒是没什么可说的。 张存敬投效朱温,也是为了能够获得重用,以便日后能混出个头来。 如今傍上了李全忠这棵大树,几乎都没经过什么思想斗爭,就丝滑地投入到了李全忠的怀抱。 再加上朱温那封信的存在,更是让张存敬一点心里负担都没有,很快就宣誓效忠了。 李全忠发动技能——墨敕,授张存敬为正五品上的翊卫羽林郎將,充入亲从都,任亲將之职…… 就在李全忠与朱温互通书信之时,长安城也收到了朱温的求援信。 “臣朱温,泣血百拜!” “李全忠举兵猝犯,臣挥军抵御,连日军务繁剧,忧急攻心,竟致沉疴缠身,困顿床榻,已然难以躬亲督战。” “今贼兵围逼日急,孤城势危,臣病势沉篤,恐不久於人世。臣若一死,同州必失;同州有失,则潼关门户洞开。关中震恐,大局不堪设想。” “伏望陛下悯臣孤危,速发劲卒,星夜驰援,俾臣得转危为安,再效驱驰。急切叩首,待命之至。” 第31章 黄巢纳諫发雄兵 全忠调帅援渭桥 朱温的求援信,短短一百余字,每个字都好似一把剜心利刃般,狠狠地扎在黄巢心口。 而阶下的大臣则分为两派,彼此之间吵个不停。 一派是黄巢一系的元老勛臣,以黄巢的几个弟弟——黄鄴、黄揆,还有黄巢的那几位大將——尚让、赵璋为首。 其实这两伙人原本也是不对付的,直到尚让、黄鄴战死,这两伙人才走到一起。 而促成他们联合在一起的,便是黄巢麾下的另外一股势力——以杨希古、崔璆、裴渥、沈云翔等人为首的降臣派。 杨希古出身弘农杨氏,崔璆出身清河崔氏,裴渥出自河东裴氏,沈云翔出身吴兴沈氏,个个都大有来头。 黄巢是杀世家大族,但只杀不愿意投降自己的世家大族,面对这种身段极其柔软的士大夫,黄巢还是很乐意用他们来装点门面的。 自打李全忠异军突起之后,这伙降臣就逐渐开始抬头。 一是由於黄巢为了坐住这个皇位,就必须得拉拢、安抚他们。二则是因为李全忠三战三捷,宰了黄巢两员大將,外加一个弟弟。 原本矛盾十分激烈的勛臣与宗室,也不得不握手言和,去抵抗日益强大的降臣集团。 在如今这种局面之下,这些降臣的心思又一次开始活泛了。 毕竟,大傢伙做了好几百年的唐臣,也给李家天子磕了几百年的头了,怎么著这感情也比对待黄巢更深。 於是乎,面对朱温的出兵请求,这帮人是费尽心力地阻拦。 黄巢是不知道他们的想法吗? 当然知道。 但黄巢担心一旦大军派出去,这些人会在城中趁机闹事。 都杀了呢?还不现实,人家毕竟投降了的。 而且,黄巢如今大小也是个皇帝,杀降这事,好说不好听啊! 最终还是麾下大將赵璋坚定其心:“同州若破,关中即刻告急,长安亦难保全。到那时,城中世家大族必生异心。可若我军即刻发兵驰援,彼等反倒不敢轻举妄动。那些世家只会静观成败,再择机站队。此刻出兵,长安反而安稳。” 闻听此话,黄巢再不犹豫,当即派遣黄揆、赵璋领兵十万,驰援同州。 如今,唐军的哨骑已经布置到长安附近了,因此在黄巢出兵的第一时间,李全忠就得知了消息。 李全忠召集诸將,当即下令:“贼势汹涌,疾行迅猛,葛从周麾下仅有一万兵马,恐非黄巢十万贼眾敌手。” 说到此处,李全忠顿了顿,看向了麾下四节度:“四位节帅皆是我大唐忠臣,麾下也全都是精兵猛將,全忠故而恳请四位节帅各率本部兵马,驰赴东渭桥,救援葛从周。” 四人听后,尽皆有些迟疑。 邠寧节度使朱玫、奉天节度使齐克俭、夏绥节度使拓拔思恭,这三人都各自怀著心思,不想因为征剿黄巢而使自己蒙受太大损失。 王处存倒真的是大唐纯臣,但李全忠不是啊。 尤其是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王处存也算是看透了李全忠的这个人。 四个字形容,野心勃勃。 王处存作为“真·大唐忠臣”,怎么可能心甘情愿为了李全忠的霸业而去卖命呢? “大王,如今我大唐三军尚有三万余人,葛通美又是大王心腹爱將,我久闻大王每战皆亲临战阵,甚至亲自上阵拼杀,此番大王为何不亲自带兵驰援?” 听得王处存之言,其余三人也將目光投向了李全忠。 李全忠闻言,脸上笑容瞬时一滯,旋即换上一副忧愁的神情:“四位节帅有所不知,那朱温虽然言降,但却一直未曾献出同州,其麾下也还有著三万大军,为此我也不敢太过逼迫。一旦我倾巢而出,万一那朱温起了歹心,前后夹击之下,则我军必败。” “且那朱温生性狡诈,若我亲自提兵救援,又唯恐几位节帅中了那廝的诡计,故而全忠才有此番请求!” 儘管知道李全忠说的是事实,也知道李全忠说的已经十分客气了,但四人脸色还是不太好看。 四人同时陷入沉默,脸色各异。 最终还是王处存站了出来,带头表態:“谨遵大王教令!” 其余三人互视一眼,也都齐齐下拜,表示愿意尊奉李全忠的钧令。 待四人退去,李全忠的脸色顿时便阴沉了下来。 李全忠暗自思忖,这些时日以来,他对王处存等四位节度使向来礼遇有加,馈赠不绝,对其四镇將士也多有厚赏,从未有过半分薄待。 可如今到了要用兵之际,这四人却这般百般推諉,实在令他有些心寒。 李全忠殊不知,正是因为他的恩赏厚赐,四节度才会如此防备他的。 毕竟,唐弘夫、程宗楚的下场人所共知,两人死后,朔方军与涇原军直接就投入了李全忠麾下。 因此,面对李全忠的糖衣炮弹,四节度都是极其小心谨慎的。 李全忠沉默片刻,旋即开口吩咐:“速去传令,命杨元辰调集船只,隨时做好横渡渭水,驰袭贼后的准备。” 敬翔听罢,不免有些迟疑:“如此一来,岂不是將弱侧暴露在了孟楷的兵锋之下。倘若其渡河来攻,与朱温……” 话没说完,就被李全忠伸手打断:“让张归霸带兵两千,接掌沙苑防务,命他多立旗帜、刀枪,以为疑兵。” 敬翔闻言,轻轻点头。 刚要提笔,就听得李全忠又道:“我写一封手书,你安排人送往同州。” 不久后,朱温手持李全忠的亲笔书信,脸上露出迟疑之色。 张惠见状,连忙出声询问。 朱温將书信递给张惠,轻嘆一声:“李全忠让我发兵助战,以示归降之诚意!” 张惠看过书信,沉思片刻,缓缓开口:“將军以为黄巢结局如何?” 朱温稍一思忖,当即回道:“黄巢数败於李全忠之手,军中士气沦丧,早晚必败亡矣!” 张惠莞尔一笑:“那將军以为朝廷军队会败於黄巢贼寇之手吗?” 朱温目光锐利,审视案上舆图:“葛从周麾下仅有一万兵马,但却是唐军精锐。而黄巢纵有十万大军,却儘是一群乌合之眾。且葛从周一旦堵住桥头,依照东渭桥的宽度,黄巢军绝难展开攻势。” “且以唐军之驍勇精锐,纵使黄巢能占据东渭桥,也很难在野战之中击败李全忠的大军。” 张惠笑容更甚:“既然如此,將军又有什么好迟疑的呢!” “朝廷若是得胜,將军却闭门不出、拒不应援,到那时,嗣德王正好有藉口加害於您。” “况且將军也曾明言,黄贼早晚必败。若唐军此番受挫,嗣德王威信必受折损。將军若是在此时归降朝廷,对大唐而言,更是雪中送炭的大功。届时,即便嗣德王心存歹意,想来也不敢轻易对將军下手。” 第32章 李全忠收復二將 同州兵暗怀异心 闻听张惠所言,朱温不再犹疑,当即召来氏叔琮,命其带领一千同州兵,前往唐军大营,听候李全忠吩咐调遣。 然而,朱温却是小看了李全忠的麵皮厚度。 当李全忠听闻朱温派来的领兵大將乃是氏叔琮时,不由得大喜过望,当即便赐予氏叔琮许多银钱宝货。 氏叔琮跟著黄巢、朱温那是过惯了苦日子的,哪里经过这等糖衣炮弹的侵蚀,感动得涕泪横流。 隨即李全忠便透露出了招揽之意,而氏叔琮也是打蛇隨棍上,当场便向李全忠行了君臣之礼。 李全忠发动技能——墨敕,授氏叔琮为从四品下的检校太僕少卿,隨后便让氏叔琮向朱温去信,让他至少再派两千人来助战。 “欺人太甚!” 朱温双眼通红,浑身颤抖,一声咆哮,惊得房梁落尘。 张惠连忙上前,轻抚朱温肩膀,顺势从手中取过书信。 看过氏叔琮手书,张惠哪里还不清楚,这一员大將,以及那一千士兵,全都转投了李全忠麾下。 纵使张惠出身官宦之家,再是心向唐室,但面对李全忠这般明目张胆、巧取豪夺的行径,胸中也不由得腾起一股怒意。 破天荒的,这一次张惠並没有开口劝说朱温,更没有给李全忠再说半个字的好话。 朱温站立良久,脸上阴晴不定。 多少次他都想和李全忠拼了,大不了叛归黄巢便是。 但……,已经付出了太多的代价! 送给李全忠的私人礼物且不必说,单是这些时日以来,同州哪天不是拉出几十车的酒肉、钱粮,送到唐军大营。 除此之外,朱温还损失了两员大將,以及两千士兵。 尤其是张存敬,那是他最喜爱的战將啊! 还有氏叔琮,虽是个见利忘义的小人,但的確是勇猛非凡啊! 沉没成本太高了,高到了即使朱温翻脸,哪怕侥倖得胜,也难以挽回损失的地步! 罢!罢!罢! 朱温眼中寒芒尽敛,重重嘆息一声。 隨后召来诸將,说明用意。 “不知哪位將军愿意带兵助战?” 胡真、谢瞳、王重师、徐琮等大將闻言,纷纷都有些意动。 毕竟,李全忠那头的待遇是出了名的好! 朱温见此情形,也不禁泄了口气。 这种情况下,自己真的还有和李全忠翻脸的资本吗? 朱温扫视过诸將,最终將目光落在了一员小校身上。 “季筠,此番便由你领兵出战吧!” 那小校不动声色,当即躬身领命。 翌日,那小校携带朱温手书,点齐一千兵马,出了同州,便往唐军大营而去。 待至辕门,那小校弃了兵器,翻身下马,躬身叩拜:“朱温无道,邓季筠愿率麾下將士,弃暗投明,归顺大王,伏乞大王收容!” 李全忠得知邓季筠主动来降,惊得一口酒水喷出。 这些时日,李全忠通过张存敬和氏叔琮,已经大抵了解了朱温麾下的情况。 李全忠就是因为知道这次可能骗不来什么大將,因此才特意提出向朱温索要两千兵马。 谁能想到朱温千挑万选之下,竟然能把邓季筠给他送来。 邓季筠,简单来说就是朱温的赵云,负责管理朱温的贴身亲军厅子都,也曾於万军之中生擒敌將。 而李全忠,一个並不算是特別了解唐末五代歷史的人,之所以对邓季筠有这么深刻的印象是因为,在后世的梁晋爭霸之时,这个邓季筠在一次作战之中,不小心被李克用俘虏了,之后,邓季筠选择了归降。后来,梁晋又一次交战,邓季筠於万军之前,飞马驰回朱温本阵。 这份忠心,在遍地吕布的五代十国,想不印象深刻,只怕都很困难! 只可惜的是,朱温晚年疑心病发作,隨便找了个理由,便把邓季筠给杀了。 一代义士如此下场,怎能不让人心生感嘆! 书归正题,李全忠得知是邓季筠来降,穿著一身素服,亲往辕门相迎,並亲手將邓季筠扶起。 邓季筠见到李全忠对自己竟完全不设防备,感动得更是无以復加,当场纳头便拜。 李全忠挽著邓季筠的手,走往中军牙帐,又叮嘱张承业,安排筵席。 席间,经过一番交谈,李全忠这才得知,原来这邓季筠本是尚让部下,龙尾陂一战,尚让战死,其部或死、或降,或逃回长安,而邓季筠便是成功逃回长安的一员。 回到长安之后,黄鄴与赵璋爭夺尚让余部归属,黄巢担心二人势力膨胀,便將尚让余部一分为五,黄鄴、黄揆、赵璋、孟楷、朱温各一部,邓季筠至此便到了朱温的麾下。 只是由於此时,朱温麾下的几员大將都已经冒头了,邓季筠並不受朱温重视,因此才被当作了弃子。 李全忠听后,也是不胜唏嘘,隨后当即表態,端起酒杯:“存敬之於寡人,如同羽翼;叔琮之於寡人,堪称臂膀;季筠之於寡人,实为爪牙。皆不可或缺,亦不可多得也!” 隨后便发动墨敕,授邓季筠为正四品下的左千牛卫中郎將,兼充亲从都副指挥使一职。 此言一出,眾人譁然。 如今李全忠麾下地位最高的李元福,是正三品的右驍卫大將军。 其次则是正四品上的李从逊与李昭甫。 然后便是正四品下的崔存、葛从周、李唐宾。 杨晟、张归霸和玄甲军李家四將都是从四品上。 陪伴李全忠闯凤翔的一十八骑中,剩余几员將领均是从四品下。 郭言、刘康乂等亲將俱是五品,乃至於更低。 现在邓季筠刚刚归降,就被李全忠授予了正四品下的官职。 这是什么级別? 这是和崔存、葛从周、李唐宾一个级別的官职。 这如何能不让眾人眼红嫉妒呢? 酒宴过后,敬翔留了下来,侍奉李全忠:“大王,您今日为何要破格授予邓季筠如此高位,我看眾將似是都有些不满。” 酒意上头的李全忠接过醒酒茶,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待头脑清醒些后,才缓缓开口:“子振,我也有我的难处啊!这黄巢之乱,已近末尾,之后往何处就藩尚不知动向,我现在就得积蓄力量啊!” “我营下诸將,除了知筹、行本、君立三人之外,有哪一个不是降將,而且还是被生擒俘虏之后的降將。” “氏叔琮算是我第一个招揽来的大將,而邓季筠更是第一个带领部下、主动来投的將校。就衝著这一点,我也必须给他们优待。” “我之所以重用葛从周,便是要让天下人知晓,我李全忠用人,不计出身、唯才是举。” “而我今日厚赏邓季筠,乃是要让那些尚在黄巢麾下观望之人看清。凡能弃暗投明、归心效命者,我李全忠必不计前嫌,待之以高官厚禄,委之以心腹重任!” 敬翔听罢,久久无言,只深深拜服。 而同州城內,府衙之中,气氛压抑。 当朱温得知邓季筠宣布投效李全忠之后,一时怒极攻心,竟真的呕出几口鲜血,隨即便昏迷了过去,直到傍晚才悠悠转醒。 更巧合的是,在朱温昏迷期间,李全忠特地派人到同州宣读了邓季筠获封左千牛卫中郎將的事情。 同州將士闻之,顿生別样心思…… 第33章 三节度迁延不进 玄甲军死命拒敌 翌日,义武节度使王处存、邠寧节度使朱玫、奉天节度使齐克俭、夏绥节度使拓拔思恭奉嗣德王李全忠之命,各自率领麾下兵马,总计两万人,驰赴东渭桥,援助葛从周。 行至三十里,朱玫、齐克俭、拓拔思恭三人便下令,命本部兵马结寨扎营。 王处存闻讯,驰马赶到,出声询问:“今前线战事危急,葛从周孤身率万余將士,硬抗黄巢十万大军,正是亟需援兵之际,三位节帅为何反倒下令扎营不前?” 三人听罢,互视一眼。其余两人同时看向了三人之中,资歷最深的朱玫。 朱玫见状,意味深长道:“王公,何必如此?” 王处存反问:“节帅,此言何意?” 朱玫上前一步,躬身肃礼,语气凝重:“嗣德王虽有战功在身,却性情骄横跋扈,又深得士卒拥戴,全然不將天子威仪放在眼中。如今神策行营与凤翔藩镇,皆拒不听从朝廷调遣,若再坐视他立下大功,待到圣人回鸞长安之日,便是他行篡逆之事、图谋不轨之时。” “更何况,此子心思深沉难测,常借犒军之名,行收买人心之实,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这一点,节帅您想必也应当深有体会才是!” 王处存面色沉凝,眉峰紧蹙,沉声问道:“节帅欲待如何,有话不妨明说。” 朱玫神色一正,故作大义凛然之態:“嗣德王身为元帅,既有军令,吾等自当遵行。然自古行军打仗,每日行军三十里,乃是古之常例。即便我等救援稍迟几日,料想嗣德王也不至於因此苛责我等。” “更何况,即便我等星夜赶至,奋力逼退黄巢大军,那嗣德王也必定会將功劳尽数归於葛从周名下,全然无视我等的付出。我等又何必为他人作嫁衣裳,而枉顾麾下將士的性命呢?” 王处存苦口婆心,恳切劝说道:“三位节帅心系朝廷、忧国忧民,令处存十分敬佩。三位节帅心中所虑,亦正是处存日夜忧愁之事。只是此番出兵救援,並非为了嗣德王一人,而是为了我大唐江山社稷啊!” “日前,嗣德王又收降两员贼將,以及麾下两千兵马,意在削弱朱温实力,使其不敢降而復叛。如今嗣德王麾下仅有不到两万兵马,才及同州城中军力之半数。虽说朱温麾下大多老弱,且又畏惧嗣德王之威名,但倘若葛从周一旦兵败,朱温遭遇如此胁迫,未必不会生出反叛之心。朱温如若反叛,我等必然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故此,处存恳请三位节帅,务必慎思之、慎察之、慎行之!” 朱玫听罢,神色依旧,丝毫不为所动。 拓拔思恭素来与眾人不甚相熟,只是立於一旁,冷眼旁观,未发一言。 就在气氛尷尬之际,齐克俭不知怎的,突然来了一句:“王公此言差矣!葛从周兵败,於朝廷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料想天子得知,也会乐见其成!” 王处存听后,不由得升起怒容:“汝怎可如此恣意揣测天子?” 齐克俭冷哼一声,脸上掠过一丝不屑,却也不再接口答话,只暗自懊恼,觉得自己方才多言,自討了个没趣,悻悻地別过了头。 王处存又问一句:“三位节帅究竟肯与我赴援否?” 然而,三人却置若罔闻,各自垂首沉默。 王处存怒极,忿忿道:“汝辈真奴才也!” 撂下此话,王处存打马便走,独留下三张因羞怒而涨红的脸…… 与此同时,屯驻在沙苑的杨晟已经率领玄甲军,以及神策行营的轻骑兵,乘舟楫渡过渭水,登陆渭南。 然而,刚刚才登陆数百人,就见自东方驰来一队兵马。 遥看大红旗帜,应是黄巢潼关守军。 杨晟见状大惊失色,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厉声下令:“將士们听令!速穿戴甲冑,列阵迎敌,不得有误!” 眾將士闻令,顿时乱而有序,纷纷互相帮衬著披甲束胄,手脚麻利地翻身上马,仓促间筹备迎敌。 可未等全军整肃完毕,黄巢大军已然逼近阵前。 此时阵中,仅有一百多名玄甲军堪堪穿戴好鎧甲,握紧兵器,勉强列成小队。 而其余將士仍在慌忙披甲,场面十分危急。 正在此时,作为玄甲军四部將之一的李继业站了出来,谓眾人道:“杨將军身负王命,系全军安危於一身,不宜亲涉险地,当留在此地调度將士、稳定阵脚!” 说罢,又转过身,目光锐利,语气决绝:“我等昔日从贼,理当罪该万死!承蒙大王恩赦,方能苟活至今,还降下荣宠,使咱们弟兄享尽富贵。今日,便是咱们弟兄回报大王恩德的时候了!” “弟兄们,有不怕死的,隨我冲!” 话音未落,也不等回应,一马当先,便冲了过去。 左右见状,未作丝毫迟疑,拍马跟上,紧隨其后。 李继业戴著铁面,挥起金刀,朝著为首的黄巢军將便迎了上去。 而对面那將也是因为天乾物燥、风沙剧烈,裹著面巾,看不清面庞。 不过,李继业却浑不在意, 黄巢军中猛將不少,但比他还勇猛之人却是为数不多。 要不然,李全忠也不可能破格提拔他担任四部將的要职。 双方甫一交手,传来一阵金铁交鸣之声。 李继业脸色骤变,手臂微颤,虎口发麻。 “来者何人?李重允?还是丁会?”李继业暗自惊疑道。 李继业虽在交手间暂落下风,可麾下玄甲驍骑,却远非黄巢军这些散兵游勇可比。 別看玄甲军仅有百余骑,但若论及骑术马战,即便黄巢骑兵数倍於己,也绝非对手。 只一轮衝杀,黄巢骑兵便折损数十人。 只是战马顛簸剧烈,加之方才甲冑系带未曾系牢,有几处甲片已然崩开。 李继业回身再战,却是越打越心惊,面前这黄巢军將勇烈非凡,自己竟隱隱被他压制。 李继业抡起金刀横扫,將之逼退,朗声质问道:“尔乃何人?报上名来!” 那军將闻声,莫名有种熟悉之感,却也並未在意。 旋即冷哼一声,扯下裹面,露出豹眼虬髯:“身是宋州李重允,来將可通姓名?” 李继业听罢,面容微凝,缓缓摘下铁面,金刀横指,勒马人立。 “重允,许久未见,近来可好!” 第34章 玄甲军百骑殉难 李继业死战捐躯 “令骏,你竟还活著?” 李重允见状,既惊且喜。 李继业原名赵令骏,本为尚让部属,乃是其麾下第一悍將,临皋驛一战中,为掩护尚让逃走,而后被李全忠生擒活捉。至此,归顺唐军。 李全忠带领一十八骑,入凤翔、闯龙潭时,赵令骏由於冲得过於猛烈,身负重伤。此战过后,赵令骏被赐李姓,改名李继业,从此成为李全忠亲將。 李全忠扩建玄甲军,李继业被选入军中,初为旅帅,后晋升四部將之一。 而李重允则是黄巢大將孟楷部的驍將,以勇猛而著称,因其状貌雄武被黄巢军推为刚鷙。 至於丁会则是黄巢另一员大將赵璋的部將,也是以善战而闻名,为黄巢军中將士所信服。 赵令骏、李重允、丁会三人,便如同尚让、赵璋、孟楷三人一样,也勉强算得上是齐名。 李重允长於搏斗,丁会善於治军,赵令骏比起二人的確稍逊一筹,却也一直在紧跟著二人的脚步。 简而言之,三人之间,可谓亦敌亦友。 李继业轻轻点了点头,旋即却又摇了摇:“重允,现如今我已经投入了嗣德王的麾下,大王赐我名为李继业。” 李重允闻言,当即脸色一沉,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赵令骏,你竟然投效了唐廷?你忘了以前与我说的,你父母是如何死的吗?” 李继业脑中闪过,爹娘被徵税官吏逼死的画面,下意识发出怒吼:“我没忘,我也没投靠唐廷!” “能让赵令骏效忠的,只有大王!” “我家大王为人豪烈,义薄云天,仗义疏財,恩待下属,並非是那些个贪官恶吏!” “重允,我家大王求贤若渴,生平最喜爱的便是你这样的猛士,你若肯来投效,大王肯定会予以重用、不吝厚赏的!” 李重允听罢,面露不屑,厉声骂道:“赵令骏,我看你真是疯了!” “我全家老小皆被唐廷害死,我岂能做那朝廷的鹰犬、李家的走狗!” 说罢,也不待回应,当即拍马朝著李继业衝去。 金刀铁枪交鸣,溅起阵阵火花。 论起力气,李继业还是逊色李重允不少。 双方又斗了十几回合,李继业却是败相已现。 然而,出乎李重允意料的是,李继业並未败走,反而还要坚持,纵是嘴角溢血,脸上青筋暴起,也不曾后退半分。 左右玄甲军也同李继业一般,死战不退。 正在此时,黄巢大將孟楷率领大军赶到战场,李继业与部下百余玄甲军立即陷入重围当中。 黄巢军贼兵扬起刀枪,捅向了玄甲军的战马,马上骑士重重摔落在了地上。 黄巢军贼兵见状,纷纷挥动起刀枪,沿著甲冑的缝隙便捅了进去…… 这时,李继业胯下的战马也被这样放倒,其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周围黄巢军贼兵一拥而上,朝著李继业便扎了下去。 李继业作为玄甲军四部將之一,所穿鎧甲极为精良,哪怕是寻到了甲冑的缝隙,也並没有刺入身体多少。 但十几把刀枪的刺击,还是让李继业身受重伤,口鼻溢出鲜血来。 李重允见状,於心不忍:“令骏,投降吧,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闻听此话,李继业心头一股狠劲上涌,暴喝一声,抡起手中金刀,一连砍伤了四五个的黄巢贼兵,又换手持刀,逼退眾人。 旋即爬起身来,朝著四周將他团团包围的黄巢贼兵,以及不远处的李重允、孟楷,大声喝道:“老子姓李!老子名叫李!继!业!” “来吧!贼子们,受死!” 说罢,挥起金刀,便朝著周围的黄巢贼兵砍去。 附近的黄巢贼兵,一时为之所慑,攻势竟瞬间一滯。 就在回过神来,刚要反击之际,突然间,地面一阵晃动。 眾人四处张望,只见自西方驰来数百玄甲铁骑,其势若奔雷,威似山崩,铺天盖地压倒而来。 黄巢军几乎瞬间溃散,毫无抵抗之力。 孟楷见此情形,不由骂道:“这李祥真是废物,不知圣上为何许他做这华州刺史,如此大事,竟然还敢失期!” 说罢,拨马便走。 数日之前,潼关放出的哨骑,將唐军在沙苑屯兵的事情,上报给了孟楷,孟楷又將此事驰稟给了黄巢。 黄巢下令,倘若是唐军胆敢渡过渭水,登陆南岸,便由潼关防御使孟楷与华州刺史李祥带兵,东西夹击,务必將之聚歼於渭南。 在孟楷看来,唐军来得如此迅速,便只有一个可能,那便是李祥没有如期发兵,拦住杨晟他们。 这时,杨晟已经带领援兵赶到战场,並发现了奄奄一息的李继业。 “令骏、令骏!” “医官、医官!速去传医官!” 医官闻声而来,掏出银针,刺入人中,李继业这才醒转过来。 杨晟见状,顿时鬆了一口气,又抹了把脸上的血污与泪水:“令骏,对不住,是我们来晚了!” “方才贼將李祥带兵杀来,我们不得已只能先与之他们交战……” 正当此时,一玄甲军驰马来报,声音悲戚:“將军,隨李都將而来的一百零五个兄弟,全都……阵……亡了……” 杨晟闻言,双眼瞬间赤红。 他虽没做过玄甲军的统率,但玄甲军,乃至军中许多將校,都曾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尤其是像李继业这类,那更是和他一起,追隨李全忠凤翔闯龙潭,同生共死过的。 这是何等的情谊! 如今眼见李继业变成了这副模样,杨晟如何能不心痛呢! 正巧此时,唐军押回一队俘虏,其中正有李重允。 “来人,与我將这杂碎全都砍了!”杨晟声音冷冽,没有半点感情。 “將军,大王严令,万万不可杀降!”左右隨从叩首哀求。 “將……將军!”一道虚弱的声音在杨晟耳边响起。 杨晟寻声望去,只见李继业颤抖地指向跪在不远处的李重允。 “此……此人有万……万夫不当之勇,武……武艺绝……伦,大王见……见之,定然欢……” 那一个“喜”字,终究是没有道出来。 杨晟情绪崩溃,泪流不止。 眾人见此情形,无不感泣。 不久后,李继业的尸身被送回了同州唐军大营。 李全忠闻讯,亲往迎丧扶柩,慟哭不已。 翌日,李全忠以墨敕假制,追授李继业为华州刺史、潼关防御使,並以诸侯之礼葬於沙苑甲马营。 后记: 建武元年,李继业再度被追授为检校左僕射、冠军大將军,追封新城县公,並令邓隨节度使於其家乡新城立祠祭祀。 《后唐书·诸李列传》:“继业,本赵姓,名令骏,邓州新城人。初从逆巢,隨让掠流人,为宣祖获……” 第35章 葛通美鏖战丁会 杨元辰大破黄贼 伏尸盈野,血染荒滩。 “呜~”的一声,號角声响起。 紧接著,便是如同雨点般密集的鼓声。 不多时,黄揆、赵璋统领十万之眾铺天盖地而至。 旌旗蔽日,呼声震野。 赵璋当即命部將丁会为先锋,驱使贼兵推著壕桥、云梯、衝车,浩浩荡荡直扑唐军营寨而去。 待至寨前一百二十步,丁会先令弓弩手列阵,拋射齐发,箭雨如蝗蔽空,密密麻麻地钉在寨墙、木柵,以及唐军士兵手中的盾牌上。 趁此时机,黄巢贼兵们背负柴薪、土囊,吶喊著冲向壕沟,要填平通路。 人刚近壕,寨墙上唐军弓弩骤发,专射填壕之兵,前排应声倒地,后排依旧前仆后继,將柴土填入壕中。 葛从周在寨楼上,俯视下望,看得真切,令旗一挥,寨墙两侧暗口,突然推出滚木檑石, 粗木圆石顺著斜坡轰然而下,填壕贼兵被砸得血肉模糊,惨叫著跌入壕中尖桩之上,被木桩洞穿胸腹,壕沟瞬时染红一片。 倘若就此死了,也算是福报。 有些贼兵跌入陷阱,伤得却是大腿等处。 人虽未死,但却动弹不得。 只能在原地痛苦哀嚎,等待著血液流尽而死。 丁会见此情形,不禁勃然大怒,挥动手中令旗,前方数十架简易云梯同时竖起,梯上铁鉤狠狠掛在寨墙边缘。 黄巢军为数不多的甲士手持盾牌,攀梯而上,人头攒动,如蚁附墙。 然而,葛从周却是早有布置。 唐军以五人为一组。 两人持短斧,专门砍砸云梯铁鉤。 剩余三人,同执一条两丈余长的推桿。 待铁鉤绷直、砍断,再用推桿抵住云梯档口,奋力一推。 几架云梯登时翻倒,梯上士兵凌空摔下,骨折声、痛呼声连成一片。 丁会见状,又遣一队贼兵,顶著牛皮蒙盾,推著撞木衝车直扑寨门,猛力撞击。 “咚、咚、咚!” 巨响震得寨门颤动,木屑纷飞。 葛从周厉声喝令,唐军立刻抬锅倾泼,滚烫金汁倾泻而下,淋在牛皮上瞬间冒烟,衝车旁贼兵被烫得皮肉焦烂,满地翻滚,腥臭之气冲天。 赵璋见屡攻不克,亲擂战鼓,催动后队贼兵,一波接著一波猛攻。 丁会闻声,披上重甲,从亲兵手中接过盾牌、横刀,亲自登梯。 在硬抗两记礌石之后,丁会手臂巨震,嘴角溢出鲜血。 待又向上攀爬了几阶,丁会硬顶著长矛刺击,纵身一跃,跳上了寨墙。 旋即左手圆盾护身,右手横刀寒光一闪,当先便剁向近前唐兵。 说时迟、那时快,墙头上刘康乂挺长矛骤至,枪尖如毒蛇出洞,直刺丁会咽喉。 丁会大惊,连忙横盾格挡。 “当”一声震得手臂发麻,枪尖擦著盾沿偏开。 丁会不退反进,跨步欺身,横刀拦腰扫荡,刀风凌厉。 旁侧张归厚大喝一声,手中长戟横扫而来,戟刃横截丁会刀路。 双兵相撞,金铁交鸣刺耳。 丁会借势旋身,盾面猛撞刘康乂矛杆,刘康乂手震微松,丁会横刀直劈而上,张归厚急忙挺戟斜挑,戟枝锁住刀身,奋力一绞。 刘康乂趁机抽回长矛,俯身直刺丁会下盘。 丁会跳步闪避,左脚落地微一踉蹌,盾牌险些脱手。 张归厚乘隙挺戟前刺,戟尖破甲而入,扎入丁会肩甲缝隙。 丁会吃痛怒吼,横刀猛劈张归厚戟杆,同时一脚踹向刘康乂小腹。 刘康乂侧身避过,长矛回抽再刺,正中丁会大腿。 丁会痛吼一声,身形骤矮。 不等丁会回刀,张归厚已然突进,长戟倒转,用戟尾重锥猛砸丁会盾牌侧面,借力一掀。 丁会本就立足不稳,被这一砸一掀,重心彻底失控。 刘康乂趁机挺矛再送,奋力向前一挑! 丁会连忙躲避,却是用力过度,彻底失去平衡,惨叫著从营寨墙头腾空翻落,重重坠下,径直砸入满地尸骸堆中,瞬间被尸首与血污淹没…… 两人长舒口气,张归厚挥戟、刘康乂挺枪,又各自朝著不同方向,清理攀上寨墙的贼兵。 张归厚、刘康乂这两人,乃是李全忠派给葛从周,特意用来夺锐的。 所谓夺锐,便是通过打击攻城一方的囂张气焰,用以提升己方守城信心与士气的方式。 这种方式可以是阵前斗將,也可以是带兵突袭。 有一个最著名的例子。 话说大约在六百六十年前,吴主孙权提兵十万,北上进攻合肥…… 书归正题,张归厚、刘康乂忙著清理贼兵不提。 葛从周那一边也没有閒著,只见他手中令旗翻飞,一面令弓弩手轮射压制,一面遣精壮勇士縋墙而出,带著沾满油脂的薪柴,绕至贼军云梯旁纵火焚烧。 云梯瞬间坍塌,火光照亮渭桥。 东渭桥上下杀声震野,尸骸层层叠压,血水顺著寨墙缝隙流淌,在桥下匯成血溪,注入渭水,河中尽赤。 正当此时,身后处尘烟滚滚。 一声吶喊,震彻原野。 “看来老夫未曾来迟!” 王处存率领义武军疾驰而来,旗帜猎猎,铁骑奔涌,从后方直抵寨门。 “援军至矣!”寨墙上唐军见状,顿时士气大振,齐声欢呼。 葛从周立刻下令打开后门,王处存率军鱼贯而入,来不及休整,便分兵补守寨墙缺口。 义武军將士虽然疾行,却未经歷廝杀,体力倒也还算充沛,再加上枪锋箭利、甲械具备,瞬间便缓解了防守压力。 黄揆、赵璋立於阵前,见唐军援兵赶到,又看麾下將士久攻不克,伤亡惨重,云梯、衝车更是损毁无数,士卒也是个个面带疲惫,士气低落,不由得面色凝重。 二人对视一眼,皆知再攻下去亦是徒劳,只得下令鸣金收兵,准备撤军。 黄巢军將士听闻收兵命令,如蒙大赦,纷纷向后撤退,阵型渐渐散乱。 就在此时,东渭桥南头、黄巢军后方又起尘烟。 杨晟率领数千驍骑疾驰而至,铁骑踏地,势如惊雷,径直从黄巢军后方发起突袭。 玄甲军甲冑鲜明,枪芒闪烁,如猛虎入羊群,直衝黄巢军后队。 毫无防备的黄巢军后队瞬间被冲乱,玄甲军骑兵左衝右突,刀劈枪刺,惨叫声此起彼伏。 黄揆、赵璋大惊,急忙下令回身拒敌,可撤军之势已起,士卒无心恋战,再被玄甲军突袭,阵型彻底崩溃。 黄揆、赵璋倒是在左右亲兵的掩护下,顺利地逃出战场。 而普通的黄巢军贼兵,却是远没有那么幸运。 东渭桥本就不算太过宽阔,在铁骑的衝击下,许多贼兵无路可逃,情急之下,只能选择跳河。 一时间,淹死、溺死者不可胜计。 葛从周、王处存见状,立刻下令开寨追击。 唐军各部前后夹击,黄巢军大败,狼狈奔逃。 杨晟率领驍骑追奔数十里,斩首万余级,道路之上尸相枕藉,血流成渠。 东渭桥之围,遂彻底得解! 第36章 李全忠巧驭藩镇 三节度誓伐朱温 “启稟大王,杨將军、葛將军会同王节帅大破黄贼,总计斩首三万余级,俘其贼將丁会並部眾四千多人。贼首黄揆、赵璋收拢残部,现退保万年县渭阴乡,距我偏师大营约四十里。” 四十里,以唐军的哨骑密度,再加上黄巢军的行军能力,这个距离已经完全不足以对渭桥唐军构成什么威胁了。 换言之,黄巢军经此一战,已经被唐军给打得丧了胆。 长安光復,为期不远。 李全忠的视线从舆图上移开,虎目炯炯,神情振奋。 “好!” “传寡人教令,擢升杨晟为左金吾卫大將军,葛从周为右威卫大將军,依前本职如故。” “义武节度使王处存加检校司徒、同平章事,所部兵马赏格与神策行营等同,俱加二等。” “子振,你来替寡人制敕!” 敬翔闻令领命。 这时,张承业走到李全忠身边,小声提醒道:“大王,邠寧、奉天、夏绥三镇兵马,现还在乾坑……” 李全忠意味深长地看了张承业一眼,旋即吩咐道:“传令给朱、齐、拓拔三位节帅,让他们返回大营。” 张承业有些忧心:“大王,三镇兵马纵是无功,亦有苦劳。倘若如此,只怕三位节帅会心生不满啊!” 李全忠冷哼一声,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態度:“若是不满,引兵还镇便是!” 张承业又劝諫道:“大王,三位节帅为国赴难,又都手握重兵。內臣知晓大王素怀大志,自然应当懂得和光同尘的道理。如今三镇兵马寸功未立,若大王能够稍施恩典,分润些许功劳,三位节帅必然会感念大王恩德……” 李全忠目光锐利,语气冰冷:“继元,汝为天使,我为元帅,各有职司!” 旋即又审视地看了张承业一眼:“好自为之!” 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张承业闻言,低头默然无语,退至一旁。 朝廷虽授予李全忠“墨敕”之权,但奏功表章却是依旧要上呈行在的。 眼下,朝廷无力干预赏罚之事,却並不代表以后不能加封。 待黄巢之乱平定,朝廷肯定是要收回“墨敕”之权的。 届时,唐廷便可以对参加平叛的各道藩镇加恩升赏,尤其是那些曾与李全忠一道作战的各镇大帅。 到那时,天下人会怎么想? 是不是嗣德王为了独揽大功,而苛待了这些隨他作战的藩镇兵马? 否则,朝廷为什么要加以补赏? 这样一来,既可以打击李全忠的个人声望,又可以离间李全忠与各地藩镇之间的关係。 可谓是,一举两得。 可嘆朱玫、齐克俭、拓拔思恭这三个蠢货,为了保全手下的兵马,竟然刻意拖延,以至於寸功未立,搞得朝廷日后就算想做文章,也找不到藉口。 而且,李全忠的態度也很坚决。 无论张承业如何劝说,这位嗣德王都不为所动,似是已经看透他心中所想一般。 如今这种局面,就剩下痛打落水狗了。 想来,待渭南、渭桥两战告捷的消息传遍天下,各镇节度使必然会迅速发兵,来分食黄巢这块肥肉。 只是现在才来,怕是已经有些迟了…… 果不其然! 撤兵命令下至乾坑,朱玫、齐克俭、拓跋思恭三人並没出流露出丝毫不满,亦无任何罢兵还镇之意。 毕竟,二十四拜都拜了,还差这一哆嗦。 而且,现在局势已经明朗了,黄巢不会再有任何机会了。 这时候走? 那就是纯傻子了! 因此,儘管三镇兵马回到冯翊大营时,李全忠没有派出任何使者迎接,態度可谓是冷淡至极。 但朱玫、齐克俭、拓拔思恭三人也没说什么,反倒是向李全忠上了一封请罪的文书。 “吾等有罪,有负大王重託!吾等非是不肯尽心效命,实是因为麾下士卒误饮浊水,以致军中多有泻痢之症,人马困顿、行程迟滯。倘非如此,三军必然星夜兼程,提前赶到东渭桥,以解从周之围……” 李全忠看后,不屑一笑,並未作出回应。 数日之后,杨晟带领玄甲军顺利凯旋,同时还押回了丁会等一眾黄巢军俘虏。 李全忠为之举办了盛大的庆功宴,还发下了巨额赏赐。 朱玫、齐克俭、拓拔思恭三人也受邀前来,只是赏赐却没有他们的份。 这一闹,搞得三镇麾下將士对自家主帅都颇有几分微辞。 至於葛从周与王处存,由於还要驻守东渭桥,便没能参与此次庆功宴。 不过,李全忠派人送去了上百车的酒肉、钱粮,以作犒赏。 庆功宴十分热烈。 不多时,酒酣耳热,李全忠面带醉意:“诸位將帅,今黄贼大溃,光復神京指日可待……嗝……” 李全忠打了个酒嗝,隨即脸色一变,话锋也为之一转:“然,同州朱温不止没有称贺,且至今仍不肯献城归附、辕门謁见,寡人料其乃是偽降,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诸將闻言,全都义愤填膺,大骂朱温附逆:“吾等以为朱温假作归降,必是心怀不轨,宜当速发精兵將之剿灭,以免夜长梦多!” 李全忠站起身来,目光锐利,杀气四溢:“好!不知何人肯为我分忧?” 诸將纷纷请战,齐声应道:“愿大王效死!” 这时,朱玫、齐克俭、拓拔思恭三人互视一眼,踏步上前。 “大王,前番我三镇兵马因士卒泻痢,未能及时赴援。幸赖大王英武,更得上天庇佑,使我王师大败贼眾。我等三镇未得参战,心內实是愧愤难当。如今诸军皆疲,而我部泻疾已然痊癒,故此我三人特来请战,愿为大王攻取同州,生擒逆寇朱温,以赎前过!” 朱玫说出这番话时,几乎要將口中银牙咬碎。 这时局变化得太快,简直是一天一个样。 李全忠发兵之前,唐军与黄巢军也就是个胜负参半。 然而,谁能想到,在李全忠没有亲征的情况下,仅凭著葛从周和杨晟这两位无名小將,带领著不到两万的神策行营竟然能大破黄巢十万大军,还俘斩了三万多人。 黄巢实力大损,京师不日光復,各镇也即將发援。 这就显得他们之前,迁延不进的行为,特別愚蠢。 等到关东各镇兵马到来,他们的价值就没有那么大了。 眼下攻打同州,儘管损失会不小,但这却是在各镇兵马入关之前,他们能赚取军功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否则,他们追隨李全忠这一遭是图个什么? 秋游吗?! 唉!悔不当初! “好!” 李全忠讚嘆一声,连忙走下丹樨,亲自將三人扶起。 “三位节帅不愧是国朝之栋樑、我大唐之股肱,忠心可嘉、勇略可鑑。今得三位节帅相助,料想同州指日可下、朱温亦唾手可擒矣!” 朱温,这一次,我定要杀你! 第37章 李宝成兵临城下 朱阿三困守孤城 同州府衙,张惠拿著一件锦袍,轻轻披在正在批阅公文的朱温身上。 “將军大病初癒,还当注意身体才是!” 朱温望著面前的美人,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轻声道:“无妨!无妨!” 旋即轻嘆一声,正色道:“今日杨晟旋师而归,我料李全忠近期便会对我动手,这几日冷落了夫人,还望夫人见谅!” 张惠俏脸微红,隨即秀眉微蹙:“唐军得胜归来,將军何不献上贺礼,再拖延一段时间!” 朱温闻言,愁容顿起:“夫人,你有所不知。前番邓季筠投靠李全忠时,惹得军中上下人心浮动。无奈之下,我只好將府库中的財物,尽皆赏赐了下去,这才稳住军心。如今纵使我有心贺以重礼,却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宝货了。” 说到此处,朱温顿了顿,愤恨道:“更何况,无论我如何放低姿態、贿以重礼,那李全忠终是想要杀我的!” 张惠听罢,秀眉紧蹙:“说来也奇,不知將军究竟在何处得罪了那李全忠,竟让他对將军动了这般深重杀心。” 朱温摇了摇头,嘆息一声:“我也不知,许是天生的对头吧!” 旋即话锋一转,宽慰道:“不过好在,昨日元礼传回消息,王重荣已经收下礼物,並愿意认我作外甥,还拉来了杨復光,说是这一两日便到同州。” 隨后又冷哼一声:“待杨復光与王重荣来了,我便献城归降,且看那李全忠能奈我何!” 然而,李全忠杀他的决心,还是超出了朱温所料。 翌日,李全忠点齐一万五千神策行营兵,又率领朱玫、齐克俭、拓拔思恭並其所部,总计三万大军,云集於同州城下。 而城中虽有著將近四万大军,但却多为老弱,其中有一部分甚至还是尚让的旧部,早就被李全忠给打的丧了胆。 如今同州城中,可谓是將无战心、兵无斗志。 李全忠催动铁礪黄,缓步徐行至同州城前二百步,高声厉喝:“朱温何在?!” 话音落下,只见一三十岁左右的魁梧男人,身披锦袍,站在女墙旁侧,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 “来者可是嗣德王?!” 李全忠一夹马腹,悄然往前挪动了几步,轻哼一声:“正是寡人!” 城上男人作遥拜状,又问道:“拜见大王,不知大王今日带兵前来所为何事?” 李全忠冷哼一声,又朝前挪了几步:“少废话!朱温,我且问你,缘何抗拒不降?” 城上男人浮现疑惑之色:“大王,小人素来恭顺,此话从何道来?” 李全忠冷声道:“朱温!自我大军兵临城下,你便口口声声归降。可时至今日,却始终不肯献城来謁。先前你献诱敌之计,谎称要引黄巢贼眾出城,供我伏击。谁知你这奸猾匹夫,竟暗中唆使黄巢发兵十万,前来进犯我军!狼子野心,可见一斑!” “寡人看你,归降是假,欲与黄贼前后夹击、图谋我王师才为真!” 城上男人闻言,满脸委屈,顿时哭诉:“大王,小人若有此心,便让天雷將我给殛了!” “大王!臣诚心归降朝廷,一片赤诚,天地可鑑,还望大王明察!” “更何况,我若偽降,又岂能日日奉献酒肉、钱粮,以进犒王师?!” 李全忠目光阴冷,眼中杀意溢散,左手悄悄摸上了巨闕天弓:“朱温,立刻献城,我便视你履行前约,仍授尔为匡国军节度使。倘若负隅顽抗,便只有死路一条!” “大王,非是……” 话音未落,那男人惊怒交加地低头看向胸口贯入的铁脊重箭,再抬眼望向城下挽著巨闕天弓的李全忠,眸中儘是难以置信之色。 一声闷哼,鲜血狂喷而出,男人身躯猛地一僵,隨即仰面轰然倒地。 此时,李全忠也是有些不可思议。 难道就这么轻易地杀掉朱温了吗?! 李全忠旋即打马上前,对城上喊道:“朱温已死,尔等勿虑,有愿开城献降者,赏钱万緡,授大將军!” 这时,真正的朱温从女墙之下站了起来,大喝一声:“我朱温尚在,大家切莫信他!” 旋即露出半颗头来,朝著城下喊道:“李全忠,我侍你如奉父母,你缘何要对我苦苦相逼?!” 然而,回答朱温的,却是一支铁脊重箭。 “嗖”的一声,利箭贴著垛口边缘处,狠狠地射在了城楼的柱子上,入木三分。 可惜的是,落了空。 这一箭几乎是擦著朱温头皮飞了过去,顿时惊得他冷汗涔涔,浸透衣背,半晌回不过神来。 朱温素以驍勇而著称,这是他第一次感觉自己距离死亡这么近。 朱温亦是头一次真切体会到,城下那个名叫李全忠的男人,对他那毫不掩饰的磅礴杀意,以及那一身深不可测的恐怖武力。 正在此时,只听得李全忠又喊道:“城上的弟兄们听著,凡能与我取朱温首级者,赏万金,授匡国军节度使!” 同州守军闻言,瞬间意动,目光灼灼地盯著朱温。 朱温闻声,也是立刻惊醒,迅速爬起身来:“诸位兄弟们,我朱温对那李全忠何其恭敬,大伙也都看见了。” “可那李全忠却仍视我等为贼寇,如今更是欲拿我等的人头去成就他的功名!” “诸位兄弟若轻信於他,只怕城池一破,他便要屠城泄愤!” 同州守军听闻,又迟疑起来。 李全忠听得城上朱温嘶吼,当即扬声喝道:“城上弟兄休听他胡言!我杀朱温,只为他勾结黄巢,意图谋我大军!朝廷恩典,只诛首恶,朱温一死,尔等不但无罪,反而有功!” “诸位当知,我麾下葛从周、崔存、张归霸、李唐宾等將,皆曾从贼。然归至我帐下,无不披紫袍、悬金印,官高爵显,富贵加身。由此可见,我李全忠用人,不问出身,唯才是举!” “同州的弟兄们,尔等若能取下朱温首级,除授节度、赐万金外,我还可代表天子许诺,授以国公之位,封妻荫子,永享富贵,与国同休!” 国公之位! 这才是真正能够鲤鱼跃龙门的机会啊! 由是,同州守军看向朱温的眼光,顿时变得不善起来。 正在朱温陷入危机之时,朱温麾下大將朱珍站了出来,一把夺过一名守军手中的弓箭,朝著城下的李全忠便射了过去,旋即又大喝一声:“还不放箭!” 暴喝如雷,煞气横生。 那朱珍在朱温麾下本就凶名赫赫,素以彪悍勇猛著称,眾人又被这一声暴喝嚇了一跳,手指一抖,下意识便將箭矢射了出去。 此时,李全忠尚在一百五十步外,这些箭矢自是伤不到他。 但见这同州守军放箭,便以为是朱温重新稳住了军心。 隨即也不迟疑,立刻打马回到本阵。 脸色阴沉似水,声音低沉嘶哑,宛若恶鬼扼喉。 “传我將令,三军攻城。” “凡有能斩朱温首级者,赏黄金万斤,赐锦缎万匹,授节度之职,封国公之爵!” 第38章 李全忠设计拖时间 杨復光巧言化爭端 军阵森罗,铁壁围城。 李全忠、朱玫、齐克俭、拓拔思恭各率本部兵马,將同州城团团包围。 城下唐军箭矢上弦,引弓待发。 衝车居中,两列各排云梯。 唐军云梯並非是黄巢军那种只掛著两根铁鉤的简易云梯,而是配有防盾、绞车、抓鉤等器具,同时还用滑轮进行升降的大型云梯车。 这种云梯车的效能,不知是那种简易云梯的多少倍。 且一旦被这种云梯勾住,这可不是能靠那种推桿就能盪开的。 再加上唐军阵中那些投石车,很显然,李全忠这是蓄谋已久! 朱温立在城头,望著城下阵势,脸色阴沉如水,心中满是绝望。 同州兵虽说在朱珍的那声怒吼之下,被嚇得一时失措,向李全忠射出了箭矢,但眼下军中已经毫无战心,一旦唐军强攻,这些守军只怕都不会怎么抵抗,便会投降李全忠。更有甚者,可能还会有几个亡命之徒,想要拿他的首级,去向李全忠献媚,搏个功名前途。 “难道我朱温便到此为止了吗?”朱温眼中满是不甘。 正在此时,朱温余光瞥到,自李全忠军阵后方,扬起一阵烟尘。 朱温凝神望去,瞳孔不禁放大:“那是……?” 只见远处的两面將幡之上写著:“天下兵马都监”、“內枢密使”,后面则是一桿掛著“杨”字的帅纛。 而那旁边的將幡则是,“河中行营招討使”、“河中节度使”,后面是一桿掛著“王”字的帅旗。 杨復光、王重荣,来了! 此时,唐军阵中,一哨骑飞马驰至李全忠面前:“启稟大王,自东南方向来了一队兵马,远观旗號,应是枢密杨都监与河中王节帅!” 李全忠闻讯,脸色愈发难看。 虎目流转,左右思量,很快便下了决定:“传令下去,大军加快攻城。杨晟,你代我在此指挥!” 李全忠又郑重叮嘱道:“破城之后,勿管其他,直接给我扑杀了那朱温!” 杨晟也是感受到了自家大王语气的急切,应声抱拳,正色道:“末將领命!” 李全忠旋即朝著左右吩咐道:“昭甫、从逊、正臣,你们三人率领三都,隨我前去迎接杨都监与王节帅!” 说罢,又补了一句:“勿须旗帜,只带刀枪!” 言毕,一骑当先,打马而去。 诸將闻言,面面相覷。 哪有只带著刀枪去迎接將帅的?! 知道的是去迎接,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在挑衅呢! 不过,既然自家大王有令,他们自去听命便是。 旋即弃了旗帜、仪仗,只带著刀枪、弓箭,紧隨其后而去。 李全忠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这杨復光久监诸镇,名望极高,还在西门思恭之上,寻常之人根本就拦不住他。 而李全忠又不能真的派兵把杨復光和王重荣给杀了,这传出去影响也太差了。 因此,李全忠只能亲身前往,拖住杨復光,为杨晟爭取时间,只要朱温一死,那便尘埃落定! “杨晟啊杨晟,你可莫要让我失望!”李全忠如是想著。 不多时,李全忠已经带队驰至杨復光、王重荣前方数百步的位置,列阵以待。 这时,只见自杨復光將幡之下,驰出一员大將,朝著李全忠的方向大声喊道:“你们是哪里来的兵马,竟敢拦我杨都监去路?!” 李全忠闻声,也不答话,依旧是静静在那里矗立著。 眼见对方为首之人不理自己,那大將不由得勃然大怒。 自打他拜杨復光为义父之后,哪怕是各镇节度使见了他也都是客客气气的,哪有一个胆敢如此无视於他。 由是,忍不住破口大骂:“匹夫,尔是哑子?怎敢如此无礼!” 李全忠闻声,缓缓抬头,眼中寒芒夺目,杀意尽显。 旋即勒马人立,暴喝一声:“杨都监,我乃是嗣德王李全忠,今好心前来迎接,你竟敢如此羞辱於我!” 那大將闻听此话,刚要开口。 突然间,只觉得利刃入肉,胸口一痛。 低头看去,只见一根拇指粗细的铁脊重箭,正中当胸。 那大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响,眼中光芒涣散,无力坠落马下。 杨復光、王重荣及麾下將士见状,大惊失色,纷纷勒马驻足。 鹿晏弘翻身下马,检查一番,確认那大將已然断气,朝著杨復光摇了摇头。 这时,不远处的同州传来阵阵喊杀之声。 眾人寻声望去,只见唐军已经开始蚁附攻城。 杨復光见此情形,当即便要催马上前,却是被晋暉、王建等人拦住。 “义父,此贼……嗯……此人凶悍,切记不可上前!” 杨復光闻言,摆了摆手,面容无须,却是自有威仪,声音沉重,全不似一般宦官那般尖锐:“吾儿!嗣德王既能在二百步外射杀吉甫,取我性命亦易如反掌,倘若有心加害,我早就死了!” 眾人闻言,互视一眼,见拗不过杨復光,便也只好隨他一同去迎见李全忠。 眼见杨復光、王重荣率领十几骑而来,李全忠也带著邓季筠、氏叔琮、郭言、张归弁、张存敬等十余亲將迎了上去。 待至近前,杨復光望著面前这位英姿勃发的少年,实在很难和记忆中那个有些疯癲痴呆的模样,重合上一分一毫。 李全忠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兴师问罪的態度:“杨都监,我好意前来迎你,你部下怎敢如此辱我!莫不是以为立了些功劳,便可以居功自矜、目中无人了?!” 杨復光闻声,收回思绪,躬身行了一礼,態度极为谦和:“大王恕罪,復光绝不敢生有此意!有劳大王来迎,復光更是不胜感激之至。” 旋即又开口解释:“然吾儿见大王兵马,无有旗帜、纛旓,反而多立刀枪、弓矢,便以为是贼寇来袭,故而这才出言无状,以至触怒大王,实是罪该万死。但请大王念及其已身陨,还请大王宽宥!” 李全忠心道:“这杨復光果然难缠,只三言两语,便將事情给揭了过去。” 毕竟,李全忠不带旗帜、多树刀枪,说是来迎,实际上就是为了製造摩擦,以拖延住杨復光的脚步,给杨晟爭取时间。 只是杨復光这般態度,自己怕是也不好再作纠缠。 旋即冷哼一声,话锋一转,明知故问道:“不知杨都监此来,所为何事?” 第39章 李全忠应承劝降事 杨復光挺身护朱温 杨復光闻言,给王重荣递去了一个眼神,示意王重荣开口。 然而,王重荣却是视而不见,只低著头,好似看客一般,缄默不语。 王重荣虽然贪財,但也看得真切,李全忠这副架势,明显是对同州势在必得。 那自己又何必为了朱温这便宜外甥,而去得罪这位如日中天的嗣德王呢?! 杨復光见王重荣不发一言,暗自喝骂一声匹夫奴才,旋即朝著李全忠躬身施了一礼,脸上堆满笑容:“大王,您有所不知!这朱温乃是王节帅外甥,因一时不慎,遭遇黄贼裹挟,这才失身於贼。前番便有意归降朝廷,只是慑於黄贼监军严实逼迫,故而未能成行。” “数日前,朱温遣使来信,言说已然斩杀严实,並归降於大王,並邀吾与王节帅前来赴会。然今日来此,却见王师攻城,不知所为何事,竟使得大王这般震怒?” 李全忠面容一肃,正色回道:“朱温此贼,假意归顺,前番献计於寡人,言说引诱黄巢来攻,使之入我王师埋伏。然却暗结贼寇,邀黄巢以十万大军袭我。今阴谋挫败,便撕下偽装,拒绝令我官军入城。” 杨復光闻言,顿时眉头一蹙。 降而復叛、勾结黄巢、阴谋王师,李全忠给朱温扣的这个罪名实在是太大了,大到就连他也不好强行庇护。 不过,如今朱温及其麾下这四万大军,是否投降,投降於谁,不止关乎到剿灭黄巢、收復京师的大业,更是深刻影响著日后朝局的发展。 杨復光肯定是要仔细斟酌,尽力爭取的。 旋即微微顿首,又施一礼:“大王,这其中许是有些误会!朱温邀王节帅及吾赴会,便是为了做个见证。” “一来,是见证他自此洗心革面、归顺朝廷。二来,则是见证他与王节帅舅甥骨肉相认、重续亲情。” 说罢,狠狠剜了王重荣一眼。 王重荣虽然不愿得罪李全忠,但也畏惧杨復光,再加上又收了朱温那么多厚礼,便只好硬著头皮开口道:“大王,三郎昔日从贼,实非本心,乃是迫於形势、受人裹挟。如今他已然幡然醒悟,诚心归朝,又怎会降而復叛、暗通黄贼?!” “昔年,重荣与阿姊离散,本以为此生再无相见之期,不料竟能在此得遇外甥。倘若不能將他引归正途,重荣又有何顏復见阿姊!” “还请大王垂怜,且容重荣亲至城下劝諭。若他果真暗通逆贼,重荣自当率河中军亲往攻伐,清理门户,以报国恩,亦不负姊弟骨肉亲情。” 说罢,轻拂虎目,似在垂泣。 李全忠闻言,眉峰紧蹙,虎目沉凝,良久之后,嘆息一声,便也只好应承下来。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李全忠也实在是找不到阻拦两人的理由了。 总不能真把杨復光和王重荣给抓了,或者杀了吧! 眼下,便只能寄希望於杨晟了。 话不多时,及至城下。 李全忠顿时一喜,脸上即刻绽出笑容。 为何? 只见同州四门洞开,唐军已然入城。 听闻城內喊杀之声,应是正在与同州兵进行巷战。 见此情形,杨復光脸色顿时骤变。 同州已破,这四万兵马就等同於落在了李全忠的手上。 如今这种情势,朱温还有被救的价值吗? 杨復光不禁驻足城前,暗自沉吟。 此时,李全忠心情大好,也有心情说起了风凉话来:“王节帅,全忠这里实在对不住你。本想著邀你来劝降令甥,可偏偏事不凑巧,我等来迟一步,竟没能让你见上令甥最后一面,还望节帅恕罪!” 王重荣闻言,连忙摆手,旋即哀嘆一声:“大王何出此言?此乃天意如此,怎敢怪罪大王?事到如今,也只怪三郎福薄、阿姊命苦罢了。” 说罢,又用手擦了擦,那本就不存在的泪水。 说白了,对於王重荣而言,那朱温算个什么东西? 那不过是个捡来的便宜外甥罢了。 死不死的,谁会在乎? 更何况,王重荣已经把礼物收了,事情他也算尽力去办了。 最终没有办成,只能说是天命使然。 就在李全忠与王重荣交谈之际,杨復光已经打定了主意。 只要朱温还活著,那便值得一救。 朱温前番曾挫败王重荣与李孝昌的联手进攻,足见此人用兵的才能。 眼下,嗣德王势大,唐廷羸弱,正值用人之际。 朱温此人与李全忠结下血仇,势必不肯屈服,且又是贼寇出身,於朝中毫无根基,日后无论在朝,还是外镇,都必须仰仗唐廷声势。 如今之事,只要能够帮助朝廷制衡李全忠,那就是有用之人。 念及於此,杨復光再不迟疑,打马便走,往城內疾驰而去,鹿晏弘、晋暉、王建等一眾义子乾儿也紧隨身后,护卫左右。 李全忠忽闻得马蹄声起,寻声望去,只见杨復光已经在麾下七都將的簇拥之下,冲入了城中。 李全忠连忙打马追赶,然而此时城中路上满是尸骸,铁礪黄纵是宝马良驹,在这种情况下也难以施展,再加上那七都將中的张造、李师泰似是奉了杨復光的命令,有意无意地挡在了李全忠前进的路上。 李全忠暗自懊恼,真是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嘴巴。 半场开香檳!可千万別被人家给翻了盘。 见此情形,李全忠也只能在后面,大声呼喊:“城中战事未止,还请都监小心一些!” 然而,杨復光脚步並未停歇,只传来一句:“多谢大王关怀!” 却是连头都没回。 此时,朱温、朱珍带领著数百亲兵,正龟缩在府衙之中。 而府衙之外,已经被杨晟带领的大军团团包围。 见朱温、朱珍等人躲入府衙阁楼之內,旋即便让將士们扯下布条,沾满油脂,系在箭矢上,点燃之后,准备向阁楼发射。 正在此时,杨復光率领麾下五都將挤了进来。 杨晟见状,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猜测,但还是朗声质问道:“你是何人,为何阻我杀贼?!” 未及杨復光开口,那鹿晏弘张口便骂:“瞎了你的狗眼,见我杨都监还不下拜!” 杨晟瞥了一眼鹿晏弘,眼中满是不屑:“容杨某眼拙,自从军起便追隨元帅大王,未曾识得什么都监!” 鹿晏弘闻言大怒,提刀便慾火拼,但见杨晟部下人多势眾,却又怂了下来。 杨晟见此情绪,不屑之情更甚,当即下令:“来人,且与我放箭,诛杀朱温逆贼!” 话音落下,一眾唐军扬起弓弩便要射击。 “我看谁敢?!” 久未发言的杨復光一步踏出,挡在了府门之前。 “吾乃是朝廷钦封的天下兵马都监、內枢密使杨復光,若是想被夷族的,就儘管朝我射来!” 是因为朱温的价值大到了,值得杨復光以性命相救吗? 当然不是! 杨復光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已经看了出来,这伙唐军虽然號称是神策行营,但实际上已经完全成了李全忠的私兵。 这些人眼里没有朝廷,更没有皇帝,只唯李全忠之命是从。 倘若再不加以震慑,今天死了一个朱温尚不打紧,但来日,天知道这些骄兵悍將的利箭会落在谁的身上。 第40章 李全忠作戏辱唐廷 杨復光决心保朱温 “杨都监,怎的动这般肝火?若是手下人不懂规矩、衝撞了都监,全忠定当严加惩处,亲自给都监赔罪!” 李全忠那清亮而冷峻的声音,突兀地响彻整条街巷。 眾人寻声望去,只见李全忠跨坐铁礪黄,朝著府衙的方向缓缓而来。 一旁则是灰头土脸的张造和李师泰。 此时,张造正捂著胸口,上气不接下气。 而李师泰拖著臂膀,显然也是受了伤。 李全忠看著站在同州府衙之前挡住眾人的杨復光,眼神中充满了复杂。 一方面,他佩服杨復光。 深深地佩服这位明明只是一介宦官,明明大唐社稷安危与他没有半分干係,但他却能毅然决然地踏上战场,与敌人浴血廝杀,比这天下间九成九的男儿,更像是个吊卵的好汉! 另一方面,他也忌惮杨復光。 自王仙芝七年前举事以来,杨復光便屡建奇功。先是以招安之策,成功分化了起义军,使唐军成功剿杀了王仙芝。 待黄巢攻入长安之后,如果说李全忠牢牢守住了关西,那么杨復光便是成功帮朝廷夺回了山东。 黄巢入京之后,河中节度使王重荣、忠武节度使周岌、奉国节度使秦宗权畏惧叛军,先后曾向黄巢投降。 是杨復光凭藉那一张巧嘴,硬生生將这几镇又给撬了回来。 虽说李全忠在关中那几仗打得的確是硬气,极大地鼓舞了唐军的士气,为杨復光成功劝降他们提供了不小帮助,但杨復光那极强的个人魅力以及战略眼光,也是起到了举足轻重的关键作用。 可以说,黄巢入京不到一年,就被憋死在了潼关,杨復光绝对是功不可没。 这也是此次黄巢之乱中,李全忠唯一的竞爭对手。 只是令李全忠没有想到的是,杨復光收降朱温之心,竟然会那么坚决。 明知同州已陷,朱温那四万兵马已经落入自己手里。 明知城中交战,但却还是带著他这几个亲將就敢闯进来。 单就这份胆气,真不愧是吊卵的好汉! 他李全忠佩服! 但既然杨復光闯到了这里,那就是准备好了和他撕破脸,那他自然也没什么可顾忌的了。 待至近前,李全忠翻身下马,走至杨晟的身旁,平静地注视著站在台阶之上的杨復光。 杨復光在上,李全忠在下,目光交匯,隱有风雷激盪。 “跪下!” 听得李全忠之言,眾人全都齐齐一愣。 李全忠偏过头来,厉声骂道:“杨晟,我让你跪下!” 杨晟闻声,先是震惊,待回过神来,眼中闪过不解,但还是跪了下来。 这时,只听得李全忠声音平静,又道:“知道这是谁吗?!” “这是杨都监!”李全忠突然大声。“杨都监是何许人也?” “那是撑起了咱们大唐半壁江山的大內官!” “你个腌臢泼才,竟敢和杨都监顶嘴,是谁给你的胆子,你难道不知道杨都监代表的是朝廷吗?!” 要说杨晟也是个机敏通透之人,几乎瞬息之间,便听出了李全忠的话外之音。 当即梗著脖颈,厉声唾骂:“朝廷?狗屁朝廷!朝中的那些贵人们,有几时將咱们弟兄视作人来!平日里,只把我等当作奴僕驱使。每逢危难当头,又拿我们做挡箭盾牌!这样的朝廷,留著还有什么用处?!” 此言一出,群情激愤。 “杨都將说得对!” “这样的朝廷又何必保他!” 神策行营的这群人,有些是李儇南逃时被遗弃在京师的神策军,有些是对朝廷赏罚不满意已久的凤翔军,还有的更是跟著黄巢造反的农民军。 总而言之,这帮人都是打心底里面厌弃朝廷的。 “反了你们了!” 李全忠厉声怒骂,全场瞬间安静。 “噗通”一声,全都齐刷刷跪了下来。 李全忠怒骂过后,便朝著杨復光行了一礼:“全忠治军不严,让杨都监见笑了!” 说罢,踏上台阶,走到鹿晏弘面前。 此时,鹿晏弘还维持著要拔刀的姿势,却已经是被震惊得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全忠拉著他的胳膊,来到了杨晟面前,隨后按著他的手,拔出了那把刀,架在了杨晟的脖子上。 “杨晟誹谤朝廷,请都监按照军法处置!” “呸!”杨晟戏精附体,朝著地上啐了一口。 “大王若要取我性命,只需吩咐一声,剖腹剜心,杨晟若是眨眼,便妄跟了大王一场。” “只是还请大王切莫用军法来羞辱杨晟!” 说罢,便从鹿晏弘手中夺过刀来,就要自刎。 而鹿晏弘哪敢真的放任杨晟去死,他只知道,若是杨晟死了,都不待李全忠吩咐,这般骄兵悍將就敢把他给剁成臊子。 由是,死死地攥著杨晟的手,任由手掌被刀刃割破也不敢撒手。 此时,站在台阶上的杨復光,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致,苍老无须的面容上,肌肉隱隱抽动。 隨即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待轻轻呼出,睁开双眼,似是连身子都更加佝僂了几分。 “够了!” 一声轻喝,沉稳而坚定。 杨晟与鹿晏弘也停下爭执。 杨復光缓步走下台阶,来到比他足足高出两个头的李全忠面前,抬头仰视著李全忠的眼睛。 “大王,你也是太宗皇帝的子孙啊,这般折辱朝廷,与你而言,究竟有何好处?” 李全忠闻言,也踏前一步,俯视著杨復光,眼底升起疯狂与仇恨。 “杨都监,你也是宫里的老人了!” “当年,武宗皇帝驾崩,马元贄拥立宣宗皇帝即位。三十年间,武宗皇帝五子十七孙,便只剩了我一人!” “我李镐若不是靠著装疯卖傻,又岂能苟活到今日?” 杨復光闻言,眼中惊愕,身形巨震,终是未发一言。 李全忠轻一挥手,身后將士站起身来:“都监,可还要拦我?” 杨復光听罢,良久无言,眼中闪过挣扎。 沉默过后,目光又逐渐坚定起来:“大王,黄巢穷途末路,朱温既已降顺,又岂会再与贼寇勾结,料想其中定有误会,吾愿与王节帅为之担保,请大王明鑑!” 很显然,杨復光已经做出了他的选择。 闻听此言,李全忠攥紧了拳头,眼中杀意一闪而逝。 他现在依旧有强杀朱温的能力,但却无法处置杨復光和王重荣。 如今杀掉朱温,所造成的恶劣影响实在太大。 毕竟,他无法堵住杨復光和王重荣的嘴。 而且,这对后续与朝廷抢夺黄巢降兵归属,也是极为不利。 更何况,现如今朱温已经是光杆司令了,李全忠不信他还能那么轻易翻身。 “可以,但我要潼关!”李全忠目光沉凝,淡淡说道。 第41章 聚同州龙虎风云会 陷潼关斩敌祭忠良 翌日,唐军主帅、嗣德王李全忠发布教令,晓諭三军。 偽齐同州防御推官殷鸿之,即此前往来於唐营与同州的使者。 “……其狼子野心,包藏祸心,竟暗通贼寇、私结逆党。居中作梗、构陷挑唆,蓄意搅动风云,挑动王师与同州兵戈相向,致军民相残、兵祸滋生,其罪罄竹难书,其恶擢髮难数!” “天道昭昭,国法森严,如此罪大恶极之徒,必当罪不容诛、严惩不贷!今將殷鸿之押赴市曹,斩首示眾,以正国法、以肃军纪、以儆效尤!” 出了这么大的事,总得找个由头。 想要保下朱温,也得有个藉口。 背锅的这一位,职位不能太低,否则是扛不住的。 恰巧殷鸿之的大小长短都比较合適,索性就是他了。 至於,他冤不冤枉? 谁在乎! 更何况,殷鸿之又不是没有投降黄巢,死有余辜! 同州事了,李全忠便將原朱温部眾,以及自黄巢处俘虏的四千多降兵,全都发遣回了凤翔。 前番俘虏的孟楷部將李重允、赵璋部將丁会,还有朱温麾下的胡真、谢瞳、王重师、徐琮等几员大將,也全都被李全忠纳为了亲將。 提起朱温,现在可谓是惨到了极点。 相比於,巔峰时期拥兵將近四万,如今朱温麾下便只剩下了朱珍一员大將,还有那五六百亲兵。 至於,官职嘛,李全忠自是没有授他。 不过,这一次,唐廷倒是也不算小气。 李儇下旨,授朱温为右金吾卫大將军、河中行营副招討使,被发往到河中节度使王重荣麾下效力。 只是这回,没有像歷史上那样给朱温赐名“全忠”了。 毕竟,大唐已经有一个全忠了。 很快,时间飞逝。 隨著东渭桥大捷的消息传遍天下,各地藩镇士气大振,纷纷响应唐廷徵召发兵赴援。 关东各镇兵马云集灵宝,受杨復光统一指挥,准备进攻潼关。 而河中节度使王重荣、鄜坊节度使李孝昌,则是归属到李全忠麾下。 雁门以北行营节度使李克用,在接到朝廷赦免之后,便向韃靼借了一万多兵马,南下往代州赴任。 过代北时,收降沙陀及各部杂胡,麾下兵力扩充到了三万多人,隨后便与河东节度使郑从讜发生了矛盾。 双方一度交战,然李克用驍勇,郑从讜不能制,沙陀兵在河东地界肆意纵横,四处劫掠。 正当此时,东渭桥大捷的消息传至河东。 李克用立刻息兵敛眾,率部南下,及至同州,与李全忠会师。 “你便是李克用?” 李全忠正上下打量著,面前这位戴著眼罩,三十来岁的青年。 而李克用也眯起左眼,打量著主位上那二十岁不到的少年。 “李克用,拜见大王!” 双方目光交匯,如怒涛相撞,又似暗潮涌动。 李克用素来桀驁,见李全忠威势惊人,当下便生出了一较高下之心。 二人气势碰撞,宛若黑白对弈,暗自较劲。 倏然间,李全忠眼中寒芒乍现,杀意直透眼底。 李克用一时为之所慑,气势瞬间骤减,被那股凛冽杀意死死压制,连头都抬不起来。 待李全忠移开目光,这才如蒙大赦,那种仿佛被猛虎盯上、如芒在背的窒息感瞬间消散,身上的千斤重压也骤然卸去。 李克用走回班列,腿脚发软,后背衣襟已然浸透。 李全忠面带笑意,看向李克用,开口道:“久闻李鸦儿英勇盖世,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李克用闻言,躬身还礼:“克用粗鄙,当不得这般夸讚,大王才是真豪杰也!” 李全忠听罢,脸上笑意更甚,旋即话锋一转:“前番各镇兵马云集討贼,时翼圣尚在韃靼,今诸將皆有军功傍身,而黄巢又命在旦夕。故此,我欲以將军为先锋,不知意下如何?” 李克用听后,瞬间大喜,当即下拜:“承蒙大王看重,克用岂敢不效死力,不知大王欲討何处之贼寇?” 李全忠缓缓吐出两个字:“孟楷!” 李克用闻言,不禁一愣。 数日后,唐军正式开始了对黄巢军孟楷部的围剿。 监军杨復光率领忠武八都,以及忠武节度使周岌、河阳节度使诸葛爽、宣武节度使康实、奉国节度使秦宗权、权知义成节度使王鐸、陕虢观察使王重盈六镇兵马,总计七万大军,进屯弘农,逼近小关。 与此同时,主帅李全忠也带领唐军主力,以及河中节度使王重荣、鄜坊节度使李孝昌、邠寧节度使朱玫、奉天节度使齐克俭、夏绥节度使拓拔思恭、雁门以北行营节度使李克用六镇兵马,总计十万大军,渡过渭水,进兵潼关。 隨即派遣雁门以北行营节度使李克用、河中行营副招討使朱温为左右先锋使,率领本部兵马,先攻潼关。 李全忠麾下原有五万大军,其中一万五千人隨葛从周、王处存驻守东渭桥,保护王师粮道。 李克用拥兵三万五千人,兵力几乎与李全忠本部相当。 朱温虽然没什么兵力了,但他是王重荣的外甥,又是河中行营副招討使。 而河中节度使王重荣麾下可是有著足足三万大军。 眼下,黄巢即將败亡,无论李全忠將来往何处移镇,像李克用、王重荣这样手握重兵的一方巨擘,都將是他未来统一路上的绊脚石,也是必须要削弱的势力。 翌日,李克用率一万沙陀兵,朱温领一万河中兵,对潼关展开了进攻。 这一次攻城,李克用与朱温都十分卖力,亲冒矢石,率眾先登。 李克用自不必提,他此番南来就是为了建立军功的。 而朱温则是因为他现在还隶属於李全忠麾下,绝对不能被抓到一点错处。 这也是李全忠与杨復光之间的约定。 在攻下潼关之前,朱温仍归属於李全忠麾下调遣。 待攻取潼关之后,再由杨復光出面游说各镇节帅,以潼关黄巢降兵来交换朱温。 前后夹击下,唐军顺利攻克潼关,孟楷兵败被擒。 孟楷以为自己乃是黄巢大將,李全忠必会以高官厚禄诱降於他,本还想著故作一番姿態。 “我为黄王大將,岂能屈膝事唐?!” 然而,谁知李全忠只淡淡吐出了一句:“好!有骨气,我成全你!” “来人,拖下去,斩了!” 孟楷听后,还没等反应过来,就被李全忠的亲卫给拖拽了出去。 隨著帐外一声惨叫,不一会儿,李昭甫便將首级献上。 “去吧!拿上它,祭告令骏,告诉他,我给他报仇了!” 三日后,唐军休整完毕,继续向西进发。 偽齐华州刺史李祥,开城献降! 第42章 贼势穷黄巢欲决战 析战局敬翔解疑惑 “陛下,祸事了!潼关防御使孟楷战死,华州刺史李祥杀害监军,向李全忠投降。如今,唐军合兵二十余万,正往长安杀来!” 侍从的声音中透著惊惧与急切,瞬间穿透寢殿刺入黄巢耳中。 黄巢闻声,猛然惊醒,深陷的眼窝、散乱的头髮无一不在诉说,他这些时日所遭受的精神折磨。 一双浑黄的眼中,满是惊惧、惶恐与不甘…… 沉默良久,黄巢缓缓开口:“传旨下去,著晋王黄揆与枢密使李讜留守京师,命侍中赵璋和右僕射盖洪隨朕御驾亲征,討伐逆贼!” 黄巢声音沙哑,眼中闪烁疯狂。 华州府衙,元帅行辕。 李全忠端坐主位,监军杨復光,及王重荣等十二镇节帅,还有杨晟、朱温等大將,尽皆分列两侧。 “启稟大王,哨骑传回驰报,黄巢聚贼眾十五万,兵出长安,东进灞上正向我华州方向杀来。” 堂中诸將闻得敬翔所言,皆极为振奋,却又有一丝疑问。 振奋自不必多言,去年黄巢入京,携毁天灭地之势而来,巔峰之时拥眾六十多万,天下莫敢与之爭。 当然,这六十万是要算上隨军家属,以及那些被裹挟的流民。 真正能提刀砍人上战场的,大约有三十万左右。 孰料,短短十个月不到,黄巢这三十万兵马便折了一半。 先是龙尾陂一战,李全忠会同郑畋、唐弘夫、程宗楚率领神策行营与三镇兵马,阵斩了黄巢大將尚让、王璠,俘斩了三万多人。 而后是渭城驛一战,李全忠率领玄甲军接应王鐸、西门思恭,与黄巢之弟黄鄴率领的追兵不期而遇。此一战,黄鄴及其本部精锐一万多人全部被阵斩。也正是因为这一战,唐军表现得过於勇猛,黄巢军失去了和玄甲军正面交锋的勇气。至此,攻守逆转。 紧接著东渭桥之战,葛从周、王处存与杨晟三部配合无间,前后夹击,再破黄揆、赵璋领衔的十万大军,又一次俘斩了三万多人。 之后,李全忠破同州,夺了朱温的四万部眾。陷潼关,得了孟楷的两万部眾。降华州,又得了李祥的两万部眾。 可以说,黄巢军所有的损兵折將,或直接、或间接,都与李全忠有著密不可分的关係。 然而,一个疑问出现了。 “大王,末將有一事不解,不知可否请大王为我解惑?” 眾人寻声望去,开口的是那个作战驍勇无比,行事风格与李全忠颇有几分相似之处的“李鸦儿”李克用。 “翼圣,你我乃是兄弟,有何话但讲无妨!” 李全忠见是李克用,脸上立刻就多了几分笑意。 毕竟,他现在最需要做的便是保存实力。 依目前唐军之中各部的战力来看,如果神策行营不尽全力,別看唐军各镇再加黄巢降兵也有將近二十万,但未必就能打过黄巢那十五万的残兵败將。 这时,李克用和他麾下三万多沙陀兵,就要接替神策行营的作用,来给李全忠卖命。 故此,李全忠对待这位“李鸦儿”堪称是极为厚待。 李克用听罢,也不客气,收了礼数,落回座位。 “大王,如今黄巢麾下兵马折损过半,按理来说,应当据城坚守。可不知这黄贼为何放弃坚城之利,而与我王师野战爭锋?” 此言落下,眾人一时表情各异。 杨復光、王重荣、李孝昌,以及关东各道藩镇的节度使,脸上都是掛著同样的疑问。 而在凤翔附近驻军大半年的朱玫、齐克俭、拓拔思恭,脸上表情瞬间精彩。看样子,应该是知道一些什么內情。 李全忠扫视过眾人,最终將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敬翔身上。 “子振,既然翼圣心存疑惑,便由你为他解说一番。” 此言一出,眾人齐齐看向了角落里的敬翔。 敬翔整了整衣袍,缓步走上前去,对眾人行了一礼:“大王、诸位公卿,敬翔这厢有礼了!” “去年黄巢入关,贼聚华州,时大王奉命收敛潼关败兵,为防止京师遭到贼寇劫掠,便將宫中府库、仓廩的钱粮转移到了凤翔。” “因此,自打黄贼占据京师以来,便严重缺少补给。” “今岁年初,黄巢派兵四处剽掠,长安附近的百姓全部逃进了山中,以致于田地荒芜,无人耕种。” “据我猜测,长安城中存粮已经耗尽。倘若黄巢不出城与我军决战,只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其实,敬翔还有很多话都没有说出口。 当然,也不能说出口。 就比如,早在今夏之时,尤其是渭城驛之战以后,黄巢全线收缩。 在不进行大肆劫掠的情况下,黄巢那几十万人是怎么撑过这三个多月的时间呢? 思绪回到四个月之前…… 那是渭城驛之战结束以后,李全忠率眾返回凤翔的第二天。 李全忠坐在厅堂主位,轻柔著太阳穴,试图驱散昨日酒宴宿醉带来的头痛。 正在此时,敬翔走了进来:“大王,今岁夏粮已然收割完毕,共计三十五万五千四百三十石,悉数入仓,俱已安置妥当。” “新春至今开垦的屯田,也已经播种下去,总计是两千顷,预计秋粮收穫之时,可以多得十万石军粮。” 说罢,將一份文书呈了上来。 李全忠翻开,简单地看了看,轻轻点头,显然是对敬翔办理的第一个差事十分满意。 见李全忠心情不错,敬翔復又开口:“大王,府衙虽会组织流民继续垦荒,只是路途遥远、交通不便,开垦进度恐难加快。况且……” 说到此处,敬翔顿了顿,似是有些难以启齿。 “况且,人手也不大充足。” 话落,特意看了看李全忠的脸色。 果不其然! 李全忠闻言,顿时眉头一蹙:“去岁至今,凤翔接收的流民得有二十万了吧,人手还能不够用?!” 敬翔听后,慌忙下跪:“大王,您去岁从长安带回来的那四五万难民,原本都是京城的商贾富豪,手无缚鸡之力尚且不说,更是根本就做不得耕作的伙计。就算按照您亲自製定的,每人每日仅按两碗稀粥计算,他们每人每月最低也得消耗三斗七升,总计是两万石粮食。” 听到这些废物,每个月要消耗掉自己两万石粮食,並且还创造不出任何价值时,李全忠只觉得心中作痛,当即下令:“君立,立刻通知公泽,让他带一队兵马,將这些人全部集中起来,每人发一个月口粮,护送他们往成都去。” 言毕,李全忠闭上眼睛,又想到这帮废物足足吃了他几个月的白食,只觉得心都在滴血,连忙又补了一句:“每人口粮按三斗计算。” 旋即心念一动:“还有,为了减轻他们南行的压力,钱货之类的就不要带了,都留在凤翔吧,我替他们保管!” 第43章 李全忠资敌养寇 杨復光遣子爭功 待李昭甫走后,李全忠看向敬翔:“今黄鄴既死,贼兵丧胆,料想必不敢与我出城野战,我想趁此时机,拔除长安外围贼寨,將藏匿在附近深山中的流民解救出来,以开垦屯田、充实军备,不知子振意下如何?” 敬翔轻捋鬍鬚,目光深邃,沉思良久,这才开口:“启稟大王,臣以为此举万万不可!” 李全忠眼中闪过意外,疑问道:“这是为何?” 敬翔缓缓应道:“现下朝廷新败,军心浮动,士气沦丧,天子公卿早晚要求到大王头上。此时,大王更应该沉心静气,稳住心神,切不可操之过急。倘若大王出兵剿贼,那便是让朝廷坐享其成。” 说到此处,敬翔又顿了顿,眼色一戾,俯首叩拜,咬牙道:“启稟大王,请恕臣直言,只有这场黄贼之乱闹得越久,局面才能对大王越有利,朝廷也会越来越倚靠大王。倘若朝廷迅速平定了叛乱,只怕大王的下场,还未必能够比得上临淮王!” 李全忠低著头,默然许久,沉声道:“你待如何?” 敬翔抬起头来,躬身回道:“启奏大王,黄巢自去年入京以后,便严重缺乏粮草,又经劫掠,逼得百姓逃入深山。待今岁夏粮耗尽,必定无人耕种,以致田地荒芜。如此一来,贼势定然难以持久。” “臣西行之时,曾与李虞候路过商州,见当地牙行极为昌盛。细究之下,方才得知,今长安城中乏粮,京畿又遭掳掠,那些贼寇便將主意打到了那些逃入深山的百姓身上。贼兵进入深山,捕获难民,將之贩与商州,以换取粮食……” 李全忠神色一凛,目光沉凝,声音冷峻:“子振,你这是要让我资敌啊!” “此事一旦泄露,你让天下人如何看我?!” 敬翔躬身下拜,一颗头重重磕在地上:“大王此举,绝非资敌,反而是出於一颗拳拳仁爱之心,不忍百姓落难,这才不得已而为之!” “料想天下人得知,也只会称讚大王宅心仁厚、体恤万民,又怎会忍心苛责?” 李全忠纠结许久,缓缓吐出三个字:“去办吧!” 敬翔用这一举数得之计,彻底获得了李全忠的信任。 至此,敬翔力压孙储,成为了李全忠麾下的第一文臣。 眾人只看到李全忠破格提拔敬翔,做了自己的节度掌书记,但却並不知晓深层原因。 还是那句话,有些事情能做得,却说不得! 思绪回到现在。 敬翔讲述完毕,重新走回角落,目光与李全忠交匯,两人相视一眼,嘴角微翘。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切尽在不言中! 殊不知,就在刚刚,敬翔的目光掠过眾人,朱温意外与之相触。 突然间,朱温只觉得心中一阵绞痛,似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永远地离开了自己。 正在此时,一亲卫走入厅堂,躬身启稟:“大王,葛將军派人驰报。” 说罢,將一封漆蜡文书双手恭敬呈上。 李全忠接过竹筒,拧开蜜蜡,从中取出文书,展开一看,眼中闪过讚许。 “传令葛从周,就说寡人准他所请,偏师用事,彼可自决!” 说罢,李全忠合上文书,站起身来,神情肃穆:“听令!” 震彻厅堂,掷地有声。 眾人听罢,也全都站起身来,等候李全忠下令。 “李克用、王重荣!” “末將在!”两人出列应道。 “寡人授你二人为左、右厢排阵使,率领本部兵马,为我大军羽翼,协同进退,拱卫中军!” “末將领命!”二人朗声回应。 话落,李全忠又转而看向杨復光与王鐸:“杨都监、王相公年事已高,战场凶险,刀剑无眼,倘若遭遇不测,全忠於心难安。故此,全忠恳请二位留守华州,为我大军后援。” 杨復光闻言,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若是不出意外的话,这就是唐廷与黄贼之间的最终决战了。 以李全忠的性格,是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染指他诛灭黄巢的大功。 而他杨復光就是唯一可以对李全忠造成些许威胁的人。 “大王体恤內臣,不欲令我身临险地,此番拳拳爱护之心,復光不胜感激之至!” 杨復光先是躬身应下,而后话锋一转。 “然大王深情厚意,復光岂可不报。遑论此乃国事,吾更当尽心竭力。” “吾膝下有七名义子,皆怀忠君报国之志,俱是心繫社稷之辈,且个个勇冠三军,有万夫不当之勇。” “復光年老,不能亲临战阵,故而恳请望大王恩准,令我这七名义子代为出战!” 李全忠虎目微眯,死死盯住杨復光那苍老无须的脸庞,眸中寒芒闪烁。 “这老傢伙当真难缠!”李全忠如是想著。 “不过,这也算是正中下怀了。” 毕竟,他馋忠武八都已经很久了。 除了被他一箭射死的倒霉蛋之外,剩下七个人全都堪称是当世良將,更是在原本歷史中搅弄天下风云的英雄人物,尤其是以王建、韩建、庞从三人为最。 李全忠虽然对唐末歷史不算特別了解,但这三个名字却是不陌生的。 王建,十国之一前蜀的开国皇帝。 韩建,唐昭宗时期的天下群雄之一。 庞从,这个名字比较小眾,不太出名,但他另一个名字却是大名鼎鼎。 没错,此人便是后梁三大名將之一,与葛从周、杨师厚齐名的庞师古! 反正杨復光已经时日无多,眼下正是谋划收服忠武八都將的时机。 念及此处,李全忠当场应道:“都监既心怀家国,全忠又岂可拂了您这番美意!” 此间话了,李全忠又走向了一旁的王鐸。 此时,王鐸脸色极其难看,额头之上青筋暴起,衣袖之下拳头攥紧。 此番决战,这是他唯一还朝拜相的机会。 然而,李全忠却打算亲手掐灭他的希望。 王鐸涨红了一张脸,声音颤抖,卑微道:“大……大王,老夫……” 李全忠瞥了王鐸,眼中是毫不掩饰的不屑:“怎么,王相公是打算担当先锋之任吗?” 话音落下,堂中眾人脸色怪异。 圈子就这么大,而且那一日还有那么多將士,王鐸在数月之前对李全忠出言不逊的事情,怎么可能瞒得住? 如今,李全忠的报復这不就来了! 王鐸看了看李全忠那满是笑意的脸,又望了望周围一眾將帅那憋得通红的脸,张了张嘴,终是没有吐出半个字来。 王鐸知道,无论他说什么,都只会是自取其辱罢了。 唉!悔不当初啊! 第44章 李鸦儿铁骑入阵 朱阿三浴血杀敌 广明元年十月二十八日,黄巢亲率大军,兵出灞上,进军华州。 及至华州城西三十里的梁田陂,正遇上严阵以待的唐军。 黄巢见此情形,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他最担心的还是李全忠选择据城坚守,硬生生將他拖垮。 然而,李全忠却並没有选择这么做。 原因也很简单。 李全忠之前打了那么多以少胜多、以寡敌眾的神仙仗,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墮了自己的威名。 而且,这场黄巢之乱,也需要一个华丽的谢幕。 只见今日李全忠身穿一副黄金锁子甲,腰悬一口九宝刀,胯下一匹黄騮马,端的是威风凛凛、英武非凡,顾盼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王者气概。 李全忠提著手中王纛,催动胯下宝驹,带领著数十员亲將,於三军之前往来驰骋,旌麾挥动,势冲霄汉。 唐军將士见自家主帅如此威仪,士气顿时大振。 一时间,欢呼之声,碾盖四野。 人群之中,唯有一人始终阴沉著一张脸,目露凶光,那便是朱温。 李全忠今日这身披掛,尽数是从他手中巧取豪夺而来,叫他如何不怒火中烧? 只是这般愤恨,倒也还不足以令朱温失了理智。 毕竟黄巢覆灭在即,他可不想白白为其陪葬。 旋即重重冷哼一声,將头给撇了过去。 这时,李全忠已经驰回本阵,登临將台。 “擂鼓!进军!” 话音落下,掌中令旗翻飞,中军鼓声震天,响彻旷野,如惊雷滚滚,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此时,左翼的李克用披重鎧、持铁槊,单目如炬。身后三万沙陀鸦儿军皆黑衣玄甲,胯下战马喷白气,马蹄刨地似惊雷。显然是等候已久,蓄势待发。 闻得擂鼓之声,李克用勒马横槊,环睃三军,声如洪钟,震彻旷野。 “我沙陀勇士,累代忠良,久沐天恩!今日黄巢逆贼祸乱天下,屠戮京畿,正是我辈披甲执兵,为朝廷尽忠之日!” “儿郎们,隨我杀贼!陷阵者重赏,斩將者封侯!有进无退,誓清妖氛,復我长安!” 说罢,调转马头,重重挥舞韁绳。 胯下战马一声嘶鸣,宛如离弦之箭,一骑当先,直奔敌阵衝去。 副將李存贞紧隨其后,身后鸦儿军也似惊涛拍岸般,朝著左侧的黄巢军队狠狠撞去。 那些黄巢贼兵本已是强弩之末,全凭黄巢往日积威勉强维繫,这才没有逃散。 今见唐军如此雄盛,本就因乏粮而低迷的士气更是一落千丈,直接跌落谷底。 倏忽间,一阵阵箭雨袭来,纵是黄巢军守备还算周全,却依旧死伤不少。 又见鸦儿军如潮水般袭来,前排的黄巢军士兵再也坚持不住,一个个丟了刀枪、盾牌,顺著人群中的缝隙,朝著后面挤去,整个军阵顿时大乱。 箭雨过后,鸦儿军收起弓矢,重新扬起长枪。 寒锋耀日,杀意冲天。 沙陀铁骑如黑色洪流,顺著梁田陂的坡势猛衝而下。 马蹄踏得尘土飞扬,嘶鸣声如惊雷贯耳。 李克用一马当先,铁槊横扫,率先撞入黄巢军阵。 槊尖所及,黄巢军士卒甲冑破碎、筋骨断裂,全都惨叫著倒飞出去,硬生生在密集的阵形中撕开一道缺口。 身后沙陀健儿个个悍勇无比,或持长枪,或握大戟,催马紧隨其后。 马蹄碾过倒地的贼兵,血肉横飞,惨叫连连,哀鸿遍野。 金铁交鸣贯耳,刀光剑影翻飞。 隨著越来越多的贼兵选择溃逃,整个黄巢军右阵全都挤做了一团。 见此情形,黄巢那本就略显疯狂的脸上,变得更加狰狞了起来,不由得厉声唾骂道:“盖洪这个废物,竟然未战先逃,一触即溃!” “立刻传令,调集兵马,拯救右军!” 传令兵不敢迟疑,立刻飞马驰报。 不多时,黄巢本阵右侧的一支兵马缓缓开动,向黄巢右军盖洪部行去。 待这支生力军投入战场,斩杀了大批意欲溃逃的贼兵,逼著他们重新拿起武器,与破阵而入的鸦儿军捉对廝杀。 而李克用的骑兵由於在短兵相接之后,衝击力大大下降。 更因黄巢军阵形过於密集拥挤,后续黑鸦军虽冲入敌阵,但攻势却近乎凝滯。 由是,黄巢右军竟奇蹟般地挽回了颓势,稳住了阵脚。 与此同时,在战场的另一侧。 王重荣一声令下,弓弩手列阵齐发,箭雨如蝗蔽空,密密麻麻地钉入黄巢军阵。 然而,效果却很是一般。 相比骑兵的灵活多变,步兵间的互射就要寡淡许多。 在双方都有防备的情况下,很难造成大规模的杀伤。 最关键的是,双方相隔著几百步的距离,在没有骑兵的突然袭击之下,黄巢军士卒儘管士气不高,但心態上是不会有什么明显变化的。 双方互换了几轮箭雨,都没能给对面造成太大伤亡。 正在此时,朱温率领精锐骑兵驰出战阵,朝著黄巢左军的弱侧猛衝而去。 见此情形,王重荣当即下令,命河中军步兵放弃手中那插满箭矢的沉重盾牌,换持刀枪紧隨其后,准备与黄巢贼兵近战肉搏。 这时,朱温率领骑兵已经驰至黄巢军阵之前。 朱温手持大刀,往来驰突,锋刃所及,黄巢军士卒纷纷倒地。 河中军骑兵虽比不得神策行营,更比不得玄甲军,但论及精锐程度也不是黄巢军能够媲美的。 儘管朱温也十分渴望建立军功,以摆脱困境,却不似李克用的那般莽撞。 只见他指挥若定,命令手下骑兵往来驰击,疯狂撕扯著黄巢军的阵型。 不多时,河中军援兵加入战斗,开始与黄巢军短兵相接。 这一下,黄巢军士气不足、缺乏训练的缺点一下就暴露了出来。 河中军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死死压制住了黄巢军。 黄巢远望兵势受挫,又大骂赵璋。 无奈之下,只能再遣一队兵马驰援左翼。 在又一支生力军的加入下,赵璋也逐渐重新稳定住了阵脚。 而南面战场上,残肢横飞、血涌如注,也浇灭了李克用那颗急功近利之心,开始组织队伍脱离战斗,同时引诱敌兵进行追击,以撕扯黄巢军阵型。 然而,黄巢军这时也是打出了血勇之气,纷纷提著刀枪,追击起了鸦儿军。 就这样,李克用竟一时陷入苦战。 此时,唐军將台之上,李全忠目光锐利,紧盯著战场动静。 见黄巢先后从中军抽出两支兵马支援两翼,中军兵力已然空虚,防守愈发薄弱。心知时机已经到来,当机立断,沉声下令:“今贼势已竭,兵力空虚,防守羸弱,不堪一击!传令各镇將帅,全力猛击黄巢中军!” 第45章 挽颓势二將拒贼 求始终全忠入阵 唐军总兵力有二十二万,其中新近降兵有四万。其中杨復光、王鐸、张归霸分別带领近千忠武都、万余义成军以及两万神策行营兵,总计三万余人,留守华州,並负责看押降兵。 此番,李全忠西进,带领的兵马数量约在十五万上下,几乎与黄巢军兵力相当。 左右两厢的沙陀军和河中军,总计有六万多人。剩下的八万多人,被李全忠分为了十二镇。 第一镇,邠寧节度使朱玫;第二镇,奉天节度使齐克俭;第三镇,夏绥节度使拓拔思恭;第四镇,鄜坊节度使李孝昌;第五镇,忠武节度使周岌;第六镇,河阳节度使诸葛爽;第七镇,宣武节度使康实;第八镇,奉国节度使秦宗权;第九镇,陕虢观察使王重盈;第十镇,朔方都將刘元彻;第十一镇,涇原都將杨宗实;第十二镇,忠武都將庞从。 各镇节度,自不必提。 刘元彻和杨宗实分別是唐弘夫与程宗楚的部下,两人战死之后,代领朔方、邠寧部眾。 渭城驛之战以后,尽归於李全忠麾下。 此番征战,神策行营出兵万人。 因此,两人除却各率本部之外,还负责兼领神策行营的部眾。 当然,李全忠对这两人的信任,自然也没有高到这种地步,还是分別派遣了郭言与张归弁作为裨將。 这十二镇兵马的统帅之中,最值得一提的便是忠武都將庞从。 忠武八都,原有八千人。 其中高吉甫,也就是被李全忠一箭射死那个倒霉蛋。 他死后,那一都兵马便由杨復光亲领。 而剩下的鹿晏弘、晋暉、王建、韩建、张造、李师泰、庞从,这七位都將之中,素来是以鹿晏弘为首,他也自詡是杨復光膝下诸子之首。 由是,鹿晏弘愈发妄自尊大,经常对杨復光的其他几位义子颐指气使。 晋暉、王建、韩建、张造、李师泰几人结成了小团伙,对鹿晏弘的命令也是阳奉阴违。 而庞从更像是团队中的小透明,属於是那种不爭不抢、任劳任怨的老黄牛。 李全忠派李从逊调查出这些隱秘详情之后,便特意提拔了七都將中地位最低的庞从,作为忠武七都的总指挥,还赏赐给他不少的金银財宝。 庞从得到如此恩遇,自是对李全忠感激涕零。 然而,面对李全忠的招揽,却是婉言谢绝。 而鹿晏弘等人见李全忠如此赏识庞从,心中自然是十分嫉恨。 但奈何有李全忠在背后撑腰,其余眾人也自是不敢不听从军令。 毕竟,这次的立功机会是他们乾爹杨復光,好不容易才爭取到的。 哪怕是为了自己的前途,也得好好听命行事。 书归正题,唐军十二镇兵马分为三个梯队,分阶段开始对黄巢中军进行连续不断的猛攻。 各镇將帅都是久经战阵之辈,很快就发现了黄巢军士气不足,且近战能力低下的弱点。 旋即也不再使用弓弩进行那种毫无意义的压制性射击,而是藉助盾牌的掩护迅速推进,隨后展开白刃肉搏。 这一招果有奇效,黄巢中军被打得几度动摇。 危急时刻,黄巢直接將龙纛前压,贼眾士气大振,甚至开始反攻唐军。 此时,正是忠武、河阳、宣武、奉国四镇兵马与黄巢中军交战。 许是因为忠武军的精锐尽被杨復光遴选而去,周岌所部不仅攻势屡屡受挫,本阵更是被打得摇摇欲坠,连带著河阳军也跟著节节败退。 就在李全忠犹豫是否要让刘元彻、杨宗实两部结束休息、提前入场之际,只见河阳军中驰出两员驍將。 其中一人,头戴一条黄色抹额,身材极其雄壮,催马出阵,挽开大弓,箭鏃如寒星破风,直直射向黄巢军阵前那名挥旗吶喊的小將。 只听“噗嗤”一声,箭簇穿透黄贼小校咽喉。 那小將惨叫都未来得及发出,便直挺挺从马背上栽落,手中令旗轰然落地。 黄巢军士卒见状,顿时一阵慌乱,阵形微微鬆动。 那军汉却不稍歇,催马旋身,弓弦再响,又是一箭,精准射向敌阵中一名举盾的贼兵。 这军汉箭力极其惊人,竟能力透木盾,贯穿心口,那贼兵应声倒毙。 紧接著,这军汉又搭箭连发,箭矢破空之声不绝於耳,中箭者非死即伤,嚇得黄巢军士卒连连后退。 而另一人,手持一柄斩马大刀。 只见他催马疾驰,孤身闯入敌阵。 刀身横扫,仿佛带有千钧之力。 黄巢军士卒但凡被刀风扫中,非死即残,连甲冑带筋骨一併斩断,鲜血溅洒当场。 这猛汉单骑闯阵,如入无人之境,马蹄踏过之处,贼兵纷纷倒地,斩马刀劈落之时,无有一合之敌。 有贼兵悍不畏死,挺枪直刺而来。 这猛汉侧身避过枪尖,反手一刀,便將那贼兵连人带甲拦腰斩断。 虽说那黄巢贼兵穿的乃是皮甲,但也足见此人之驍勇非凡。 这时,又一贼將挥刀来战,未及三回合,便被这猛汉一刀劈中肩头,惨叫著坠落马下,转瞬就被自家逃散的乱兵践踏成了肉泥。 一时间,敌阵之中刀光霍霍,敌阵之外箭鸣錚錚。 仅凭藉这二人之力,便挽住了河阳军左阵的颓势,连带著旁边的忠武军將士,全都士气大振,很快便又將战线给反推了回去。 远处的將台之上,李全忠见状大惊。 使大弓那军汉的射术,已经足有自己八九分的火候。 而用大刀那猛汉更是英勇非凡,光看那一身武艺,竟然完全不在葛从周、杨晟之下。 此二人,绝不可能是无名之辈! 念及於此,李全忠心头升起阵阵火热,当即吩咐下去:“行本,此战过后,这两人但凡活著,务必带回见我!” 李从逊轻“喏”一声,领命称是。 视线回到战场之上,也不知黄巢用了什么手段,贼兵士气復振,战力陡升,反覆拉扯间,竟与唐军足足交战了两个时辰。 旷野之上,阴云密布,烟尘瀰漫。 刀光剑影闪烁,兵器碰撞声、利刃入肉声、士卒惨叫声、战马嘶鸣声,全都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不绝於耳。 地面尸骸遍野,血污浸染枯草。 双方將士虽已疲惫不堪,却依旧是死战不退,场面一度陷入胶著。 见此情形,李全忠深知战机已至,当即立断,沉声下令:“玉壶,著你来代我暂掌三军,统筹全局、调度指挥。” 说罢,便將掌中令旗递了过去。 然而,李唐宾却是没有接,反而跪了下来,劝諫道:“今我王师,兵精將猛,岂可让大王再亲赴险地?!” “大王若欲使驍骑突阵,唐宾愿意代劳!” 李全忠摆了摆手,目光深邃如渊,语气沉凝而坚定:“今黄贼覆灭在即,吾当亲取其贼首,以告慰我太宗皇帝在天之灵!” 歷时一年,身经百战,亦当有始有终! “传令军中鼓乐,为寡人奏响秦王破阵乐!” 第46章 除梟雄全忠挽弓 大风起天意难违 及至台下,五千铁骑已经集结完毕。 李全忠翻身上马,手中接过李昭甫呈上来的金刀。 这柄金刀便是李继业的那一口,本也是出自內廷军器库。 年初时,十八骑隨李全忠斗杀李昌言之后,这口金刀被赐给了李继业。 如今,李继业战死。 这也是李全忠麾下,在整场平乱之战当中,所战死的最高级別將领。 面对这最后一战,李全忠打算带著李继业的那一份,来夺取最后的胜利。 驰至营下,李全忠勒马驻足,命人从地上拾取了几支黄巢军射来的箭矢,交给了杨晟,目光锐利,沉声吩咐道:“元辰,若有机会,便除了那李克用。” 杨晟闻言,神色郑重,接过箭矢,应声领命。 旋即便领著三千神策营骑,自左路向黄巢本阵抄袭而去。 待杨晟带兵走后,李全忠也率领左右数十员亲將,以及两千玄甲驍骑,往北方驰去。 此时,唐军右翼的河中军已然疲惫不堪。 自双方开战以来,战斗从中午持续到傍晚。 虽然李全忠早就准备了军粮,但如今已然临近十一月份,天寒地冻,將士们很难咽得下,那硬邦邦的胡饼。 故此,唐军官兵的体力並没能获得很好的恢復。 不过,与敌军不同的是,唐军是有的吃但不想吃,而黄巢军却是没得什么可吃。 此刻,现在双方將士皆已筋疲力尽,只凭一口气,在死撑硬拼。 这时,李全忠带领著玄甲驍骑来到了唐军右翼阵前。 王重荣远远见到李全忠的王纛,当即便迎了上来,身后正在地上盘膝而坐的河中军士卒,也全都连忙站起。 未及王重荣开口,便听得李全忠朗声说道:“王节帅辛苦,河中军的弟兄们也辛苦了!” “诸位將士浴血奋战,英勇杀贼,你们所立之功,寡人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今贼势已疲,黄巢已成困兽,寡人此番亲至,便是为了破贼而来。诸位將士,且再为寡人奋力爭取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內,寡人大破贼军,斩下黄巢首级!” 王重荣应声称是,当即命人吩咐下去。 传令兵纵马驰报,唐军上下闻言,顿时士气大振。 李全忠还特意带著玄甲军,从正在前方作战的唐军將士身后经过。 “援军已至,弟兄们,杀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前线唐军个个爆发怒吼,士气陡增,群情振奋。 黄巢军贼兵顿感压力倍增,寻声抬眼望去,只见队队驍骑从唐军后方驰过。 霎时间,尽皆心神巨震。 万没想到,唐军此时竟然还能有一支数千人的生力军。 是以,贼兵士气转瞬低沉,军阵也再度出现动摇。 李全忠带兵往西,疾驰数百步,忽见得军中一大汉,手持大刀正与贼將拼杀。 李全忠定睛一看,嘴角猛然翘起。 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那阵中猛將非是別人,正是朱温朱阿三。 李全忠不动声色,带著玄甲军继续西进。 然而,一双手掌却悄然摸向了宝雕弓。 若问为何不用巨闕天弓? 只因巨闕天弓皆须配合铁脊中箭才能使用。 其实,也不只是巨闕天弓,但凡是任意一张弓,根据其拉力不同,所用箭矢配重也不尽相同。 李全忠纵是想要射毙了朱温,总也不能使用在这唐军独树一帜的铁脊重箭吧。 而唐军的箭矢也都有著固定的形制,且为了计算军功,箭杆之上都会鐫刻著使用者的姓名,李全忠自是如此。 倘若朱温是死在了唐军箭矢之下,就算那箭矢之上没有名字,但李全忠的宝雕弓那也是三石强弓,所发箭矢岂是寻常將士能够使用的。 这不是岂非是掩耳盗铃之举? 因此,李全忠在出营时,特意命人捡了几支黄巢军射来的箭矢,就是为了看看有没有机会,趁机干掉朱温。 为了万无一失,这次李全忠等到了八十步左右时,才选择动手。 李全忠目光一凛,眼中似有寒芒闪过。 倏忽间,挽起宝雕弓,抽出那支铁胚箭。 虽说份量还是轻了些,但已经是那些箭矢中最沉重的一支了。 由於弓矢並不匹配,为了保证准头,这也是李全忠为什么要靠近到八十步的原因。 李全忠挽开雕弓,搭上利箭,左眼紧闭,右眼微眯,死死盯住了那个正在前方廝杀的背影,眼中寒芒似要夺目而出。 正在此时,霎时间,风云突变,自西北方向突然升起一阵大风。 李全忠顿时心下一沉。 这么大的风势,哪怕是他也不能保证就能在八十步外一箭毙敌。 李全忠紧了紧的手中弓矢,刚要发射。 大风捲起沙尘,一下子便吹到了李全忠的眼中。 李全忠下意识就要用手去揉眼睛,连带著左手也不禁偏了寸许。 弓弦猛颤,箭矢脱手而出,如同流星划破长空。 紧紧贴著朱温的左脸,射进了正与他拼杀那员敌將的咽喉。 感受到劲风传来的压迫,以及脸颊上那一抹流淌的微热,朱温冷汗瞬间浸透全身。 猛然回头,遥见李全忠依旧维持著持弓放箭的姿势,只是脸上儘是诧异的神色。 那一箭…… 朱温虎目微眯。 李全忠神射之名,朱温早有闻之。 以两人之间的恩怨,朱温可不相信李全忠会有这么好心。 这一箭,李全忠肯定是奔著要杀自己来的。 许是上天庇佑,刚才掀起那阵大风,这才让李全忠偏了准头。 难不成……,我朱温也有天命在身? 又一阵寒风袭来,吹得朱温收回思绪。 望著李全忠那张越来越阴沉的脸,朱温心下顿时紧张起来,为防止李全忠突然暴起,再给自己来上几箭。 朱温当即换了一副顏色,朝著李全忠遥拜道:“大王神射,朱阿三多谢大王救命之恩!” 这一嗓子,声音极大,引得周围唐军,无不侧目。 李全忠见此情形,悄悄鬆开了提著第二支箭矢的手,沉著一张脸,勉强勾起笑容。 “朱招討果真是福大命大,造化也大啊!” “只是沙场凶险,刀箭无眼,阁下总不能每次遭遇危险,都能有这般好运吧!” 撂下这么一句,李全忠拍马便走。 再呆下去,李全忠真怕自己控制不住,当著一眾唐军將士的面,將朱温给射杀了。 只不过,这朱温当真难杀。 自己好不容易压住了风势,却又被风沙给迷了眼。 难不成这冥冥之中,当真是有天意? 念及於此,李全忠心中不禁有些沉重。 就在玄甲军行至黄巢左军侧翼之时,前方突有一队兵马拦住了去路。 第47章 一声惊雷平地起 宛若九天降龙吟 此刻,正是李全忠心情鬱闷之时,恰巧遇上了这伙拦路的贼兵。 李全忠眼中一凛,虎目杀意四现,旋即掛起金刀,挽起雕弓,抽出三支利箭。 同时,加紧马腹,铁礪黄吃痛,当即便窜了出去。 左右亲將、玄甲驍骑见状,纷纷扬起韁绳,紧隨其后,朝著那一伙挡路的贼兵衝去。 驰至一百五十步时,李全忠手指轻弹,利箭腾空而起,在空中划过三道优美的弧线,其中一箭精准地落在了一个倒霉蛋身上。 没办法,拋射就是这样。 哪怕是李全忠这个级別的神射手,也不可能用拋射的方式指哪打哪。 转瞬之间,铁礪黄便驰到了敌军一百二十步前,这已经进入了李全忠的射程范围。 只见李全忠抓起一把箭矢,挽弓如满月,弦开似惊雷,一招九星连珠骤然出手。 九道寒星连成一线破空而出,箭箭锁喉,前箭未歇,后箭已至。 拦路的黄巢军前排悍卒应声连倒,阵前瞬间溅开一线血雾。 黄巢军中虽也有不少猛將,但却也未曾见过这般刚猛无儔之人,纷纷被嚇得呆立当场,手足无措。 赵璋见此情形,同样是大惊失色,声音颤抖,连声呼喝:“放箭!速速放箭,射杀此獠!” 黄巢军士卒闻声,这才如梦方醒,扬起弓箭便朝著李全忠射了过去。 “当!当!当!” 箭矢撞在金甲之上,只激起阵阵火花,却未能伤得李全忠分毫。 至於那铁礪黄身上,也套著一层厚重的镀金马鎧,箭矢落在马鎧甚至连火花都没能溅起,便滑落了下去。 九箭射毕,铁礪黄已经驰至五十步內,李全忠掛起雕弓,重新扬起金刀,朝著黄巢军长矛盾阵便冲了过去。 及至近前,李全忠左手猛勒韁绳,铁礪黄直接来了个漂移,停在阵前。 与此同时,李全忠单臂抡起金刀,顺势横斩。 霎时间,金光一闪。 盾牌碎裂,人头拋起,鲜血喷溅遍地。 只一瞬间,黄巢军阵便被打出一个大大的缺口。 正在此时,玄甲军也自动分成两队,分別从李全忠左右两侧,朝著黄巢军阵狠狠撞去。 李全忠初见玄甲军时,只有人披铁甲,而战马无鎧。 待到神策营骑建立之后,玄甲军才开始时人马俱披铁鎧。 甲骑具装,冷兵器战场上的陆战之王,放在后世,那就是坦克装甲车一般的存在。 虽说长矛盾阵本是克制骑兵的经典战法,可黄巢军士卒何曾见过这般如钢铁巨兽碾压而来的重骑衝击? 一时心胆俱裂,手足皆软,手中长矛才刚举起,便被玄甲铁骑轰然撞碎,阵形顷刻土崩瓦解。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长枪贯胸,血涌如柱。 铁蹄踏过,满目疮痍。 仅仅片刻之间,战场之上已是遍地残骸。 赵璋见此情形,极为震骇。 然而此时,心中却凭空涌起一股血勇之气。 “倘若任由这唐军在肆意杀戮下去,整个左军必然全面崩溃。一旦黄巢兵败,自己只怕也是难逃一死。为今之计,唯有死战而已!” 念及於此,赵璋也顾不得前线正在与河中军拼杀的队伍,將所有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面前的金甲將军身上。 “尔便是李全忠?” 一刀划过,金芒闪烁,又一名黄巢贼兵被拦腰斩断。 李全忠寻声望去,只见面前一八尺大汉手持大槊,正神色凝重地看著自己。 “好贼子!何以敢呼寡人性命,汝这匹夫又是何人?” 李全忠挽了刀花,甩尽刀身上的残血,铁礪黄一声嘶鸣,人立而起。 那赵璋看准时机,当即催动战马,提起大槊,朝著李全忠冲了过去。 “吾乃鄆州赵文圭是也!李全忠,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一声喝罢,响若惊雷。 竟颇有几分昔年,当阳桥头张翼德的气势。 “来得好!”李全忠暗赞一声。 单凭气魄而论,此人雄浑,竟还要胜过葛从周。 李全忠双腿发力,加紧马腹,铁礪黄腾跃而起,宛如离弦之箭一般,径直向赵璋衝去。 两马交错之间,一声金铁交鸣。 李全忠挥起金刀,盪开大槊,顺势猛然横扫,一颗好大头颅飞向空中…… 作为黄巢麾下的第二大將,也是如今黄巢硕果仅存的大將。 赵璋,被当场阵斩。 这一幕,让斗志本就不太坚定的黄巢军士兵彻底崩溃。 一个个全都弃了手中刀枪,跪在地上请求投降。 哀求之声,不绝於耳。 “尔等听著,若欲投降,放下武器,站到一旁,我没有时间俘虏你们!” 李全忠说罢,轻一挥手,带领著麾下玄甲军,跃过眾人,继续往西驰去。 北面战场上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黄巢不可能不知道。 但眼下他还有一件更加焦头烂额的事情,那就是杨晟把他的后路给堵了。 神策营骑乃是轻骑兵,行军速率可远不是玄甲军能比的,再加上又有三万多沙陀骑兵的掩护,杨晟很快就带领神策营骑,越过了黄巢军右翼的盖洪部,摸到了黄巢本阵的后方。 正当此时,李全忠与赵璋交上了手。 玄甲军奔腾起来,宛如山崩地裂。 杨晟担心一旦黄巢军左翼被打崩之后,黄巢会提前跑路。 於是,便提前发起攻击了。 奈何,麾下兵力实在是不多。 而且,神策营骑本身的突阵能力並不够强。 最关键的是,后路被断,使得黄巢军爆发了极强的求生欲与战斗力,竟然硬生生地挡住了杨晟的这支生力军。 “大王,杨將军已然堵住贼军退路,黄巢正调集残部拼死猛攻,欲要衝开缺口逃脱升天!” 闻得斥候回报,李全忠不禁眉头一蹙。 原本的计划是,李全忠与杨晟各领一队人马兵分两路,绕到敌后,突然发起奇袭。 眼下自己被赵璋挡了路,耽误了行程。 又不知怎的,杨晟也已经和黄巢交上了手,此时黄巢后军同样集结了大量贼兵。 倘若此时,再从黄巢后方发起进攻,不仅攻坚难度大,而且玄甲军已经战过了一场,不说旁的,起码战马的衝击力已经下降,一旦没能顺利突破敌阵,就会陷入李克用那样的窘境。 念及此处,李全忠当即下令:“弟兄们,杨將军已经吸引走了黄贼的大量兵马,黄巢弱侧已然空虚!” 说罢,李全忠轻勒韁绳,调转马头,金刀轻挥,指著黄巢將台所在的东南方向:“黄贼今日必败无疑,功名富贵近在眼前!” “弟兄们,建功立业,就在今日!隨我杀!” 一声惊雷平地起,宛若九天降龙吟! 倏忽间,一阵大风自玄甲军身后涌起,天空飘下雪花,战马喷吐白气。 此时,李全忠所处之地,正是黄巢军阵的西北方向。 西北!乾位! 《易经·乾卦》: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第48章 李全忠直取敌阵 葛从周夜袭长安 天穹陡然变色,狂风如龙骤起,卷著碎雪漫天飞舞,视线一时为之模糊。 李全忠虎目微眯,眼中精芒闪烁,旋即扬起金刀,挽动韁绳,铁礪黄人立而起,一马当先,率领玄甲军,自黄巢军阵西北的矮丘之上,俯衝而下,直奔黄巢中军皇纛而去。 黄巢军左翼本就因为赵璋之死,指挥失序,已经混乱不堪,被王重荣、朱温打得更是节节败退。 正当此时,两千重甲骑兵如出山猛虎,自西北侧翼骤然突入。 长枪如林向前猛刺,马刀映雪寒光闪烁,重鎧衝撞之势宛如山岳倾颓。 黄巢军士卒正全力抵挡正面唐军,根本不曾料到敌后会杀出这般一支铁军,瞬间便被冲得人仰马翻,阵型彻底土崩瓦解。 雪借风势,风助兵威! 玄甲军所到之处,血肉横飞。长矛贯胸,马刀斩颈,铁蹄践踏之下,哀嚎遍野。 贼兵魂飞魄散,弃甲曳兵,四散奔逃。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碎雪纷飞。 殷红鲜血与冰冷泥泞交织在一起,在暮色里凝成一片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很快,贼军左翼全线崩溃,黄巢弱侧就此暴露出来。 就在李全忠打算一鼓作气攻入黄巢中军之际,突兀间,数百驍骑自黄巢中军趁乱杀出,一路向西疾驰而去。 远见那队黄巢军骑之中,擎有黄罗伞盖、羽葆旌麾等天子仪仗之物,李全忠当即吩咐道:“立刻传令下去,命士卒大声呼喊,黄贼已经逃走,降者可得免死!” 继而又道:“亲从都、玄甲军听令,所有人卸了马鎧,隨我追击黄巢!” 眾人齐声应“喏”领命。 与此同时,长安城內,大明宫中,飞雪漫捲,火光滔天。 就在黄巢兵出长安的同一日,葛从周、王处存率领唐军,渡过东渭桥,移师万年县渭阴乡的黄巢军故营。 待到黄巢大军离开灞上之日,葛从周、王处存率领唐军,进抵大明宫重玄门北二十里处安营扎寨。 隨后的几天里,葛从周展开了试探性进攻。 先是派遣大军,陈兵西內苑,转而挥动东进,攻入右银台门,在大明宫烧杀抢掠一番,破左银台门而出,直接將大明宫打了个对穿。 之后连续数日,唐军每天都趁夜袭击大明宫,大肆焚掠一番而去。 负责留守长安的黄揆也是十分无奈,军中的精锐全都被黄巢带走了,剩下的老弱根本不可能在野战中与唐军爭锋。 因此,便趁著白日之时,將大明宫中黄巢的妃嬪、府库的珍宝,全都转移到了太极宫。 葛从周得知消息,引兵趁机再攻,唐军大获全胜,又斩首千余级。 此战过后,葛从周彻底看清了长安的虚弱,旋即下令,命唐军移师大明宫驻扎,谨守光顺、崇明二门,牢牢地控制住了宣政殿以北的大明宫。 王处存不愿僭越,便带领义武军驻扎在了西內苑中。 是夜,黄揆发兵夜袭,又为葛从周所破。 至此以后,黄巢军再不敢出城。 直至今日傍晚,天降飞雪,葛从周召集诸將议事:“今大王屯兵梁田陂,准备与黄贼决一死战,我辈自也不能落后。” “现长安城中空虚,我欲为大王取下京师。假使黄贼侥倖取胜一二,我也定叫他无家可归!不知诸位將军意下如何,可愿助我?” 诸將闻言,对视一眼:“谨奉將军军令!” 话音落下,眾人齐齐將目光落在了王处存的身上。 毕竟,葛从周虽是大將军,但王处存却享有使相尊荣。 王处存轻捋鬍鬚,略一沉吟,旋即拱手正色道:“將军勇略兼备,智计过人,老夫甚为钦佩!今欲收復长安,还得將军主持战事才是!” 闻听此言,葛从周躬身还礼:“多谢王相公信任!” 旋即,转而对诸將说道:“现朔风呼啸,大雪纷飞,城中贼兵缺衣少食,守备必然空虚。眼下天公作美,收復京师,就在今日!” “康乂將军、归厚將军,我予你二人各三千人马,分兵佯攻玄武门与安礼门。” “待西门攻势起,还请王相公速与我合兵,攻打兴安门!” 不多时,唐军用过暮食,刘康乂和张归厚便率军出发,分兵攻打玄武门与安礼门。 “晋王殿下,大事不好!唐军分兵遣將攻我玄武、安礼二门,现已兵临城下。贼攻势迅猛,我军老弱难以抵挡,请大王速发援兵救之!” 黄揆刚要开口,就听得又一亲兵来报:“大王,杨希古、崔璆、裴渥、沈云翔等辈派遣下人四处纵火,城內军民陷入大乱!” 黄揆怒极,抓起案上金器,狠狠朝著地面摔了下去,旋即抓起第一个亲兵的衣领,恶狠狠道:“你速去知会李讜,让他立刻带兵驰援两门。” 转而又对另一亲兵吩咐道:“立刻召集兵马,隨我去平了那些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话音落下,刚出殿门,迎面便撞上了带兵而来的李讜。 李讜身披甲冑,手持兵刃,带领著的一眾亲兵也都全副武装。 黄揆也不是傻子,见此情形,哪里还能不明白。 “李讜,我兄弟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反?” 李讜闻言,不屑嗤笑:“晋王殿下说得没错,陛下对我的確不薄,但如今唐军势大,大齐已经没什么机会了。我素知大王厚爱李讜,今日前来乃是有事相求!” 黄揆听罢,顿时鬆了口气,还以为是李讜想要趁机要挟。 “枢密使有话不妨……” 话未讲完,一道寒芒闪过,鲜血喷洒,大好人头落地。 李讜面无表情,还刀入鞘:“臣请借大王人头一用!” 此时兴安门外,唐军方才列阵完毕,城门忽然轰然洞开。 只见李讜膝行至阵前,伏地叩首,涕泪交加道:“末將身陷贼手,被迫从逆,日夜惶恐,愧负朝廷!今觅得良机,斩黄巢逆弟黄揆,持首级来归,愿以此功赎罪,重归大唐麾下,伏乞將军收容!” 说罢,重重叩首。 葛从周与王处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一抹犹疑之色…… 待至天明,长安城中的火势逐渐熄灭,唐军也重新接管了京师城防。 王处存亲手拔下城头的“齐”字旗帜,掷於城下,並重新插上了那面代表著大唐的日月旗。 第49章 风雪夜百里逐敌 李全忠扼杀黄巢 话说当夜,黄巢在数百驍骑拼死护卫下溃围而逃。李全忠见状,当即亲领亲从都与玄甲军,策马紧追。 很快,天色彻底昏暗,夜幕如墨泼洒。 两队人马各自打著火把,在风雪中急速奔驰。 李全忠仗著铁礪黄脚力强盛,催马疾冲,转瞬已逼近至百步之內。 当即勒马稳身,反手挽起雕弓,搭上狼牙利箭,眯眼瞄准前方那一点火光下晃动的模糊身影,指节绷紧。 “嗖”的一声,利箭破空而出,只听前方传来一声惨叫。 许是因为黄巢侍从皆披重甲,亦或是夜色昏暗、火光摇曳难以瞄准,总之,那一箭並未命中要害,也不见前方有人应声落马。 李全忠调整呼吸,认准方才那道人影方位,不待迟疑,挽弓再发一箭,破空射去。 这一次,那人影应弦而倒,连声惨叫都没能发出来。 见此情形,李全忠信心大振,又连发十余箭,射毙七八人。 待他再摸向胡禄之时,却发现箭囊已空。 李全忠无奈,只能专心驭马追击。 不多时,李全忠突然发现,身后从骑数量锐减,仅剩数十人还勉强跟得上脚步。 李全忠勒马放缓速度,等百余员亲將追至近前,顶著风雪,扬声问道:“季筠,怎的只有亲从都跟上来了,玄甲军何在?” 邓季筠顶著扑面风雪,艰难驱马近前,高声回道:“大王!方才接连两次衝锋,马力已然折损不少。那玄甲军所乘坐骑本就不是宝马良驹,再加上顶风冒雪夜奔数十里,体力早就耗尽,此刻已被远远甩在身后,怕是跟不上了!” 李全忠听罢,脸色顿时一沉。 黄巢身边尚有数百精骑护卫,而自己一路追来,此刻身边只剩百余亲从。 若是白日交战,莫说数百骑,纵是千骑,他也不惧。 可这般漆黑风雪之夜,己方战力必然大为受限。 这般险境,还要继续追下去吗? 未等李全忠下定决心,黄巢已然替他做出了抉择。 只见前方,原本还在捨命奔逃的贼兵,忽然齐齐勒马驻足,纷纷调转马头,在黑暗中列开阵势。 火光摇曳,风雪乱舞,照得甲刃森寒,四下里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李全忠一行见状,亦齐齐勒马驻足,在漫天风雪中与黄巢贼兵遥遥对峙,气氛凝重到了极点。眾人心中皆是一紧,也不知是该进还是该退。 就在李全忠迟疑未定之际,前方陡然传来一声嘶哑却透著疯狂的喝骂:“李全忠!你这匹夫竟如此托大,胆敢孤身率轻骑追来,那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话音落下,黄巢左右数百精骑护卫径直朝著亲从都衝来。 双方本就只相隔三百余步,再加唐军一路突阵奔袭,马力早已疲弊,此刻即便想拨马退走,也已然来不及了。 思虑至此,李全忠再不犹豫,当即扬起金刀,对著左右亲將高声喝道:“弟兄们!黄巢逆贼已是穷途末路,不过困兽垂死挣扎!他三十万大军尚且败在我等手下,如今只剩数百残骑,又何惧之有!诸位弟兄,隨我上前,合力擒杀此贼,共立不世之功!” 言罢,拍马而出,一骑当先,迎著黄巢从骑衝去。 左右亲將闻言,也是士气復振,纷纷扬起刀枪紧隨其后。 李全忠左手擎著火把,右手拖著金刀。 待双方即將错马而过之时,李全忠右臂猛然发力,单手抡起金刀横扫,那三四名敌骑还没等靠近,就被李全忠一刀齐齐斩下头颅,鲜血顿时喷溅满地。 李全忠见此情形,也是不禁开怀大笑。 万没想到,此间夜战竟还有这般好处。 原来这夜战之时,为防止误伤右军,大多都得擎著火把。 如此一来,似长枪、大戟这样的长兵器便很难挥舞得起来。 因此,除非是有使著顺手的兵器,大多是以刀剑为主。 且寻常刀剑威力平平,非但难破重甲,攻袭距离又短。遇上单手就能抡飞大刀的李全忠,一眾贼兵便更是全无还手之力。 只见李全忠策马纵横,在敌阵中往来衝杀,手中金刀霍霍翻飞,贼兵近前即倒,竟无一人能踏入他身周一丈之內。 与此同时,邓季筠、氏叔琮、张存敬、丁会、李重允、胡真、谢瞳、王重师、徐怀玉等一眾武艺高强的亲將,也是齐齐发力。尤其是氏叔琮、李重允、王重师,这也是能够单手使用长枪、大戟的猛人。 一时间,风雪漫夜,火光摇曳,刀光剑影在昏暗中交错纷飞,血花隨劲风四溅,染透漫天霜雪。 在一眾猛將的联手绞杀之下,敌阵顷刻便被冲穿。 不少贼骑见唐军仅百余骑竟还这般悍勇,心志彻底崩溃,登时四散溃逃。 其时,亲將们已是杀得兴起,个个红著眼,爭相追剿残敌。 李全忠生怕眾將贪功,当即扬声喝止:“弟兄们,切莫恋战!且隨我擒杀黄贼!” 言罢,催动胯下铁礪黄,马蹄如飞,直奔先前黄巢佇立的那座山丘而去。 李全忠驰至山丘高处,极目远眺,只见黄巢早已领著十数骑亲信,仓皇逃至数百步开外,正拼命远遁。 旋即也不待亲將跟上,復又催动铁礪黄,再度疾追而去。 双方你追我赶,又奔出十余里,人马皆疲,速度渐渐缓了下来。 胯下铁礪黄已是步履迟缓,口喷白沫,气息將竭。 而前方黄巢一行,亦是人困马乏,奔行维艰。 此时天光初放,双方已是追奔一夜。 黄巢何尝不知身后仅有李全忠孤身一人单骑追赶,可他终究没能提起半分勇气,回身直面这个如同魔神一般的男人。 “噗通”一声闷响,铁礪黄再也支撑不住,四蹄一软,重重栽进雪壳,再也无法起身。 李全忠也跌入雪壳,大口喘著粗气,累得动弹不得。 黄巢一行一步三回头,一侍从见李全忠栽倒,连忙惊声叫道:“陛下,那贼子坠马了!” 黄巢回头望去,见李全忠果然坠马,先是大喜,旋即又露出犹疑,冷著脸沙哑道:“莫管其他,咱们先回长安!” 又行数十步,眾人再回头时,只见李全忠依旧瘫在雪壳之中一动不动。 那侍从心下一动,惊呼道:“陛下!那贼將……,莫非已是死了!” “死了?”黄巢声音发颤,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狂喜。 终於,忍不住放声大笑。 此刻黄巢再望向李全忠,眼底只剩恨入骨髓的怒火。 正是此人,害死了自己所有的亲人! 正是此人,毁了自己的皇图霸业! “来人!与我放箭,確保令他死透,再取下他的首级,以泄朕心头之恨!” 黄巢跌跌撞撞,宛若癲狂。 只要杀了此人,唐军必然不战自溃,自己就还有机会。 念及於此,黄巢一把夺过侍从手里的弓箭,朝著李全忠便射了过去。 “噹噹当!” 箭矢如蝗,全数落在李全忠身侧周围,有的箭矢刺入鎧甲,而有的则被弹开。 不多时,箭矢发尽,李全忠也被射得如同刺蝟一般。 见李全忠依旧是一动不动,那十几名从骑这才壮著胆子,缓步走了过去。 经过一夜奔波,大多战马全都力竭跑死。 现下在场人中,就只有黄巢的坐骑还勉强能够骑乘。 待眾贼行至近前,十几人同时举刀挺枪,正要劈刺而下,忽见雪堆之中李全忠虎目骤然圆睁。 就在刀枪即將落下之际,李全忠腰间九宝刀应声出鞘,寒芒乍闪一瞬,十几柄刀枪竟被齐齐斩断。 旋即猛地翻身暴起,九宝刀贴颈平摆,顺势正手横斩,转而反手斜劈,血花瞬间四溅。 那九宝刀锋利绝伦,加之李全忠力大无穷,便是精良铁甲,也如刀切豆腐般被劈裂。 两刀既落,十余人已或死或伤。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黄巢还没有反应过来,那十几名侍从已然全部倒地。 这时,李全忠已经提刀冲了过来。 此刻,黄巢再想拨马而走,已经来不及了。 待至黄巢三十左右步时,李全忠手中九宝刀悍然掷出。 这时,黄巢才刚刚调转马头。 许是李全忠已然力竭,那柄原本瞄准黄巢背心的飞刀,竟严重偏离方向,径直朝著黄巢的坐骑砍去。 寒芒一闪,利刃精准刺入宝马后腿,一阵惨烈的嘶鸣骤然响起。 那宝马吃痛受惊,猛地人立而起,直接將黄巢掀翻在地,重重摔进厚厚的雪壳之中。 黄巢还未及挣扎起身,便觉得头顶已然笼罩下一道黑影。旋即,后脑传来一阵巨力,头颅被死死按在积雪里,四肢徒劳地胡乱蹬踏,拼尽全力想要挣脱,却始终无法撼动分毫。 李全忠见状,自是又加了几分气力。倏忽间,余光瞥见黄巢手边遗落的宝弓。隨后,猛地鬆开按在黄巢头上的手,俯身拾起宝弓。 黄巢顺势挣脱,刚刚抬起头来,连空气也没能呼吸两口,一根冰冷的弓弦便抵在了他的脖颈上。 李全忠宝弓飞速旋转,弓弦越收越紧,黄巢的呼吸渐渐微弱,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变紫,双手徒劳地抓挠著弓弦,却连一丝反抗的力气都没有。终是,双手无力垂落,彻底没了声息。 李全忠鬆开手,任由黄巢尸身摔落雪中,隨即转身寻回九宝刀,反手一刀斩落。 黄巢之乱,就此平定! 第50章 李全忠太庙献祭 田令孜驱虎吞狼 中和元年十一月初七,距离京师陷落整整十一个月,唐军重新开赴长安城。 李全忠特意绕个了圈子,率领大军从明德门入城。 朱雀大街上,唐军旌麾如云,甲光耀日。 长安城中为数不多倖存的几万百姓,全都走上街头,欢呼著王师的到来,脸上儘是劫后余生的泪水。 “传说太宗皇帝武牢关一战擒两王,凯旋京师那一日,也是如今天这般盛况!” 这时,人群之中突然有人高呼:“武宗正朔在四子,德王诞下李二郎!” 声音越来越大,响应者、附和者也越来越多。 他们似乎是忘记了,十一个月前,正是这支大军的主帅,大掠京师、焚烧宫闕,而如今摇身一变,却成了再造唐室的社稷功臣。 李全忠身披黄金甲,头戴雉翎冠,胯下锦毛驄,腰悬九宝刀,威风赫赫,行在眾人之前。 杨復光、王重荣、李克用等三十六员將帅,引铁骑万匹紧隨其后,军中鼓吹奏响秦王破阵乐。 不多时,至朱雀门,李全忠引兵入皇城。 行至太庙,只见葛从周、王处存早已准备妥当。 李全忠翻身下马,携黄巢首级,来到太庙,面前是大唐歷代皇帝神主。 “维大唐辛丑之年,全忠谨携黄巢首级,以太牢之礼,恭祭於列祖列宗灵前,沥血陈词,以表赤诚,以告功业!” “黄贼逆乱,涂炭生灵,祸我大唐,倾覆社稷。全忠承列祖感召,得太宗庇佑,聚忠义之师,扫平妖氛,手刃逆贼,勘定祸乱,光復京师,以安宗庙、慰黎庶,续我大唐鸿业!” “昔我太宗文皇帝雄才大略,櫛风沐雨,开创大唐鸿业。全忠不才,愿以太宗为楷模,竭尽所能,整肃朝纲,安抚万民,誓以毕生之力,中兴大唐,永固社稷,不负列祖厚望,不负太宗英灵!” 声若鸿冀,气贯穹霄。 身后各路將帅闻言,面面相覷,表情很是复杂。 只因李全忠这篇祭文,虽说並无什么不妥之处,但全篇上下却是自比太宗,再加上入城之时百姓的欢呼声,这很难不令人心生遐想。 正当此时,李昭甫夺过纛旗,举过头顶,奋力摇晃,振臂高呼:“大王万岁!” 玄甲军、神策军、朔方军、涇原军,连带著义武、邠寧、奉天、夏绥以及一些其他各镇的部眾,也全都齐声附和:“大王万岁!” 声震寰宇,响彻京师。 杨復光、张承业、王处存、王鐸等人闻言,面色顿时剧变,瞬间惨白。朱温面无表情,李克用眼底愤恨。剩下的大多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见此情形,李全忠轻咳一声,旋即改口:“大唐,万岁!” 这一次,三军將士,尽皆高声復诵。 待声浪平息,李全忠沉声吩咐:“传令下去,打开府库,厚赏三军。另於兴庆宫摆酒设宴,寡人当与诸位功臣一醉方休!” 很快,李全忠手刃黄巢、光復京师,並於太庙献祭、兴庆宫赐宴的事情,便被张承业传回了成都。 张濬泣血叩拜:“陛下,李全忠野心勃勃,行事僭越无度。如今坐拥京师,大有挟天子以令诸侯、图谋不轨之势!臣听闻,其驻守长安的兵马不过五万,不如密令杨都监,暗中联络各镇节帅,合兵一处,出其不意,一举袭杀此獠,以除后患。” 宰相於琮等人纷纷附议。 眼见李儇意动,田令孜当即阻止道:“大家,切不可听此误国之言!李全忠再是囂张跋扈,但於国家而言,毕竟立下大功。杀如此勛臣,当以何种理由服天下?更遑论,陛下仅因些许猜忌,便对李全忠痛下杀手,那么各路藩镇又会作何想法?且长安人多嘴杂,一旦消息泄露,李全忠岂能善罢甘休?陛下又焉能得还京师?故此,老奴恳请大家三思。” 说来也是讽刺,唐廷之中,最恨李全忠的莫过于田令孜。 然而此时此刻,田令孜却不得不出言维护李全忠。 为何? 于田令孜而言,杨復光的威胁,远在李全忠之上。 一旦李全忠殞命,那剿灭黄巢、收復京师的大功,可就尽数落入杨復光之手。 这等局面,是他田令孜,绝不能容忍的。 另一名依附田令孜的宰相——萧遘,亦隨即出列,躬身附和道:“陛下,臣以为田公所言极是!李全忠驻守长安虽仅有五万兵马,然其在凤翔之地,尚有十几万大军枕戈待旦。” “臣曾听闻,黄巢逆贼授首之后,其麾下残余部眾仍有十万之多。李全忠以前线粮草匱乏为由,將这十万残寇尽数发遣至凤翔,明为安置,实则收编。” “据臣暗地料算,李全忠单是收降的黄巢俘虏,便將近二十万之眾,再加上其麾下神策军与凤翔军,其总兵力已然不下三十万!” “陛下,倘若您依张大夫之策行事,一旦谋事不密,或是行动失败,让李全忠侥倖逃回凤翔,那天下势必再度陷入大乱。” “李全忠驍勇善战,智略超人,远非黄巢这等草莽逆贼可比。更何况,其乃是武宗皇帝之后,身为国朝宗室,更兼名正言顺。若是逼急了他,李全忠占据京师,僭偽称帝,其对社稷的威胁,何止胜黄巢十倍、百倍!” “再者,各镇將士多曾隨其征战,早已畏其威能、服其號令。到那时,诸道藩镇还会尽心竭力为朝廷平叛、拱卫王室吗?” “臣担心,如若陛下贸然下令袭杀李全忠,恐生不测之祸。到最后,只怕鑾驾难以復归长安,社稷亦將岌岌可危!”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李全忠势力膨胀得太快,快到朝廷根本无从制衡。早在龙尾陂一战之前,便已经不可掌控了。 如今的李全忠,那就是一只巨兽。哪怕是没有反意,朝廷也不会允许这么一股隨时都有可能会失控的力量存在。 更何况,这位嗣德王可谓是野心勃勃呢。 现下既然招惹不得,那就只剩一个办法了,將他给哄走,哄得越远越好。 “大家,老奴倒是有个主意!”眾人寻声望去,乃是田令孜。 “前番河东节度使郑从讜上奏,言李克用赴任代州之后,屡屡纵兵南下劫掠,州县皆无力禁制。这李全忠驍勇善战,那李克用同样是勇悍绝伦。有道是,两强相爭,必有一伤。况我听闻,李全忠部下射伤李克用,二人已经因此结下仇怨。” “不若便下詔,令李全忠接替郑从讜出任河东节度使,驱他与沙陀人正面爭锋。到那时,无论二人谁胜谁负。纵然得胜,也必是惨胜,朝廷亦可坐收渔利。” 旋而,又阴测测道:“另外,老奴还听闻李全忠麾下有几员大將,皆是剽悍勇猛之辈,屡立奇功。大家若欲肢解其势力,还当从此处下手。” 第51章 十王宅萧遘宣旨 德王府李振画策 长安,十六王宅。 萧遘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朕以菲德,嗣守鸿业,君临万方,抚御四海。昔者妖氛作乱,寇扰神州;王室濒危,黎元受困。幸有忠良之士,以赤心赴国难,以铁血护宗祧。” “嗣德王忠肝义胆,勇冠三军,当黄巢逆乱之际,挺身而出,聚忠义之师,扫灭妖氛,收復京畿,挽社稷於將倾,救苍生於涂炭。其功可昭日月,其忠可贯古今,其勇可慑山河,其德可润苍生,实乃再造唐室之柱石,安邦定国之栋樑。” “朕感念功德,嘉彰勋劳,特加殊礼,赞拜不名,今颁明詔,昭示天下:兹授王为河东节度使,北都留守,兼中书令,加检校太师、开府仪同三司,依前太尉、尚书令如故。並进封晋王,赐食邑十万户,食实封两万八千户。” “盼能恪尽职守,秉忠持节,整肃军旅,安抚黎元,护大唐疆土无虞,守宗庙社稷安寧,竭心尽忠,勿负朕望。” 眾人闻言,眉宇间顿时凝起怒色,个个面露慍容。 这鸟朝廷,果然依旧这般凉薄,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半点不念將士们的平叛復土之功! 而李全忠却是毫不在意。 朝廷被他那么一嚇,有点反应是正常的。只是如今看来,朝廷是被他嚇得有点过激了。 就在眾人打算起身之际,只见萧遘嘴角微微勾起,继续宣告。 “右威卫大將军葛从周,智计卓绝,谋深虑远,用兵如神,决胜千里。昔黄巢作乱,京师沦陷,公幡然醒悟,弃暗投明,追隨晋王,征討逆贼。又身先士卒、奋勇爭先,终克復京师,还社稷安寧,其功震寰宇,实乃国之栋樑。今北狄窥伺,边尘未靖,朕特授尔为灵州都督、朔方节度使,加检校太尉,命尔震慑北狄,整肃边防,安抚边民,永固大唐北疆。” “左金吾卫大將军杨晟,勇冠三军,悍烈无前,心怀忠义,志在靖边。昔平黄巢之乱,公身先士卒,摧锋陷阵,亲率劲旅,屡破贼寇,临阵无畏,所向披靡。凭一身勇烈,屡建奇功。今西戎犯边,需贤才镇抚,朕特升凤州为节镇,建號感义军。兹授尔为凤州刺史、感义军节度使,加检校司徒,命尔镇守西陲,抚境安民,绥靖一方。” “右驍卫大將军李元福,雄烈沉毅,忠勤不二,心怀家国,志在安邦。昔平黄巢之乱,公统筹后方,安抚黎庶、调度粮草,整肃军备、稳固根本,使前方將士无后顾之忧,得以全力平叛,其功卓著,惠及全局。朕嘉其忠勇,念其勋劳,特升同州为节镇,建號匡国军。兹授尔为同州刺史、匡国军节度使,加检校司空,命尔翊护京师,整肃军旅,安抚民生,勿负朕之重託,以固京畿藩屏。” 旨意宣罢,厅堂瞬间陷入安静。 眾人,连萧遘在內,齐齐看向李全忠。 所有人皆以为李全忠必將大发雷霆,孰料他却陡然大笑起来。 “大王!大王!”诸將以为李全忠气极,得了失心疯。 杨晟、葛从周更是当即跪伏於地,连连叩首,表达忠心。 “承蒙大王垂爱,予臣厚恩,臣必赤诚效命,鞠躬尽瘁,生死相隨!”杨晟语气坚定。 “大王待臣恩同再造,臣敢对天立誓,此生唯愿效忠於大王,绝无二心。如违此誓,天诛地灭!”葛从周字字鏗鏘。 李全忠擦了擦眼角泪水,连忙將二人扶起:“卿等与我情同手足,寡人岂会相疑!” 旋而转向萧遘,一把夺过圣旨,匆匆展阅,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萧遘被李全忠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一怔,脸上略带得意的笑意也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萧相公啊萧相公,朝廷还真是『人才济济』啊!”李全忠笑意盈盈。“敢问相公,如此『锦囊妙计』,不知是出自哪位『高人』之手?” 萧遘声音颤抖:“是……是田军容。” 李全忠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对萧遘说道:“相公啊,倘若寡人让通美、元辰、知筹全都奉詔赴任,而我自己却按兵不动,拒不移镇,朝廷又当如何应对?” 萧遘闻言,脸色瞬间惨白。 朝廷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那就是离间之计未能奏效,反倒资敌。 这亦是无可奈何之事。 若將这几员將领外派太远,他们本人及麾下將士未必愿意赴任。可若安置得太近,又难免继续与李全忠勾联在一起。 还是那句话,对弱者来说,本就没多少选择的余地。 “相公,脸色为何如此难看?”李全忠不禁打趣道。 “继元,愣著作甚,还不引相公下去歇息!” 张承业道一声“喏”,带领萧遘安歇不提。 待二人走后,眾人各复本位。 李全忠大马金刀,坐於主位:“诸位,且议一议此事!” 话音落下,眾人齐齐將目光落在末座三人身上。 三人被看得好不自在,皆是有些狭促。 敬翔见此,为三人解释道:“大王麾下集议,常令位卑职低者率先开口,免得身居高位之人所言有误,下属却因忌惮而不敢纠正,以致误了大事,此所谓末位发言之制。” “两位將军与兴绪兄初来乍到,不知其中详情,也属情有可原。不知哪位愿开尊口,先行发言?” 李振急於表现,率先开口道:“大王、诸位將军、子振先生,李振才疏学浅、见识浅陋,本不敢肆意妄言。然大王幕下制度在此,李振不敢违逆,故而斗胆开口,所言若有不当,还望大王与诸位同僚不吝赐教、斧正。” 李全忠伸手一挥,示意李振可以开始了。 李振抱拳环礼:“大王、诸位同僚,李振以为,朝廷下发的这几道詔书,大王皆应奉旨遵行。” 说出此话,李振原本已经做好面对群情激愤的准备了。 然而,令李振没想到的是,诸將之中虽有几人面露不满,却终究未敢出言打断。 这一幕,不禁让李振对李全忠更加看好了几分。 毕竟,这世道下,能將一班骄兵悍將训得如此服帖,足可见李全忠对於军队的恐怖掌控力。 见此,李振继续道:“朝廷任命葛、杨、李三位將军为节度使的詔书,自不必多言,纵是离间,也属恩旨,理应奉詔。而且凤翔境內尚有部眾二十余万,大王一旦移镇,定然无法带领全部兵马隨行迁徙。届时,这些部眾与其白白便宜了朝廷,倒不如就近安置到其他藩镇。” 李全忠升起考校之心,问道:“寡人为何非得移镇?凤翔乃肃宗皇帝亲立之西京,既是关中锁钥,亦是陇上咽喉,如此要地,难道不能作为寡人王业之邦本?” 第52章 谋全局移镇定计 聚贤才以震军心 “大王!”李振拱手道。 “其一,凤翔地处西陲,常遭戎狄侵扰,又饱受战乱蹂躪,致使土地荒芜、民力凋敝。虽蒙大王悉心治理,境况略有好转,但元气已损,实难为大王鸿图长久之凭。” “其二,大王一日屯兵於此,天子便一日不敢回鸞。大王纵有雄心,想要效法古人挟天子以令诸侯,恐也难以如愿。更遑论,如今朝廷尚有数万兵马,三川、江淮、荆湖、中原等几处藩镇,依旧愿意听奉朝廷號令。如此一来,朝廷於大王手中非是助力,反而累赘。” “其三,当今之关中,早已不復往昔气象。黄沙漫野,河道淤塞,航运阻滯不畅,城邑破落衰败,又遭黄贼肆虐,哪里还是太宗年间那等沃野千里、適於用武兴业的宝地?大王纵是尽占关中,也难以据此逐鹿天下。” “故此,大王意欲成就大事,就必须得要移镇。” 李全忠又问:“兴绪,假使如你所言,那我为何非得移镇河东?” 李振闻言一笑:“大王,您麾下有部眾三十万,可如今黄巢之乱已平,三川將不再向凤翔输送粮秣。以凤翔之存储,可供部眾迁徙能够抵达者,无非河东、中原、荆襄、三川四地而已。中原、荆襄,皆非王业所在。” “而三川,现在天子手中。倘若大王不让开道路,天子便不得回鸞。天子不得回鸞,大王便占不得三川。更何况,纵使大王占有三川,日后亦难以拓展。向东,即便占据荆湖,也不过成就蜀汉之帝业。向北,则是关中,天子所在,群雄瞩目,非是用武之地。” “因此,河东便是上天赐予大王的鸿图丕业!” 李全忠不禁有些忧愁:“兴绪,你有所不知。前番梁田陂之战时,我本欲除掉李克用,但却未能如愿,反倒因此与他彻底交恶。今若前往河东,势必將与之沙陀兵正面交战。寡人虽然不惧,但代北诸胡毕竟在雁门一带经营一年有余。然我军初至河东,不晓风土人文,更无民心归附,即便最终得胜,也必然损失不小。” 李振轻一摆手:“大王,臣听闻,李克用率领诸胡部落屯驻雁门,常年南下剽掠,百姓深受其害、苦不堪言。以大王如今的威名德望,只需王纛一至河东,百姓必定望风归附,簞食壶浆,以迎王师。况且李克用与大同军都防御使赫连鐸素有仇怨,若大王能遣使联合赫连鐸,南北夹击,共討番贼。料想不过一年半载,便能將李克用逐出河东地界,尽收其地。” 李全忠听后,满意点了点头。 这时,李振猛地一撩绣袍,双膝跪地,神情激切难掩:“大王,昔年高祖、太宗皇帝,正是以河东雄疆肇开王绪,总齐诸侯,定鼎天下。而今大王又得朝廷册封晋王,此绝非偶然!” “何为晋?晋者,源出於唐。唐晋一体,唐即是晋、晋便是唐。今朝廷册封大王为晋王,此乃天意,还请大王切勿迟疑,早定大计!” 言毕,俯身重重叩首,额头几乎触碰到地面,神色无比虔诚。 闻听此言,敬翔也连声附和:“大王,兴绪兄所言极是,大王乃是太宗子孙、武宗后裔,今又得高祖龙兴之地,足见天命所归!” 旋而,话锋一转:“只是,大王移镇之前,当向朝廷手中討回诸道行营兵马都统与天下兵马都元帅之职。” “大王乃是凤子龙孙、天潢贵胄,这身份於大王而言,既是助力,亦是阻碍。汉世祖光武帝珠玉在前,天下群雄必不肯见大王轻易中兴大唐。” “可若能得到诸道行营兵马都统之职,就拥有了统率天下藩镇的权力。虽说未必能抵挡那些执意与大王为敌之人,但起码能让义武王处存、义成王鐸等唐室纯臣心有顾忌,不敢轻易与大王为敌。” “而有了天下兵马都元帅之位,便有了墨敕之权。儘管墨敕所授乃是斜封官,却可令麾下將士归心,甚至可能让易主之藩镇主动来附。” “今朝廷弄巧成拙,直接让出三镇,此正是大王长据权柄之天赐良机!” 李全忠点了点头,又看向另外两名新人。 左一位头裹黄巾名叫杨师厚,右一位脸带刀疤名叫牛礼。 这杨师厚,自不必提,大名鼎鼎! 朱温麾下三大名將之一,后世许多人认为,杨师厚的军事才能还要在葛从周之上。 而这牛礼…… 李全忠是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出,残唐五代有哪个名將叫牛礼的。 朱温麾下倒是有员大將名叫牛存节,也不知是不是此人。 李全忠见牛礼无字,便赐给他表字存节。 此二人便是梁田陂之战中,以一己之力挽回局势两员河阳军骑將。 战后,李从逊將二人寻来。 李全忠只稍加拉拢,便顺理成章地將两人纳入了麾下。 至於官职,更不必提,李全忠直接破格授予了两人,正四品下的十六卫中郎將,与崔存、李唐宾之前的官位齐平。 李全忠麾下的將领大致分为五类。 第一类,出自神策军,代表人物便是都虞候李从逊与都押衙李昭甫,这伙人忠心可嘉,但能力太差,几乎都没什么独当一面的能力。 第二类,出自兴平军,代表人物杨晟,但也就只有这么一个能够拿得出手的。 第三类,出自凤翔军,代表人物李元福,平心而论,李元福的能力也不是那么够用,他官位高的主要原因,还是因为资格够老。 第四类,出自黄巢军,代表人物那可就太多了,葛从周、崔存、李唐宾、张氏三兄弟……,甚至就连朱温麾下投来的那些大將,也都属於这一系。 黄巢降將在李全忠麾下的占比至少得有八成。 不过,幸好他们自己分了派系。 基本上是以李全忠攻克同州为节点,之前投降葛从周、崔存、李唐宾、张氏三兄弟、郭言、刘康乂等人为一派,因为这些人都曾隶属於黄巢大將尚让的麾下,故而也可以称为尚让系。 而朱温麾下的张存敬、氏叔琮、邓季筠、胡真、谢瞳、王重师、徐琮等將,再加上孟楷部將李重允、赵璋部將丁会、偽齐华州刺史李祥,还有献出长安的李讜,这些人自动便结成了另一派。 李重允、丁会、李祥、李讜倒还好说,倒是朱温系与尚让系这两伙黄巢降將之间,闹得很不愉快。 简单来说,就是两个字——军功。 李全忠在平定黄巢之乱的过程中,尚让系降將发挥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葛从周光復长安,李唐宾指挥收尾梁田陂之战,全都立下了赫赫战功。 相比之下,朱温系降將的战绩就很单薄。 由是,尚让系对朱温系能得到李全忠的破格赏赐,颇为不满。 倒不是不满李全忠,而是不满朱温系降將。 尤其是在权力上,张归霸是亲从都指挥使,邓季筠是副指挥使,两人之间势同水火。 再这样斗下去,都不用外人挑拨,这帮傢伙自己都得闹翻了天。 李全忠坐镇中军,他们自然都规规矩矩的,不敢造次。 但往后,李全忠不可能每战都亲自到前线指挥的。 因此,李全忠亟待在军中树立起第三个派系,以平衡双方爭斗的趋势。 现如今,杨师厚、牛礼的出现,极大程度地弥补了李元福、李从逊、李昭甫等人能力不足的问题。 接下来,李全忠只需要稍加暗示,李重允、丁会、李祥、李讜这些与朱温系过往並不甚密的黄巢降將,便会主动向他靠拢,与朱温系保持距离。 而尚让系,隨著葛从周外镇朔方,声势肯定也会受损。 如此一来,军中诸將的斗爭才会逐渐平息下去。 第53章 李晋王分官定製 赴河东再启征程 待诸將依次发言过后,李全忠开始著手调整起了人事任命。 “诸將听令!” “末將在!”眾人起身,跪在堂中,齐声应道。 “通美、元辰、知筹即將赴任藩镇,志能、仁罕、知节你们三人隨行,任都知兵马使一职,协助三位节帅,管理本阵兵马。” 志能、仁罕、知节是指玄甲军四部將的另外三位——李昭远、李从恩、李元景。 这三人都是追隨李全忠在凤翔闯过龙潭虎穴的十八骑成员,对李全忠堪称是绝对忠心,与葛从周、杨晟、李元福也曾並肩作战。 派出这三人,实际上是起到监军的作用,但有那一份同袍之情在,葛从周、杨晟、李元福总是要顾忌三分的。 六人之中,除李元福不在现场,其余五人俱皆应声领命。 旋即,李全忠又看向两员客將,朔方都將刘元彻与涇原都將杨宗实。 “元彻,你原是朔方都將,黄贼既平,理当晋升,寡人授你为朔方行军司马。通美与志能初到朔方,地势人情一概不熟,往后诸事,还望你尽心竭力,好生辅佐才是。” “至於宗实……”李全忠顿了顿。“你另有要务!” “涇原节度使胡公素年老体弱,庸碌不堪。过些时日,你与通美、志能一同率兵北返,待至涇州……” 李全忠没有把话说完,但诸將俱是心领神会。 “事成之后,我会与通美、元辰、知筹联名上奏,表你为涇原节度使。” “臣杨宗实谨遵大王教令!”杨宗实声音颤抖,重重叩拜。 李全忠轻轻点头,又对葛从周、杨晟叮嘱道:“通美、元辰,天德军都防御使蔡行与天雄军节度使仇公遇,也俱是庸弱无能之辈,你二人要早做谋划,伺机出兵。” “待取了丰州……”李全忠看向一旁相对有些失落的刘元彻。“元彻,寡人便许你为天德军节度使。” “倘若能够攻取秦州,感义、天雄、涇原、朔方四镇便可连成一片。届时,无论谁来接替寡人做这个凤翔节度使,都將被彻底锁死在大散关以东。” 隨后,李全忠望向诸將,视线扫过眾人,沉声开口。 “自即日起,神策行营正式裁撤,所有兵马全部改为隶属天下兵马都元帅府。” 儘管朝廷免了李全忠的天下兵马都元帅,但並不妨碍李全忠来个先斩后奏。 “葛从周,寡人授你为天下兵马都元帅府蕃汉马步军都总管;杨晟,寡人授你为天下兵马都元帅府蕃汉马步军都虞候。” 二人毫不迟疑,齐声应命。 “至於李元福……”李全忠略一思索。“则授为元帅行军司马。” 眼下,葛从周、杨晟、李元福三人即將赴镇,李全忠必须通过新的方式,重新与他们建立起君臣关係。 “元帅府之下,设置七军,其前、后、左、右、中五军为马步军,左右虞候军俱为马军。著授李唐宾为中军都知兵马使,胡真为左军都知兵马使,谢瞳为右军都知兵马使,氏叔琮为前军都知兵马使,崔存为后军都知兵马使,杨师厚、张归霸为左右虞候军都知兵马使。” 七人应声出列,躬身领命。 “除此之外,另置牙军,以为寡人护卫。著授李从逊为元帅都押衙,监內外牙军,兼领亲事都指挥使。” “邓季筠为衙前都知兵马使,鈐辖四部玄甲军,兼领亲从都指挥使。张归弁、牛礼、李重允、丁会,分別授为玄甲军左一、右一、左二、右二四厢兵马使。” “另於全军之中,遴选百夫长以上赤诚无畏者,並亲卫都,组建內牙军,掌管寡人宅內,亦为亲將储才。” “授李昭甫为为衙內都知兵马使,鈐辖四部內牙军,兼领亲卫都指挥使。郭言、刘康乂、王重师、徐琮,分別授为內牙军散员、散指挥、散都头、散祗候四部班直兵马使。” 闻言,十一人应声领命。 “接下来,便当是河东军府之职。”李全忠稍顿。“著授李讜为河东都知兵马使,李祥为河东马步军都指挥使,张归厚为河东马步军左厢都指挥使,张存敬为河东马步军右厢都指挥使。” 至此,一应武职全部任命完毕。 李全忠旋又望向敬翔、李振,心中暗自思量,声音低沉。 “著授孙储为河东节度副使,敬翔为河东观察支使,李振为元帅掌书记。” 河东节度副使,听起来像是河东藩镇的二把手。 然而实际上,却是相差极远。 一镇幕府,首当以节度使为尊。若有节度副大使,当为副贰。若无,则以行军司马为副贰。若不论武职,其下才是节度副使、观察支使、判官、掌书记、推官、巡官、衙推、馆驛巡官、府院法直官、要籍、逐要亲事、隨军等幕职官吏。 自行军司马以下,地位虽有些高低之分,但彼此品级却是相差不大。 这时,只听得李全忠再次开口吩咐道:“今我开设两府,幕下空虚。子振、兴绪,著你二人为寡人选录人才,填充幕府。子振,你来主持藩府。兴绪,你来主持帅衙。” 二人俱躬身领命。 见到此处,诸將心中也逐渐看得清楚。 此番军改,李全忠看似授予很多要职。 但实际上,却是大大强化了自身手中的权力。 元帅也好,节帅也罢,副贰之位皆是行军司马。 可李全忠却將行军司马一职,予了將行同州赴任的匡国军节度使李元福。 葛从周、杨晟虽授予要职,却只是徒有虚名。 李唐宾、崔存更是被削去司马之职,改授为都將,手中权力大打折扣。 李从逊看似一將押两军,实则三都分权,彼此牵制。 內牙军四部班直的设立,更是完善了李全忠之前所制定,由下到上选拔、再从上向下渗透的管理模式。 从今往后,军中精兵尽归玄甲,帐下猛將皆属班直,內外牙军相互钳制。 將帅难以自专,牙兵不得为乱。 不得不赞上一句,李全忠確实越来越像个皇帝的模样了。 月余之后,李全忠两府幕僚皆满,朝廷也下来旨意,恢復李全忠天下兵马都元帅及诸道行营兵马都统之职,但行文墨敕,不得授紫袍官,三品以上任免黜置,仍须得上表。 李全忠下令,大军正式开拔,临行之前,杨復光请来送行。 至於诸道藩镇? 早已领了恩旨,各自復归本镇去了。 杨復光虽亲来相送,但李全忠却没有领情,只拉著庞从的手,说个不停,最后万般不舍,才依依作別。 待回了凤翔,李全忠命人拣选军中精壮,总计十三万人。李全忠取了其中十万,余下三万,並十余万老弱,平分给了葛从周、杨晟、李元福三人。 中和二年春正月,乍暖还寒,一切准备就绪,三路大军同时出发。 杨晟往西,葛从周往北,李全忠、李元福往东而去。 不久之后,新任凤翔节度使李茂贞赴镇,却发现城中只剩下数千老弱,以及遍地狼藉…… 而始作俑者,此刻已经过了晋絳,溯汾水而上,直往太原而去。 第1章 李全忠赴镇晋阳 郑从讜迷梦惊觉 李全忠统三十万军民,离凤翔启程,水陆並进,舟车络绎。 若说凤翔百姓甘愿跟隨李全忠远赴河东,缘由其实直白浅显。 只因大军开拔之际,李全忠尽数徵调凤翔民间粮谷以充军用。 百姓若是不肯隨行迁徙,休说安身度日,便是眼前春日饥荒,也断然熬不过去。 至於,擅自迁离藩镇军民有违朝廷制度? 呵呵! 眼下於唐廷而言,只要能把李全忠哄走,又何惜这几十万士眾。 且说,大军行经永丰仓,循北洛水溯流北上,直抵蒲津关。 隨后,兵分两路。 李元福领著十万士眾,继续北上,往同州而去。 而李全忠则是復沿黄河逆流而行,出龙门而入汾川,一路奔赴晋阳。 船队驶入黄河地界,河中节度使王重荣亲自引兵出迎护送。待大军过境时,王重荣又敬赠粮草十万斛、食盐两千石。直至千里舳艫不见踪影,王重荣方才暗暗鬆了一口气。 二十万军民裹挟粮草輜重、家貲財货,楼船千余艘首尾相接,绵亘数十里,旌旗蔽野,气势壮阔无比。 只因队伍庞杂、行军迟缓,一路跋涉三月有余,这才抵达晋阳地界。 晋阳城,乃春秋之时晋国赵简子家臣董安,始建於汾河之畔。城西、南、北三面环吕梁余脉,东傍汾水,地势自西向东缓倾,城池雄踞高台险地。 正所谓,三面环山,一面临河,山河表里,自然天成。 此城自秦汉魏晋,歷南北朝千载岁月,巍然迄今,仍旧坚不可摧。 及至唐朝,晋阳城定为北都,累次修葺拓建,终成东、中、西三城相连並峙的雄阔形制。 西城为晋阳旧城,乃是官衙府治、將士家眷所在;中城横跨汾津,扼水陆咽喉要道;东城乃兵营校场,练兵积穀之地。 全城东西广袤十二里,南北袤延八里有余,城郭周回四十二里。 墙垣高近四丈,墙基阔五丈有余,墙顶亦宽近三丈,壁垒森严。 晋水、风峪河自吕梁群山奔涌而下,分绕城池南北,天然匯成三十丈阔护城河,更是险不可逾。 中、东二城虽无群山环抱,却有晋水枝流纵横交错,湿地沼泽遍布城南,城东、城北堡寨连绵、烽堠棋布。 饶是见惯了大场面的李全忠,也不由得深吸一口冷气,兀自赞道:“此真用武之地、妖妄之国也!” 军至晋阳城下,郑从讜亲出城郊相迎:“久闻大王盛名,今日得瞻威仪,实乃郑从讜三生之幸。” 李全忠翻身下马,躬身还礼:“郑相公镇抚一方,功在社稷,全忠怎敢承受相公大礼!” 郑从讜慨然长嘆:“大王此言,愈发令老朽愧汗无地。鸦贼狂悖,肆虐河东,四境饱受荼毒,老夫身居重镇节鉞,无力戡乱安民,深负朝廷重託、社稷恩典。” 李全忠执礼愈恭,神情肃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河东局势糜烂,绝非相公一人之过。自广明以来,未及两载,相公出镇之前,曹翔、李蔚、康传圭三任节帅接连死於军变。若非相公苦心支撑大局,河东恐已非是国家所有。” 李全忠言毕,目光缓缓扫过郑从讜身后诸將,虎目微凛,寒芒如刃射去。张彦球、贺公雅、王蟾、薛威等人,只觉威压骤来,神色微凝,暗自收敛了几分轻慢之心。 而郑从讜麾下一眾幕僚闻言,神情瞬时稍缓。 隨后,二人寒暄数语。 郑从讜遂引李全忠及麾下臣属,入了西城府衙,大排筵宴,接风洗尘。 席间酬酢往来,虚辞客套之语,自不必细表。 很快,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全忠坐於主位,面带醉意:“诸位!” 厅堂瞬时安静。 旋而,李全忠將目光转向郑从讜与麾下一眾文武將吏。 “全忠一介武夫,行事不喜迂迴,便坦诚相告。相公此番卸镇归朝,定然重登宰辅之位。奈何如今朝纲不振,权阉田令孜独掌禁密。相公此去,难免遭其猜忌排挤。而堂下诸公若是隨行同往,亦是前路凶险,难以安身。” “全忠不才,侥倖得胜,博得几分功名,於天子处,尚有几分薄面。相公若决意回京,全忠自当从中周旋庇护,田令孜必不敢肆意加害。只是……” 说到此处,李全忠话语陡然一顿。 郑从讜神色凝重,缓缓开口:“大王有话,尽可直言无妨。” 李全忠嘴角轻翘,露出獠牙:“全忠久闻相公幕下人才鼎盛、英贤云集,文武齐备,素有『小朝廷』之美誉。今日亲见,果然名不虚传。” 旋而,又是话锋一转:“承蒙朝廷信重,委以封疆之任,然全忠初至河东,人情不熟、军政未諳,故此恳请诸位留任旧职,入我幕府参赞军务,不知诸位肯屈身相助否?” 李全忠之所以將姿態摆得如此之低,也是出於无奈。 许是因为名声太差,亦或是运气太差,李全忠在京师驻军一月有余,下令让敬翔、李振招募贤才,填充幕府。 然而,一月时间过去,虽募得上百名士子,但却没有几个能堪大用的。大部分人做个刀笔小吏,行文筹算、跑腿办差尚可,真要委以重任,只怕將会耽误大事。 反观郑从讜帐下一眾僚属,多是咸通末年以来的新晋进士,俱皆颇有才名。 而郑从讜更是与郑畋齐名的贤相,依照他的眼光,王调、赵崇、刘崇龟、刘崇鲁、李渥、崔泽这般名士,应当非是徒有虚名之辈。最起码,也应当不比郑畋留给李全忠的孙储差。 更何况,也正如李全忠所说那般,他初来乍到,立足未稳,的確急需这些熟知河东军政事务、了解当地风土人情的旧僚加以辅佐。 闻听此言,眾人彼此互视一眼,皆是面露复杂之色。 他们自是知晓李全忠所说绝非虚言,只是打心底里不愿意辅佐这位野心勃勃的晋王。 气氛一时陷入凝滯。 良久之后,郑从讜轻嘆一声,紧紧盯著李全忠:“大王,您所求究竟为何?” 李全忠神色郑重,不假思索:“自是中兴唐室!” 郑从讜眼眸微沉,声音低沉:“倘若大王能够尽心王事、辅佐天子,大唐天下自可重归安定、再创中兴!” “哈哈哈哈哈!” 李全忠闻言,似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狂笑不止。旋即伸出手指,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郑相公啊郑相公,以您的眼光,难道看不清这天下局势?” “方今天下,与六百年前的后汉有何区別?” “只差一位亡国之君罢了!” 此言一出,振聋发聵,郑从讜及王调等人脸色霎时惨白,也有人怒目而视。 李全忠虎目圆睁,瞪了回去,沉声反问:“怎么,寡人说得有哪处不对吗?” “可別谎话说多了,把自己也给骗过去。” “美梦……,也该醒醒了!” 话落,眾人仿佛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尽数垂首默然。 李全忠缓缓起身,行至郑从讜身前,语气冷冽而郑重:“这番话,我先前已对小郑相公说过,今日便再问老郑相公一回。” “我,李全忠,欲效法光武帝故事,相公可愿助我?!” 第2章 郑从讜还朝谋社稷 李全忠恩收河东军 默然良久,郑从讜缓缓开口,嗓音沙哑:“大王,此事可否准许老夫与幕下商议一番?” 李全忠神色稍缓,轻轻点头。 很快,宴会散去。 郑从讜与幕僚匯集於西厢白虎堂,一时俱皆沉默无言。 又过了会,郑从讜率先开口:“诸位,你们觉得这位晋王如何,可能承担社稷之重?” 眾人闻言,先是震惊,隨后逐渐归於平静,也知道郑从讜已经做出了他的选择。 李渥还想劝说:“相公……” 郑从讜摆了摆手:“润卿,你我皆知,晋王所言,俱是实情,倘若不能革除权阉祸国、藩镇割据,大唐只怕无法传承多少年。” “相公!”眾人齐齐下拜,声音悲切。 郑从讜伸手搀扶,示意眾人起身:“诸位,非是老夫要劝你们从逆,而是你们在此辅佐晋王,老夫在朝中便更好动作。” 崔泽素机敏,听出话外之音:“还请相公示下!” 郑从讜目视崔泽,微微頷首,缓缓言道:“老夫若归朝堂,田令孜定然多方刁难。然有晋王在外为强援,阉竖便不敢肆意相逼。谋划得宜,老夫便可借晋王整肃朝纲,大唐便尚有一线生机。” “尔等皆饱学儒士,深明家国大义。若能在此尽力辅佐晋王,使之愈发倚重,日久天长,自可潜移默化,归其正道。” 继而长嘆一声:“若老夫大计不成,便请诸君尽心辅佐晋王,再造社稷。老夫纵使身死泉下,亦无憾矣。” “相公!”眾人闻言,皆垂泪泣涕。 翌日,郑从讜携河东节度使大印,於府衙正堂正式交予李全忠。 隨后,又將麾下王调、赵崇、刘崇龟等一眾幕僚悉数召至堂前,逐一引荐,详陈各人所长——或精通军政调度,善理地方庶务;或深諳律法典章,长於文案筹谋;或熟稔河东风土,能通军民之情。说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务求李全忠知其人、用其才。 李全忠深深拜谢,並派出一支兵马护送郑从讜往京师赴任。 待郑从讜走后,李全忠很快就召开了上任河东的第一次集议。 环视堂下文武,李全忠不禁暗自点头,直到视线扫到张彦球,目光骤然一冷。 正是这位张彦球,发动兵变,谋害了前任河东节度使康传圭。 当然,这康传圭自身行事苛暴、驭下无恩,也算是自取其祸。 然而,儘管郑从讜屡次向李全忠进言,称张彦球其人本性非恶,且颇具用兵谋略。但与郑从讜不同,李全忠麾下最不缺的就是大將,怎么会对这种动輒兵变的將领生出好感。 张彦球见李全忠看向自己,当即便跪了下来。 在李全忠到来之前,张彦球原本还想著试探这位晋王一番。倘若有机会,便將李全忠驱逐了,自己取而代之,去做一做那节度使之位。 哪怕李全忠抵达晋阳当日,张彦球也依旧未曾打消这份念头。 缘由无他。 河东將士常年戍守北疆,与韃靼、沙陀、代北诸胡连年交战,压根不曾將黄巢贼兵放在心上。 且张彦球等將听闻,李全忠麾下大部,多是收编的黄巢旧部。 哼! 一群贼寇罢了。 想来这李全忠也未必能有传闻中那般厉害。 然而,待到元帅府麾下七军全部下船列队之后,张彦球等人这才收起了轻视,也彻底息了覬覦之心。 只因这七军將士虽然整体上仍旧稍逊於河东兵马,但两牙军的威势却是太过骇人,哪怕是比这晋阳城中最精锐的部队都要强上许多。 最关键的是,张彦球等將惊讶地发现,李全忠所来二十万眾,其中可战之兵足有十万。 而晋阳城中才堪堪十万军民。 纵然张彦球手握兵权,也並非所有人都愿意追隨他发动叛乱。 眼下局势,唯有即刻俯首效忠,才是保全上策。 见著张彦球姿態恭顺,李全忠当即换上一张笑容,亲自將他扶起。 “廷玉啊,前尘种种,俱是过往。寡人初镇河东,还望你能悉心辅弼。” 张彦球闻言,当即躬身下拜:“末將定当恪尽职守,不负王命。” 李全忠点了点头:“郑相公临行之前,特意举荐於你,言你深諳兵法,胸藏韜略。如今鸦贼作乱,边患不息,正是你殫精竭力,尽心用命之时。寡人有意使你权摄河东行军司马一职,与都知兵马使李讜、马步军都指挥使李祥二位將军,共掌河东兵马,不知你意下如何?” 张彦球闻言,喜形於色,满脸激动:“臣,张彦球,敢不为大王效死!” 言毕,俯身跪地,重重叩首,也算是定下了君臣名分。 张彦球本为军中都虞候,往日虽深得郑从讜器重,亦只是权知行军司马事。此番正式授以权摄行军司马,虽只一字之差,但却尊卑云泥。先前有实而无名,今日方得名实相符,名正言顺执掌军务。 至於,兵权被分,又有何妨! 反正他又不打算造反,何况面对李全忠,本就无力抗衡。若是执意强爭兵权,反倒只会招致猜忌,徒惹祸端。 隨后李全忠又擢升河东大將贺公雅,出任马步军副都指挥使。以牙將王蟾、薛威分领左右厢副都指挥使,辅佐张归厚、张存敬执掌河东军。 与此同时,李全忠又发布一道军令:“自今日起,河东將士,与帅府七军同等待遇,封赏禄餉,一概依照昔日神策行营旧例施行!” 赏罚分明,一视同仁,永远都是建立起威信的最快方式。 待张彦球、李讜、李详等诸將辞离府衙,前往东城接掌军务、宣读王命之后,李全忠便重新將目光落在了郑从讜留下的这一眾幕僚身上。 “诸位,寡人身兼数职,开设两府,有意推动军政分离,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眾人闻言,互视一眼,眼底俱皆闪过兴奋之色,声音都有些发颤:“大王英明!” 军政分离,这是他们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自玄宗皇帝放权节镇以来,帅臣手握军政財法四项大权,可谓权势滔天。 安史之乱以后,藩镇割据,诸侯林立。 天子也好,节帅也罢,为了避免以下凌上、骄兵逐帅之祸,无不想要割裂兵將、分离军政,但无一例外,没有一人成功。 究其缘由,不过藩镇武人久掌兵权、骄横日久,断不肯轻易割捨自身权势利益。 唯独李全忠,却是大唐百年难遇的例外。 他手握一股强横无比的嫡系重兵,这股力量足以震慑盘根错节、利益纠缠的藩镇武人。加之麾下嫡系內部,派系林立,莫说勾连,甚至彼此颇为敌视,全凭李全忠一身威望镇抚维繫,才將这伙几十万的部眾凝聚在一起。 正因如此,他才有底气推行军政分离,尝试根治困扰大唐百年的沉疴痼疾。 第3章 明权责分署理事 破危局联镇合攻 “自即日起,凡军中事务,包括河东军及支郡兵在內,全部由天下兵马都元帅府管领。河东幕下僚佐,改为权判太原府及河东支郡政务诸事。” 李全忠说罢,看向崔泽与王调:“寡人赴镇之前,將节度副使与观察支使授予了孙文府、敬子振,你两人的职位要稍作调整。” 节度副使掌佐军政事务,观察支使有监察吏治之权,这种重要职位,李全忠肯定是要让自己嫡系来坐的。 李全忠顿了顿,清了清嗓子:“著授王调为元帅府判官,崔泽为元帅府推官,与河东监军张承业、元帅掌书记李振,同判元帅府事。至於元帅衙署……,便选定在西厢白虎节堂。” 隨后,又道:“节度判官刘崇龟、观察判官赵崇、掌书记李渥、推官刘崇鲁,与节度副使孙储、观察支使敬翔,同知太原府事,兼判仪、汾、石、嵐、麟五州支郡事。” “诸位,自今而后,凡一应军务庶政,俱先申东西厢两堂。事出尔等权限之外,即以小票签注见地,附於札尾,再行呈递寡人裁断。寡人如若允准,则批阅发还,尔等依令施行即可。” 此便是效仿后世內阁票擬之法。 这是李全忠所能想到,在保证中枢大权不旁落,还能够偷懒的最好方式了。 “这些事情,你们去办。我的事多,我要把精力放在军事上面!” 眾人闻言,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是大为感动。 不为旁的,只因在这个以下克上成为常態的时代,能似李全忠这般肯信任下属、放权理事的节帅,绝对堪称是极其难得。 “臣等(下官)谨遵大王教令。” 声音虽齐,却还是有些迥异。 不过,也不能强求。 凡事总得慢慢来嘛! 李全忠轻咳一声,神色骤然肃穆:“诸位应当知晓,权阉田令孜为打压寡人,唆使天子下令,已將忻、代二州划归雁门节度使李克用。又令大同军都防御使赫连鐸独立建镇,兼领云、朔、蔚三州。河东州郡,十失其五。如今危局当前,诸位何以教我?” 说罢,目光扫视眾人,落在一眾河东旧僚身上。 前任河东节度副使、主管军政庶务的王调,当即起身拱手施礼,娓娓道来:“大王,且容下官详稟。” “前岁,即广明元年初,李国昌、李克用父子祸乱河东,朝廷派遣招討使李琢,会同幽州节度使李可举,率兵討之。” “期间,阴山府都督赫连鐸、吐谷浑酋长白义诚、萨葛都督米海万、安庆都督史敬存立下大功,劝降了李克用叔父李友金,为朝廷平叛立下大功。” “战后,朝廷论功封赏:赫连鐸受封云州刺史、大同军防御使,白义诚为蔚州刺史,米海万为朔州刺史。史敬存因与李琢部下发生齟齬,仅得代州牙校一职。” “李友金以功继任沙陀都督,虽被授为兴唐军使,但却因为身份问题,却备受朝廷猜忌,只得引部屯驻代、朔、云、蔚四州交界神武川,一举一动皆受赫连鐸、白义诚、米海万、史敬存四方兵马掣肘监视。” “去岁,官军折戟长安。李克用被赦免,授为代州刺史、雁门以北行营节度使,带领韃靼援兵南下赴任。过神武川,沙陀本部尽皆归附。及至雁门,史敬存亲率安庆九部相迎。至此,李克用兵不血刃,便收服了两部沙陀。” “年前,黄巢之乱平定,李克用以军功,被正式授为雁门节度使,统辖忻、代二州,声威大振。回师途中,又袭夺了天门、赤塘、石岭三关。自那以后,朔州刺史米海万立场也愈发曖昧不定,似有反覆之意。” “砰”的一声,李全忠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眾人耳膜嗡嗡作响。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眾人寻声望去,只见李全忠怒髮衝冠,双眼通红,近乎能够喷出火来。 也难怪李全忠如此气愤,偌大代北之地,尽数落入三部沙陀与两部吐谷浑手中。 竟还妄想以夷制夷? 想得美! 以夷制夷的前提是,朝廷得有能力打服各方势力,逼得他们不得不去內耗。 现在甚至直接把封疆之权都给送出去了,要知道,人家一旦在这扎住根,那可就不走了。 最让人无法接受的是,朝廷竟然能够许沙陀部眾迁徙雁门关以南的代州和忻州,这和开门揖盗有什么区別! “怪不得!怪不得短短两年时间就死了三任节度使,这种级別的烂摊子,哪怕是就是李世民復生、郭子仪亲来,也没有那么好收拾!”李全忠在心中疯狂地咆哮著。 “田令孜,你个大傻*!” 李全忠穿越至今二十年,哪怕当年在长安城中装傻充愣吃泔水,被人殴打、辱骂、嘲笑,也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破防过。 他可以轻视,甚至是蔑视黄巢,因为农民军在他眼里,確实不叫个东西。 那就是一群乌合之眾! 但代北诸胡不同。 三部沙陀、两部吐谷浑合计下来,控弦之士至少六七万眾,若是再加上四州汉儿…… 一旦让李克用统一代北各部,他就可以立刻拉起一支人数高达十万的精锐步骑军团。 而且这支部队的战斗力,要远超过李全忠精心调教的帅府七军。 最关键的是,现在不止雁门失守,就连北三关都给丟了。 这意味著,整个太原腹地门户洞开,全都暴露在了李克用的兵锋之下。 《孙子兵法》云:善战者,致人而不致於人! 而李全忠,现在完全处於受制於人的状態。 別看李全忠兵力足有十几万,但大多都是步兵,根本无法与沙陀骑兵野战爭锋。 而且,沙陀兵甚至都不需要与河东军交战,只需四处纵兵袭扰、剽掠一番。 用不上半年,整个太原府就会被洗劫一空。 更可怕的是,如今李克用前拥三关、后据雁门,完全就是立於不败之地。 就算李全忠主动进攻,李克用那也是浑然不惧。 若是想要通过强攻来收復三关,没个几万条人命根本不可能拿下! 见到李全忠发怒,眾人一时噤声。 大堂瞬间陷入死寂。 默然良久,李全忠压下怒火,口中缓缓吐出两个字:“继续!” 然而,王调颤颤巍巍,却是再不敢开口。 一旁崔泽见状,站起身来,躬身揖礼:“大王,还请暂歇雷霆之怒!” “纵使朔州米海万首鼠两端,可终究未曾附逆从贼,尚可伺机拉拢分化。” “云州赫连鐸、蔚州白义诚俱是吐谷浑酋帅,素来与沙陀三部结怨颇深,断然不会归顺李克用。” “麟州折宗本虽是新近划归河东,然昔日李国昌任振武节度使时,便与其素有嫌隙。” “幽州李可举先前亦与李克用兵戈相爭,积怨已久。” “依下官看来,以大王之威名,只需遣使联结诸镇,四方藩帅州將,定然望风响应。届时,李克用必然遭致四面围攻,死无葬身之地!” 李全忠闻言,脸色稍缓,却是並没有放在心上。 崔泽所言虽有理有据,却终究绕不开一处要害。唯有李全忠先击破李克用,打出胜势,让人家能够看到希望,觉得有机可乘,各方才肯出兵响应,联手夹击李克用。 不过,通过王调与崔泽的表现,李全忠几乎能够肯定,郑从讜留下的这批幕僚,確有真才实学,非是夸夸其谈、浪得虚名之辈。 然而崔泽接下来的话,却足以让李全忠的眉头更加锁上几分。 第4章 筑城寨营田屯戍 聚民眾清野困贼 “大王,眼下尚有一桩大事,下官以为尤为紧要。” 话落,崔泽特意看了看李全忠的脸色,见李全忠怒容逐渐消减,这才开口继续说道:“自打这北三关陷落之后,嵐州刺史汤群便愈发跋扈,隱隱有拥兵自重之势……” 听到此处,李全忠已经彻底麻了。 河东局势的恶劣程度,完全超过了李全忠的预料。 李全忠以及他麾下这些嫡系的部將僚属,甚至心中都升起一抹懊悔之意,后悔选择河东这块“天予王业之地”了。 可转念一想,又豁然释怀。 除非选择困守凤翔一隅,否则无论到了哪里,这些事情总是要面对的。 往好处想,等他灭了李克用,就可以收编一支数万人的精锐骑兵。 到那时,他便真正拥有横扫四方、荡平天下藩镇的实力了。 一念及此,心头沉重反倒消散不少。 李全忠铺开舆图,目光落在嵐州地界,见此地东接忻、代二州西境全线,又看了看太原各县分布,心下便已然有了定计。 隨后,面容平静,沉声吩咐道:“李书记,你即刻代寡人草擬数封密信,分送幽州、云州、蔚州、朔州、麟州。” “大意便是:李克用辜恩负德,屡启边衅,纵兵四掠,侵扰邻藩。寡人忝为宗胄,奉命镇抚河东,安能坐视逆贼荼毒黎庶、肆虐生灵。故此遍邀诸镇,合兵共討此獠,安边定朔,以正国法。” 话音落下,李振、李渥齐声领命。 旋而,两人对视一眼,脸上各自露出几分窘迫。 李振是元帅掌书记,而李渥是节度掌书记,论及官称,同是李书记。 李全忠这一声传唤,二人都以为是在吩咐自己,才闹出这般尷尬场面。 “兴绪,寡人看你年纪,应当比李渥李书记稍幼几岁,从今往后,便称你为小李书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转头看向李渥,又道:“润卿,你便唤作大李书记。” 二人对视一眼,道了声“喏”。 “发往诸镇的那几封书信,便交由大李书记全权办理。” 李全忠稍顿,嘴角上翘,露出洁白牙齿:“小李书记,再替寡人修书一封,备妥一份厚礼,一同送往嵐州,好生安抚那位汤使君。” 说到“安抚”二字时,李全忠那两颗虎牙之上,仿佛反射过嗜血的光芒。 “今日议事便到此为止,诸位各归职署,散班退下吧。” 交代过后,李全忠站起身来,便要离去。 这时,节度判官刘崇龟上前一步,躬身稟道:“大王,下官尚有一事,须得稟报大王。” 李全忠驻足回身:“刘判官但说无妨。” 刘崇龟拱手言道:“大王此番隨驾移镇河东,隨行將士及其家眷,应当如何安置?” 李全忠闻言,微微蹙眉,疑惑道:“寡人见晋阳城池开阔空旷,规模足有长安三分之一。便是本王带来二十万军民,城中亦定然容得下,何愁无处安身?” 刘崇龟解释道:“大王有所不知,晋阳城號称天下第一雄镇,不单凭险据守、城郭坚固,更在於城內战备布设之精妙。” “诚如大王所见,晋阳城占地,方圆二十余里,常驻军民却不过十万。只因城內多建粮仓、广挖地窖,常年囤粮不下五十万石。一旦遭遇围城,仅凭仓中积穀便可至少支撑半载以上。若是围困日久,城中空地皆可屯田种粟植麦,便又能续守半年乃至一载无忧。” 这下,轮到李全忠震惊了。 倘若依刘崇龟所言,晋阳的城防之坚固、守备之完备,便是数十万大军压境,也难以轻易攻破。 如此得天独厚的优势,若白白捨弃,实在是暴殄天物,太过可惜。 更何况,这本身就是一种战略威慑。 况且,汾水谷地平原狭窄,可耕之地本就稀少,若將隨行眾人尽数拘於城中,只会徒增物资消耗。 既然早晚都要推行屯田之策,不如索性让眾人迁出城外,既省了城中供给,也能就近耕作。 念及此处,李全忠不再犹豫,沉声吩咐:“我看东城以北、护城河內一带,尚有不少閒置空地,且地势平阔、土壤坚实,最是適宜筑城。” “传寡人王令,待此番夏粮收割、夏种告毕,即刻徵调太原管內一十四县百姓,於东城北侧夯筑一座卫城,便號为北城。再修高空甬道,连通晋阳东城,以固城防、通粮道。另於城东、城北堡寨密集之处,別立两座屯城,专司营田、戍守之事。” “这些时日,暂且先修筑些堡寨。原晋阳城中的军民,与我隨行而来的部眾,皆需按比例迁出城外安置。” 刘崇龟有些迟疑:“大王,徵发十四县百姓服役之事是不是……” 李全忠摆了摆手,神情凝重:“眼下大战將起,若让他们留在原籍,反倒会遭兵祸波及,难以保全。” 隨即补充交代:“对了,除了徵发徭役之外,还要即刻派人散播消息,就说鸦贼不日即將南下作乱。务必让他们携家眷、带钱粮一併前来,如此方能安心筑城、垦荒屯田,以无后顾之忧。” 刘崇龟躬身领命,旋而又道:“大王,臣有一事再稟。我太原近郊之地,大多已然开垦殆尽,少有荒田閒置。况且晋中平原本就耕地有限,如今晋阳城中陡然多了二十万军民,单凭屯田积累粮草,恐怕难以达到城中现有储粮的规模,日后恐有粮草不继之虞。” 李全忠瞥了刘崇龟一眼,眸底掠过一丝无奈,心道:“这傢伙怎么有点轴啊!” 隨后,他不禁轻嘆一声,语重心长地说道:“子长啊,咱们眼下要盘算的,不是如何囤积多少粮草,而是要想办法將手中的財富尽数转化为国力,唯有如此,才能彻底打垮李克用!” “你且想想,李克用手中不过忻、代二州,统共才七县之地,两万多人口罢了。而他麾下的鸦儿军,却有四五万之眾。单凭忻、代两处贫瘠荒僻之地,根本无力供养这么多军士。” “如今我们丟了北三关,已然失了战事主动权。眼下最好的法子,便是推行坚壁清野之策。那鸦贼自赴镇忻、代以来,屡次率军南寇劫掠,说白了就是军中乏粮、难以为继。我们正好藉此让他抢无可抢、掠无可掠,这样一来,既能瓦解鸦儿军的锐气,也能拖垮李克用的根底。。 “只需僵持日久,他军中必生內乱,到那时,我们再趁机出击,定可一举而破之。” 刘崇龟听罢,连连頷首,旋即又面露迟疑:“倘若施行坚壁清野,那晋阳城內外至少將匯聚六七十万百姓,一旦迁延日久,只怕生出饥荒之祸啊!” 李全忠淡然开口:“朔方葛从周、涇原杨宗实、兴凤杨晟、同州李元福,皆是寡人旧部。李全忠之名,在此几人处,尚有几分薄面。前番寡人查阅府库,发现尚有不少钱帛积贮。子长可速派得力人手,前往这几镇,再加上河中一带,大肆购置粮草,以充储备。” 李全忠望向北方,目光深邃:“现在啊,是看谁更能熬了!” 第5章 纳良策克用南下 正君威全忠立规 转瞬间,十几日时光倏忽而过,时间也来到四月末尾,將至五月仲夏时节,大约再过个十来日,便可收割夏粮。 代州,雁门。 府衙之內,李克用麾下一眾文臣武將齐聚一堂。 虽说是文武齐备,但能称得上是智谋之士者,也就唯有一个盖寓。 李克用端坐主位,面沉如水,目光冷厉如刀,扫过阶下诸將,沉声发问:“李全忠携二十余万部眾,自西而来,赴镇河东,声势浩大,如今形势,我等当如何应对?” 李存贞率先起身,躬身拱手,语气激昂:“父帅!李全忠此獠狼子野心,不尊天子,拥兵自重,胁迫朝廷。前番征剿黄巢逆贼之时,父帅亲率大军助战,不料李全忠麾下將领杨晟,竟暗放冷箭、阴下毒手,险些伤了父帅性命!若非父帅得上天庇佑,彼时忽然掀起一阵大风,避开了要害,只怕我等已然命丧於那梁田陂之下。” 说罢,李存贞紧握双拳,指节泛白,声音夹杂怒火:“孩儿恳请父帅,趁李全忠初到河东,根基未稳、军心未附之际,即刻出兵击之,也好让那李全忠知晓,我沙陀儿郎非是能够轻易招惹的!” 此言一出,群起响应的画面,並没有如预想中出现,反倒是议论纷纷。 为何? 虽说当时神策行营的战力要不及这沙陀骑兵许多,但玄甲军的威势实在是太过惊人。仅凭两千玄甲军,就能衝垮黄巢军赵璋部的数万士眾,这种战力表现要超越沙陀骑兵太多。 李克用返回代州之后,痛定思痛,砸下重金,仿照玄甲军建制,给每名骑兵配备横刀、马槊、弓箭和明光鎧,並令一人配有三匹战马,且与战马也披掛了马鎧,可谓是掏空了家底,这才组建了一支人数在五百人的重骑部队,號为横衝都。 现下这支兵马,由李克用新近收下的义子李存孝统领。 正当此时,盖寓轻咳一声,站起身来,躬身行礼:“相公,下官以为永固將军所言甚是。今李全忠携大眾而来,看似声威浩瀚,实则暗藏危机。” “太原一隅之地,往日供养十万军民,便已是竭尽全力。如今,他骤然率领二十余万部眾新至,纵使隨军携带粮草,也绝难长久支撑。” “为今之计,依下官拙见,当速发精锐,分路四面出击,大肆收揽太原各地粮草,以充实我军仓廩。且此消彼长之下,李全忠麾下二十万眾粮草耗竭,必难久持。时日一久,其部眾乏食无援,自会军心涣散、不战自溃。” “届时,若李全忠狗急跳墙,率军来攻。相公只需收兵入关,凭险据城坚守,以逸待劳。料此獠败亡,指日可待矣!” 李克用左眼微眯,下意识抬手轻抚肩头,此正是昔日杨晟暗箭所留旧伤。虎目之中,寒芒暴涨,满是刻骨恨意,声音也变得冷冽。 “传我军令,召集所有儿郎们,告诉他们,该当南下打草谷了!” 与此同时,河东府衙之內,李全忠麾下亦是齐聚一堂。 一眾文武,分列两侧,神情肃穆,躬身听令。 “传寡人教令,即命太原、榆次两县明府,发布告示,鸦贼將来南下,速遣百姓割刈冬麦,並植夏粟。而后尽揽貲粮,赴晋阳避祸!” “胡真,著你率本部兵马,赶赴太原东面孟县、寿阳、广阳、乐平四县,传达寡人王命,督办民间夏麦收割与粮草转运之事。此数县距晋阳较远,不必勒令百姓播种夏粟。” “谢瞳,你领兵前往太原南部太谷、祁县、文水、交城、清源五县,勒令当地百姓,待收割、补种之后,尽数迁徙归附。” “若有拒不奉命、迁延观望者,你们该当知晓应如何行事!” 两双虎目彼此互视,俱是心领神会。 毕竟,年初时凤翔军民是如何被迁离故土的,二人皆是一清二楚。 只需將民间粮食全都收缴上来,百姓倘若不肯顺从,那便都得饿死! 刘崇龟闻言,终是不忍百姓顛沛之苦,上前一步躬身稟道:“大王!太谷、祁县、文水、交城、清源这五县,皆在晋阳翼护之下,地势险要,又有城防可依,鸦贼即便来犯,也绝难突破防线、深入至此。若行坚壁清野之策,使之固守本地即可,何必非要迁来晋阳。如此大规模徙民北上,必然会让这五县百姓流离失所、饱受顛沛之苦。这样一来,损失实在太过惨重,还请大王三思。” 李全忠神情肃穆,目光锐利,语气沉凝:“刘判官!李克用麾下足有四五万之眾,俱为沙陀胡骑,进退迅捷,往来如风。而我军驍骑虽然精锐,但总数也不过万余骑,兵力悬殊。” “倘若那鸦贼率军南下,不以晋阳为目標,反倒分兵多路、突破防线,我军应当如何拦截?” “一旦李克用绕开晋阳坚城,挥兵攻打並南五县,我到底是救,还是不救?” “我若分兵救援,人少了,杯水车薪,难以济事;人多了,便需徵调大量民夫转运粮草。到那时,整条补给线都会暴露在沙陀胡骑的兵锋之下。” “可我若不救,伤辱声名暂且不论。如若任由李克用破城剽掠,鸦儿军便得了粮草补给。届时,咱们在其他地区推行的坚壁清野之策,就全成了无用之功。先前所有的谋划,也都会付诸东流!” 李全忠每说一句,刘崇龟的脸色便白上一分。 待到此番话罢,刘崇龟已是汗如雨下、衣襟浸透,慌忙便跪了下来:“下官见识浅陋,险些貽误大事,恳请大王降罪责罚!” 李全忠並未回答,目光缓缓扫过满堂僚属,沉声道:“寡人非是独断专行之辈、刚愎自用之徒,诸位凡有建言,只要於国有利,寡人无有不允!” “然……”李全忠吐出一字,语气骤冷。 “凡军国大计一旦议定,便绝不容许轻易更改。尤其是军中事略,尔等只管奉命执行即可,切勿多生异议,罔言其他!” 隨即,垂目看向跪伏在自己脚边的刘崇龟:“念你心怀黎庶、体恤苍生,且又未犯下大错,此次便不予追究了。” 言毕,视线再度扫视眾人:“但,只此一次!” 没有下不为例。 这既是对刘崇龟的警告,也是对所有文武臣僚的警告! 作为一名帝王,李全忠绝不允许任何人挑战自己的君主权威! 眾人闻言,身躯俱是一抖,声音微微发颤:“臣等(下官)谨遵大王教令!” 李全忠目光沉凝,轻轻点头。 “著张承业、李唐宾、敬翔同知留后事,凡军政事务,皆须尔等三人联署,方可生效。” 话落,眾人神情都很是复杂。 张承业眼中闪过激动,敬翔满脸不可置信。 一旁的李振,则是暗自攥紧了拳头…… 此番受任留后的三人中,除去李唐宾之外,另外两道任命,尽数出乎所有人意料。 张承业纵然是河东监军,李全忠待他也很礼遇,可终究朝廷耳目,算不得嫡繫心腹。 而敬翔,虽然屡献奇谋、颇有智略,也立下不少画策之功,但奈何资歷浅薄,又仅是落第文人,威望远远不足。 然而此时此刻,是没有人敢於质疑李全忠命令的。 是以,此事就此定下。 “传寡人王命,著发帅府前后军、左右虞候军及河东左右厢,並內外两牙军,隨寡人进军北三关,討伐李克用!” 第6章 李全忠北上阳曲 郭中愨南入晋阳 河东诸军火速集结,仅五日之间,便尽数开赴天门关东南方向的阳曲地界。 阳曲城外,阡陌肃整,百姓夹道相迎。县令许鹤年率领闔城官吏、士绅耆老,早早列队道旁,恭迎李全忠王驾蒞临。 及至城下,不待李全忠下马,许鹤年便快步上前,俯伏在地,恭谨跪拜,满面皆是如释重负之色,声音也因激动而有些颤抖。 “下官阳曲县令许鹤年,拜见大王!” 蹄声渐近,一道沉和嗓音传来:“起身吧!” 许鹤年再拜叩谢,缓缓直起身来,抬首仰望,只见一张极其年轻,却又极有威仪的脸庞映入眼帘。 然而,许鹤年却是不敢有丝毫轻慢。 毕竟半年之前,正是此人一战定乾坤,扫平了祸乱天下、倾覆两京的巨寇黄巢,连朝廷都要避让三分,他又岂敢生出轻视之心。 於是乎,许鹤年愈发恭谨,再度躬身行礼,隨即上前亲手挽住马笼头,李全忠在前引路。 高坐锦毛驄之上的李全忠,目光扫过周遭市井街巷,眉头骤然紧锁。 只因若根据太原府户籍册簿所载,此阳曲本是上等大县,原有民户五千余户、丁口两万有余。 如今又是战乱时期,百姓大多聚集在城邑之中。 可这抬眼望去, 城门处多是衣衫襤褸的老弱妇孺,估摸著也就一两千人。 如此推算下来,即便有部分百姓因农时出城耕作未能齐聚,这阳曲城的人口,也顶多只剩下了六七万人而已。 “许县令,寡人未至此地时,便闻阳曲乃是并州上邑、北府雄县。今日亲见城乡光景,何以这般残破淒凉?” 许鹤年脚步一顿,满面苦涩,长嘆一声回稟:“大王,您有所不知。自朝廷赦免李克用,並授之代州刺史以来,沙陀胡骑便屡次引兵南下,四野劫掠。而我阳曲乃是太原北部三关咽喉之处、总匯之地,鸦贼每次南侵,我阳曲皆是首当其衝,必遭焚掠。” “去岁年末,李鸦儿被正式授为雁门节度使,班师北归。过天门关,向守將提出借道。那守將碍於他新立大功,又恐他日后报復,不敢阻拦,只得开关放行。孰料,鸦贼狼子野心,竟趁势袭夺了天门关。紧接著故技重施,连破赤塘、石岭两关。” “三关陷落之后,我阳曲便成了直面鸦贼兵锋的最前哨。三关之上的沙陀胡骑,动輒纵兵出关抄掠。乡里百姓或流离失所、四处逃亡,或死於兵祸、骨肉离散。” 说到此处,许鹤年不禁潸然泪下,片刻后,又强撑著挤出笑容。 “今日大王亲率雄师至此,料想收復三关定然易如反掌,而那鸦贼蕃奴,亦是唾手可擒!” 李全忠闻言,暗嘆一声,终是没有开口。 不多时,便到了县衙。 李全忠坐於主位,阳曲官吏、当地豪族尽皆到齐,分列两侧。 “诸位,寡人此来,是为討贼!” “然阳曲城邑破败,又毗邻前线,一旦战事再起,势必化为焦土。阳曲百姓已然饱受兵祸涂炭之苦,寡人又怎忍心让尔等再遭罹难。故而打算將阳曲百姓迁往晋阳,暂且避祸,不知尔等意下如何?” 眾人闻言,互视一眼,齐齐將目光落在了许鹤年身上。 许鹤年见状,起身行礼,开口解释道:“启稟大王,这太原地狭,耕地本就稀少。倘若我阳曲百姓南迁,只怕未等死於兵祸,便要先因缺粮冻饿而殞命荒野了。” 言毕,李全忠也终於明白,阳曲百姓即便饱受鸦贼劫掠之苦,也始终不愿南迁的原因。 一旦离开阳曲,便会失去赖以生存的土地,贸然南下,只怕会陷入更加绝望的境地。 李全忠略一沉吟,隨即说道:“诸位顾虑之处,我已知晓缘由。只是此处一旦开战,必是兵连祸结、赤野千里,你们即便留在此地,也无从耕作谋生。” “寡人赴镇之前,自关中带来数十万石粮草,再加上晋阳城中积储,更兼夏粮不日便要收穫。这些粮草,足以支撑数年之用,诸位尽可放心。” 眾人听罢,却还是有些迟疑。 毕竟,河东最近这几年的局势,实在是太过动盪了。 天知道,这位晋王能不能坐得住,又能坐多久。 一旦撇家舍业地走了,等到想要回来的时候,那可就说不准,此地是不是已经被鳩占鹊巢了。 见此情形,李全忠不由得眉头一蹙。 他愿意通过对话,去劝说这些人,只是为了降低管理成本,这並不代表他是好说话的人。 见这些人有些不知好歹,李全忠便打算撕下这副和善的面具。 就在他打算下令,使用强制手段时,阳曲当地豪族中,坐在首座那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站起身来,朝著李全忠躬身行礼。 “大王,草民郭中愨,愿遵奉王命,即刻率领全体族人南下,迁往晋阳,以不负大王体恤黎庶、护佑生民的一片拳拳仁爱之心!” 旋而,转身又看向堂下一眾豪族耆老:“诸位,吾等若执意留在此地,非但无法为朝廷效力、替大王分忧,反倒要劳烦王师分兵护佑。不如暂且南下,使大王免去后顾之忧。如此一来,待大王討灭鸦贼,咱们便再迁回阳曲,这又有何可顾虑的?” 眼见在阳曲传承千年的太原郭氏,都准备迁离南下之后,眾人也不再迟疑,齐声应道:“我等谨遵大王教令!” 李全忠瞥了一眼郭中愨,也算是记住了这个名字。 “好,既然如此,便请许县令组织人手,收割夏粮、装运家貲。待到晋阳,自有接应安置。” 许鹤年应声领命,眾人也隨之散去。 十余日后,夏粮收割完毕,阳曲难民也正式开始启程南下。 又十来日,终於抵达晋阳。 郭中愨这才发现,不止阳曲,太原府治下一十三县,共四十几万百姓,全都匯集在了晋阳。 此时,晋阳城外,堡寨林立,星罗棋布,犬牙交错地环绕著城池。 东城之北、护城河內,建城工程正热火朝天地推进,工匠与民夫各司其职、忙而有序。 汾水之东、晋阳城北及东北方向,十余里处,两座夯土屯城正在拔地而起,夯砣砸击地面的声响不绝於耳,一派繁忙景象。 青壮男子打著赤膊,全力投身筑城劳作。老弱妇孺驱赶牲畜,在堡寨內外、官道路旁的一切空地上,开垦播种。 入了晋阳,往来车船络绎不绝,一座座新建围囤,一个个新挖地窖,全都被粮食填满。 遍观晋阳內外,处处透著严阵以待的战备气息,尽显肃整庄重。 经过一番打探,方才得知,如今晋阳城中主事之人,乃是监军张承业、都將李唐宾以及副使敬翔。 郭中愨命人备下三份厚礼,亲自登门,一一拜访。 不料,却是连面都没有见到。 “这世道真是变了!”郭中愨不禁发出一声感嘆。 想他太原郭氏当年是何等风光! 虽然比不得太原王氏这种五姓七望级別的顶级门阀,但那也是和京兆韦杜、河东裴柳等量齐观的世家大族。 很难想像,仅仅才过了一百多年,就衰落成了这副模样。 翌日,郭中愨又准备了几份礼物,分別拜访了李全忠帐下的幕僚。 有些人见到,有些人没见到,哪怕是见到了的,人家也没有收他郭氏的礼物。 唯独例外的,只有一人。 “郎君,府外来客,自称是阳曲郭氏的家主郭中愨,请求拜謁!” “哦?” 李振放下茶杯,喃喃道:“昨日刚送走了一位祁县王氏的王亶,今天便又迎来了一位阳曲郭氏的郭中愨。” “有趣,当真是有趣!” 第7章 飞虎子兵分两路 李晋王谋取嵐州 且说,许鹤年南下之后,李全忠移师西进,屯在了汾水北岸、天门关南十余里处。 河东军背水列阵,结寨扎营,打造攻城器械,儼然一副要强攻天门关的模样。 这般场景,自然是引得原本想要南下纵兵剽掠的李克用而来。 盖寓眉头微蹙,语气凝重:“相公!天门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纵使李全忠拥兵百万,也难以轻易攻下。为今情势,相公不宜在此与李全忠过多纠缠。而是应当利用我军骑兵迅捷之优势,火速南下收揽粮草,以充实府库、稳固人心。” “前番哨骑回报,阳曲令许鹤年已率全县百姓尽数南迁晋阳,显然李全忠早已洞悉我军图谋,並打算以坚壁清野之策应对。” 说到此处,盖寓顿了顿,语气中不自觉带上一丝钦佩。 “此前李全忠屯兵阳曲,扬言將进攻三关。相公为求稳妥,敛兵关內,已然迁延十余日。倘若继续胶著不前,恐將错失良机,让李全忠从容完成坚壁清野。到那时,我军再想徵集粮草,便难如登天了!” “且单凭忻、代二州物力,根本不足以供养五万沙陀骑兵。一旦粮草不继,军心必然浮动……” 李克用面色凝重,沉声问道:“希臣,为今之计,如之奈何?” 盖寓沉吟片刻,方才开口:“相公!许鹤年旬日之內便能尽数迁民入晋阳,全凭汾水漕运便捷。太原东面孟县、寿阳、广阳、乐平四县,距晋阳路途辽远,又多山川险阻。李全忠即便想要坚壁清野,仓促之间也难以周全。我军正该即刻分兵南下,半路截击转运粮车,夺取谷粟以济军资。” “除此之外,更当遣使暗中联络,策反嵐州刺史汤群,令李全忠顾此失彼,难以专心抵御我军。” 李克用闻言,讥笑一声:“前些时日,我听闻李全忠厚赏汤群不少金银財宝。此人近来便刻意疏远,不再与我互通书信。我军如今虽势盛,但却未能稳操胜券。那汤群向来圆滑狡诈,怎敢公然反叛,与李全忠作对。” 盖寓反问:“相公,可还记得那嵐州牙校孙重进?” “孙重进?”李克用兀自喃喃,隨后眼前一亮。 “你是说汤群麾下那员虎將?” “正是!”盖寓抚掌道。 “相公有所不知,那孙重进素来仰慕相公威名,早有投效之心,只是一直未有契机。如今若由相公亲自修书一封,遣使招揽,晓以利害、许以厚利,料想必定欣然归顺。” 旋而,阴测测道:“届时,如若汤群识相听话,肯倒戈来降,还则罢了。倘若他依旧这般首鼠两端、摇摆不定,纵使是换个嵐州刺史,那也未尝不可!” 李克用闻言,缓缓点头。 隨后,盖寓敛去冷意,復又正色进言:“相公,那李全忠既然想要拖延,我军何不顺势而为,也缓他一缓?” “明日相公可亲临战阵,可邀击挑战,以存孝將军之勇,定可挫其锐气。待嵐州策反、並东劫粮之事办妥,贼军必然军心动摇。到那时,相公再大举进攻,或可一战而下,亦犹未可知!” 李克用听罢,脸上终於浮现出些许笑意,吩咐道:“传我军令,命李承嗣领兵一万,自赤塘关出兵,向东攻略孟县、寿阳、广阳、乐平。待扫平四县,再往榆次、太谷、祁县一带探查虚实。有机可乘便顺势出击,纵是不成,也不能让李全忠安稳坚壁清野。” 看得出来,李全忠也好,李克用也罢,两个人的心思、做法全都如出一辙——那就是得不到,就毁掉! 同一时刻,河东大营也是灯火通明。 中军牙帐,诸將齐聚,围坐在铺在地上的巨大舆图之前。 李全忠一指舆图,沉声开口:“嵐州刺史汤群,本是庞勛旧部,性情贪暴,为人反覆。前番遣使厚赏,加以优待,然其依旧首鼠两端,妄图在寡人与鸦贼之间,左右逢源、坐收渔利。如此恶贼,寡人岂能相容?!” “如今寡人正与鸦贼对峙於天门关,汤群见此,必然放鬆戒备,此正是我一举收復嵐州的天赐良机!” “张彦球、氏叔琮,命你二人统领两万步骑,明晨五更出发,循汾水逆流西上,袭夺双岭关。待大军进入嵐州之后,直扑宜芳,擒斩汤群,安定地方局势。隨后就地屯守,坚壁积粮,据险扼城,不得有误!” 二人闻声,互视一眼,俱是稍微有些迟疑。 一番眼神沟通后,张彦球小心开口:“大王,如此大规模兵马调动,难以避开沙陀胡骑斥候探查。倘若李克用派兵半路袭扰,绊住我军脚步,消息必然走漏。届时,双岭关守军必定察觉……” 李全忠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张彦球:“无妨!明晨五更,我將亲率大军佯攻天门关,牵制敌军注意力,你便可趁机领兵向西进发。” “廷玉,还有一事,你须得知晓。” 张彦球拱手,郑重道:“请大王示下!” “双岭关距宜芳不过百里,汤群不出两日便可得知变故。加之嵐州处於汾水上游,漕运便捷。料想援兵不出三日,便能赶到双岭关。换言之,留给你攻取双岭关的时限,绝不可超过五日。” 李全忠目光直射张彦球:“卿可能做到?” 张彦球知道,这是自己改变在李全忠心中形象的最好机会,当即躬身下拜,正色道:“臣五日之內,必下双岭关,擒杀汤群,献首辕下,倘若失言,甘受军法处置!” “好!將军果然神勇!”李全忠赞喝一声,將他扶起,又对氏叔琮一併说道。 “待平定嵐州、诛灭汤群,便由廷玉权摄嵐州刺史、仲璋暂领岢嵐军使,分兵扼守宜芳、嵐谷,並伺机控遏通往忻、代腹地的忻磧道与崞水道。若能掌控这两处交通要道,那攻守之势,便可宣告逆转了。” “臣等必不负大王重託!”二人齐声领命。 李全忠微微頷首,环视帐下诸將,缓缓言道:“如今局面,我军最大优势便在於兵力强盛。李克用纵然驍勇,沙陀兵再是精悍,然其不过四五万之数。而咱们此番北上,便有足有十万大军。只待並东四县坚壁清野完毕,我军便再无破绽、无懈可击。兵法有云: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现在,也是时候给鸦贼上点压力了!” “传寡人军令:即命崔存、张归霸引兵出阳曲,进屯百井,以扼制赤塘、石岭两关沙陀军马,使之不敢轻易出关。再檄令丁会、张存敬,即刻领兵北上,进驻阳曲,护卫粮运要道,以为大军后援。另调遣李祥、张归厚率军东进,接应胡真,加快转运进度。” 第8章 回回炮大显神威 李存孝铁骑冲阵 翌日凌晨,天光破晓,炊烟升腾。 约莫五更时分,河东大军用过晨食,次第集结开拔,浩浩荡荡直奔天门关而去。 与此同时,另有两万精兵乘船循汾水西进,逆流而上,疾驰西行。 盛夏清晨,清风微凉,李全忠率领部眾向北而行十余里,东方天光大盛,晨雾尽散。 至天门关前,河东大军列阵以待。 军士听从號令,开始组装起回回炮。 回回炮,蒙古铁骑在十三世纪横扫欧亚的攻城利器。也是李全忠藉助前世记忆,为数不多所造出来能够领先於这个时代的武器。 李全忠也曾尝试过製作火药、火器之类的,可奈何能力实在是不允许。 “一硫二硝三木炭”的火药配比,李全忠让人试验过,顶多算得上是不错的助燃剂,爆炸就不要想了。且造价极其昂贵,还缺乏火油的附著性。 李全忠现在还在派人研究,却也没有將希望都放在它身上。 至於火器?那就更別想了。火药都造不出来,就算造出火器也没用。更何况,依照唐末的冶金工艺,怎么也不可能与宋元时代相媲美。想要造出能抗住黑火药爆炸衝击的铜炮管,至少也得再过个一两百年时间。 毕竟,任何技术都不可能是一蹴而就的。 但回回炮不一样,它就是一个结构简单,却能力大砖飞的投石机。 回回炮,由一根长拋竿、一个支点轴、一个网兜以及一个弹袋组成。 组装自不必提,將网兜之內装满巨石,然后高高拉起,再用绳索將拋竿固定住,之后在弹袋里填入石弹。 发射无需人力拉拽,只要將绳索解开或是割断,便可以利用网兜內巨石自然下落的势能,將石弹给发射出去。 通过这种方式击发出去的石弹,要比人力拋石机的射程远一百多步,而所需人力却只要四分之一。 站在城楼上的李克用与盖寓,见河东军將拋石机建在距离天门关前五百步外的位置,且每座投石机下只安排五十名军士时,心中突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李克用喉结滚动,看向盖寓:“希臣,发石砲能打多少步?” 盖寓面容平静,声音却微颤:“巨砲车,须得二百人催发,能打三百六十步。” 说罢,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一抹不安。 与此同时,城关之下,河东阵中。 “启稟大王,巨石炮俱已装配完毕,请大王示下!” 李全忠端坐锦毛驄之上,神情肃然,手中令旗轻挥,口里缓缓吐出一字:“放!” 隨著李全忠一声令下,数十架回回炮同时绷紧绞索,粗壮机臂轰然扬起。 百斤巨石裹挟呼啸劲风,破空而出,如同乌云压顶般,狠狠砸向天门关城墙。 “轰隆——!” 一声巨响,震彻天地。 巨石重重撞在青石城垛之上,顿时碎屑飞溅、尘土瀰漫,厚重城墙当即砸出凹痕与细密裂纹。 一颗颗石弹接踵而至,不断轰击城墙之上,震得墙皮夯土层层剥落,漫天尘土四散飞扬。 一轮轰击过后,城关垛口残破不堪,整座关隘伤痕累累。 望见河东士卒已然赶赴两侧山峦开採巨石,准备继续炮击,李克用再也按捺不住,沉声下令:“克修,速速召集部眾,搬运石料,加固修补城防!” 李克修闻令,当即领命而去,组织人手,就近將回回炮投上来的巨石,搬来堵在城墙缺口。 百斤巨石落下,城墙似是好像更加厚重了三分。 “存孝!” “末將在!” 李克用话音刚落,一员身高八尺、身材魁梧绝伦的猛將应声出列。 那將虎目虬髯,眸光凛冽如电,爆出精芒,单一身威势,竟丝毫不亚於李全忠。 李克用见到这个义子,心下顿时安定了不少。 李全忠虽说是以勇武而冠绝天下,但在他看来,自家这个义子未必就比那李全忠逊色多少,甚至还犹有过之。 李克用沉声吩咐,语气不容置喙:“存孝,著你即刻带兵出关,务必將敌军拋车尽数捣毁,不得有误!” 话音刚落,他旋即转头,目光落在另一员白袍大將身上:“敬存,你隨同出战,为存孝掠阵!” 二人应声领命,带兵出关而去。 “嘎吱”一声,天门关城门缓缓洞开。 还没等河东军反应过来,只见数百名全身覆甲、人马俱披铁鎧的重甲骑兵,径直从城中杀了出来。 李全忠这一方的前军主將,乃是李讜。因其诛杀黄揆、归降献城有功,成了黄巢麾下投降李全忠的最高级別將领,被授为河东都知兵马使,只稍逊於权摄行军司马的地头蛇张彦球。 只是这份军功终究是取了巧,莫说是河东兵,就算是黄巢降兵,也都不太服气。因此这河东储帅的位置,一直便坐得不大稳当。 此番隨同李全忠出征,李讜一心想要建立军功,用以服眾。 原先锋氏叔琮走后,更是主动请缨,担任前军大將。 但对李全忠而言,一直都把李讜当成一个吉祥物。更准確来说,是个招揽各路降將的招牌来看。高官厚禄养起来就好了,从来没想过对他委以重任。今见他执意请战,一片赤诚,总不好当眾回绝,只能应允。 可李讜归降之后的第一战,面对的则是,號称五代第一猛將的李存孝。 在安庆部沙陀骑兵的箭雨掩护下,李存孝已经率领横衝都驰至阵前。 要说李讜绝並非那种庸碌无能之辈,河东前军在他的部署之下,也堪称阵型严整。 可遇上李存孝所率领的横衝都,依旧是不堪一击。 只见李存孝身披黝黑重甲,外罩猩红披风,座下战马扬蹄嘶鸣,一马当先,若如一道黑色惊雷般撞入河东军阵。 手中禹王槊寒光暴涨,左拨右挡间,数杆刺来的长矛便被尽数磕断、拨开。 力道之猛,震得河东军士卒虎口发麻,险些將手中兵器给拋了出去。 转瞬之间,李存孝手腕急转,禹王槊枪头朝下,精准刺入阵中盾牌与地面的间隙,隨即双臂猛然发力,大喝一声,竟直接將河东军士卒手中盾牌给掀飞了出去。 那名河东军士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胸口便已被寒光凛冽的禹王槊狠狠洞穿。鲜血瞬间喷涌而出,顺著槊身蜿蜒而下。那军士张了张嘴,嘴角溢出缕缕血沫,却是没能发出一点声音。眼中的惊惶与茫然也逐渐涣散,身体软软瘫倒在地。 李存孝腕力一拧,猛地將禹王槊从尸身中拔出,滚烫的鲜血汩汩涌出,溅得他黑甲之上点点猩红。旋即,他双臂发力,抡动手中禹王槊,如狂风扫叶般左摇右盪,將两侧河东军士卒都给扫飞了出去。 这时,横衝都的沙陀铁骑也紧隨其后,顺势冲入军阵,如同刀切豆腐一般,直接將河东大军前阵一分为二。 李讜见此情形,当即下令,命左右亲卫上前抵挡,同时指挥军士转向结阵,架起长矛,以迟滯沙陀兵锋。 就在此时,阵外的史敬思亦率军发动猛攻。安庆部族沙陀精骑依仗精湛骑射,往来穿梭游走,不断袭扰拉扯,死死牵制住河东前军阵型。令李讜首尾难顾,难以组织人手进行抵抗。 不远处,王纛之下,李全忠骑乘锦毛驄,只冷冷地看著这一幕,却是一言未发。 第9章 李晋王设计诱敌 飞虎將勇震诸军 “大王,前阵已被鸦贼衝散,倘若再不出兵,只怕李讜將军就要有危险了!” 开口之人乃是黄文靖,算是黄巢降將中较晚归顺的,与李讜之间的关係也还算不错。 然而,李全忠却是摆了摆手,目光冷冽,脸上毫无表情,沉声道:“天门关地势狭隘险峻,本就是易守难攻之地。巨石炮虽利,但仅凭远拋轰击,终究难以破关。且飞石杀伤有限,落入城上,反而资敌。” “李克用猝不及防,遭此轰击,一时为之震慑,慌了心神、乱了方寸,不及细思,便派兵出关来袭,此正是我军破贼之良机。” 旋而话锋一转,指向横衝都:“鸦贼窃据忻、代疲敝之地,横徵暴敛、穷兵黷武、四处搜刮,方才练就这数百精骑。待此军再深入些许,则遣驍骑抄起后路、断绝归途。” “这支铁骑乃是李克用心尖命脉,岂会坐视其覆灭於我军之中?届时,鸦儿必然大举发兵驰援。我军只需步步设防、层层阻击,李克用便只能源源不断增派援兵。如此循环往復拉锯,战局便只会愈演愈烈。李克用若不愿捨弃这些精锐,就只能放弃险关,出城与我鏖战。” “论阵地鏖战,我军在此地集结六万之眾,而沙陀兵力尚不足我军半数。更兼此处紧临天门关,地势狭隘,沙陀骑兵纵然精勇非凡,亦难施展纵横驰骋之能。一旦陷入近战廝杀,凭我军力之盛、甲兵之强,贼必败矣!” 说了这么多,李全忠的战术可以用一句话更简单的话来总结——那就是,通过添油战术,不断拉高李克用的战爭沉没成本。 正在此时,李存孝已经带兵攻到了李讜近前。而李讜则是拨马便跑,將李存孝引向了军阵更深处,横衝都的战线也被彻底拉长。 李存孝坐下红鬃马,也是难得的宝驹,只是身上披著数十斤重的马鎧,难以全力驰骋追击。而李讜作为李全忠麾下大將,胯下坐骑亦绝非凡品。 转瞬之间,便拉开了差距。 眼见李讜將要逃走,李存孝当即掛起禹王槊,挽开铁胎弓。 一支利箭,宛若流星,破空而出。 八十步外,李讜应声落马,生死不知。 李存孝刚要上前,却发现自己已经衝进河东大军腹地,落入了重重包围之中。 正当此时,两支重甲铁骑,分別从河东中军两侧抄袭而来,直接战线拉得过长的横衝都截成了三段。 见此情形,阵外的史敬存当即率领部眾,加紧了攻势,想要彻底打穿河东前阵,救出李存孝与横衝都。 而河东前军,由於失去了李讜的指挥,顿时陷入大乱,再加上史敬存的猛攻,更是被打得摇摇欲坠。 这时,从河东大军左右两翼,各自驰出一支轻骑,朝著阵外的安庆部沙陀骑兵,便夹击了过去。 史敬存见状,也不敢再继续进攻,连忙收敛部眾,抵抗来犯之敌。 杨师厚执掌左虞候军,率领麾下精骑,越眾而出,挽起大弓,一箭直奔史敬存而去。 史敬存乃是塞上驍將,善骑射、素机敏,在两支兵马向他抄袭而来时,他就发现自东而来的这员大將气势惊人,非比寻常。 由是,极其小心谨慎,在杨师厚挽弓搭箭的一刻,史敬存就已经做好了躲避的准备。 那致命的一箭,几乎是贴著史敬存的脸颊划过,强烈的劲风,直接在史敬存的颧骨开了个口子。 史敬存方才堪堪避过这一箭,只听得身后一声战马嘶鸣。 急忙转过身去,只见面前一战马人立而起,那小將手中长枪寒芒一点,狠狠撞在史敬存胸口。 幸得护心镜保护,这才没被贯穿身体。只是如此巨力之下,直接被挑落下马,重重摔在地上。 “敬存!”城上的李克用看得目眥欲裂。 “志勤、存璋,你二人火速带兵出关,务必破开重围,救回存孝和敬存。” 薛志勤、李存璋两人领命而去。 而此刻河东阵中,李存孝已经被李全忠麾下的一眾猛將团团包围。 然而,却是奈何不得李存孝。 能曳断牛尾,號称军中第一猛士的郭言,上场不到十几个回合,就被李存孝打败。 四部班直的另三位兵马使——刘康乂、王重师、徐琮,三人合力鏖战李存孝,却也只斗了数十回合,就全部被李存孝击退。 诸將见此,连忙组织步兵用长矛结阵,对李存孝进行围杀。 可李存孝却是浑然不惧,只见他左手擎著毕燕挝,右手扬起禹王槊,催动胯下红鬃马,往来疾驰,左右开弓,手下全无一合之敌。 很快,就杀出了一片空地,地面上尸相枕藉。 打眼望去,便知至少得有上百人。 李存孝浑身浴血,宛若魔神,矗立当场,周围士卒大骇,无一人敢於上前。 “放!” 隨著贺公雅的一声令下,一阵箭雨朝著李存孝射去。 李存孝轻夹马腹,红鬃马登时便窜了出去。 箭雨落空。 李存孝直接冲入对面的军阵,大开杀戒。 这下,弓箭手投鼠忌器,竟是连箭也不敢再放。 李存孝没了顾忌,杀得更欢,隱隱有破阵而出的跡象。 此时,李全忠祭出了最后的杀手鐧——由邓季筠率领数十员亲將,向李存孝发起了衝锋。 孰料,这些从军中精心选拔、训练的亲將,却同样是不堪一击。 仅一合,邓季筠就被磕得虎口发麻。 更有两人,直接被李存孝打落马来。 到了李存孝这种级別,能力稍差一些的將校,与普通士卒之间根本没有差別。 双方仅交手十来个回合,便又折了好几员亲將。 这一幕,看得李全忠心都在滴血。 “取我陀龙枪来!” 李昭甫应声领命,从身旁卫士手上接过沉甸甸的陀龙枪,恭敬地呈给了李全忠。 陀龙枪,长一丈八尺,重四十六斤,枪头为龙首造型,枪尖似龙舌,枪尾锁铜箍。 这是李全忠命人打造,专门用来斗將的。 更准確来说,是专门用来对付李存孝的。 古往今来,无论任何兵器,永远都是越轻便、越锋利,便越好。 但唯独斗將,是个例外。 斗將,需要在短时间內,將自身的力量发挥到极致。 因此,在有条件的情况下,最好能够定製一套可以发挥自己全部力气的武器。 此来河东之前,李全忠便已经做好了可能要和李存孝交手的准备。 於是乎,便命令军中匠人根据自己的力气和发力特点,专门打造了这杆陀龙枪。 当然,如今身份不可同日而语。 不到万不得已,李全忠绝不可能亲身涉险。 然而,令李全忠没想到的是,在关中战场上战无不胜的帅府兵,在关中战场上所向披靡的亲从都,面对李克用的沙陀兵,面对李克用的诸胡將,竟然会打得这么艰难。 尤其是李存孝,这要是让他杀出了重围,河东大军的士气必然会遭受严重打击。 这种情况下,看来他只能亲自出手了。 第10章 风云会棋逢对手 龙虎斗將遇良才 李全忠一袭金甲红袍,胯下锦毛驄,手提陀龙枪,策马而出。 驰至阵前二百余步,勒马驻足。 “兀那贼將,你就是李存孝?” 李存孝挥槊横击,逼退一眾亲將,寻声望去,开口回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某家便是雁门李存孝,你又是何人?” 说出这句话时,李存孝一直打量著李全忠,心中已经有了些许猜测。 “寡人晋王李全忠是也!” 李存孝听罢,虎目微眯。 果然是他! 且这一身威势,也只能是那位李晋王了。 李存孝如是想著。 “大王驾临至此,不知所为何事?” 李全忠轻笑一声:“寡人初至河东,便听闻雁门有一猛將,名为李存孝,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李存孝扫过地上尸体,眼底闪过讥讽,却是並未多言。 他之所以愿意在这里与李全忠耗著,一是等待李克用的援军,二是为了恢復些许体力,三则是看看能不能找到机会,直接擒杀了李全忠。 李全忠也不在意,继续开口道:“將军有如此本领,在李克用麾下却只能做个裨將小校,著实是明珠暗投、暴殄天物!將军如能归顺於我,寡人当以国士待之,高官厚禄、荣华富贵,只要將军肯开尊口,寡人无有不允!” 李存孝拱了拱手,隨后肃然道:“大王美意,存孝心领了。奈何义父待我有再造知遇之恩,存孝万万不敢背恩叛主,行此负义之举。” 李全忠耐心劝说:“將军如今深陷重围,却不见那李克用来救。將军虽视李克用作亲父,但那李克用又何曾將你视作义子!” 李存孝面色顿冷:“存孝心意已决,大王勿復多言!” “也罢!”李全忠也不打算让李存孝继续恢復下去了。 “那便手底下见真章吧!” 说罢,催动锦毛驄,挥起陀龙枪,朝著李存孝衝去。 李存孝体能恢復不少,收起毕燕挝,挺起禹王槊,也向李全忠杀来。 诸將见状,当即催马上前便要助战。 只听李全忠高声喝道:“尔等速去阻截鸦贼援兵,此獠便交与寡人!” 言毕,李全忠与李存孝错马而过。 “轰隆”一声巨响,陀龙枪与禹王槊狠狠撞击在一起。 两人齐齐色变,不约而同地被这股巨力震得向后仰去。 李全忠虎口巨震,李存孝手臂发麻。 此一合,二人拼了个旗鼓相当。 然而,平心而论,终还是李全忠占了便宜。 毕竟,李存孝已经廝杀了半天,虽有所恢復,但体力还是亏损不少。 不过,这倒不是说,李全忠就完全不如李存孝。 李全忠今年二十岁,身体条件还不算完全达到巔峰。 而李存孝今年二十五岁,正是一个男人一生中身体最为强悍雄健之时。 在这一点上,显然是李存孝更具优势。 由此,两人才拼了个旗鼓相当。 且说,枪来槊往、槊往枪来,金铁交鸣,火花四溅。 二人纵马疾驰,转瞬间,便缠斗了数十回合,不分胜败输贏。 那长枪,宛若蛟龙出海去;这大槊,如同猛虎下山来。 李全忠掌中陀龙枪,如神龙摆尾,枪尖龙舌寒光吞吐,枪锋横扫,直取李存孝腰肋。 李存孝不闪不避,竖起禹王槊,横空一挡。 “錚”的一声巨响,枪槊相击,震得两人坐骑齐齐人立。 一眨眼,两骑又撞在一处。 李全忠枪影骤密,枪枪直逼李存孝头颅、咽喉、心口三处要害,招招狠辣。 李存孝槊势沉猛,禹王槊似泰山压顶,每一次格挡都將枪势盪开,反震之力让李全忠手臂微酸。 周遭士卒皆屏息观战,捏紧了兵器,无人敢贸然上前。 两骑马踏尘烟,枪槊交击之声不绝於耳,金芒火星交织成网,將两人困在中央,纵马周旋间,已又斗过二十回合,依旧难分高下。 忽的李全忠勒马回身,陀龙枪陡然一沉,枪身龙首怒张,寒光直逼李存孝面门! 李存孝不慌不忙,禹王槊隨身急转,粗壮槊杆如铁鞭横扫而出。 “苍啷”一声脆响,精准磕在枪尖之上。 枪尖擦著槊杆飞速划过,火星四溅,竟崩了李存孝满脸。 然而,李存孝却是浑然不顾,借著力道猛地拧转马身,胯下红鬃马人立而起,禹王槊顺势反手劈下,势如破竹,直取李全忠肩颈要害。 李全忠惊觉来势迅猛,急忙旋马侧身,堪堪避开这致命一击,同时手腕急翻,陀龙枪尾的铜箍带著劲风,狠狠砸向李存孝握槊的手腕,直欲打落他手中的禹王槊。 李存孝腕间一沉,急忙沉臂卸力,顺势横槊下压,死死挡住枪尾重击。 两股磅礴巨力相撞,震得双马又是一阵嘶鸣,齐齐踉蹌后退。 李全忠见久攻不下,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猛地勒紧马韁,胯下锦毛驄人立而起,陀龙枪顺势腾空,借著战马跃起的力道,自上而下朝著李存孝狠狠扎去,枪尖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直指其心口要害。 李存孝神色不变,手腕轻转,禹王槊如游龙般抬起,精准格挡在枪尖之上。 “錚”的又一声巨响,巨力相撞之下,两人同时被震得身形一滯,胯下战马也忍不住连连后退几步,扬起漫天尘土。 未等尘土散尽,李存孝已然借力翻身,禹王槊横扫而出,势如奔雷,直逼李全忠腰侧。 李全忠急忙收枪回防,枪桿与槊身再次碰撞,火星溅落在两人衣摆上,他趁机手腕翻转,枪尖陡然变向,绕开槊身,直刺李存孝肩头。 李存孝侧身避开枪尖,顺势抓住龙首,同时將禹王槊往前一送,反手刺向李全忠面门。 李全忠偏头躲过,反手一攥,死死扣住禹王槊杆。 二人各自將枪槊紧紧挟於腋下,四臂运力,骑在马上角起力来,相持不下。 马身下沉震颤,尘土四下飞扬,两股千斤巨力僵持对冲,谁也不肯半分退让。 许是因为廝杀已久,红鬃马终是率先坚持不住,马失前蹄,栽落下去。 李全忠与李存孝齐齐落马,却还紧紧地攥著枪柄槊杆。 李昭甫见状,连忙带领亲卫围了上去。 枪尖抵在喉咙处,李存孝纵是不甘,也只能束手就擒。 战过一场之后,李全忠对李存孝却是愈发欣赏,沉声吩咐道:“將军乃我客人,缚虎自须紧锁,却也莫要亏待!” 说罢,翻身上了备马,带领诸班卫士,携著王纛旗帜,往前阵而去。 第11章 再奏乐全忠破阵 据雄关克用折戟 李全忠率眾亲临前阵,只见目下所及,俱是一片大乱。 稍远处,关城上下,两军各用拋车、床弩互攻。 至近些,两拨人马混战一处,刀来枪往,血肉横飞。 李全忠挽起巨闕天弓,抽出铁脊重箭,瞄准一百五十步外的一名沙陀军校。 “嗖”的一声,大箭破空而出,那沙陀军校应声落马。 见到沙陀军校脖子那支粗大箭矢,之前与其对战的河东裨將连头都没有回,当即扬起长矛,谓左右士卒高声喝道:“弟兄们,大王已至阵前,此刻正在看著我们,建功立业、回报君恩的时候到了。弟兄们,跟我冲啊!” 士卒闻声,回头望去,果见王纛旗帜下,一道金甲身影矗立。 “大王来了,冲啊!” 人群之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瞬间士气大振,个个涨红了脸,奋力拼杀,一时竟然反而压制住了对面的沙陀兵。 李全忠见此情形,沉声下令:“郭言、刘康乂、王重师、徐琮,你四將速率麾下班直,驰援前军阵线!” “牛礼、李重允,尔二人各领本部玄甲军,分从左右两翼迂迴袭杀。” “传令下去,擂鼓助威,为寡人奏响秦王破阵乐。” 號角齐鸣,鼓声雷动,军中鼓乐奉命奏响秦王破阵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秦王破阵乐,自唐太宗李世民雀鼠谷三百里却敌之后,便成了大唐军乐。 李全忠率领十八骑,凤翔闯龙潭,靠的是它! 龙尾陂之战时,李全忠率领玄甲军,一举衝垮黄巢军,靠的也是它! 梁田陂之战时,玄甲军逆袭赵璋部,大破黄巢军,靠的还是它! 如今,这首大唐军乐再次奏响,河东诸军顿时士气暴涨。 与此同时,李全忠率领麾下所有亲將卫士,往来奔驰军阵后方,用弓箭射杀沙陀將校。 每至一处,李昭甫都拼命挥舞王纛,李从逊则是命人大喊:“大唐晋王驾临,逆贼还不归降!” 声震四野,气冲九霄。 沙陀將士闻声,心神顿时一滯、士气骤沮。河东军卒听罢,战意暴涨,衝杀愈发悍不畏死。 他们狂声咆哮,捨生忘死,前赴后继,猛扑敌阵。 不少士卒身体被沙陀兵的长矛刺穿,犹自厉声嘶吼,纵是嘴角溢出鲜血,亦悍然挺身不退。反而抬起沉重脚步,艰难前行,用尽最后力气,扬起长枪,奋力前刺,与敌人同归於尽。 这一幕,深深震撼著沙陀兵,以及同样在城下指挥作战的李克用。 很快,以悍勇著称的沙陀兵,便被陷入疯狂的河东大军彻底击溃。 完全不再听从李克用的命令,各自纵马四散而逃。 李克用无奈,只能下令,鸣金收兵。 为挽回士气,李克用亲自率领义儿军为沙陀兵断后。 李克用也是一员悍將,於乱阵之中往来驰突、弯弓射敌。一眾义子乾儿紧隨左右,尽皆挽弓引弦、矢锋齐发。 霎时间,箭雨如织。 连续数轮劲射,竟硬生生令河东大军追击的脚步迟滯些许。 正当此时,李全忠率领两牙亲將从骑越阵而出。 手中巨弓似满月,指间利箭如惊雷,寒芒直指李克用咽喉。 许是因与李存孝鏖战许久,又或是方才往来驰射耗力过甚,陡然间,李全忠只觉得手臂猛地一僵,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一股酸胀麻木之感沿著筋脉蔓延开来,指头髮硬,箭矢脱手而出。 原本瞄准李克用咽喉的劲箭骤然偏斜,锋锐擦过盔沿掠过,只射落兜鍪之上烈烈红缨。 李全忠怒目圆睁,口中骂骂咧咧。 该死!这李克用怎么和朱温一样,真tm难杀啊! 李克用骤觉头顶劲风呼啸而过,盔上红缨应声断落,缕缕赤丝飘摇坠下。 李克用登时冷汗涔涔,心下骇然,仓促回射一箭,旋即拨马回身急撤。 左右义子立时齐发箭雨,阻敌断后。 李全忠也不敢贸然迫近,勒马驻蹄,缓住攻势,只能眼睁睁地看著李克用逃回了关內。 待再冲至城下时,大门已经紧紧关闭。 这时,城头上的李克修也开始组织人手发起反击。 飞箭如蝗,似雨落下。 左右亲卫见状,连忙上前,手持盾牌,將李全忠挡在身后。 见此情形,李全忠心中颇为不甘。 他原本的计划虽然只是佯攻,但隨著战事的推进,已经打出了战机。 如此良机,千载难逢。 这般放弃,的確是有些过於可惜了。 不过,这却也是没什么办法。 儘管河东大军士气如虹、战意滔天,然天门关地势绝险、易守难攻。 若是一味强攻硬冲,纵使强行破关,也必然死伤无数、损失惨重。 虽说有些可惜,但战略目標已经完成,便也没有必要继续纠缠。 “传令下去,打扫战场,鸣金收兵!” 隨著李全忠一声令下,河东大军宛如潮水般渐渐退去,只留下了满地沙陀兵的无头尸体。 眼见沙陀兵暴尸荒野,李克用目眥欲裂,眼睛赤红,似要渗出血来。 此番鏖战,李全忠损兵两千有余,而李克用只折卒千人。 表面看去,是李全忠吃了大亏。 然而实际上,李克用竭尽心力,倾忻、代二州財富而组建的横衝都,直接折损过半。 最关键的是,还折了李存孝、史敬存两员大將。 痛,太痛了! “此战……,是我轻敌冒进了。”李克用惆悵嘆道。 旋而转头看向盖寓,沉声道:“希臣,明日你亲往敌营一趟,转告李全忠。只要他肯放归存孝,我愿將天门关拱手相让。” 说这话时,只听得李克用口中“嘎吱”作响,险些將满口钢牙咬碎。 盖寓满脸落寞,轻嘆一声,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至於,缘何不提史敬存? 只因史敬存被那员小將刺落马下之后,便昏死了过去,李克用便以为他已经死了。 而李存孝与李全忠缠斗上百回合,又是如何因马失前蹄而力竭被俘的,可都是李克用亲眼目睹,他是明確知晓李存孝是没死的,却又担心李存孝归降了李全忠,亦或是李全忠一怒之下再將李存孝给杀了,故而才这般急著换回李存孝。 天门关丟了,固然可惜。 可千军易得,一將难求。 尤其是李存孝这种级別的猛將,数百年都难得一见。 单是方才那场斗將,竟还要比李全忠都更胜一筹。 倘若是全盛时期,纵是生擒李全忠亦不在话下。 且说,李全忠得胜而还,回了中军大帐,令刀笔吏记功、排宴自是不提。 席间,诸將列坐,李全忠特意叫来那员生擒史敬存的小將陪宴。 “末將王檀,拜见大王!” 第12章 任小將从骑宿卫 巧设计敬存离心 王檀? 李全忠闻言,眸光微亮。 又是个耳熟的名字,只是一时想不起是谁。 不过,却也无妨。 “便是你生擒了沙陀大將史敬存?”李全忠隨意问道。 王檀拱手,郑重道:“此皆是杨都將之力,末將不过侥倖行事,岂敢贪天之功,窃为己有!” 李全忠听罢,点了点头。 既长了老领导的脸,又表了自己的功。 知进退,是个难得的人才! “汝哪里人士?” 王檀自我介绍道:“末將乃是京兆人,去岁大王驻军长安时,小人应募入伍,分入了左虞候军,幸得都將赏识,才举为兵马使。” 李全忠闻言,愈发高看一眼,不禁赞道:“纯厚,你可是带出了一员良將啊!” 知恩图报,这世道,著实难得! 杨师厚肃然回应:“此皆大王恩德感召,眾美才会捨身效命,臣安敢居功?!” 闻听此言,李全忠抬手指向这师徒二人,纵声长笑。 帐下诸將见状,亦纷纷附和,一齐陪笑。 杨师厚为人谦谨,人缘素来不错。 加之明眼人全都看得出来,李全忠这明显又是看上了王檀,他们又何必妄作恶人。 这些年来,诸將也都习惯了。 李全忠仿佛像个渣男一样,但凡看到猛將,那是见一个爱一个,高官厚赏撩拨过后,却是將人晾在一旁,一度搞得大家都很是幽怨。 遭遇了冷落后,诸將往往都会自我反思,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才惹得大王不悦。 由是,在隨后的作战之中,往往愈发拼死效命。 pua,虽阴损了些,但的確有效。 这也是李全忠驭下的老手段了! “眾美,勇略过人,忠义昭然,寡人甚为喜爱!” 旋而,李全忠话锋一转。 “寡人有意新增一军,號为从马直,隶属內牙军,为侍卫从骑。” 李全忠如今的警卫部队,分为两部分,也就是內外牙军。 外牙军,由亲从都与四部玄甲军构成。亲从都管亲將,玄甲军管驍骑,是李全忠麾下部队中最精华的部分,现由邓季筠统率。 而內牙军,则是由亲卫都与散员、散指挥、散都头、散祗候四部班直组成。 亲卫都管卫士,四部班直负责管理从军中选拔而出的低级武官。 所谓的四部班直,实际上对应就是十六卫中的四色官。 散员对应六品司阶,散指挥对应七品中候,散都头对应八品司戈,散祗候对应九品执戟。 由此,军中武官晋升资序彻底构建完毕。 选百夫长以上忠勇者,先入散祗候,而后逐步晋升。至散员以上,补入亲从都,任亲將。待诸军武职有缺,再选亲將优异者前往任职。 相比於將校武官从下至上选拔,再由內向外发散的管理制度,普通士兵的遴选则是完全不同。 选自军中驍骑精锐有勇力者,列为四部玄甲军。取其中家世清白者,补入亲事都与亲卫都。 亲事都,隶属於都押衙李从逊。 职能上,除了仪仗扈从之外,还兼具搜集情报的作用。 说白了,也就是锦衣卫。 可如此一来,诸军、玄甲军与两都之间的管理方式,就有些过於扁平化了。 而且,內外牙军的兵力差距也有些过大了。 外牙军足足有两千余人,而內牙军才刚到千人。 这倒不是说李全忠对邓季筠有什么怀疑,但制度缺陷既然出现,那就需要立刻去修復,千万不要拖著,搞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更何况,外牙军並不负责轮番宿卫,而李全忠移镇河东,入主晋阳牙城——大明城之后,又急需一支能够负责巡视任务的宿卫从骑,从马直自然也就应运而生了。 “寡人嘱意,王檀任从马直指挥使!” 王檀闻言,当即跪伏叩谢。 “从马直,掌宿卫从骑,俱从玄甲军中选拔,员额暂定为三百人。” 李全忠言罢,旋而又对邓季筠说道:“今缴获鸦贼甲骑具装二百余套,玄甲军所缺员额,当於诸军之中,重新遴选补全。” 邓季筠应声领命。 很快,酒宴散去。 翌日,盖寓到访,说明来意。 “大王,我家相公有言,倘若大王能高抬贵手,释还李存孝,我家相公愿意將天门关双手奉上。” 然而,李全忠听罢,脸上却是没流露出半分表情。 朝著李从逊勾了勾手,低声耳语了几句,也不知究竟说了些什么。 李从逊眸光流转,闻声听令,走出牙帐,往军中牢狱方向而去。 待到了囚车,冷声喝道:“史敬存,大王要见你!” 言毕,左右亲事官打开牢门,將史敬存五花大绑,还塞上了嘴巴。 史敬存虽然有些疑虑,但却也不敢反抗。 隨著李从逊,很快来到牙帐之外。 这时,里面传来了李全忠的声音。 “先生是说,李相公竟打算用天门关,来换寡人释还李存孝?” “是!” 史敬存闻声,虎目微睁。 这是……,盖寓盖押牙的声音! 李全忠轻轻点头:“李相公的诚意寡人看到了。” 旋即,话锋一转:“先生可知,史敬存史將军如今也在寡人麾下。不知李相公肯付出什么的代价,来换回史將军呢?” 盖寓得知史敬存尚在人世的消息,自然是万分欣喜。 然而,听到李全忠后半句的话语,却是不禁皱起了眉头。 “这……” 盖寓迟疑一瞬,还是决定如实相告:“启稟大王,此事在下临行之前,相公並未有所吩咐。还望大王容在下返回关內,稟报相公之后,再来復命。” 史敬存闻言,心头顿时一寒。 李克用南下赴任,是他第一个率部迎奉,这才让李克用坐稳了代州刺史之位。 其后更是为李克用,断然回绝了郑从讜的招揽。 数次南下剽掠征战,更是极为卖力,衝锋陷阵,屡立战功。 可万万不曾想到,自己追隨李克用数年,尽心竭力。到头来,竟还是比不上李存孝这个刚被收在麾下的义子。 李克用肯用一座天门关来换取李存孝,却连半个字都没有提及自己,这如何能不令人心寒。 而心寒过后,便是猜忌。 “难不成李鸦儿是打算让自己死在李全忠的手中,而后再来兼併自己的安庆部眾不成?” 史敬存越想,便觉得真相越是如此。 在满心怨懟之下,一颗名为猜疑的种子悄然滋生、疯狂生长。 不多时,便轰然击碎了那道名为忠诚的屏障。 史敬存挣扎著想要说话,却是被死死堵住了嘴巴。 李从逊见此情形,轻一挥手,史敬存便又被带回了监牢。 回到囚车,史敬存在被解开双手的一瞬间,就猛然拿开了嘴里的布团,朝著李从逊大声呼喊:“你不是要带我去晋王吗?为什么不让我见晋王?” 李从逊轻哼一声:“你情绪如此激动,我如何放心让你面见大王!” “你若当真有话要说,我劝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开口。” 说罢,不再理会史敬存。 转身径直走向另一方向,那个关押著李存孝的牢房而去。 第13章 李全忠扣押来使 史敬存投效晋王 不多时,十几名亲事官便押著披枷带锁的李存孝走了出来。 李存孝路过之际,正遇上还在拍打牢门、厉声嘶吼的史敬存。 李存孝看见熟人,心中十分激动,可嘴被堵得严实,只能发出阵阵沉闷呜咽声。 而史敬存见是李存孝,竟是冷哼一声,隨后別过了头,显然是不想与他交流沟通。 这一举动,直接搞得李存孝满头雾水。 不过,还没等李存孝想通,便在亲事官的拉拽、推搡之下,被押到了中军牙帐。 李存孝在中军牙帐见到盖寓,两人俱是激动万分。 盖寓更是以为李全忠同意了李克用的请求,打算用李存孝交换天门关,亦是不吝溢美之词。 “大王,深明大义、仁明大度,下官不胜钦佩之至!” 李全忠不耐,挥了挥手,亲事官遂將李存孝口中的布团取下。 李存孝满脸惊喜,神情激动难抑,声音陡然拔高:“盖押牙,你怎的在此?” 盖寓见李存孝情绪过於激动,恐触怒李全忠,连忙上前开口劝解:“將军稍安勿躁。相公顾念將军安危,特地派遣在下,与晋王商议,相公愿意天门关,换取將军归代。” 旋又生怕李存孝说出什么不妥之语,忙又补了一句:“此事大王已经应允,將军切勿多言,且先叩谢大王恩德!” 说罢,便引导著李存孝,要向李全忠叩首。 “且慢!” 李全忠淡漠的声音传来。 “盖寓,难道我李全忠在你们眼里是什么很蠢的人吗?” 此话一出,盖寓脸上笑容骤然一滯,李存孝屈膝的动作也猛地顿住。 旋而,盖寓脸色一变,慌忙下跪叩首:“大王何出此言,下官万不敢有此等念想!” 李全忠站起身来,缓步走至二人面前,俯视著盖寓那有些颤抖的背影。 “李存孝,堪称再世项羽、勇媲关张的猛將,又岂是一座小小天门关所能比擬的!” 盖寓闻言,脸上血色褪尽,一片惨白,颤声道:“大王,您这是何意?” 李全忠声音浑厚清亮,无比郑重:“莫说一座小小的天门关,纵是李克用以忻、代二州与我交换,寡人也绝不可能答应!” 继而,又扶起一旁半跪的李存孝,正色道:“李存孝,你若不肯降,寡人寧可关著你、养著你一辈子,也绝不会把你放归李克用麾下。” 李存孝闻言,自是怒目而视。 “你……!” 却又因为生平第一次被如此重视,心中涌起一股別样复杂情绪。 “大王,莫非您先前所言,都是在戏耍在下不成。倘若如此,下官告辞便是!” 说罢,盖寓站起身来,当即便要离去。 待到牙帐门前,李从逊直接伸手將盖寓给挡了回来。 盖寓脸色骤变,厉声质问:“大王,您这是何意?” “须知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大王您如此行事,就不怕失信於天下,遭人耻笑吗?” 李全忠缓步走上丹樨,从容坐回主位,目光炯炯,神色淡然。 “盖寓,字希臣,蔚州人。” “乾符三年,与康君立全力拥戴李克用入主云州。李克用兵败之后,重新归附蔚州刺史白义诚。” “去岁,李克用被朝廷赦免,你率麾下数百部眾归附,被授为押牙,並引为谋主。” “可以说,李克用能有今日之势,多亏你从旁辅佐。” 盖寓闻言,心中突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大王,究竟是何用意?” 李全忠淡淡一笑,两颗虎牙闪烁嗜血的光芒。 “失去了李存孝这员猛將,若再没了你盖寓这位谋臣,单凭李克用那颗榆木脑袋,你觉得他会是寡人的对手吗?” 李存孝与盖寓闻言,对视一眼,俱是身躯一震。 先前有他二人辅佐,李克用都吃了大亏。 如今没了盖寓匡正,依照李克用那副衝动的性子,只要李全忠稍加撩拨,便会漏洞百出。 李全忠虎目锐利,嘴角勾起自信笑容:“李克用早晚为我所並,二位难道要为此鸦贼陪葬吗?” 二人听罢,全都陷入沉默。 李全忠见状,吩咐道:“行本,派一队亲事,將这两位送回晋阳,好生照管起来。” 李从逊应声领命。 待两人將出牙帐时,身后又传来了李全忠的声音。 “盖希臣,你是个聪明人,可莫要让寡人失望啊!” 盖寓闻言,脚步一顿,深舒口气,转瞬恢復如常。 等两人被押上南下晋阳的楼船,李从逊返回復命。 李全忠目光沉凝,似在询问:“行本,你说寡人就这么把李克用的使者给扣下了,传扬出去,於寡人名声总是不好的。你且说说,该当如何补救才是?” 李从逊默然无语。 李从逊也好,李昭甫也罢,对自己都有著清醒的认知。 以他们二人的本事,若不是依仗著李全忠的信任与重用,很难在猛將如云的李全忠麾下身居高位。 李昭甫为人聪慧机敏,行事勤勉谨慎,又极有眼色、善察人心。李全忠便令他贴身护卫左右,兼管照料自己的日常饮食起居。 而李从逊久在宫中当差,岁月打磨之下,早已养成了谨小慎微、守口如瓶的性子。李全忠正是看中他这沉稳縝密、嘴严心细之处,方才对他委以重任,令其暗中寻访人才、搜集情报,乃至监察军中將吏。 因此,无论是李昭甫,亦或是李从逊,都对自己有著精准的定位,秉持著少说多做的原则,极少发表意见。 尤其是李从逊,深知自己往诸將家中安插眼线的事情,更是半点也不能暴露。否则,一旦外泄,李全忠为了挽回军心,肯定会用他的项上人头以安抚诸將。 由是,李从逊行事,愈发小心谨慎。 见李从逊不讲话,李全忠目光深沉,沉声吩咐:“行本,你去將那史敬存带来,现在……,才该是见他的时候。” 过了一会儿,史敬存被带到牙帐,这才见到了这位传闻中的晋王。 “罪將史敬存,拜见大王!” 说罢,朝李全忠躬身叩拜。 李全忠听到史敬存自称,又见其恭敬模样,忍不住嘴角上扬。 连忙起身,亲自將史敬存扶起。 “久闻將军之名,一直无缘拜会,今日得见將军,果然气度不凡!” 言毕,又亲手给史敬存斟了一杯酒。 史敬存受宠若惊,虎目噙泪,声音都有些发颤:“罪將何人,竟能受大王这般礼遇?” 李全忠拱了拱手,满脸情真意切:“將军莫要自谦!” “昔年李克用作乱,將军倾力辅佐朝廷,逐除叛逆,功勋卓著。事后朝廷赏罚不明,有负將军,並非將军有负於朝廷。今日,全忠便代朝廷,向將军赔罪。” 话落,竟作势当真要向史敬存行礼。 史敬存连忙伸手阻拦,两行热泪自虎目翻滚而下。 “敬存因一时激愤,不慎屈身事贼。幸得大王点拨,方才幡然醒悟。大王不以罪臣卑微,反而以礼相待。如若大王不弃,自今而后,敬存愿追隨左右,牵马执鐙,以报君恩!” 李全忠朗声笑道:“能得將军青眼,寡人幸甚,大唐幸甚!” 第14章 归真主敬存献策 释义士全忠博赌 隨后,李全忠下令,为史敬存摆酒设宴。 很快,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二人推杯换盏,气氛逐渐热烈。 李全忠醉眼微眯,开口试探:“將军神勇,威震塞上。寡人慾授將军为河东马步军都教练使,不知將军意下如何?” 史敬存闻言,正色回应:“大王待罪將天高地厚之恩,敬存无以为报。今唯有先助大王扫平克用,方敢领受此职。” 李全忠听罢,顿时生出几分兴致:“哦?不知將军有何计策,可助寡人荡平鸦贼?” 史敬存拱了拱手,试言道:“大王想必清楚,我沙陀一族向来分作三部,沙陀本部兵力最强,萨葛部次之,罪將麾下的安庆部则相对最弱。” “沙陀本部虽强,也不过三万余眾。我安庆九府纵然稍弱,亦有铁骑万余。” “倘若大王信得过罪將,罪將愿重返忻、代二州,召集旧部,同时联络朔州刺史米海万,引萨葛部一同入关南下,共討李克用逆贼。” “待到大王挥师北上之日,末將便率本部人马,与大王里应外合,定能一举破贼,建功雪耻!” 闻听此言,李全忠眼中迟疑一闪而逝,当即开口道:“將军此言差矣!寡人虽与將军初见,但却是一见如故。將军之於寡人,便如同手足之於腹心,寡人又岂会疑心於你?” “將军既有此志,寡人自当成全。明日一早,將军便可返回天门关,只是还要委屈將军暂且与那鸦儿贼寇虚与委蛇一番,静待时机。” 史敬存闻言,当即拜道:“罪將必不负大王信重,剿灭鸦贼,以赎前罪!” 李全忠笑容满面,只是眼底深藏著一抹忧虑。 李全忠此举肯定是冒著极大风险的,搞不好便是放虎归山。 可史敬存方才归降,倘若拒绝,那便是表明了对史敬存的不信任。 若是如此,史敬存心中定生隔阂,那自己还如何任用於他? 这样一来,反倒不如赌上一把。 如果史敬存当真归降,倘能依言行事,那用不上一年半载,必定可以扫平李克用。 如若史敬存心怀异志,也不过是让李克用麾下多了一员大將罢了,於大局而言,也並无什么太大妨碍。 翌日,李全忠亲自出营相送。 史敬存感念信任,当眾歃血立誓。 “如若罪將辜负大王,甘愿承受天雷殛刑,死后亡魂,永坠於九幽之下!” 隨后,史敬存催马北上,一路疾驰,来到天门关下。 及至城下一百余步,一支利箭破空而出,落在马前,惊得史敬存胯下坐骑连连嘶鸣。 还未等史敬存开口,只听得城楼之上传来一道熟悉的人声。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见此情形,史敬存心中不由升起一缕无名业火。 “我乃安庆都督史敬存也,还不速速打开关门!” 那城头守將闻声,抬手瞭望,仔细看来,顿时眼前一亮,失声惊喜道:“兄长,竟当真是你!” 史敬存催动战马,缓步徐行,来到近前,也是看清了城头守將样貌。 “敬鎔吾弟,既见为兄,缘何还不开门?” 史敬鎔收起脸上喜色,隨即闪过尷尬之色,开口解释道:“兄长有所不知,自那日我军兵败,相公便下了严令,但凡城门启闭,必须得有相公,亦或是克修使君的命令。否则,便要依照军法严惩。” “兄长还请放心,弟已经派人去请示了相公、使君,还请兄长稍等片刻。” 史敬存听罢,脸上顿时笼罩阴霾。 自己这才离了三天,竟是就连自家弟弟都不肯听从自己的命令了。 倘若迁延日久,那安庆九府必然会被沙陀本部吞併。 念及此处,史敬存心中不由得怒火中烧。 就这样,史敬存独自一人在天门关下枯等,足足过了两刻钟,城门才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而后,在卫士的引领下,来到了李克用行辕所在之处。 “敬存,当真……当真是你!万没想到,你竟能活著回来!” 仅仅三日未见,李克用却已然消瘦许多。 但见他神情激动、脚步踉蹌地迎上前来,史敬存心中积攒的不满,顿时消散了不少。 史敬存快走几步,连忙上前,还没来得及开口。 然而,李克用接下来的话,却让史敬存心中方才压下的怒火,腾地再度燃起。 “敬存,怎的只见你一人,为何不见希臣与存孝身影?” 看著李克用那四处张望的模样,史敬存心中顿感一片冰凉。 原本心底那最后一丝的愧疚,也隨之彻底烟消云散了。 同样是为你李克用卖命的,就算你要厚此薄彼,也总不好做得这般明显吧! 这里不得不说上一句,李克用这情商……,嘖嘖! 往好了说,这叫耿直。 往难听了说,就是没长脑子。 没办法,谁让李克用的外置大脑,被李全忠强行卸载了呢! 史敬存九死一生逃了回来,宽慰的话还没说上两句,就询问上了盖寓和李存孝,他这安庆都督到底是得有多么不受李克用待见啊! 史敬存压住胸中怒气,勉强挤出笑容,躬身施礼回应:“回稟相公,那晋王放归我时,请末將代为传话,言说他与希臣先生一见如故,欲將希臣先生留在麾下,討教学问。又考虑到希臣先生毕竟是我军使者,便將末將释还回来,以向相公换取希臣先生。临行之前,那晋王还特意嘱託末將,还请相公务必照顾好希臣先生家人。” 李克用闻言,目眥欲裂,脸色涨得通红,口中钢牙几乎咬碎,发出一道不似人声的嘶吼。 “李全忠,你这贼子,安敢如此欺我!” “擒我爱子,夺我臂膀,此仇深同似海,不共戴天。” “我李克用对天立誓,若不杀你,誓不为人!” 隨后,情绪完全失控,又是大骂一通。 史敬存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始终未发一言。 待发泄过后,李克用这才想起安置史敬存。 “敬存啊,你且先下去疗伤,好生休息。这几日你不在军中,敬鎔又尚且年少,我便令克修暂代你,处理安庆军务。待过几日,等你伤势稍好一些,我就让克修重新將部眾交还於你。” 史敬存暗自攥紧拳头,捏得指节发白,脸上没有表现出丝毫不满情绪,似是一如既往般低眉顺眼。 “属下……,全凭相公做主。” 眼下安庆部眾还握在李克修手中,远未到与李克用翻脸的地步。 忍耐,唯有忍耐! 忍到重新掌握兵权,忍到李全忠北伐的那一天。 第15章 孙重进兵变夺权 张彦球受阻雄关 嵐州府衙內,刺史汤群醉臥于美人膝间,忽闻得外面一阵喊杀声响起。 汤群被吵醒,眉头顿蹙,面露不悦:“何事如此喧譁?” 话音未落,一小廝捂著伤臂慌忙闯了进来。 “使君,祸事了!” “那牙校孙重进鼓动牙兵作乱,现已攻入了府衙……” 话没说完,汤群腾地站起,直接將身旁小妾惊醒。 那小妾还没完全清醒,揉了揉眼睛,只见汤群已经衝到了门口。 那小妾刚要开口,只见一把染血长枪当胸穿过,汤群即刻丧命。 “啊!” 尖锐惊叫过后,房门缓缓打开。 孙重进身披甲冑、手提长枪,立於眾人之前。 “汤群暴虐无道,残虐不仁,唯知耽於享乐,全不顾將士疾苦,更横徵暴敛,苛待士民。这般恶贼,纵然千刀万剐,亦难赎其罪,当真死有余辜!” “雁门节度使李克用李相公,仁义著於三军,勇烈冠乎北地。为人雄豪磊落,仗义疏財,体恤將士,恩抚士民,实乃当世之英雄也!” “若依重进之意,我等弟兄当投效李相公处,也好搏一场功名前程!” 一將校面露疑色,出言问道:“如今朝廷遣晋王镇抚河东,麾下拥眾数十万,兵强马壮,实力雄厚。我且听闻晋王其人同是豪烈仗义之辈,气度非凡,既是如此,我等弟兄何不南投太原,以求取富贵?” 孙重进斜瞥那都將一眼,眸中阴翳一闪而逝,隨即摆手朗声说道:“诸位弟兄!晋王虽兵多將广,可此番东来,裹挟民户数十万。诸位须知,太原一地狭小,民力疲弊,物產本就稀薄,断难养活如此庞大部眾。况且太原北面三关,尽在李相公掌控之中。双方一旦交兵,李相公只需敛兵固守,晋王便无计可施。再者沙陀素以驍骑称雄,惯於四面出击、纵兵掳掠。届时,百姓流离失所,无人耕作生產。长此以往,晋王必败无疑!” “李相公看似势弱,然其麾下俱为沙陀精骑,野战素称无敌,更兼占据地利,实则已是稳操胜券。我等此时投效,恰如雪中送炭,必能深得相公厚待!” “而晋王麾下兵多將广,我等即便前往投效,也不过锦上添花,难获重用。何况其势看似强盛,实则外强中乾,早晚必为李相公所吞併。我等若贸然依附,正是自取其祸!” 眾人听罢,纷纷点头称是。 “孙都校,我等虽愿投效李相公,不知何人肯为引荐?” 孙重进闻言,古井无波的脸上,终於绽出笑意。 “诸位弟兄,重进不才,却与李相公麾下押牙盖寓盖郎君有过几分交情,若是诸位弟兄不弃,某愿代为引荐!” 眾人齐齐行礼:“我等愿意推戴牙校为首领,听从號令!” “好!”孙重进抚掌轻笑。 “诸位弟兄,我等既已决意投效雁门,便当立下功勋,以为进身之资!” “眼下,李相公据有三关,而以扼太原。若我等能取下双岭关,献於军前,与诸关遥相呼应。届时,晋王便再无回天之力。” “如今李相公功业將成,正是我等大展身手、扬名立万之时,倘若再不出手,便只能拾人牙慧。” “诸位弟兄,可愿隨重进南下,取这一场功名富贵?!” 眾人互视一眼,齐声应道:“愿受將军驱驰!” 与此同时,双岭关下,激战正酣,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进攻一方,仗著人多势眾、器械精良,攻势如潮,猛扑不休。 防守一方,则凭地势险峻、城关坚固,据险固守,死战不退。 不得不赞上一句,这河东將士当真顽强! 双岭关中守军,不过一千多人,却硬生生拦住了张彦球、氏叔琮两万大军,接连两日的猛攻。 倘若是黄巢的贼兵们,面对如此凶猛的攻势,只怕连两个时辰都坚守不住。 双岭关上,守將望著城下悍不畏死、蚁附攻城的河东大军,面色沉重。 “信使去了多久?” 左右回道:“已然离去一日有余,想来此刻,约莫应是快到了。” 此时,宜芳城外,孙重进整训部眾,方才出发十余里,只见自东南方向,驰来一骑。 及至近前,方知乃是信使。 “河东发大军两万,攻我双岭关,请使君速发援兵相救!” 孙重进身旁一將,夺过信使手中密封竹筒,拧了开来,从中取出密信,双手呈给了孙重进。 那信使迟疑一瞬,当即便选择闭了嘴。 见这般情势,嵐州城中应是出事易主了。 但这与他又有何干係? 毕竟,他只需负责传信便好。 孙重进阅罢密信,当即对信使道:“有劳兄弟先行一步,赶赴双岭关转告镇使,援军已在途中,两日內必至,嘱他务必死守待援!” 隨即命人替信使更换坐骑,备上水囊乾粮,遣其火速南下报信。 待信使离去,孙重进当即下令:“速遣骑兵前往静乐徵调船只,全军即刻开拔,待登船进入水路之后,再行休整!” 隨著孙重进一声令下,嵐州军迅速整队,向著静乐方向疾速开进。 又一日有余,信使回到双岭关。 未及开口,便听得守將急忙垂询:“使君何时发兵来援?” 信使回道:“启稟镇使,小人此去未曾见到使君。將至宜芳城南十余里处,遇上孙重进孙都校的队伍,大约有三千多人。” “没见到汤使君,却遇上了孙重进,还见他率领三千多兵马南下?” 那守將顿生疑竇,兀自喃喃。 “这嵐州城內不过四千兵马,那孙重进领兵倾巢而出,定是汤使君那里出了什么变故。” “若按时间推算,这孙重进莫不是衝著我来的?” 霎时间,那守將惊出一身冷汗。 待回头,看向城头上的伤兵,不禁陷入沉思…… 双岭关外,大军营中,牙帐之內,气氛压抑沉重。 张彦球与氏叔琮俱是精神萎靡,浑身带伤。 很显然,这两人也是亲自带队攻城,却是被双岭关给狠狠地教育了一顿。 这双岭关位处两岭之间,汾水从中穿流而过,纵有攻城利器,也难以施展,只能从汾河两岸展开进攻,逾越关墙入內。 为何? 作为北方险关,双岭关是极少数拥有著水寨营门的。 况且河东大军所在之处,乃是汾水下游。 如若大军想要进攻关门,须得利用楼船拉载衝车,逆流而上,才能展开进攻。 这是根本就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因此,单以险峻而言,双岭关还要远在天门关之上。 “司马,五日时限已过四天,明天就是最后一日。若是汤群反应够快,只怕援兵已经据此不远了。” 张彦球闻言,抬眼望了望氏叔琮,神情有些麻木。 “將军,欲待如何?” 氏叔琮眼中闪过疯狂之色,面容狰狞狠厉。 “司马,请许末將带一支兵马,连夜越过婆娑岭,伏击援军。” “待事成之后,再前后夹击,必能一举攻破双岭关!” 张彦球闻言,脸色骤变:“將军,此乃孤军深入之举!一旦战事不利,抑或被敌军前后夹击,我便是有心想要驰援,也远水难救近火,还请將军务必三思!” 氏叔琮摆了摆手,神情肃然:“我受大王厚恩,若不能攻破此关,献於麾下,有何面目回去復命。” “左右不过一死而已,又何惧哉!” 张彦球也被激起心中豪情,一拍氏叔琮臂膀,说道:“既然如此,彦球自当死命强攻,为將军拖住关內守军……” 话没说完,只见一亲兵闯了进来,兴奋道:“司马、都將,双岭关开门投降了!” 第16章 张彦球平定嵐州 李全忠大肆株连 六月盛夏,暑气蒸腾,汾水澄澈。 数十艘楼船顺流而下,直抵双岭关前。 孙重进昂首站在船头,仰视城关,眼中隱有得意之色:“镇使何在?” “牙校孙重进,领兵来援,还不速开关门!” 话音落下,城关上、女墙后,突然显出无数身影,全都手持弓箭瞄准了他。 正在此时,自汾水两岸的树林中,各自杀出一队人马,將船队后路断截。 双岭关上,汾水两畔,齐声高呼:“降者不杀!” 嵐州將士闻声,齐齐色变。 见到这种情形,孙重进哪里还能不明白,双岭关镇使这是投降了张彦球。 可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时,孙重进身后的两名將领互视一眼。 隨后,突然动手。 一人摘盔,一人抽刀,直接將孙重进给挟持了起来。 摘盔那將转过身,对身后眾军士朗声道:“弟兄们!孙重进谋害汤使君,更欲背叛晋王、投靠鸦贼,实是罪大恶极!我等先前不过受其胁迫,不得已而从之。今晋王之师已至,我等岂可一错再错!” 而持刀那將,则是对著城上喊道:“镇使恕罪,万般罪恶,皆在重进,与我等无关,请看在同为使君麾下的面上,为我等美言几句!” 旋而,环视四周,似是在寻找什么人的身影:“张司马,莫要放箭,我等愿意投降!” 此言一出,诸將士纷纷弃了手中刀枪,跪伏在船头甲板上。 转瞬间,数十条楼船,便只剩孙重进与摘盔、持刀那两员將领还站立著。 城关上,张彦球与氏叔琮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多说什么。 这种事情,自藩镇割据以来,发生得太多太多。 三军將士,早就习以为常了。 没看见,就连孙重进都没什么太大反应么! 很快,楼船尽数靠岸。 张彦球一声令下,解除了嵐州军的武装,將校与士卒也被分別安置了起来。 士卒倒是没什么可安置的,直接缴了兵器,就地安营扎寨,一切如常。 將校则是被分別关押起来,经过一番审讯,张彦球、氏叔琮这才得知了事情的真相。 最终只能讚嘆一句,当真是无巧不成书! 不过,当两人看到嵐州將校被提审的口供时,还是有些哭笑不得。 在这群人的口供里,孙重进堪称是罪大恶极、死不足惜,千刀万剐都绝不为过。 眾人迫於他的淫威,这才“被迫”屈身事贼。 搞得兵变这事,与他们毫无关联一样。 此间事了,张彦球留下了两千兵马镇戍双岭关,隨后与氏叔琮兵分两路,进军嵐州。 张彦球溯汾水北上,抵达楼烦监,改由陆路,向嵐州治所宜芳进兵。 氏叔琮则是乘船溯水,一路逆流北上,直抵静乐,在此留兵戍守。而后,继续向北航行,进抵汾水源头——管涔山,同样分兵镇守。 至此,嵐州通往忻、代腹地的忻磧道与崞水道西段,业已被李全忠掌握。 安顿好一切,氏叔琮便带领著剩余兵马,越过芦芽山,自去前往嵐谷赴任不提。 数日后,捷报传入汾水大营。 “大王,嵐州大捷,鸦贼阴谋挫败,敌我士气,此消彼长,此正是我军乘势攻取天门关的大好时机!” “末將请命,愿做先锋!” 开口的是李讜。 前番交战之时,李存孝那一箭虽然正中李讜后心,但李讜其人,素来惜命,为防止意外,哪怕是三伏暑日,也穿戴双甲,正因为如此,这才保下一条性命。 前面一段话说完,诸將群情振奋,尽皆踊跃请战。 然而,后面八字刚一出口,帐內空气竟骤然凝滯了一瞬。 气氛突然之间变得有些尷尬。 李全忠轻咳一声,顺势递下台阶:“將军心意,寡人已然知晓。只是天气日渐酷热,我军虽士气高涨,但战力却已大受损耗。一旦攻势受挫,而鸦贼又趁机掩杀,便有兵败之虞。” “且我此番出兵,本就是为牵制李克用,施行坚壁清野之策。如今连番取胜,已是意外之喜,倘若继续求战,恐会过犹不及。” 说到此处,李全忠顿了顿,神色肃然:“昨日东线已有传来战报,崔存、张归霸与贼將李承嗣在百井一带发生激战。我军虽然小胜一阵,然鸦儿军终究衝破防线而去。我军偏师多为步卒,既无力阻截,亦难以追击,只能放任他们离去。” “今嵐州大局已定,西线便再无后顾之忧。自当移师阳曲,大军至此,亦可震慑鸦贼。如此一来,还可以缩短粮道补给,並全力捕杀越境鸦贼。” “只是,还有一事,当与诸位商议!” 诸將躬身行礼,齐声道:“请大王示下!” 李全忠站起身,目光锐利如刀,缓缓扫过帐中诸將,沉声开口:“嵐州兵变一事,想来诸位已然知晓。依你们之见,此事该当如何处置?” 诸將闻言,互视一眼,尽皆沉默不语。 依照成例,將首恶孙重进处死即可。再不济,也就是族灭罢了。 但李全忠既有此问,其意肯定是不在此处。 念及此处,眾人齐齐將目光投向了李讜。 没办法,谁让李讜的官职最高呢! 李讜见此情形,脸都绿了。 平素你们一个个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现在出了事知道想起我了?! 双方僵持许久,李讜最终败下阵来,不情不愿开口道:“大……大王!” “孙重进勾结鸦贼,犯上作乱,卖主求荣。臣请求將之族灭,以肃正军法!” “完了?”李全忠声音中带著一丝诧异。 李讜似是恍然大悟,连忙再度开口:“嵐州一眾將校附逆作乱,罪无可赦,亦当从重惩处!” 旋即,咬了咬牙,沉声道:“臣请命,革去其眾一应军职,发往军前戴罪效力。” 免去官职,打落原形,如此大规模地株连,已经算是最顶格的处罚了。 可李全忠似乎依旧是不大满意,看向李讜,淡淡开口:“建威,你觉得这等悖逆作乱之贼,难道还配留在军前效力?” 李讜擦了擦额头冷汗,努力张了张嘴,想要发出声音,却是没吐出半个字来。 李全忠也不欲再为难他,当即转头望向帐下诸將,目光冷厉如冰,声震四座:“传寡人王命,令行嵐州刺史张彦球,搜捕孙重进家眷,连同嵐州一干罪將,尽数押往晋阳。待寡人回驾,亲自监刑,命三军將士,齐聚观刑!” “判:孙重进凌迟处死,家小一併梟首。凡嵐州参与兵变將校,一律腰斩,家眷流放,发配为奴!” 诸將听罢,俱皆骇然,衣衫瞬间浸透,只觉脊背发凉。 尤其是张彦球,天知道他接到李全忠的王命时,会是个怎样的心情。 毕竟,张彦球也曾发动过兵变,还杀了当时的河东节度使康传圭。 如今让他去搜捕这些因兵变而获罪的將校、被株连的家眷,又何尝不是一种敲打呢? 第17章 胡彦实死命拒敌 李承嗣无奈北返 翌日,李全忠拔营东下,返回阳曲,並召回了驻扎在百井的崔存、张归霸。 隨后,派出了麾下所有轻骑,去搜捕、拦截越境南下的沙陀骑兵。 此时,並东四县之一寿阳城南的官道上,一辆辆满载粮食的马车,缓缓朝著晋阳方向驶去。 天气酷热,隨行押送粮草的官兵大多只穿著竖褐短打,纷纷摇著范阳笠驱散暑气。 忽然间,自官道北侧杀来一队沙陀骑兵。 负责运输粮草的民夫见此情形,立刻被嚇得四散而逃。 胡真当即拔出横刀,指挥部下,大声命令道:“诸位,莫要惊慌,听我號令,结阵待敌。” 部眾闻言,全都挺起长枪,列成方阵,准备与沙陀骑兵近身交战。 然而,沙陀骑兵驰至距步兵方阵百步之外,骤然调转马头,绕著方阵环驰不止。 步兵连忙调整方向跟隨,阵型很快就乱了起来。 数圈过后,沙陀兵开始收缩包围。 与此同时,挽弓搭箭,齐齐发射。 而胡真所部此番护送,严重疏於防备。莫说是重型盾牌,就连甲冑都没穿戴,以至於完全无法和沙陀骑兵抗衡。 仅一轮箭雨下去,便伤亡了不少人。 胡真部下也有悍勇的,倒是有心想要与敌人廝杀一场,但每次刚要发起衝锋,沙陀骑兵便打马后撤,反手又是放箭,终是连对方的影子都抓不到。 眼见部下伤亡渐重,隱有不支之势,胡真当机立断,沉声下令:“诸位兄弟,速速將这些粮车全都掀了,横竖抬起,当作盾牌,咱们往后方林子撤去!” 眾人闻言,依令而行。 陡然间,四散开来,顿时將周围的沙陀骑兵嚇了一跳,纷纷打马后撤。 趁此间隙,胡真部下快速掀翻粮车,数人合力抬起,快速归还本阵,缓步向后方树林撤去。 沙陀骑兵也看出了眾人的意图,一直催马徐行,紧紧追击。 眼见胡真率部撤至树林,沙陀骑兵欲要入內继续追杀,却是被李承嗣伸手拦下。 “此地距离寿阳不远,晋贼隨时都会有兵马来援,莫作纠缠,且先收了粮草,拉回三关!” 诸沙陀兵闻令,打马回撤,將散落在地的粮袋重新拾起,还给粮车套上了备马,便往北方赶去。 不远处,胡真看著这一幕,目眥欲裂。 倘若因他疏於防备,而让李克用得到补给,从而坏了李全忠的大计,那他可真就是百死难辞其咎了。 一念至此,胡真眼中闪过狠厉,扯碎身上锦袍,系在箭矢上。 “你们速速返回城中,让他们调兵前来追击!” 撂下一句,利落翻身上马,便朝著沙陀骑兵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沙陀骑兵押著粮车,行进速度不快。 很快,胡真便赶了上来。 只不过胡真还未靠近,四周沙陀骑兵便已然察觉。 一阵箭雨袭来,胡真连忙俯在马上躲避。 然而,箭雨过於密集,还是有数支箭矢扎在胡真身上。 利箭刺破皮肉,疼得胡真齜牙咧嘴。 胡真咬了咬牙,从怀中掏出火摺子,点燃繫著碎布的箭矢,待至八十步內,朝著粮车便射了过去。 如今正是炎炎夏日,暑气溢散,热浪蒸腾。 再加上此时收割的乃是冬麦,全都带壳储藏,又经数日晾晒,穀物极其乾燥,更加易燃。 火箭落下一瞬间,粮袋瞬间被点燃。 虽有沙陀兵反应迅捷,急忙將粮袋挑落,可袋中漏出的浮麦已裹著火苗,尽数洒在粮车之上。 一瞬之间,整车粮草尽数全被引燃。 沙陀兵见此,都有些许慌乱。 李承嗣一刀斩断韁绳,粮车轰然坠落。 “休管其他,且先斩了此贼,而后火速起行,切莫被拖住了脚步!” 眾胡骑闻令,纷纷扬弓搭箭,朝胡真射去。 这一次,胡真却未躲避,反而加速冲了上去。 胡真奋力衝刺,虽未刻意闪避,却也躲开了不少箭矢,只是肩头与大腿又中了数箭。 驰至射程范围內,胡真又连发数箭,引燃了几辆粮车,旋而调转马头,催马便走。 几声利刃入肉声传来,却是又是挨了几箭。 胡真忍著剧痛,驾马疾驰,身后沙陀骑兵,拼命追击。 不多时,迎头便撞上了来自寿阳的援兵。 沙陀骑兵见状,迅速选择撤离。 援兵也来不及追击,连忙將胡真扶下马来。 “尔……尔等切记,纵使夺不回粮草,也绝不能令那鸦贼平白得手!” 留下一句,胡真便昏了过去。 那副將闻言,连忙留下几人照看、护送胡真,旋即带领剩余部眾,朝著浓烟滚滚处追奔过去。 运粮车队脚程缓慢,很快就被追了上来。 虽说来了援军,但寿阳兵马本就不多,骑兵便就更少了。 想要夺回粮草,更是难上加难。 李承嗣见此情形,不愿与追兵过多纠缠,当即派出一队兵马进行拦截,隨后率领大部队继续起行。 那副將轻一挥手,身后骑兵迅速变为锥形阵。 凭藉著装备的优势,硬生生凿穿了拦截的沙陀骑兵。 转瞬间,驰至百步之內,也不与敌人交战,反而四处散开,挽起长弓,搭上火箭,朝著粮车便射了过去。 没错,面对敌强我弱这种態势,夺回粮草的可能性几乎是微乎其微,那副將果断选择了和胡真一样的做法。 得不到,就毁掉! 很快,近百辆粮车,绝大部分全都燃起熊熊烈火。 李承嗣当即下令,一面带人救火,一面派兵剿杀。 那副將一击得手,当即吹响口哨,左右部下闻声,挥起刀枪,逼退敌人,迅速撤离。 李承嗣也无暇追赶,急忙率部抢救未燃的粮袋。 夕阳西下,残焰未尽,余烟裊裊。 “启稟將军,经过抢救,还剩下二十三车粮草!” 听著属下匯报,又看向一眾沙陀骑兵脸上那烟燻火燎的痕跡,李承嗣再也抑制不住愤怒,发出阵阵嘶吼。 “混帐!混帐!混帐!这些该死的晋贼!” “传我將令,调二百骑將粮草运回三关,其余眾人兵分三路,分別袭夺孟县、广阳、乐平粮道。” 很显然,在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况下,所取得这一点战果,令李承嗣极其不满。 由是,一场更为庞大的劫掠行动正式展开。 然而这一次,当沙陀骑兵出现的一瞬间,全副武装的河东官兵就立刻点火,將粮草焚毁,隨后结阵待敌…… 孟县、寿阳、广阳、乐平,无一不在重复上演著这一场景。 李承嗣担心李全忠派兵断他后路,无奈之下,只能率兵北返。 行至乌城驛,遭遇到杨师厚、张归霸率领的轻骑部队拦截。 是夜,李承嗣先是声东击西,成功吸引住了杨师厚、张归霸的注意力,隨后化整为零,分路突破,成功北返。 至此,李全忠与李克用的首度交锋,暂且告一段落。 第18章 孙重进满门覆灭 李全忠创建新规 杨师厚、张归霸旋师不久,李全忠留崔存率部镇守阳曲,隨即便引大军南下,返回了晋阳。 回归晋阳之后,李全忠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要將孙重进並其家小,以及一干作乱的嵐州將校,全部当眾处决。 晋阳东城,十万大军尽皆匯集此处。 今日校场之上,又搭建了一座刑台。 孙重进被绑在刑架之上,全身赤裸,周身晒得通红。 刑场的另外三侧,各自摆放著十二口特製大铡刀。 参与嵐州兵变的三十六名將校,全都被五花大绑,压伏在铡刀之下。 眾將校哭喊震天,纷纷叩首乞怜。 “大王明鑑!我等皆是被他裹挟胁迫,一时糊涂才盲从行事,绝非有心反叛!” “求大王开恩饶命!我等愿戴罪立功,誓死效忠,再不敢有二心!” “皆是孙重进花言巧语蛊惑军心,我等才误入歧途啊!” 又有人红著眼嘶吼,怒唾孙重进。 “你蛊惑作乱,事情败露却连累我等受死,我纵是做鬼也必索你狗命!” “都是你这逆贼挑唆生事,害我全家受累,我真恨不能生啖你肉!” 孙重进闻言,只是冷笑不屑。自被俘那日起,他便心知自己断无生路。 “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孙重进如是想著,平静地看著坐在监刑台上的李全忠,眼中竟无一丝一毫的悔意。 似是察觉到了孙重进那有些挑衅的目光,李全忠嘴角微微翘起,两颗虎牙绽出嗜血光芒。隨即招了招手,李从逊附耳过来。 李从逊闻言,轻一挥手,只见一队亲事官押解著被绑缚的老弱妇孺一十七人,走上了刑场,一排断头台,正被放在孙重进面前。 孙重进见此情景,双目瞬间赤红,鬚髮皆张,怒声嘶吼,终於吐出了他被捕之后的第一句话。 “李全忠,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孙重进事败被诛,死亦无悔!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何故祸及我家人,你这般行径,与禽兽何异!” 自打孙重进被捕之后,便一直单独关押,因此,並不知道家人也被抓捕。 更何况,孙重进乃是朔州人,父母妻儿也皆在朔州。他虽在嵐州任职,却只带了两个小妾。身旁了无牵掛,这才是他敢於鋌而走险、行此兵变大事的重要原因。 如今,一家老小尽皆被捕。 都不用细想,必是那朔州刺史米海万接到张彦球文书,不愿得罪眼前这位如日中天的晋王,这才把他家人尽数交出,拿来示好献媚。 “李全忠!你想以我一家老小的首级震慑军心,不过痴心妄想!这天下糜烂已逾百年,岂是你能以一人之力便可扭转的?” “这世道,绝不会如你所愿!” 孙重进发出了他最后的诅咒。 李全忠闻言,虎目微眯,眸中杀意尽现,隨后,大手一挥。 李从逊心领神会,左右亲事官快步疾行,跑上刑场,將距离孙重进最近,也是他两个儿子——孙汉韶和孙汉英的断头台,也换成了特製的铡刀。 两个小孩子,一个看著五六岁,另一也就刚刚会走,似是已经知晓了自己的命运,哇哇大哭著,被两名亲事官压在了铡口之上。 “你……!”孙重进目光一片血红。 李全忠打了个哈欠,望了眼天色,隨意地抽出令箭,丟在了地上。 李从逊隨即展开王教,当著十万大军朗声宣读孙重进等人罪状。 “逆贼孙重进等三十七名將校,暗通鸦贼,构乱兵变,戕害嵐州刺史汤群,图谋不轨,罪在不赦。” “判孙重进凌迟处死,家小一併梟首;其余从犯,悉数腰斩,家眷流放,发配为奴;凡附和参与兵变之士卒,总计三百二十六人,著行嵐州刺史张彦球监刑,一概斩首,以肃军法!” “行刑开始!” 话音落下,鬼头刀与大砍刀齐齐斩落,寒芒一闪。 將校们的怒骂、妇孺的悲嚎,瞬息间戛然而止。 人头滚落,鲜血喷溅满地。 然而,最惨的还是被腰斩之人。 通常腰斩之人不会立刻死去,反而会极度痛苦地渡过生命的最后几分钟,就如同孙重进的大儿子孙汉韶这般。 为了更好地起到警示作用,也为了打击孙重进的囂张气焰,李从逊特地將孙汉韶、孙汉英这两个孩子的上半身朝向了孙重进。 也就是说,孙重进是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两个儿子,被腰斩成两截的。 孙汉英只有三岁,当场毙命。 孙汉韶倒是还剩了一口气,两只手无力地向前攀附著,嘴唇发白,气若游丝。 “父……父亲,我……我疼……” 旋即,头一歪,便也没了声息。 孙重进目眥欲裂,朝著苍穹,仰天长啸,脸颊两侧终於流下了悔恨的泪水。 与此同时,刽子手扬起短刀,利刃入肉声在眾人耳边炸响,第一块血肉被从孙重进身上割了下来…… 这血腥残忍的一幕,疯狂衝击著在场將士的內心。 这些平日里不知天高地厚的骄兵悍將,头一次懂得了什么叫作真正的恐惧。 一了百了,並不可怕。 眼睁睁地看著家人被虐杀,而自己却无能为力,这才是最令人绝望的! 明明艷阳高照,明明暑气蒸腾,但眾人不知为何,只觉得寒意彻骨。 这时,李全忠站了起来,无视满地的尸体与鲜血,缓步走上刑场,身后还跟著一连串的血脚印。 “诸位,这就是犯上作乱的下场,望诸君引以为戒!” 声音不大,却足以震撼人心。 李从逊、李昭甫互视一眼,率先带头跪下表態:“我等誓死效忠大王,绝不敢有此恶念,如敢违背誓言,必叫天诛地灭、子孙殄绝!” 三军將士闻言,连忙下跪叩首,齐声隨之復诵。 李全忠环视四周,沉声说道:“自我大唐立国以来,便施行十七禁令五十四斩。然此军法过於繁琐,军中將士大多目不识丁,难以熟记奉行。” “寡人刪繁就简,创七斩十三杀,今立为军规。” “一斩,虐待士兵;二斩,玩忽职守;三斩,號令不明;四斩,违抗军令;五斩,临阵退缩;六斩,蛊惑军心;七斩,手足相残。” “一杀,犯上作乱;二杀,畏死不前;三杀,叛军投敌;四杀,奸淫掳掠;五杀,知情不报;六杀,託病不出;七杀,有辱军威;八杀,不遵號令;九杀,军旗倒地;十杀,夺人首级;十一杀,探听军机;十二杀,藐视军规;十三杀,擅入伙房。” “除此之外,並行连坐之法。一人犯错,全队受罚;一人叛乱,满门诛灭!” 改革军制、修订军法,这是自李全忠领兵以来便生出的想法。 只是此前李全忠根基未稳,此事始终隱忍未发。 如今李全忠两战告捷,又收復嵐州,虽三关仍未在手,却也狠狠挫了李克用的锐气,总算是在河东之地站稳了脚跟。 眼下,他与李克用会陷入一段休战期,正是变法改制、调整军队的最佳时机。 第19章 取兵权趁虚而入 定员额诸军建制 李全忠宣布军规之后,回到西城府衙,召集起一眾將校僚属,商议军制改革之事。 “诸位,寡人初至河东之时,便有意將河东兵马吸纳进入我帅府七军,只是因为当时情况紧急,故而未能成行。如今,寡人与鸦贼暂且休战,正当是整训兵马之时。” “帅府七军,本是寡人参照李卫公七军之制,兼采藩镇旧法创立。此番与鸦儿军交战,却暴露出军中编制混杂、权责不明,临阵极易混乱溃散等诸多问题。” 话音落下,眾人齐刷刷看向李讜。 李讜轻咳一声,只当作无事发生。 “诸位!” 眾人闻声回神,齐又看向李全忠。 “如今我军有兵马一十三万,若再加上仪、汾、石、嵐四州及岢嵐军等各路兵马,应不下十五万。” “依寡人之意,宜当推行精兵之策。” “凡內外诸军有勇力者,俱皆编入我元帅府麾下。河东藩镇及各军州,唯收容老弱新兵,掌地方禁暴之事即可。” 果不其然! 此话一出,原河东一系的贺公雅、王蟾、薛威等人脸色都不太好。 精兵集于帅府,这意味著大量的河东军都將被李全忠纳入直属麾下。 取而代之的是,他们手下將被替换成李全忠自关中带来的黄巢降兵。 如此一来,河东系將领的影响力將会受到极大削弱。 可在此关键时刻,河东旧將中的领衔人物张彦球还在嵐州坐镇。 剩下的这些人,在面对李全忠时,根本就不敢提出任何一丝的异议。 这也是李全忠任命张彦球为行嵐州刺史的目的之一! 张彦球这位在河东军中威望极高的人物不在,剩下的河东將领就是任他拿捏的货色。 必须得趁著张彦球坐镇嵐州的这一期间,让河东军彻底烙上自己的印记,並纳入麾下,与原有部队完成融合。 这样,李全忠才算彻底掌控住河东大权。 否则,张彦球、贺公雅这批小团伙的存在,对於李全忠而言,就始终都是隱患。 待李全忠將河东军纳入自己直属麾下之后,士兵与张彦球等河东旧將之间的联繫就被斩断。 而替换而来的是,追隨李全忠时日已久的黄巢降兵,张彦球不在,凭藉贺公雅等人根本就控制不住河东军。 届时,他们便只能依靠李全忠。 至此,河东大部分旧將的问题也就解决了。 至於张彦球在嵐州拥兵自重? 且不说,张彦球到底会不会为了兵权而放弃大好前程。 单单是坐镇嵐州背后,担任权岢嵐军使的氏叔琮,那就够他喝一壶的。 更何况此次出征,张彦球是立下大功的,很快就要扶正为河东行军司马了。 这种情况下,他怎么可能为了那点虚无縹緲的军中影响力而去造反呢! 与贺公雅等人的反应不同,敬翔、李振等人互视一眼,眸中那一丝疑惑消失不见。 往日里集议,那都是按照末位发言制,依次进行敘述。 而今天,李全忠却来了个先声夺人。 闹了半天,原来是在这等著呢! 不过,这对於李全忠这个新生集团而言,绝对是个好事。 消弭掉一切可能存在的隱患,保证领袖的绝对权威,实际上,是有利於一个政权的长远发展。 而王调、崔泽等郑从讜旧僚,对於此事而言,却是没什么反应。 一来,这兵权本就与他们没有关係。 而且,兵权掌握在李全忠手中,总比掌握在张彦球、贺公雅这种动不动就发动兵变,废杀自家节度使的悍將手中要好得多吧! 二来,便是李全忠挫败李克用,让他们也都跟著扬眉吐气了一把。 不止如此,其实河东军上下也都有这份心思。 自打去年李克用被赦免,可以说是在河东横行无忌、予取予求,郑从讜不善军略,根本不是李克用的对手。 如今儘管三关还尚未收復,但却让河东军民都跟著狠狠出了恶气。 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李全忠才敢在今天从河东旧將手中强夺兵权。 “既然诸位都没有异议,此事便就此敲定。”李全忠驀然道。 “接下来,便该议一议军制改革的事情了。” 这一次,又恢復了末位发言制。 从王檀起,诸將依次进言。 待到李唐宾发言时,总结陈述道:“如今我军虽已分设诸营,然各军员额无定、建制不清,统辖调度之间,多有混乱不便之处。尤其是大王初立新规,臣以为更当派遣军正监督执行。” 这一句话,算是说到李全忠心坎里了。 思忖片刻,李全忠沉吟道:“玉壶所言,甚为有理。” “我唐军旧制,以五人为一伍,置伍长一人;十人为一伙,置伙长一人;五十人为一队,置队正、队副各一人;五队为一营,置营正、营副各一人;五营为一厢,置都校、副都校各一人;两厢为一军,置统军、副统军各一人。” “而自黄巢之乱以来,无论是神策新军,亦或是忠武八都,军制又有改易。新制建都,都置都將、副都將各一人,其麾下统辖千人,下设两厢四营,余皆如故。” “依照寡人之意,应当兼而取之!” “步军仍行旧制,马军则用新制。即步军员额以两千五百人为一军,马军则以千人为一都。无论马军、步军,皆曾置虞候一人,负责执掌军法。” “帅府七军之中,前后左右中五军为步骑混编,左右虞候军则全为骑兵。” “五军员额俱定为一万两千人,建制为四军两都。左右虞候军定为六千人,建制为六都。” “倘若精兵尚有盈余,便增设左右两厢,地位与七军等同,以收容额外马步军。” “元帅府直属七军两厢,每军、厢皆置都指挥使、副都指挥使、都虞候各一人。” “凡各级军职,如遇战损,依次递补。” “內外牙军,也当稍作调整。仿照七军两厢建制,设置都指挥使、副都指挥使、都虞候各一人。三都、四部班直、从马直,全部统一设置指挥使、副指挥使、虞候各一人。玄甲军分置左右,仿照马军都级建制,设左右都將,位同都指挥使。” 这样一来,內牙军的亲卫都、四部班直、从马直,彼此之间,兵力相当,虽归衙內都指挥使李昭甫统属,但实际上,兵权相当於一分为六。 外牙军亦同样如此。 衙前都指挥使邓季筠兼领亲从都,同时鈐辖左右玄甲军。而玄甲军左右都將的地位又相当於都指挥使,等於是將外牙军的兵权一分成了三份。 都押衙、亲事都指挥使李从逊与李昭甫、邓季筠之间的关係,本就是互相钳制。 无论是元帅府新增的七军两厢,亦或是內外牙军的建制调整,其核心目的就只有一个——为李全忠加强中央集权而服务。 第20章 革旧制权谋支郡 树新恩配婚留质 “至於河东军,建制也要稍加调整,原先藩镇体制尽皆革除,亦当仿照帅府七军两厢编制。置河东马步军都指挥使、副都指挥使、都虞候各一人,其下分左右厢,並置都指挥使、副都指挥使、都虞候,位次稍逊一等,与玄甲军左右都將等同。步兵建军,骑兵设都,余皆如故。” 闻听此言,李讜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在如此严密的军制体系下,河东马步军都指挥使李祥已经完全取代了他的生態位,他的这个河东都知兵马使,已经被彻底架空了。 就在李讜深感前途黯淡之际,只听得李全忠沉声又道:“现军府直辖之仪、汾、石、嵐四州,每州增置兵马使一人,掌统辖郡兵,並受都知兵马使管领。” 嗯? 李讜突然感觉自己似乎是又活了过来。 怎么说呢? 他原有的权力,肯定是完全被河东马步军都指挥使给侵夺了。 但是,李全忠又赋予了他新的职权——帮助李全忠监管各州的兵马。 这一来一去,好像也不是很亏啊! “再者……” 李全忠顿了顿,神情严肃:“关於牙兵的问题。” “准確来说,是各州使君的牙兵。” 眾人闻言,呼吸短暂一滯。 这个问题,多多少少还是有些过于敏感了。 大唐由一个个藩镇构成,而藩镇又由一个个州府组成。 军府之於朝廷是藩镇,支郡之於军府又何尝不是一个个藩镇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就比如李全忠这个河东节度使,太原府固然由他直接管理,但仪州、汾州等支郡也是有著自己的刺史,也是有著自己的郡兵。 如今李全忠势大,要抽调管內支郡精兵,他们自然不敢反抗。 可牙兵乃是各州刺史的亲卫私兵,关乎刺史本人与家眷身家性命。 李全忠將手伸到这里,那管得就有些太宽了。 敬翔轻咳一声,劝諫道:“大王,如今鸦贼尚未平息,不宜贸然刺激各州使君……” 话没说完,就被李全忠摆手打断:“依照朝廷建制,藩镇置牙將,支郡置牙校。” “今鸦贼作乱,寡人广募精兵,是为討伐叛逆。各州牙兵,也应当稍微缩减。然诸位使君安危,亦不可不顾。” “故依照寡人之意,便以马军每厢建制,即以五百人为限,最为適宜!” 眾人闻言,轻吸一口凉气。 这熟悉的感觉……,又是压力测试! 五百人,这是个相当尷尬的数字。 各州牙兵本无定员,人数不尽相同,大部分都在五六百人到千人之间。 换而言之,就是需要各州刺史作出一个选择,到底要不要为了几十人或者是三五百人,而与李全忠撕破脸皮。 因为五百人是勉强够各州刺史保护自己以及家人安全的,但也就仅此而已了。若是再想有什么图谋,那就纯属是痴心妄想了。 很显然,这是一个关於野心的测试。 可如若不从,就很可能面对李全忠的十万大军压境。 单凭他们手里那几千兵马,又不像李克用一样坐拥数万大军以及三座险关,如何能够抗衡? “对了,还有一事须得与诸位商议!” 眾人互视一眼,齐声回道:“请大王示下!” 李全忠轻嘆一声,面色温厚,语气柔和:“诸位也知晓,军中不少弟兄都是隨我自关中而来,孤身在外、未成家室,如今年岁渐长,寡人心中甚是不安。” “我听闻河东腹地此前遭鸦贼劫掠时,许多青壮死於胡骑之下,留下一眾孤儿寡母孤苦无依、度日艰难。正所谓,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 “寡人思之再三,欲將这些苦命女子许配给军中无家將士。如此,既可让她们有所依託、免受饥寒,也能让追隨我征战千里的弟兄们留有后人,不至於抱憾沙场。” “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眾人闻言,纷纷称讚。 “大王既念將士征战辛劳,又悯民间孤苦无依,仁心所至,一举两得,实为抚军安民之良策善政也!” “大王此计两全其美,既稳军心,又安百姓,真可谓是远见卓识。” “主上恩及三军、惠泽黎庶,仁义著於河东。臣等得遇明主,自当肝脑涂地,唯有以死相报!” 然而,称讚归称讚,眾人又不是傻子。 李全忠前脚刚刚颁布新规,隨后就要给军中將士婚配。 这还是恩典吗? 当然是。 有了家室,自然会更加归属感。 但有了家室,也就有了软肋…… “待过两个月,诸军整训完毕,便优先从家中妻子已有身孕的將士中遴选精锐,编营轮戍,逐步將驻守阳曲、宜芳、嵐谷、静乐,以及双岭关、管涔山各处的守军换回,让他们也回来娶个婆娘、成个家室。” 说到此处,李全忠话锋又是一转。 “至於这更戍之制,寡人是这般想的。凡遇戍守屯驻之时,便临时抽调编组,以队为基础编制,每十队合为一营,营內定例配置骑兵两队、步兵八队。每营设十將、副將、將虞候各一员,分別执掌营中庶务与军法纲纪。” “鑑於届时,將士方才婚配不久,不便久离,戍期便暂定为半年,日后根据路途远近、戍卫区域,再做调整,诸位以为如何?” “大王英明!”眾人闻言,纷纷点头称是。 李全忠脸上笑意转瞬即逝,隨后露出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 “河东之地贫瘠苦寒,將士戍边御敌,本是分內之事,可寡人又怎能忍心让他们的家小也都跟著一同受苦!” “这样吧,晋阳为河东首邑,富庶安定,城高池深,又有寡人亲自坐镇,安危无虞。不若便將诸將士家眷安置在晋阳,由寡人代为照料,使前线將士再无后顾之忧。” 这一次,李全忠没有询问眾人的建议。 没有询问,那便是王命。 眾人互视一眼,彼此交换眼神,谁都没有率先开口,最终齐齐选择叩拜。 “大王泽被三军,臣等(下官)谨遵教令!” 李全忠之所以敢下这种命令,就是因为麾下將吏成分足够复杂、派系错综林立。 这群人抱不起来团,就无法抗拒李全忠的命令。 倘若是在魏博,哪个节度使敢下这种命令,只怕用不上第二天,就会被人用乱刀砍死。 见眾人,尤其是一眾武將对此皆无异议,李全忠心中也是暗自鬆了口气。 他此前树立的人设是,义薄云天、仗义疏財、赏罚分明的形象。 可他今天先是用残酷手段,灭人满门,震慑三军;而后颁布新规,严肃军纪;现在又配婚留质,以挟制將士。 今天,李全忠做了太多不符合他人设的事情了。 但这些事情,还必须一口气做完。 趁著往日积恩尚在,趁著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在人设崩塌之前,彻底敲定此事,以免夜长梦多。 这世道,没有人是傻子。 儘管这事表面上披就了恩赏的外衣,但人质就是人质! 这些人原本没有软肋,现在却被李全忠硬生生创造出了软肋。 既然有了软肋,李全忠就必须得狠狠地攥紧它才是。 第21章 敕诸將分定军职 释兵权磨礪储帅 诸事既已定妥,李全忠心情愉悦,声音似乎都轻快不少。 “孙副使,你执掌户籍钱粮。为將士婚配及安置家宅之事,便交由你全权办理。” “还有此番隨我北征立功將士的封赏,与新婚贺礼一併发下去,也省得留守晋阳的兄弟们心里头不平衡。” “你且擬一张榜文,告知弟兄们,从今往后,咱们便在这晋阳城里安家了。” “喏!”孙储躬身领命,落回座位。 旋即,李全忠又吩咐道:“李储帅,你稍后挑选一队精干士卒,分赴各州,传告诸位使君。此事关乎河东全局安危,切不可藏兵自保、徇私隱匿,务必依照此例遴选精锐,速速送往晋阳。” “敬支使,待各州精兵抵达之后,与诸位刺史接洽沟通、徵调其家眷前来晋阳一事,便交由你全权负责。” 李讜、敬翔各自执礼,应声称是。 “至於整军之事……”李全忠顿了顿,环视诸將。 “如今崔存、氏叔琮仍分驻阳曲、嵐谷,可整军之事刻不容缓,即便前后两军主將暂不在营,整编调度亦不可中断,须照常推行。” “著授李唐宾为元帅府马步军都指挥使,崔存为马步军副指挥使,氏叔琮为马步军都虞候。李祥为中军都指挥使,杨师厚为前军都指挥使,丁会为后军都指挥使,胡真为左军都指挥使,张归霸为右军都指挥使,李重允为左虞候军都指挥使,黄文靖为右虞候军都指挥使,张存敬为左厢都指挥使,贺公雅为右厢都指挥使。” “著授张彦球权河东行军司马,张归厚为河东马步军都指挥使,王蟾为河东马步军左厢都指挥使,薛威为河东马步军右厢都指挥使;张归弁为左玄甲军都將,牛礼为右玄甲军都將。” 各军主官既已选定,接下来便该是监军,也就是都虞候的人选了。 一念及此,李全忠不自觉將目光落在一眾武將末位的几人身上。 李继安、李昭武、李重山、李崇威、李彦诚、李延平、李元勇、李仁靖、李从岳,总计九人,俱是李全忠的家將。 他们还有另一个身份,就是李全忠当年凤翔闯龙潭时十八从骑中的一员。 两年前,李全忠率领李元福、李从逊、葛从周、霍存、杨晟、李继业、李昭远、李从恩、李元景,以及李继安、李昭武、李重山、李崇威、李彦诚、李延平、李元勇、李仁靖、李从岳,总计十八人,赴约入凤翔,大破伏兵,並阵斩了凤翔行军司马李昌言。 战后,绝大部分从骑都被李全忠赐姓为李,並收为家將。 其中李继业、李昭远、李从恩、李元景四人,负责协助李全忠执掌玄甲军。 而李继安、李昭武、李重山、李崇威、李彦诚、李延平、李元勇、李仁靖、李从岳九人,则是亲事都、亲卫都与亲从都的中坚力量。 如今十八骑中,李继业战死,李从逊执掌亲事都,霍存镇守阳曲,李元福、葛从周、杨晟晋升节度使,李昭远、李从恩、李元景隨同担任储帅。 剩下的这九人,也是时候该委以重任了。 “著授李继安为衙內都虞候,李昭武为衙前都虞候,李重山为中军都虞候,李崇威为前军都虞候,李彦诚为后军都虞候,李延平为左军都虞候,李元勇为右军都虞候,李仁靖为左虞候军都虞候,李从岳为右虞候军都虞候。”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突然间,戛然而止。 还差四人! 於是乎,李全忠便又看向了內牙军四部班直的四员得力战將。 分別是:能够曳断牛尾,被誉为军中第一猛將的郭言;素默然、有膂力,善用矛槊的勇將刘康乂;號称剑槊双绝,胆气过人的驍將王重师;以及骑术绝异,能左右开弓的飞將徐琮。 “著授郭言为元帅府马步军左厢都虞候,刘康乂为元帅府马步军右厢都虞候;著授王重师为河东马步军左厢都虞候,徐琮为河东马步军右厢都虞候。” 此四人虽非李全忠家將,但能够被任命为四部班直的主官,也足可见其忠勇过人。 至此,诸將职务全部任命完毕。 简而言之,除都押衙李从逊、衙內都指挥使李从逊、衙前都指挥使邓季筠、从马直指挥使王檀四人之外,其余大將尽数迁转。 诸如丁会、胡真等人即便执掌不变,也都进行了调任。 如此大规模的整军,李全忠必须將意外发生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何况,帅府七军自年前建立,这些將校履职也已有大半年。 这世道,但凡时间一久,將领与士兵就容易產生人身依附关係。 与牙军不同,帅府七军的组织架构,远没有两衙那般清晰规整、职权分明,且彼此之间能够互相钳制。 最关键的是,各军兵力还都颇为雄厚。原主官都知兵马使乃是仿照藩镇储帅体例所设,权势极重。 这种情况下,防著一点,总归是没错的! 听过任命,贺公雅、王蟾、薛威等一眾河东旧將的脸色好了很多。 贺公雅成功躋身李全忠直属帐下,担任七军两厢之一的元帅府马步军右厢主將,也算是融入了圈子、得到了认可。 而王蟾、薛威则是原地扶正,分別担任河东军左右两厢的主將,品阶、官位乃至权力,都肯定是有所提升的。 但以河东军的精锐程度,其绝大部分都会被选入七军两厢。 也就是说,他们这两位河东旧將在军中的影响力將会彻底消散。 毕竟,后补入河东军的士卒,实际上全都是李全忠从关中带来的兵马,这些人是不会买他们这两位河东旧將的帐。 诸將获得晋升,大多十分兴奋,唯有一人,脸上表情有点尷尬,便是李唐宾。 从职位上看,李唐宾是新任天下兵马都元帅府马步军都指挥使,是自李全忠以下,毫无疑问的军中第一人。 可实际上,无论是帅府兵,亦或是河东军,各军、厢全都有领兵主將。 河东马步军都指挥使张归厚虽然也不领兵,但却有辖制河东马步军左右两厢兵马的权力。 而李唐宾这个李全忠麾下军职第一人,按理来说,也有著辖制元帅府七军两厢的权力。 但问题是,七军两厢直全都是受到李全忠的指挥,他这个职位太尷尬了,有点像李讜之前的处境。 不过,这却是李全忠有意为之。 隨著地盘的不断扩大,在不破坏各军原有建制,並保障內部组织架构的平衡之下,李全忠需要预备几员能够隨时领兵作战,甚至替他节镇一方的大將。 之所以不明说,就是要通过这种方式来考验这员大將的心性。 倘若这名將领因为兵权被缴而心生不满,亦或是开始勾结诸將有不轨举动,那么等待他的,轻则雪藏到底,重则死路一条。 第22章 敬子振諫言定军等 李全忠快刀革积弊 “诸位!” 诸將闻声,收起脸上兴奋,端正坐好,看向李全忠。 “自古以来,迁界徙民本就是极棘手之事,新近迁来之人与本地原有百姓杂居一处,往往因田地相爭、习俗相异,而矛盾丛生、事端不断。” “今寡人至此,仍未能免俗。幸得此番北征建功,隨行部属与河东旧部之间並肩作战,倒也渐渐生出了几分袍泽情谊。” “然却仍旧未可大意,须当谨防將士私相爭斗。故此,此番整军,应先从左右虞候军著手,待马军编练成型,再点检马步军;中军、前军次之,左右军及后军再次之,最后以左右厢收尾。凡落选者,则悉数编入河东军左右两厢。” “至於遴选標准,当先择身高五尺八寸(180cm)以上者优先入选,最低不得矮於五尺五寸(170cm)。若矮一两寸,令其挽八斗力弓;矮三寸,则挽九斗力弓,以此为限。” 诸將听罢,纷纷点头。 倘若照此標准选拔,所选部眾俱为驍锐。 以此为军,便再也不惧与李克用野战爭锋。 然而,李唐宾却是剑眉微蹙,迟疑片刻,还是开口。 “大王,我军旧部之中,不少人昔日曾从贼伍,虽经大王重新遴选整编,可终究难与河东精锐相提並论。倘若依照此例推行,只怕旧部將士十之三四都会落选,届时军心不稳,恐生祸端啊!” 眾人闻言,笑容顿时一滯。 李全忠亦是目光沉凝。 但凡改革,必有利益受损之人;而既得利益受损,便必会有人阻挠反对。 对麾下將校,李全忠尚可许以高官厚禄、加以恩赏提拔,以此安抚人心,消解不满情绪。 可终究会有一批士卒,会因这次整军而失了位置、减了粮餉、降了军阶,这便是整编军队最大的癥结所在。 但若就此罢手,不整军、不汰弱,依旧任由精锐与老弱混杂一处。时日一久,军心锐气尽丧,只怕就连原本精锐的河东军,战力也会被生生拖垮。 要知道,帅府七军前身乃是神策行营,粮餉一向按禁军標准支给,待遇极为优厚。 而河东军本属边军,粮餉、待遇不过禁军三分之一 若长久这般悬殊下去,河东將士必然离心;而以帅府七军的战斗力,很难在野战中与李克用爭锋。 长此以往,军心必然离散,这也是李全忠为什么如此急於整编军队的根本原因。 沉默良久,大堂之中已是一片死寂。 毕竟这事可能会引起军士譁变,任谁也不肯率先开口。 而此时,李全忠也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嘴巴。 当年,李全忠为了快速扩充势力,急於摆脱朝廷掌控,仗著手握京师百年財富,延揽將士时,封赏一度颇为泛滥。如今虽说收敛了一些,但却还是有些骑虎难下。 就在眾人一筹莫展之际,敬翔站起身来,朝著李全忠躬身一礼,沉声说道:“臣建议大王提高遴选標准,先行扩编两牙军。” 嗯?这是何意? 眾人目光齐刷刷落在敬翔身上。 李全忠知道敬翔绝非是无的放矢之人,当即抬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敬翔应声,徐徐陈说:“臣深知大王素擅选锋,治军一向秉持寧缺毋滥之则,麾下两牙侍卫,皆为天下驍锐。” “然今时势已异,然今时不同往日,大王长久以来,厚待將士,以禁军標准供给粮餉。如今既至河东,应当知晓,凭藉河东一地物產,断难长久支撑此等规制。” “臣亦知大王私库尚有余蓄金帛,可长此入不敷出,终究非长久之策。” 说到此处,敬翔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又说道:“故此,臣冒死叩请大王,將全军將士分列节级,厘定粮餉等差,依阶支给!” 此话一出,眾人不禁瞪大了双眼,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敬翔胆子也太大了! 主动提出削减士卒粮餉,这和找死有什么区別! 这事要是泄露出去,愤怒的士兵非得把他活活砍死不可。 “大……” 李振闻言,当即便要反驳,却被李全忠抬手按下。 “你继续!”李全忠沉声道。 敬翔挽起衣袖,擦了擦额头细汗,又整了整衣衫,这才开口:“臣建议,大王可將全军划为三等。” “其一为上军,即大王帐下最为精锐之內外牙军。此上军,依旧循神策行营旧例支给粮餉。岁支粮赐三十六石,春冬衣赐二十一匹。” “其二为中军,即元帅府所辖之七军两厢。此中军,例减一等。岁支粮赐二十四石,春冬衣赐一十四匹。” “其三为下军,即整编后收纳老弱之河东边军。此下军,当依边军旧例。岁支粮赐一十二石,春冬衣赐七匹。” “倘若如此施行,方可长久维繫。” 话音未落,李振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手指向敬翔,谓李全忠道:“大王,敬支使之言荒谬至极!如今正要整军,从帅府各军裁汰下来的士卒尚且无处安置,若再將七军两厢粮餉一概降等,后果不堪设想。” “大王若依支使所言而行,必招致三军怨望、眾心瓦解。届时,再想挽回,只怕难矣!” 敬翔听罢,面色平静,瞥了一眼李振,眼底是藏不住的鄙视。 李振见此,瞬间怒目。 然而,敬翔却是无视了他,转头看向李全忠,躬身行礼道:“大王,且容臣为您算上一笔帐。” “今有牙军三千有余,俱为大王之死士。倘若大王扩募牙兵,则三军精锐尽在掌握。想来万余之数,应是凑得的。” “而军中上至大將、下至营正,一应武职,绝大多数,或出自衙前亲將,或出身宿卫班直,其必然心向於大王。” “且粮餉虽然降等,但却仍比河东军士现有待遇要好得多。如此一来,即便减餉,三万余河东將士,也必甘心听命於大王。” “至於现有七军將士,骤闻粮餉降等,难免心生不满。然大王新近大捷班师,威名正盛;又將颁下婚配恩令,三军自当感念恩德。加之大王往日恩威並著,其眾岂敢轻举妄动。” “况且此辈自关中追隨至此,於河东毫无根基,又与太原军民屡生嫌隙。全靠大王恩威庇佑,才能在此安身立命。除依附大王之外,彼等更无他途。” “是以臣敢断言,即便他们心怀怨懟,也断不敢轻易作乱滋事。” 李全忠闻言,良久之后,轻嘆一声:“子振,你这可以是让寡人兵行险招啊!” 敬翔躬身叉手,神色郑重:“大王,请恕臣直言。今日推行此策,固然要冒几分风险。可若一味拖延,待到大王击破鸦贼、收编其部眾之后,又该如何处置?” “若待遇厚薄不均,沙陀士卒必不肯真心归附;若一概同等供给,待到大王私库告罄、军餉难以为继,届时又该如何收场?” “况且大王平定李克用之后,麾下兵马必將不下二十万。到那时再想整顿改制,又如何能动?” “若强行改制,將士们自恃新立大功,怎肯轻易听命?” “一旦旧部生变,沙陀人必定隨之反叛,大王苦心经营的王业根基,也必將毁於一旦。” “倘若依臣之计,先收精兵於內,再抚边军於外。如此一来,其实三军大半,便已心向大王一边。” 敬翔顿了顿,愈发正色:“大王啊!古语有云,快刀斩乱麻。” “眼下,便是大王革除往日积弊的最佳时机。” 沉默半晌,李全忠缓缓睁开眼睛,终於是下定了决心。 “李唐宾、李从逊,著你二人执寡人手令,於诸军之中遴选精锐步骑,编为牙兵。” 说罢,又看向在场一眾將吏,沉声道:“在牙军扩充完毕之前,还请诸位暂且留在府衙,以防军机泄露。” 第23章 宣王命扩建牙军 置横衝紓解兵权 且说,李唐宾、李从逊领了王命,往东城而去,召集各部將校,宣读教令。 “为固中军、礪精锐,特遴选牙兵,以严律拣选,其令如下。” “一,选马军:须膂力雄健,精於骑射,能开二石强弓,骑战嫻熟迅捷者,方得入选。” “二,选步卒:身高五尺七寸以上,体魄雄壮,可身披双甲,半日疾行百里;能开三石硬弓强弩,射必中的。” “三、遴选事宜,悉委李唐宾、李从逊督领诸军,秉公拣选,毋得滥充。” 教令不同圣旨,尤其李全忠又是常年在军中,所发王命务求简洁明了,通俗易懂。 至於选拔標准,自是不必多提。 骑兵仍旧是沿用玄甲军的遴选规制,步兵则是参照当年魏武卒的选拔標准而制定的。 很快,骑兵选拔便已完毕,共计八百余骑,几乎全都选自河东军。 毕竟,此前出身黄巢降兵的精锐骑兵,早已被李全忠尽数收归麾下。 剩下十几个漏网之鱼,还都是近期训练出来的。 三日后,经初选,身体条件符合標准的士卒共有两万多人。 翌日,这两万多士卒在城外列阵。人人身披双甲、头戴铁胄,腰配横刀,横跨陌刀,手持步槊、长柯斧,背负弓弩,斜挎两胡禄箭矢,並携带著三日军粮,总体负重大约在五十斤(30kg)左右,要在两个时辰內绕行晋阳城两圈。 晋阳城周回为四十二里,可城南有一片沼泽,若是绕开沼泽而行,路程便將近有五十里了。 大军自北城出发,一路向西行进。刚绕过沼泽,便有人体力不支,接连掉队。 待跑完一圈,还能跟上的只剩一万三千余人。 进入第二圈,士卒体力已然大幅下滑,掉队之人越来越多。最终能坚持抵达终点的,仅余五千多人。 许是因为人员基数更大,亦或是因为心中憋了一口气。总之这一次,黄巢降兵出身的李全忠旧部,入选的更多了一些,大约占了六成,足有三千多人。 越过终点的瞬间,一名士卒仿佛失去了所有力量,狼狈地躺在地上,望著天空,脸上泪水混合汗水一同滚落。 “阿耶!阿娘!从今往后,我就是晋王的牙兵了,你们在天之灵放心吧,儿子我以后再也不会挨饿了!” 没人嘲笑他,因为周围全都是一般场景。 此时,晋阳內外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所有人全都羡慕地看著这些幸运儿。 “我可是听说晋王的牙兵,除了每岁粮赐三十六石,以及春冬衣赐二十一匹之外,每月还有一千二百枚大钱。” “啥?一千二百枚大钱!那可是二十斗粟米啊!若再加上原本的衣粮赏赐,那一年可就足有六十石粮食,二十一匹布料,这都快赶上衙门里的胥吏了吧!”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时,另一人插嘴进来。 “何止这些!我还听说,晋王麾下的牙兵,一日三餐管饱,每餐一升米、二两肉,果蔬更是无算。每逢年节,还有额外赏赐,或是酒肉,或是盐茶,一年四季,恩赏从未间断。” 一旁有个懵懂孩童听了,当即扬起胳膊高声道:“等我长大了,也要当晋王的牙兵,杀退鸦贼,让阿耶阿娘都能过上好日子!” “我也要!” 周遭的少年们纷纷跟著附和。 突然间,一阵鼓声响起。 原本躺在地上喘著粗气,亦或是肆意发泄著情绪的士兵们,纷纷爬起列队,往北城小校场集结而去。 不多时,人员到齐,李全忠立於將台之上,其下便是此番入选牙军的近六千精锐步骑。 李全忠踏前一步,目光如炬,扫视眾人,神色肃穆。 “今日能站在这里的,都是从十万军中拼出来的英雄好汉。” “自即刻起,你们不止是寡人的亲军,更是我李全忠的心腹手足!” “往后,凡有功者,寡人格外有赏,高官厚禄、金帛田宅,绝不食言。” “倘若是有退缩畏战、背主叛逃者,休怪寡人心狠手辣,军法无情!” 说到此处,李全忠声音陡然拔高,情绪激昂,字字鏗鏘。 “今日起,寡人誓与诸位,同生共死,荣辱与共!” “诸位弟兄,客套之语,我便不多说了。” “总而言之一句话,李全忠的这条性命,便託付给诸位了!” 说罢,朝著眾人行了个叉手之礼。 台下將士闻言见状,纷纷下拜,齐声唱道:“誓隨大王,生死不负!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声彻寰宇,撼人心魄。 李全忠抬手示意,眾將士齐齐起身。 “此番扩编牙军,共选驍骑八百六十四人,则其精锐,补入左右玄甲军员缺。剩余兵马,独立成军,赐號……” 李全忠顿了顿,嘴角突然绽出笑容。 “横衝都!” “取横行天下、衝锋陷阵之意也!” 这世上,再也没有比ntr更能令人心情愉悦的了! 后世成吉思汗有句名言:大丈夫生平乐事,不过在於战胜强敌,夺其所有,骑其骏马,享其美妾。 李全忠如今虽还没能完全做到,但却深以为然。 “横衝都,专为补充左右玄甲军员缺所设,料想常年必然不能满编。故而虽名为一都,建制却为指挥一级。” “邓季筠,你如今只领亲从都,所部皆是寡人亲將,人员不多。这横衝都指挥使一职,寡人嘱意暂且由你兼领。” “谢大王!”邓季筠应声领命,脸上儘是兴奋之色。 自打玄甲军由四厢合併为两都,邓季筠的实权便大为削弱。 此前张归弁、牛礼身为厢兵马使,尚且受其辖制。可玄甲军分作左右两都后,二人便有权各领一千兵马,也就不再那么听从邓季筠的节制。 这种情况李全忠看在眼里,却不便直接出面干预。 削弱邓季筠兵权、理顺外牙军建制,本就是他並厢设都的初衷。 总不能因局面稍显失衡,就亲自下场调停,自乱布局。 倘若如此,诸將便会自己对邓季筠信重无比,张归弁、牛礼不敢与之相爭,那分解外牙军兵权的计划也就落空了。 於是乎,趁著牙军整体扩编,建立一个专门为左右玄甲军补员缺额的建制单位,也就顺势应运而生了。 如此一来,如此一来,邓季筠以亲从都兼领横衝都,所部兵力將近千人,与左右玄甲军也算旗鼓相当。 而左右玄甲军在建制隶属外牙军,又需仰仗横衝都补充兵源,自然便要受到邓季筠的节制。 然左右玄甲军建制完备,具有相当的独立性,又不至於完全依附於邓季筠。 至此,外牙军兵权梳理完毕,呈现出三足鼎立之势。 第24章 李全忠建制陌刀军 布王命帐下起风云 李全忠展开军书,翻到末位。 “此次遴选而出的熊渠武士,共计五千零五十八人,恰可整编为两军。” “昔年,神通大將李嗣业,威震诸戎,安西万里,莫敢爭锋。安史之乱时,王师与叛军决战於香积寺,李嗣业亲率安西勇士奋勇陷阵,所向无敌。掌中长刀所至,叛军无不披靡。” “若论太宗皇帝所创玄甲军,为我大唐天下第一精骑;那李嗣业麾下勇士,便是我大唐天下第一步军。” “故此,寡人以陌刀为名,將此五千熊渠立为两军,號曰左右陌刀军。” 这一次倒是谈不上什么复製,因为大唐从来就没有过陌刀军。 陌刀,自西汉斩马剑、东汉战马刀一路发展而来,作为弓弩手的副武器,在唐军之中广泛装备。 在冷兵器时代,除却骑兵之外,步兵之中当以弓弩手为尊。 训练一名合格的弓箭手,最少需要半年,乃至两到三年。 而训练一名长矛手,只需要一到三个月。 只要你会走队列,能够端得起长枪。 那么,恭喜你,你已经是一名合格的炮灰了! 因此,歷朝歷代的弓弩手,全都是当之无愧的精兵。 这样的精兵是绝不会放在阵前,被当成炮灰使用的。 在战场上,通常由藤牌手、长矛手顶在前面,弓弩手在这些炮灰的保护下,远距离展开射击。 待到短兵相接,还是由双方长矛手率先开启互捅模式。 如果战事顺利,敌方军阵崩溃,己方弓弩手就会放弃射击,转而使用陌刀、斩马剑这类既有一定攻击距离,又相对灵活的中距离武器,来快速收割战场上被衝散的敌人。 毕竟,一旦长矛手无法结阵待敌,根本不可能与本就是军中精锐的弓弩手相抗衡。 可如果战事失利,那么主將会果断放弃前排的炮灰,带领著这些弓弩手先行后撤,保全主力,再图后举。 由此可以看出,所谓的“陌刀军”其实就是唐军中精锐覆甲步兵的另一种称呼罢了。 而关於陌刀,倒也不用神话。 欺负欺负长矛手这类连铁甲都不一定配备齐全的炮灰也就罢了,真要是撞上玄甲军、铁浮屠这类具装重骑兵团,用陌刀对敌,那纯粹就是找死。 其实用脚趾头想,也能明白其中道理。 陌刀,它是刀啊! 它的攻击方式,要么劈,要么砍。 如果用刺的话,那为什么不选择长矛呢! 陌刀的这种攻击方式,无疑是放大了兵器与甲冑之间的接触面积,怎么可能破得开铁鎧呢! 想要破开甲片,就是使用长枪这类锥形武器。 若是想要对甲下的敌人造成伤害,那么鞭、鐧、骨朵这类钝器也许会是更好的选择。 至於在后世网际网路上,广为流传的那句“人马俱碎”。 其原文乃是:“当嗣业刀者,人马俱碎!” 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神通大將李嗣业本人太猛了! 他可以使用长刀这种武器,对覆甲骑兵造成毁灭性打击。 他可以,但不代表其他使用陌刀的安西兵也可以。 就好像李全忠一样。 李全忠可以挽开十二石的巨闕天弓,於二百步外取敌方上將首级。 他可以,不代表手下的士兵也可以。 否则,李全忠还需要搞什么整军吗? 手下有十万个项羽,那不早就横扫地球了! 李全忠之所以给新军取名为陌刀军,原因在於陌刀算是唐军精锐步兵的专属武器,比较具有代表性。 最关键的是,与玄甲军比较搭。 总不好对士兵们说,他们家的大王具有一定程度的强迫症吧! “李嗣忠、李守常,寡人授你二人为陌刀军左右统军,位同左右玄甲军都將、河东左右厢都指挥使,隶於內牙军建制,统属衙內都指挥使李昭甫辖制。” 李嗣忠、李守常,一听名字就知道是被李全忠赐姓的家將。 这两年,但凡是被李全忠看得上眼的亲將,又能通过李从逊的调查与考验,就会被赐以李姓,收为家將。 时至如今,军中十之三四的將校,全都被赐予了李姓。 特別看重的,还会赐名取字,以示亲近。 正是通过这种方式,李全忠这个孤家寡人才能掌控十万大军。 当然,除了这些虚名之外,实际上的好处自然是必不可少的。 金银財宝自不必提,成为家將最大的好处,便在於这个“家”字上。 当年,李全忠带著长安难民西逃凤翔之时,特意挑选出了两千多名年轻靚丽的女子。 李全忠留下了十几名美貌顺眼的女子,作为自己的侍妾。 而剩下的,则是被李全忠当作成拉拢將帅的资源,赏赐给军中大將以及被李全忠认可的这些家將,亦或是立功的將校。 说到此处,却是有些惭愧。 李全忠的那些家將大多都有了子嗣,再不济家中妻妾也都有了身孕。 唯独李全忠,家中十几个侍妾,愣是一个怀孕的都没有。 搞得李全忠一度怀疑,是不是他这具身体有什么问题。 然而,经过上百名医官诊断,只得出一个结论,那便是:“大王,龙精虎猛,身体雄壮,脉息强劲,古今罕见。如今尚未育有王子,只是机缘未至。还请大王宽心少虑,莫要焦烦,待时机一到,自有麟儿降世,绵延宗嗣。” 书归正题,且说李全忠收了六千精锐步骑,回到府衙。 翌日,又连发三道王命。 第一道,著节度副使孙储,於晋阳內外遍寻適龄女子,配与军中將士为妻。 第二道,自即日起,诸军列为三等。 內外牙军,是谓上军。每名军士岁支粮赐三十六石,春秋衣赐二十一匹,月给餉钱一千二百枚。 帅府诸军,是谓中军。每名军士岁支粮赐二十四石,春秋衣赐一十四匹,月给餉钱八百枚。 河东边军,是谓下军。每名军士岁支粮赐一十二石,春秋衣赐七匹,月给餉钱三百枚。 三军將士,依照新规定等,除两牙军外,以五尺五寸为限。其上,列为中军,分属帅府诸军。其下,列为下军,分属河东边军。別有身怀异力者,可酌情迁拔。 第三道,诸军卒伍定等之后,依据军阶,赐予田宅。 上军將士赐一等宅院,並授晋阳近郊永业田五十亩。 中军將士赐二等宅院,並授晋阳远郊永业田三十亩。 下军將士赐三等宅院,並授天兵、保寧二城城郊永业田三十亩。 天兵、保寧二城,即是李全忠令人在晋阳城北、东北,堡寨密集处,修建的两座屯城。 其名字取自於河东藩镇以往所使用过的军號。 唐玄宗开元八年,始於太原建制天兵军节度使,是为河东节度使之前身。 唐德宗兴元元年,又曾改河东节度使为保寧军节度使。 李全忠以此命名,意在昭示三军:“纵使部分將士居所稍远,寡人亦未曾有半分忘却。尔等所居城邑,乃是沿用河东旧號。住在此地,与居於晋阳,並无甚差別。” 然而,李全忠这片苦心,並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 教令既下,军中瞬时风起云涌。 第25章 遭裁汰军士谋乱 述前功全忠开恩 且说,三道王命发下,军中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喜的自不必提,自是那河东旧军。 若是按照新规標准,中军卒伍身高当在五尺五寸以上。 別有异力之人,身低一两寸,能力开八斗弓;若低三寸,能力开九斗弓者,皆可入选。 想从河东旧军之中,挑出几个能够落选的,也算是凤毛麟角了。 而那七军之內,却是愁云惨澹一片。 为何? 只因黄巢旧部出身大多都是南方之人,单是身高这一项,便能折去一半。 黄巢虽是曹州人,也是自北方起事,但举义几经波折,早期部眾十不存一。 北进中原之前,黄巢曾一度裹挟河南之民,寇掠淮南,为官军击败之后,一路经由两江、两浙,过闽入粤,挺进岭南。 黄巢在围攻广州的过程中,军中爆发瘟疫,死者十之三四,且绝大多数都是河南之人。 等到黄巢二度北上,西进关中之时,其麾下部眾十之八九,全都是被他新近裹挟的江南乃至岭南之人。 古往今来,北方之人身形,本就普遍略胜南方一筹。加之黄巢部眾多是流民百姓,而河东旧军乃是赫赫有名的雄藩劲旅。 两相一比,身形高下立时分明。 同是一套鎧甲,有人穿上挺挺拔拔,有人穿上却松松垮垮。 这便是李全忠初至晋阳之时,河东诸將有些瞧不上帅府七军的原因。 晋阳东城,一处营房之內,几人秘密聚集,私下议论。 “我等不远千里,追隨晋王东来,图的就是功名富贵。如今他李全忠坐稳了位置,便开始挑挑拣拣,想把咱们踢到一边,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兄长,你且慎言,我听闻此事,实是另有蹊蹺。” “贤弟,还请快快到来。” “兄长,我从小李书记府上僮僕处听来,分军设等之事,非是大王本意,实是有奸人挑唆。” “哦?”一开始说话那人一眯三角眼。“何人?” “兄长,此人便是观察支使敬翔!” “竟是此人?!”眾人吸气惊呼。 那矮小青年重重頷首:“正是!我听闻那日军府集议,正是这敬翔出言,称军中旧部羸弱不堪,难堪大用,不止战力逊於河东兵,其资费却又甚为靡巨。” “哼!”那三角眼、八字鬍的汉子冷哼一声,满脸不屑。 “这敬翔算个什么东西!我等弟兄为大王衝锋陷阵、浴血拼杀之时,他还不知在哪个角落乞食度日!如今侥倖得了大王信重,便想骑到咱们头上作威作福、颐指气使,简直是欺人太甚!” 说罢,重重一拍大腿,站起身来。 “弟兄们,可敢隨我一同往府衙处,向大王请求收回成命?” 眾人闻言,俱是有些迟疑:“单凭咱们几人如何能够劝得大王?” 那三角眼、八字鬍汉子咧开嘴角,露出满口黄牙,刻意压低了声音。 “若只凭咱们几人,怕是连大王面都见不到。军中对这事心怀不满的,又何止咱们几个?真要想逼大王收回成命,便该大肆联络同袍,一齐前去请愿才是。” 说到此处,这汉子顿了顿,三角眼中透出冷厉。 “这敬翔留著终究是个祸害!等咱们联络好各部同袍,便以请求大王诛杀奸佞的名义,一同前去府衙请愿,不知诸位弟兄意下如何?” 眾人听罢,轰然应道:“全凭兄长做主!” “好!那咱们便分头行事,前往各营联络。” 言毕,那三角眼、八字鬍汉子先行一步,推开房门,却是顿时呆立当场。 只见此处营正,正领著一队牙兵,堵在这间营房之前。 “你这是要往哪里去啊?” 那营正脸色难看至极,声音冷漠如刀,宛若野兽低吼。 每走一步,台阶木板被压得“吱呀”作响。 行至近前,缓缓抽出腰间横刀,寒光乍现。 那三角眼、八字鬍汉子见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牙齿上下打颤,竟是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身后眾人见这阵势,也尽数跪伏在地,一个个恨不得將脑袋深深埋进地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营正居高临下,眼中杀意尽显。 “未曾想,部下竟出了这等叛逆,我若不杀你,有面目去见大王!” “饶……” 那汉子连忙叩首,好不容易吐出一个字。 霎时间,寒芒一闪。 人头落地,鲜血喷了营正一脸。 这营正满脸鲜血,面无表情,缓步向前,一脚踢开无头尸体,走到眾人面前。 一眾人等慌忙连连叩首,七嘴八舌地急声求饶。 “营正,此皆是此贼谋划,我等俱是受他蛊惑,还请营正饶命啊!” “求营正明察!我等效忠大王,忠心耿耿,绝不敢附和乱党!正打算假意应和,出门向营正告发。未曾想,却被营正抓个正著,还请营正垂鉴!” 开口之人,正是那消息灵通的矮小青年。 不得不说,这人倒还有几分急智。 只可惜这般拙劣的说辞,又如何能够骗得了人。 那营正置若罔闻,还欲动手,只听得身后传来牙兵队正的声音。 “大王有令,清查叛逆,凡举止不轨者,一律送交所属军、都虞候处,依七斩十三杀军法定罪处置,各厢、营、队,不得擅自杀戮。” “此贼出言不逊,明犯大王名讳,死有余辜。营正杀之,並无过错,然大王军令在此,营正切莫要让在下难做才是!” 营正闻言,这才收刀入鞘。 队正大手一挥,左右牙兵得令,將几人押了出来。 同样的一幕,不停地在军营各处上演。 及至黄昏,府衙之內,视线昏暗。 李全忠吹了吹火摺子,点燃油灯,又拿起烛剪,挑弄起灯芯。 这时,李从逊走进大堂,躬身施礼。 “大王,各军意图谋乱之人,共计一千零八十二名,已悉数擒获,押入大牢。该当如何处置,恭请大王示下。” 李全忠虎目微眯,嘴角微翘,似是自嘲。 “才一千多人啊……比寡人原先估量的,要少得多了。” 李从逊不明其中深意,试探开口:“大王,几位都虞候都托臣前来请示主上,是否按照军法行事?” 李全忠手中剪烛动作一滯,良久之后,轻嘆一声:“毕竟追隨寡人一场,又都是立过大功的。倘若依照军法,便当全部梟首。如此处置,只怕引起军心动盪。” “著即革除军职,没收家產,判黥面之刑,罚为徒役。待来日战时,充为陷阵士,戴罪立功!” “喏!”李从逊应声领命,转身离去。 第26章 擢亲隨君臣博弈 揽世族谋划诸州 李振府上,烛影摇曳,室內昏黄。 李振朗目微眯,轻捋美髯:“你確定,是小满对外散播,说分等整军乃是敬翔向大王进言提议的?” 那僮僕重重点头,恭声回道:“稟郎君,小人绝不敢欺瞒。昨日小人奉令出府採买,恰巧撞见小满与一名军士私下议论,口口声声说,是敬翔向大王建言,提出要裁汰老弱、分定军等,以革除积弊。” 李振闻言,眉头紧紧皱起。 他的確是取代敬翔在李全忠心中的地位,成为晋王麾下的第一谋臣,但泄露禁中语这种事情,根本禁不住查。 他是得有多蠢,才会让自己的僕人向外散播这种消息,用来构陷敬翔。 况且,小满不过一介僕役,又怎么知道这等军中机密的? 莫非…… 李振突然眼前一亮。 沉思良久,李振復又缓缓开口,吩咐道:“去把小满叫来吧!” 僮僕闻令,道一声“喏”,领命而去。 翌日,府衙正堂,李从逊缓步踏入,朝著李全忠躬身施礼。 “启稟大王,金盏传回消息,他昨日突然被小李书记提拔做了亲隨。” 李全忠笔头顿住,旋而嘴角勾起,淡然说道:“金盏已经暴露了。” 李从逊听罢,脸色骤变,慌忙下跪,沉声道:“臣有罪,请大王责罚!” 李全忠將公文写完,掷笔停手,隨即抬眼开口:“无妨!权当是吃一堑长一智吧!” “以后做事,务必要小心一些,这天下从不缺少聪明人,更不要小瞧任何人,否则,是会吃大亏的!” 没错! 敬翔的消息是亲事都放出去的! 那日军府集议之后,李全忠扣下一眾將吏,防止消息走漏,是为了扩编牙军而爭取时间。 而这次主动让潜藏在李振府上的探子对外放出消息,说敬翔才是提出裁汰老弱、分军定等、整训兵马的倡议之人,其目的便是为了在局势不可控时,推出敬翔,弃车保帅,以平息眾怒。 可怎么推,那也是有说法的。 虽说都是迫於压力,但有没有人去构陷敬翔,迫使李全忠作出错误决定,这也是十分重要的。 谁来做这个恶人? 答案不言而喻。 还有谁能比这位一心想要取代敬翔谋主地位的小李书记,更加合適的呢! 只是,这一次李振背了这么大一个锅,倒是让李全忠欠下了不小的人情。 李从逊依旧有些不解,小心问道:“大王,如今该当如何处置?” “要不要……”说罢,作出个割喉的动作。 李全忠摆了摆手,轻笑道:“大可不必!” “李振提拔金盏,就是要告诉咱们,他愿意接受监视。”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说到此处,李全忠不禁嘆息一声。 李振这人太聪明了,也太了解他了。 李全忠派人监视这事本就理亏,而李振这一次又替亲从都背了那么大的黑锅,更关键的是,当他察觉自己被监视之后,非但没有发作,反倒主动示好,並坦然表示愿意接受监视。 这样一来,哪怕日后李振真的犯了什么错误,李全忠都不好处置他! 在面对一个有能力毁灭自己的人时,用来自保或谋利的最有效手段,永远都是激发出对方的同情与愧疚。 很明显,李振煞是精通此道。 或许论及才略谋划,李振尚不及敬翔。 可若说到洞悉人心、揣摩人性,李振却远胜敬翔。 月余之后,诸军整训悉数完毕。 期间虽有部分將士流露不满,但都被迅速弹压下去。 整军既定,隨著娇娘入住新宅,永业田及新婚贺礼並前番北征赏赐一同发下,將士们心中的怨懟也消退了不少。 总算有惊无险,顺利告成。 鑑於阳曲、宜芳、嵐谷等地尚有三万多大军未归,各军、各厢仍旧处於並未满编的状態,然整体的军制架构已经搭建完毕,只待人员轮转,依次补充进去即可。 时至初秋,天气转凉。 一日,李振稟报完公事,见李全忠心情不错,试探开口:“大王,前番坚壁清野,太原各县百姓齐聚於晋阳。各大士族家主寻到臣下处,希望臣能代为引荐。” 李全忠闻言,反问道:“兴绪,你是怎么想的?” 李振面不改色,恭敬回道:“太原乃是高祖龙兴之地,素来门阀林立、大族云集,此前黄巢之乱,又未曾波及於此。故而,高门大族在此处地界之上,尚还颇有几分影响力。” 说到此处,李振顿了顿,抬眼望了望李全忠脸色,復又开口道:“臣斗胆,恳请大王一见。” “为何?”李全忠再度反问,脸上儘是不屑。 “兴绪,你当知,如今天下,不是二百年前了,士族门阀没有那么大的面子。” 昔年,五姓七望全盛之时,世人皆以迎娶五姓女为荣,甚至都可以对李唐皇室的公主不屑一顾。 但,今时不同往日。 隨著科举制度日渐完善,加之雕版印刷术普及,世家门阀对知识的垄断已然被彻底打破。 加之唐代商品经济蓬勃兴起,百姓对土地的依附,远不及秦汉魏晋那般深重。 依託庄园经济崛起的世家大族,在多重因素衝击之下,其衰败之势已成必然。 至於黄巢,充其量只是通过大屠杀,加速了这一过程。 李振拱了拱手,又道:“大王,门阀之势虽然不復往昔,但太原之地却有所不同。” 李全忠听到李振如此说,升起一丝兴趣:“有何不同?” 李振回道:“稟大王,太原地处北境,蕃汉杂糅,民风剽悍。此地豪门大族也全然不似中原门阀那般,只知舞文弄墨、摆弄诗书。” “祁县王氏、祁县温氏、阳曲郭氏、太谷白氏、太原师氏、太原阎氏、清源令狐氏等一眾高门豪族,皆有近宗子弟在仪、汾、晋、絳、石、嵐、忻、代等诸州担任要职。其或为幕僚,参议机要;或执掌兵权,典领军事。” “今大王欲徵召四方精兵,归入麾下统辖,各州刺史纵然不敢公然抗拒,却也绝不会轻易顺从。” “如今门阀式微、士族凋零,大王只需略示招揽之意,他们必定趋之若鶩。大王若能將这些豪族收拢麾下,其子弟自然倾心归附。” “届时,外有大王雄兵压境,內有僚佐心怀异志,各州刺史纵然心有不甘,也只能乖乖俯首听命。” 沉吟片刻,李全忠吩咐道:“去安排吧!” “遵命!”李振躬身领命,暗自长舒口气。 既收了各家厚礼,自当为人分忧成事。 更何况,这件事情对於彼此而言本就是双贏。 他李振纵是受了各大家主重馈,却也是问心无愧。 李振自问追隨李全忠的时间虽不算长,但却摸清了这位晋王的脾性命脉。 只要不是特別过分,这位晋王是不太在意手下有什么贪贿之举的。 而且,以他如今和李全忠之间的关係,总要留点什么把柄在这位晋王手里才好。 要是太过乾净,反而会是取祸之道啊! 第27章 延唐祚门阀欲借力 用豪族全忠揽河东 三天后,王亶、郭中愨等一眾太原郡望、世族门阀的家主,在李振的引领下,来到府衙,前来拜謁晋王。 厅堂之內,羽卫林立;丹樨之后,虎將在旁。 只见一二十许岁男子,头戴镶翠金冠、身穿玄衣纁裳,端坐於主位之上。 虽只静坐,身形却比常人高上数寸不止。 纵不刻意作势,气魄已然极为慑人。 仔细观来,又见其人,形貌沉毅,目蕴锋棱,轮廓如削,骨角崢嶸。 除郭中愨之外,其余人等几乎同时瞳孔微缩,不禁暗自惊嘆:“果是龙章凤姿、天日之表,真帝王相也!” 李振踏前一步,行叉手礼,朗声道:“臣,李振,叩见大王!” 说罢,撩起官袍,恭恭敬敬地朝著李全忠行了个三拜九叩的君臣大礼。 王亶、郭中愨等人见状,自是心惊无比。 如此僭越,这和造反已经没什么分別了。 旋而,彼此互视一眼,齐齐撩起绣袍,仿照李振之礼下拜叩首:“草民叩见大王!” 李全忠轻一挥手,声音清穆沉雄:“平身!” 李振拜道:“谢大王!” 言毕,重重叩首,方才起身。 王亶、郭中愨等人隨声应和,亦重重叩拜,触地有声。 待眾人落座之后,李全忠缓缓开口:“诸位俱是太原高门,累代书香门第,钟鸣鼎食之家,不知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李全忠这话听著像是夸讚,其实颇有些揭人伤疤的意味。 钟鸣鼎食之家? 那是五百年前的陈芝麻烂穀子了! 如果他们还有当年的地位,又怎么会被李全忠用一纸军令就迁来晋阳。 阶下眾人闻言,互视一眼,脸上都有一丝尷尬。 旋而,齐齐看向了郭中愨。 没办法,谁让他是此前唯一一个与李全忠有过接触的呢! 郭中愨轻咳一声,叉手行礼道:“大王镇抚以来,驱逐鸦贼,安定河东,治下百姓晏然。草民等人,幸赖大王庇护,方得安身立命。”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滴水之恩,尚当涌泉相报,况大王於我等有存身活命之大恩?草民等人,自当亲来拜謁,面申叩谢之诚。” 语落,又是带领眾人遥遥一拜。 “草民等人听闻,大王开府建牙,意在广揽四方贤才。我等虽属鄙陋,却是以耕读传家,子弟之中也算颇有几分才器。故而,斗胆冒昧,厚顏前来,毛遂自荐,愿效犬马,以报王恩!” 李全忠闻言,面无表情,视线扫过眾人,手指轻击桌面。 每次敲击,都扣动眾人心弦。 “诸位好意,寡人心领。” “只是……” 说到此处,李全忠顿了顿,吊足了胃口。 “两月之前,郑相公离任,孤身赴朝。昔日『小朝廷』已尽皆留任,悉数归於寡人幕下。如今府內员僚已满,暂无缺额。” 此话一出,阶下诸位世族家主,脸色顿时微变。 五百年前,朝廷纵使三邀五请,这些世家子弟也未必肯轻易出仕。 五百年后,他们主动向一藩帅求取幕职,反倒还要被人拣选嫌弃。 念及此处,不禁发自內心感嘆一句,这世道真是变了! 郭中愨囁嚅嘴唇,似是在组织语言,刚要继续开口。 而他身旁的王亶,却是有些按捺不住,咬了咬牙,抢先说道:“前些时日,草民见军府发文,知晓大王欲收四方精兵纳入麾下,以御鸦贼。” “草民之侄王放,现在石州刺史吕元膺吕使君帐下担任都將一职。小侄久慕大王威名,诚心归命,愿遵奉號令,襄助大王整飭兵马,固我河东藩篱,扫清鸦氛,效死前驱!” 话音落下,其余眾人全都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目光看向王亶。 这……,这可是他们最大的底牌,也是唯一能和李全忠稍微討价还价的筹码。 就这么被王亶给卖了? 而王亶也是无奈。 太原王氏,五姓七望之一,从魏晋到隋唐的顶级门阀。可自打北魏之后,便日益衰落。 当年,太原王氏在北魏可谓是如日中天,与清河崔氏、滎阳郑氏、范阳卢氏合称汉家四姓,甚至可以和孝文帝改制后的鲜卑八姓相提並论。 然而,好景不长。 六镇起义爆发,尔朱荣等人趁势崛起。 河阴之变以后,无论是汉家四姓,亦或是鲜卑八姓,整个北魏的世家高门,全都遭受了毁灭性打击。 北魏末年的社会风气,整体呈现反汉化趋势。 接掌北魏核心统治地区的高氏,本就是鲜卑化汉人,其麾下又聚拢著人数最多的六镇部眾。 整个北齐的反汉化浪潮,相较於北魏末年,更是有过之而不及。 因此,关东士族並没能得到北齐皇室的信赖。 与此同时,关陇门阀逐渐崛起。 隨著西魏、北周、隋、唐的建立,关陇门阀几乎统治了这片土地三百年。 对於关陇门阀而言,关东士族只是外人。 到了唐朝,太原王氏之所以还能位列五姓七望,只不过是歷史的惯性使然。 较之京兆韦杜、河东裴柳,堂堂太原王氏,终整个唐朝三百年间,竟然仅仅出了区区十一位宰相,衰颓之速,一望可知。 这十一位中,还有个李全忠的老熟人——王鐸。 儘管王鐸並非正宗,但毕竟是出身於太原王氏的宰相。他居於相位一天,便可以光耀王氏门楣。族中子弟在出仕之时,自然会被高看一眼,亦或是得到些许优待。 而如今,王鐸被李全忠从相位上打落。 这种情况,作为太原王氏家主的王亶,又如何能不心急如焚呢? 由是,一时情急之下,王亶便也顾不上与太原其他豪门之间的约定了,直接將他们给卖了个乾净。 眾人闻听此言,纷纷上前开口,各自向李全忠稟明家族子弟身在何处、归属何人麾下、现今担任何职。 一言以蔽之。 仪、汾、石、嵐乃至忻、代、晋、絳等州,皆有太原高门子弟,在各处幕府之中,担任军政要职。 介绍过后,眾人一致表示,自家子弟仰慕晋王已久,愿尽心竭力,竭诚效命。 “好!” 李全忠环视眾人,轻声赞道:“既是如此,寡人总不好拂了诸君美意。” “这样吧,待此事过后,寡人便要广纳贤才,入我幕府,充作押衙,以为储才。诸位若是有意,可使族中才俊前来应试。” 眾人互视一眼,眸中是难以抑制的兴奋,就连声音都有些颤抖:“我等谨奉大王教令!” 要说这太原各大高门之中,纵是宰相也出过一些,断不至於因为区区幕府僚职,便这般激动,乃至有些失態。 实是因为李全忠其人,与其他藩镇节帅全然不同。 其余藩镇节帅,即便野心再盛,也不过是图谋割据一方而已。 而李全忠之心,可谓是路人皆知。 所有人都很清楚,李全忠就是想做第二个刘秀。 大唐本就是诞生於世家门阀手中,二者一路走来,可谓是相辅相成。 如今,大唐將倾,世家渐颓。 世家门阀若想存续重振,便唯有延续唐祚,这一条道路可选。 现下,恰有一条捷径摆在眼前。 晋王有志重兴大唐,而他们亦盼望再造河山。 有道是,好风凭藉力,助我上青云! 搭上李全忠,立下从龙之功,或许便能让家族重现昔日辉煌。 起码,他们是这么想的。 第28章 吕元膺机心暗藏 李可楨智定石州 离石城外,石州刺史吕元膺率领麾下將吏迎於东门。 不多时,自东方驰来一队兵马。 转瞬间,即至近前。 领头军將翻身下马,来到吕元膺面前:“末將李可楨,承蒙大王信重,授为石州兵马使。劳使君相迎,末將深感惶恐。” “將军这是说得哪里话来?” 吕元膺面带笑容,热情异常。 “將军追隨大王南征北战,屡立奇功,元膺钦佩不已。在下不才,忝居石州刺史之位,文不足以安邦,武不足以定国。今日將军亲临,若再不能远出相迎,那便真是一无是处了。” 李可楨闻言,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这吕元膺好歹也是一州刺史、封疆大吏,今日初次相见,纵使是因为畏惧大王威势,也断不应该如此谦卑。” “有道是,事出反常必有妖。吕元膺如此作態,其中必然有诈。” 念及此处,李可楨也敛了脾性,心中打起十二万分警惕。 “使君言重,可楨实在愧不敢当。” “使君为朝廷牧守一方,治下晏然,百姓和乐,可谓是功勋卓著。” “可楨虽与使君只是初见,但仅凭一路见闻,末將便可断定,使君乃是恪尽职守、清正廉洁之能臣贤吏。” “使君如此德行操守,令可楨万分钦佩!” 说罢,重重叉手一礼。 吕元膺见此情形,脸上笑容瞬时一滯,隨即又立刻恢復正常,心中不由得暗道一声:“这粗鄙武夫,怎的会如此难缠,由此看来,那位李晋王只怕也非是好相与之人啊。” 然而,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言语之间愈发客气。 “將军过奖了,能得將军如此讚誉,元膺不胜荣幸之至!” “现下府衙之內,元膺已经备下了薄酒,还请將军移步赏光,容元膺略尽地主之谊,以为將军接风洗尘。” 说罢,便引著李可楨往石州府衙行去。 到了府衙,只见厅堂之中早已准备齐全。 席间,不止有美饌佳酿,更是有胡姬作陪。 李可楨虽然经过调教,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喝道兴起之时,自是免不了上下其手一番。 很快,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眼见气氛逐渐热烈,吕元膺轻一挥手,僮僕便奉上一个木匣。 李可楨瞥了一眼,明知故问道:“使君,这是……?” 吕元膺笑了笑,解释道:“將军远道而来,一路甚是辛苦,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请將军笑纳!” 李可楨闻言,与吕元膺对视一眼,两人俱是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多谢使君厚赠,可楨便却之不恭了。” 说罢,又作贪財模样,扭开琅函。 霎时,宝光溢出。 身旁胡姬更是看得连眼睛都直了。 李可楨见状,从中取了块金饼塞到胡姬手里,顺势拉到怀里,耳语了几句。 待又饮了几杯之后,作出一副迷离醉態之状。 “末將不胜酒力,还请使君见谅则个。” 言毕,一手抱起木匣,一手搭在胡姬肩头,缓缓站起身来。 吕元膺摆了摆手,轻笑一声:“哪里!哪里!” “將军一路舟车劳顿,確是元膺考虑不周了。” “来人,还不引领將军前往驛舍歇息。” 话落,两名僮僕走出。 一面一个,搀起李可楨,便往驛舍方向而去。 而李可楨却好似喝得已经不省人事一般,用力地甩开了两人的手,隨后一手抱紧木匣,一手挽起胡姬细腰,囂张狂笑,大踏步往外走去。 望著李可楨远去的背影,吕元膺脸色立刻就冷了下来,同时长舒了一口气。 “甭管多么难缠,总归还是有弱点的!” 翌日清晨,卯时初刻,李可楨准时起床。 瞥了一眼还在床上酣睡的胡姬,眸中没有丝毫留恋。 李可楨动作利落,很快穿好衣服。 出了驛舍,找来手下,叮嘱道:“若是刺史府派人前来,就说我还睡著。还有,切不可让那胡姬离开,免得泄露了消息。” 吩咐完毕,带著三五名亲信下属,打马便离了馆驛。 出了馆驛,李可楨来到离石城中最大的一家酒肆,又令几名部下持得名帖,分別去请石州都將王放、录事参军郭禕等一眾太原高门出身的將吏僚佐。 大约半个时辰,人便到齐…… 及至巳时,眾人离了酒肆,各自散去。 李可楨催马返回馆驛,听下属上前稟报导:“將军,方才刺史府有人前来,说等將军醒后,请您移步府衙一聚。” 李可楨听后,咧开嘴角,眼中儘是嘲弄与讥笑。 “吕使君啊吕使君,无论你作何算计,现在都为时已晚了。” 待至府衙前,李可楨迎头便撞上了刚刚才分手的王放、郭禕等人,几人交流了个眼神,谁都未曾多言。 而王放更是隱晦地朝著李可楨点了点头,李可楨心领神会,眨眼回应。 入得厅堂,见这般布置,便知又是一场饮宴,也料定吕元膺再玩不出什么別的花样来了。 吕元膺见是李可楨,当即便迎了上来,脸上堆满笑容。 却只见李可楨龙驤虎步走至面前,浑身气势陡然一变。 见此情形,吕元膺心中警铃大作,但还是堆笑道:“將军这是何意,可是下人照顾不周?” 李可楨整了整衣衫,目光锐利,神色郑重:“非是此事,使君亦不必麻烦!末將身负王命,不知使君考虑如何,几时遵奉王命,移交郡兵之权?” 闻听此言,吕元膺脸上笑容顿时凝滯,旋而又努力勾起嘴角:“將军,何出此言,可是元膺有何招待不妥之处?” 李可楨咂了咂嘴,轻捋虎髯:“使君,您乃是当今名士、一代贤臣,又何必做得不体面呢!” 吕元膺见已经撕破了脸,冷哼一声,收起笑容:“將军,莫非欺我不知晋王用意?” “哦?”李可楨脸上浮现笑容,反问道:“却不知使君以为大王作何用意?” “哼!”吕元膺面色一冷。“晋王之心,路人皆知!” “晋王使將军夺我兵权,无非是为了日后夺我石州。我吕元膺受朝廷厚恩,岂能丧失国土!” 此话一出,牙校孙德望当即率领左右牙兵冲了出来。 “將军放心,元膺绝不会害了你的性命,只是请你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 话落,左右牙兵便欲动手,擒拿李可楨。 正当此时,王放直接拔出刀来,朝府外打一声口哨,旋即一把拉过李可楨,將之护卫在身后。 “你!”吕元膺见状大怒,一指王放。 这时,一旁的郭禕开口劝说道:“使君,石州不过一隅之地,兵不过数千,將不满百人,何以能与河东十万大军相抗衡,您若是驱逐了李將军,那便是自取其祸,还请使君三思!” 眾人闻言,纷纷应和。 “你们!”吕元膺怒而一指,鬚髮皆张。“你们这是要眼睁睁看著我坐失石州吗?” 眾人听罢,神色一惭。 “非也!”李可楨神情一肃,赫然道:“石州隶属河东,乃藩镇支郡,何曾为你吕使君所有?” 说话间,府门之外,隱有兵马调动之声。 通过府门望去,只见一队队石州郡兵,列阵於府衙之前,齐声朝著里面大喊。 “请使君三思而行,听奉晋王號令!” 第29章 吕元膺闔门待罪 李全忠屈计全功 “尔等!” “尔等缘何非要叛我?” “我吕元膺自知是文人,无法服眾,除却粮餉衣粮,年节还常有赏赐!” “难道我对你们还不够好吗?” 听得吕元膺厉声质问,王放踏前一步,面上毫无愧色,神色凛然开口:“使君待我等將士,素来极为优厚。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阻了我等前程。” 说罢,王放迈步走到厅堂中央,转身对著一眾牙兵朗声道:“诸位弟兄听著!晋王有令,今要遴选诸州支郡精锐步骑,补入元帅府七军两厢,列为中军。凡入中军者,岁支粮二十四石、布一十四匹,月餉钱八百枚,另赐永业田三十亩!若能有幸选入牙军,可依照朝廷神策军成例,足额支给粮餉,待遇更是三倍於寻常军卒!” 此言一出,眾皆譁然。 这么重要的事情,吕元膺竟然一点口风都没漏出来。 这帮牙兵的赏赐虽然颇厚,但凭藉石州这等穷山恶水之地供养,却是远远无法与李全忠所定中军粮餉赐等相提並论。 更何况,若是能够选为牙兵,列为上军,那就更是一步登天了。 眾牙兵相视一眼,只犹豫一瞬,便纷纷將手中刀剑掷於地上。 吕元膺与孙德望见状,脸色因为惊惧,惨白如纸,痛苦地闭上双眼。 他们心里清楚,自己已经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也再无迴旋余地。 良久过后,吕元膺宛若一只斗败的公鸡般,似是失去了所有力气,垂首缓步走到李可楨面前,“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將军,万般过错,皆在元膺一人。求將军念在昨日我尽心款待的份上,莫要为难我的妻儿老小。” “还有孙牙校,他只是奉我命令行事,还望將军能够饶他一命。” 言毕,重重叩首,触地有声。 在吕元膺看来,他是必死无疑的。 且不说,方才拔刀对峙,已经是和李可楨撕破了脸皮。 更关键的是,他为把持石州,刻意欺瞒全军將士。 这时,只要杀了他,立刻就能得到石州將士的拥戴。 如此天赐良机,想来李可楨断然不会错过。 然而,等待良久,冰冷的屠刀却並没有落下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吕元膺缓缓抬眼,只见李可楨將他给扶起了起来。 “使君,您这又是何苦啊!”李可楨不由得嘆息一声。 末將前来石州之前,大王曾特意叮嘱,只命末將执掌郡中兵权,州內政务与五百牙兵,仍交由使君统管。” “如今使君虽抗拒王命,但所幸尚未酿成大错。” “至於如何处置使君,自当由大王亲自定夺。” “真……真的!”吕元膺闻言,猛然抬头,双眼噙著热泪,眸中满是不可置信,就连声音都有些发颤。 “唉!当真是悔不当初啊!” 李可楨可顾不上吕元膺的长吁短嘆,当即沉声道:“来人!先將吕使君、孙牙校带下去好生安置,不得有半分虐待。待到明日押往晋阳,交由大王亲自处分!” “王都將、郭参军,我需留在此地坐镇,押送及奏报之事,便要劳烦二位辛苦一趟了。” 王放、郭禕闻言,当即对视一眼,眼中是藏不住的兴奋。 此番助李可楨拿下石州、稳住军心,二人皆是立下了大功。 尤其是王放,在关键时刻拔刀护卫、策反牙兵,更是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如今奉命押送犯官前往晋阳,当面向晋王稟报石州之事,这可是千载难逢的露脸机会,日后成就想必不可限量。 翌日,王放、郭禕带领著上百名官兵,押送著吕元膺、孙德望前往晋阳。 望著车队远行的背影,李可楨不由得想起出发之前,李全忠对他说过的话…… “大王,臣有一事不解。” 李全忠瞥了他一眼,口中缓缓吐出一个字:“说。” “大王,以我军现行待遇,要瓦解支郡军心,只需將消息传扬出去,静待时日即可。各州刺史若敢阻拦,部下必生怨懟,自会有人背离,甚至不远百里前来投奔。” 李全忠虎目流转,眼中闪过讚赏:“有长进!” 旋而,却又话锋一转,沉声道:“倘若如你所言,虽能策反部分士卒,但各州刺史只需提高赏赐,便能拉拢得住麾下牙兵。这样一来,一场廝杀,势必在所难免。” “届时,寡人还得派兵平叛。以如此方式就算掌控了支郡,那又得消耗寡人多少精力、兵力、人力、物力、財力啊?” “如今,我军正在执行坚壁清野之策,太原以北、榆次以东,足足五县两万多顷耕地,因远离晋阳而被迫撂荒。当今情势,粮食便更显弥足珍贵。由此,绝不能浪费在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上。” “可楨,你要记著,打仗也好,做其他事情也罢,心里永远都要核算著成本。如此,方能无往而不利。” “此番你前去办差,亦是如此。仪、汾、石、嵐四州支郡之中,除了嵐州之外,当以石州实力为最强。寡人曾数次手书致信给石州刺史吕元膺,然其口惠而实不至,打定了心思要阳奉阴违,抗拒寡人王命。若不迅速处置,仪、汾两州刺史也会有样学样。” “故而,你此去石州,务必牢记一点。到任之后,要以最快的速度联络上王放、郭禕等人,匯合之后即刻动手拿下吕元膺,稳定住石州局面……” 思绪回到现在,押送车队早已消失在视野里。 只剩下李可楨一个人在城下矗立,远望著晋阳的方向。 “大王,可楨这次应当没有让您失望吧!” 晋阳城內,府衙堂中。 吕元膺、孙德望跪伏阶下,而李全忠端坐于丹樨之上,手中翻阅著李可楨呈上来的札子。 又听过王放、郭禕两人稟报,这才缓缓开口:“吕元膺,你身为寡人麾下支郡刺史,屡次抗拒王命,不遵教令,可曾知罪?” 吕元膺伏在地上,连连叩首,额头撞得地面微微作响,声音里满是懺悔与哀求:“下官知罪!下官罪该万死!只求大王念及罪臣家中尚有幼童,懵懂无知,饶过他们一命,罪臣愿以死谢罪!” 落在李全忠手里,吕元膺早已经做好必死的准备,甚至是满门被灭的准备。 毕竟,就在一个多月前,李全忠刚刚以极其残忍的手段,诛灭了孙重进满门。 如今求饶,也不过是心存一丝奢望,试著能否保全自己两个孩儿的性命。 沉默半晌,李全忠作出了一个震惊所有人的决定。 第30章 吕元膺得遇恩赦 李全忠经略汾仪 “吕元膺,你抗拒王命,寡人本当將你斩首,以正军法。” “但你的官位乃是朝廷授予,寡人纵然贵为元帅,也不好贸然处置。” “这样吧,寡人姑且赦你返回石州,仍许你出任石州刺史。” “大王!”敬翔等人当即惊呼出声,开口欲要劝諫。 却见李全忠摆了摆手,继续道:“你此番回去,务当引以为戒,若再有下次……” “想想你的家人。” 吕元膺似乎已经听傻了,眼中儘是难以置信,良久之后,才回过神来,连连叩首,直到额头磕得血肉模糊。 “罪臣谢大王宽宥,不杀之恩!” 吕元膺额头上的血珠,混合著泪水从脸颊滑落。 “罪臣此番回去,必定恪尽职守,尽心竭力效忠大王,绝不敢再存二心,倘若有违此誓,甘愿承受极刑!” 李全忠轻轻点了点头,又看向孙德望。 “寡人既已赦免了吕元膺,你这从犯便也当一併赦免。” “你若愿留在我军之中,便革去石州牙校之职,归入麾下戴罪立功;若不愿,可隨吕元膺返回石州,仍在其帐下听用。只是今后务必谨守本分,不得再有助紂为虐、违抗王命之举。” 孙德望倒是十分平静,一副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模样。 “启稟大王,罪將愿追隨使君返回石州。” 李全忠见此,倒也没有强求,只轻轻点头,赞道一声。 “吕使君,你倒是有一员忠心耿耿的好部下啊!” 言毕,一挥手,二人就此退下。 待二人走后,敬翔迫不及待发问:“大王,吕元膺违抗王命,您不杀他,已经是法外开恩了,又怎可放虎归山,令他重做石州刺史?” “臣更担忧诸州官吏、三军將士见吕元膺抗拒王命而不加诛,却仍旧身居高位,只怕会生出窥伺反覆之心。时日一久,法纪必將废弛。” 李全忠听罢,轻捋下頜薄须,並未过多言语,视线扫过眾人,见堂中僚佐脸上表情,大多想法都和敬翔一致,唯李振一人眉头微蹙,还在深沉思索著。 “小李书记,你也如此认为吗?” 听到李全忠点名,李振回过神来,连忙起身施礼。 略定,抿了抿嘴,眸中湛然,似是在组织语言。 “臣以为大王高瞻远瞩,此番举动极是英明!” “诸位同僚,吕元膺为人庸弱无能,如今又因欺瞒將士而失去人心,其麾下一眾將吏大多选择投效大王,堪称是眾叛亲离。” “如此情形,即便让他重归刺史之位又能如何?难道他还敢举兵造反不成?退一步说,就算他心有不甘、图谋作乱,又有谁会甘心追隨?” “说是刺史,实际不过署纸尾罢了。” 李振眼底闪过不屑。 “大王之所以宽赦吕元膺,还令其官復原职,意在以他为表率,镇抚嵐、汾、仪三州刺史。” “嵐州自不必多说,行刺史乃是张彦球张司马,必定会遵奉大王號令。” “而汾、仪二州刺史,见吕元膺安然无恙返回石州,究竟是会认为大王软弱可欺?还是觉得主上宽宏大度?” “吕元膺遭遇一旦传开,汾、仪二州刺史便会立刻知晓,大王若要收拾他们,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只需將大王意欲徵收四方精兵的军令广而告之,其部下必会因为待遇悬殊而生出叛离之心。” “能做到一州刺史,自然不会是庸碌之辈。他们应当明白,遵奉主上王命,既能保留部分权柄,还能落得体面收场,此乃两全其美。” “倘若一味顽拒……” “哼!”李振冷笑一声。 “纵使主上不杀他们,最好结果也不过是吕元膺第二而已。” 眾人听罢,纷纷点头,表示认同。 就连敬翔也不得不承认,李振虽才略稍逊,但在揣摩人心、审度时事之上,却是远胜自己,著实令人嘆服。 “诸位!”李全忠朗声道。 “寡人此番作態,也並非只为汾、仪二州表率。” “待日后击败李克用,收復忻、代二州之后,我们肯定还要继续开疆拓土,总不能每取一地,都靠將士拿性命硬拼吧!” “寡人宽赦吕元膺,正是要向四方宣示,但凡诚心归附,无论此前立场如何、际遇怎样,寡人皆可既往不咎,仍可予以重用。” 正当此时,节度判官刘崇龟突然开口插了一句。 “大王,只是如遇叛附无常之人,还请大王莫要心慈手软,当以前秦苻坚为前车之鑑。” 李全忠听后,有些无语。 讲真,他不太喜欢刘崇龟这个人。 他发现刘崇龟此人不但有些轴,而且还很有做魏徵的潜质。 尤其是李全忠为了彻底收服郑从讜这些旧僚,曾不止一次当眾表达过,要效法太宗皇帝虚怀纳諫、广开言路。 自此以后,刘崇龟几乎每日就给自己上一道札子,什么都管,搞得他很是心烦意乱。 但李全忠为了维护自己的人设,非但不能反驳,还要虚怀若谷,甚至予以嘉奖。 不过,效果也是显著的。 在刘崇龟这般反覆砥礪之下,李全忠愈发能够控制得住自己的脾气,行事举止亦日趋沉稳,周身威仪气势也越来越厚重。 如今面对刘崇龟的嘮叨,李全忠已经可以做到心平气和、面不改色。 “刘判官所言极是,寡人记下了。” 说罢,李全忠轻轻摸了摸鼻子,还是感觉有一点尷尬。 然而,阶下群僚见此情景,眼中讚赏意味愈浓。 显然,眾人对李全忠的虚怀若谷都很是满意。 自唐太宗以来,臣子对明君的標准就多了一个要求,那便是能否虚心纳諫。 当今乱世,並非是明清那种君主高度集权的时代。 君择臣,臣亦择君! 李全忠想要获得更多人的支持,就必须扮演好人们心中的圣君形象。 旋而,李全忠轻咳一声,岔开话题:“敬支使,至於你所担心,诸州官吏、三军將士会因吕元膺得到宽赦,而日渐骄纵懈怠之事,倒也不必太过忧虑。” “诸州官吏,各隶本州刺史,尚还不算是寡人下属。而三军將士,则有七斩十三杀约束,何况有寡人坐镇,他们又何敢肆意违犯。” “倘若你还是不放心,那便代寡人编修一部《官箴》,以作为寡人麾下文武將吏之行为准则。” “大王英明!”敬翔眼前一亮,应声赞道。 “自安史乱后,藩镇割据,武夫逞凶,生民多以强力相尚,风俗为之大变,官吏亦多贪酷暴虐。” “大王欲绍太宗之业、廓清四海之乱,吏治便尤为重要,故此更当严加整肃才是。” 眾人听闻,纷纷頷首称善,亦是十分认可。 这时,只听得李全忠復又吩咐道:“小李书记,著你代寡人擬三道王命。” “一,令石州兵马使李可楨,即刻派人將刺史吕元膺长子送来晋阳。” “二,授中军第一军统军李国兴为汾州兵马使,前军第一都都將李雋臣为仪州兵马使,著即分赴两地,传达寡人王命,並接掌两州郡兵。” 第31章 纳贵女宅內立规 謁晋王昭义来使 恰如所料。 汾州刺史康义贞与仪州刺史李栝,在听闻石州刺史吕元膺之事,没有作出任何抵抗,待李国兴、李雋臣到达以后,非常痛快地交出了兵权。 至此,李全忠成功收拢河东现辖一府五州,除麟州之外的所有兵权,共计十四万七千余人。 又经一月时间,各州兵马及阳曲、宜芳、嵐谷三地驻军,皆已拣选完毕,並分批次接替返回晋阳,配女眷、授田宅、领赏赐。 此番,李全忠又得精锐步骑两千有余,其中马军六百余骑,步军一千四百多人。 这一次,李全忠並没有將之补入横衝都,亦或是左右陌刀军。而创建了一支全新的马步军混编部队,號为铁林军,隶属於內牙军建制。 如今,外牙军兵力相对固定,亲从都加横衝都,及左右玄甲军,总计三千人。 邓季筠、张归弁、牛礼三人各领一部,没必要再去打破平衡。 而现在內牙军的兵力,已经远远超过了外牙军,亲卫都、散员、散指挥、散都头、散祗候、从马直、左右陌刀军,加上新建立的铁林军,足有八千两百多人。 若是再算上亲事都,牙军整体兵力已然达到了一万零五百多人,其中各都、班、直马军为五千余骑,精锐重步兵为六千五百人。 在此整飭军队期间,李全忠也兑现了自己的诺言,辟太原本地豪族,祁县王氏、祁县温氏、阳曲郭氏、太谷白氏、太原师氏、太原阎氏、清源令狐氏,精选各家才俊子弟,总计二十多人,授为押衙。 押衙,藩镇节帅亲信,掌领仪仗卫士。 当然,这些大族子弟並没有被授予兵权。 其地位有些类似於东汉时期的三署郎官,是作为州镇储才来使用的。 为了更好地进行管理,李全忠特意將李从逊改授为右都押衙,仍领亲事都,兼辖两牙军。又授观察支使敬翔为左都押衙,专司统摄诸世家子弟,且兼掌官吏考核、荐举之权。 按理来说,李振乃是促成此事的最大功臣,这些世家子弟也应该交给他来管理。 但以李振的品行,李全忠实在是不放心將人事大权交给他。 於是乎,便加授了李振为从四品下的太原府司马,地位一跃成为了李全忠麾下文臣之首。 与此同时,孙储等一眾僚佐也都被授予了太原府属官。 节度副使孙储,领司录参军事,统掌庶务;观察支使敬翔,领功曹参军事,兼掌人事;节度判官刘崇龟,领仓曹参军事,兼掌钱粮;观察判官赵崇,领户曹参军事,兼掌户籍、土地;节度掌书记李渥,领法曹参军事,兼掌刑狱;节度推官刘崇鲁,领士曹参军事,兼掌营缮;元帅府判官王调,兵曹参军事,兼掌军务;元帅府推官崔泽,田曹参军事,兼掌屯田。 核心班底职掌,自此彻底厘定。 就在一眾高门子弟入幕不久之后,很快便传出了一条爆炸性新闻。 晋王將纳祁县王氏家主王亶的侄孙女王蔷、阳曲郭氏家主郭中愨族弟之女郭媛为孺人,祁县温氏、太谷白氏、太原师氏、太原阎氏、清源令狐氏等五位世家贵女为媵妾。 消息一出,举城譁然。 这可是五姓七望之一的太原王氏啊! 曾经连皇室都看不上的存在,如今竟沦落到要给人做妾的程度了。 然而,更加劲爆的消息还在后面。 太原王氏为自家女儿陪嫁粮十万斛、钱五万緡、帛三万匹,阳曲郭氏为自家女儿陪嫁粮八万斛、钱五万緡、帛四万匹,其余各家亦均有陪嫁,数量呈依次递减状。 很快,就有好事之徒发现,各大世家贵女在晋王后宅中的地位,並非是按照门第高低,反而是根据自家陪嫁多少而定的。 王氏、郭氏的嫁妆较多,便得了地位相对较高的孺人。其他几家的陪嫁要少一些,就只能做地位相对低些的媵妾。 此话一出,舆论更加譁然。 晋阳內外,一时议论纷纷。 就当所有人都认为李全忠此番虽是纳妾,但所纳对象乃是世家贵女,更何况还是一次七位,肯定要大操大办之际。 不料军府旋即颁下一道王命,大意如是:“今鸦贼作乱,生民涂炭,晋阳方行坚壁清野之策,百姓生计维艰。寡人身为宗王,理当率先躬行节俭,岂能因纳妾一事,而妄兴铺张靡费之举?此番纳娶事宜,务从简约,毋得张扬,违者以军法论处。” 更加诡譎的是,面对李全忠所展现出的態度,各大世家高门並没有表达出丝毫不满,反而齐齐称讚。 “大王体恤黎庶艰辛,悯念苍生困苦,躬行俭约,实乃大善。若仅因纳娶妾室一事便大肆铺张,非但有违礼制,更恐滋生非议,有损大王盛德。” 在这种堪称有些诡异的气氛下,李全忠的纳妾喜宴,便在府衙之內低调举行。 许是因为有几分愧疚,亦或是想要激励其他大族,李全忠当眾表態,向王亶和郭中愨做出了承诺。 “两位孺人,地位最尊,有谁能为寡人率先诞下长子,便可扶正,册为正妃。” 此言一出,王亶、郭中愨自是喜不自胜,当即举杯,將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而一眾家主闻言,则是恨不得狠狠抽自己几个耳光。 既然已经决定投效李全忠,又何必那般瞻前顾后,为了那一点微末钱粮,以致白白耽误了整个家族的前程。 果然,人家能做到五姓七望级別的顶级门阀,识人眼光的確要在他们之上。 由是,彼此交换了个眼神,心中各自盘算起来,看看有没有机会,让自家女儿取代了那王氏、郭氏的地位。 钱粮,他们努力挤挤总能凑出一些的。 至於那王蔷、郭媛,不过是两个妾室罢了。 又不是晋王正妃,有什么碰不得、惹不得的! 念及此处,几人之间的气氛,突然就有些微妙了起来。 王亶、郭中愨也似是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彼此互视一眼,旋而眼底不禁生出一缕生疏与防备。 李全忠见此情形,心中颇为欣喜:“卷吧,卷吧!你们越卷,我的日子才能过得更舒服些!” 又寒暄几句,李全忠放下酒杯,自去洞房不提。 匆匆数日而过,李全忠很快发现,自打这七位世家贵女入了他后宅,倒是颇有些家宅不寧的感觉。 李全忠寻来芸娘,询问家中情况。 隨著芸娘缓缓讲述,李全忠这才晓得,自打那日他撂下那一句话,王蔷与郭媛之前的良好关係,似乎就破裂了。 而温昭、白令仪、师明姝、阎瑾、令狐嵐五名媵妾,则是在一旁虎视眈眈,似有取而代之的意思。 故此,彼此之间,暗自爭斗不断。 李全忠闻言,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如今他尚无子嗣,这些妾室便已爭斗得如此激烈。 倘若有朝一日待谁怀了身孕,那岂非还要下黑手不成? 隨后,李全忠便让芸娘將他那两名孺人、五名媵妾,以及剩下那十二名侍妾叫了过来。 “芸娘虽只是侍妾,然侍奉寡人时日最久,於你等之中年岁亦最长。自今日起,寡人后宅一应事务,皆由芸娘主理。” 芸娘素知李全忠向来是一言九鼎,知道开口也没用,便也没有推辞。 而王蔷听后,却是脸色微变,刚刚想要开口,但见郭媛一副淡然模样,又强行將话给咽了下去。 不得不说,这些世家贵女的言行举止,当真都是规矩得紧,也都是聪明之人,谁不愿意做那出头鸟。 因此,即便听闻李全忠竟命一名侍妾统管后宅,眾人面上未有半分异色,也不见丝毫不满。 “倘若让寡人知道,谁要是敢闹得家宅不寧……” 李全忠顿了顿,视线扫过面前一眾美人,眼中没有丝毫怜香惜玉。 “哼!” “休怪寡人家法处置!” 眾美人为李全忠气势所慑,俱是娇躯一抖,声音发颤,齐声唱喏,施万福礼。 时至九月,夏粟既熟。 李全忠传下令去,徵发晋阳內外壮丁十余万,分赴太原、榆次、太谷、祁县、文水、交城、清源七县,抢收夏粟,隨即播种冬麦。 同时遣发兵马,押运粮草,护役民夫,严加戒备,以防鸦贼越境掳掠。 晋阳近郊之地的收种事宜,则另征健壮女子前往劳作。 一日,突有一骑驰入晋阳,寻至府衙。 “来者何人,怎敢在衙前纵马?”守卫厉声问道。 那人翻身利落下马,躬身执礼:“我乃是武乡镇使安居受,奉昭义监军祁审诲之命,有万分要紧之事,前来求见晋王,还请官健代为通传!” 第32章 安居受乞师南下 敬子振画策平戎 安居受在一名押衙的引领之下,走进厅堂。 只见李全忠一袭金冠玄衣,端坐在主位上,浑身气势不怒自威。 安居受当即下拜,俯首触地:“末將安居受,拜见晋王!” “尔来见我,所为何事?” 安居受从怀中取出蜡丸密信,交给一旁押衙,由其呈上,而后缓缓道来。 “启稟晋王,去岁孟方立弒我昭义节帅成麟,自擅留后。彼本邢州人,遂擅移军府治所於邢州。年初以来,朝廷先后以王徽、郑昌图出镇昭义,皆为孟方立逐斥,而不得赴镇。” “月前,朝廷正式下詔,实授孟方立为昭义节度使。然其既受旌节,不思竭诚报国、保境安民,反倒横徵暴敛,诛戮士族,强驱潞州將吏豪右徙往山东,毁其庐舍,夺其田產,暴虐恣行,民不堪命。” “其麾下邢州士卒素来骄横,军纪荡然,所过之处剽掠无忌,欺男霸女,戕害老弱,形同豺狼,百姓畏之甚於寇盗。” “可怜我上党,亦曾为首善之地,然今遭焚掠,城池化为焦土,村野竟成丘墟,妇女惨遭罹辱,老弱委於沟壑,丁壮散之四方,一境之內十室九空,哀鸿遍野,生灵涂炭。” “监军祁公不忍一方沉坠,且久闻大王神武英略,体恤生民,特命小人冒死间行,星夜奔赴晋阳,恳请大王兴弔民伐罪之师,诛此凶逆,救潞州百姓於水火之中!” 李全忠听罢,並未立刻表態。 而是命人將安居受带下歇息,旋即吩咐左右,召文武將吏入府议事。 不多时,诸將僚佐悉数齐聚堂中。 李全忠命人將祁审诲蜡丸密信遍示眾人,又將昭义乱状从头至尾复述一遍。 眾人听罢,神情无不激奋。 “大王,昭义毗邻河东,正我用武之地也!今內乱不止,其监军又来遣使恳请大王出兵发援,此诚天赐良机,断不可失!” 话音甫落,堂中已是群情踊跃。 “孟方立暴虐无道,上下离心,我军若乘势而出,必能一鼓而下!” “上党自古为天下咽喉,若得昭义,则河东藩屏永固,此乃一时千载之利也!” “祁监军既为內应,潞州百姓亦翘首以盼,簞食壶浆北望王师。大王正宜兴师南下,弔民伐罪,尽收泽潞之地,拓我河东之土!” “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於我。所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愿请大王早发军令,某等愿为前驱,效死力战!” 一时之间,堂上诸將爭相请战,眾口一词,皆主即刻出兵昭义。 “好!” 李全忠抚案而起,声震堂宇。 “有道是,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 “寡人等待已久,岂能坐失良机!” “来人,且去將安镇使寻来,寡人要……” 话音未落,一押衙手持军报,来到堂前。 “启稟大王,阳曲发来急报,李克用率兵三万,出关南下而来!” 剎那间,堂中陷入死寂,落针可闻。 郭言听罢,虎目瞬间赤红,双拳紧攥,骨节迸响,声音粗厉,宛若野兽嘶吼。 “这该死的鸦贼,早不南下,晚不南下,偏要等咱们將取昭义之际南下添乱,当真是气煞我也!” 刘康乂见状,轻拍郭言肩头,示意他不可在君前失態失仪。 这时,敬翔缓缓开口,冷静分析道:“沙陀眾多,忻、代地狭,实不足以供养大军所需。此前夏季之时,大王挥师北討,屡挫其锋,使其劫掠之计未能得逞。然夏日水草丰茂,纵是劫掠无获,尚不至於陷入穷途绝境。” “而今已至深秋,不出一月便將入冬,以忻、代二州仓储地產而论,鸦儿军决然撑不过此冬,部眾亦必多冻馁死伤。眼下正当秋收之际,而前番掳掠未足,李克用势必南来,剽掠粮谷,以备过冬之需。” “不过,所幸大王早有筹谋,日前徵发民夫秋收之际,已分遣兵马沿途护卫,更广布哨骑四出警戒,如此便可为我等调兵遣將爭取时间。” “今张彦球张司马、氏叔琮氏虞候,正率两万劲卒,现分屯宜芳、嵐谷。大王可令张司马率军过静乐,打通忻磧要道;氏虞候引兵出管涔山,拓开崞水通路。倘若二军能够顺利占据住云中山东麓出口,便即刻结寨筑垒,凭险固守。至此,战事主动则尽归我手。” “届时,再遣轻骑游弋,纵兵出击。忻、代本就贫瘠,若再遭袭扰,势必难以久持。鸦贼出兵若少,则不足与我爭锋;倘若倾巢来犯,我军纵不能敌,亦可敛兵固守东麓堡寨,以险拒之。如若战事顺利,鸦儿留守兵马不能拒我,便可逼得李克用亲自力回援。待情势危急之时,我军还可退保云中山西麓,牢牢扼守静乐、管涔山一线,立於不败之地。” “只要熬过九月,待夏粟收完、冬麦种下,我军便再无后顾之忧,防线亦將无懈可击。只待大雪一降,荒草覆没,鸦贼粮草定然不济,其內部必生纷乱,死伤也將无数。” “待到明年开春,牲畜倦怠,马瘦毛长,李克用即便能够勉强收拢部眾,然其骑兵优势也会荡然无存。到那时,大王只需遣一偏师,便可轻易收復忻、代二州,重新占据雁门天险。” 眾人听罢,尽皆喝彩,纷纷称讚。 而李全忠也是轻轻点头,满目讚赏。 这原本就是他北伐之前,剿灭李克用的方略初稿。 当时李克用势盛,李全忠只能从侧翼突破,隨即便將目光瞄准了嵐州。 於是乎,李全忠趁著北上牵制李克用之际,突然间,刀锋一转,插向汤群,派遣张彦球、氏叔琮率军两万,袭夺嵐州。 如今,李克用威势大挫。 明面上,便已是失了盖寓、李存孝这一文一武两员大將。 暗地里,沙陀安庆部首领史敬存也投了李全忠,最起码也是对李克用生了芥蒂。 这种情况下,李全忠完全有更好的方法去炮製李克用。 正如敬翔所说,只待撑过李克用这最后一次临死反扑,夺还雁门自然便是水到渠成。 第33章 御鸦贼全忠遣將 征潞州唐宾掛帅 李振见此情景,敛衽起身,对著李全忠躬身行大礼,朗声道:“数月之前,大王曾遣使持书,邀约幽州李可举、云州赫连鐸、蔚州白义诚、朔州米海万、麟州折宗本诸路诸侯,夹击李克用这鸦贼。彼时诸州各镇虽皆应声响应,口称討贼,却始终按兵不动,各怀观望之心。” “然今时事移势易,前番主上亲率大军北討,大破李克用,声威震於北疆。各路诸侯沙陀声势渐弱,必已按捺不住覬覦之心。况且如今鸦贼倾巢南来,后方定然空虚无备。” “因此臣斗胆进言,恳请大王速遣使者,再联诸州各镇,晓以利害、许以恩义,约其共同发兵,乘鸦儿后方空虚之际以击之,四面合围,前后夹击,必能一举而破贼!” 不得不说,比起敬翔,李振的才能终究稍逊一筹。 欲取雁门,李全忠还是得靠自己。 李可举、赫连鐸等辈,摇旗吶喊、虚张声势尚可,却不要妄想他们真的能给自己卖命。 不过,壮一壮声势毕竟不是坏事。 尤其是代北之地,两部吐谷浑与沙陀萨葛部只要集结一处,屯於雁门关外,哪怕李克用明知其攻不下雁门,但就是会被牵扯精力心神。 总而言之,终归是无本的买卖,倒是不妨一试。 成了最好,不成也没什么损失。 毕竟,来都来了。 古今真理,诚不欺我。 李全忠清了清嗓子,沉声道:“敬支使与小李书记所言,都极为有理。” “联络诸州各镇之事,便交由小李书记来做。” “嵐州事宜,可发令张彦球、氏叔琮,命其依计而行。” “除此之外,即令左军胡真率部北上,驻守太原;右军张归霸引兵东进,扼守榆次。” “再命左厢张存敬、右厢贺公雅,分兵进驻天兵、保寧二城,以为后援。” “另著河东左厢王蟾、右厢薛威,各领本部人马火速南下,前往並南五县,督收夏粟,转运秦城,以为南征大军粮秣。” 诸將应声出列,依令而行。 “孙副使,传寡人教令,待晋阳附近夏粟收取完毕,即將百姓依照籍贯徙入城中。” “太谷、祁县、文水、交城、清源五县百姓,徙晋阳;阳曲、太原、榆次三县百姓,徙天兵城;孟县、寿阳、广阳、乐平四县百姓,徙保寧城。” “城外堡寨,包括之前屯兵所筑石垒,全部拆毁,一应砖石木料、衣物钱粮,尽数运入城內。” 晋阳北城及天兵、保寧二城,皆是今夏李全忠徵发徭役初建。 晋阳北城整体呈长方形,四面城墙完全独立。东、西、北三面城墙紧依晋阳护城河与汾水,南墙则是与晋阳东城间离五十余丈,两城城墙等高,其上建有运兵甬道。 之所以如此设计,是为了防止北城一旦陷落,敌军会顺势攻入东城。 晋阳北城规模,大略与晋阳西城內之新城、仓城、大明城相当。城中可屯精兵万人,若御北来之敌,其功用几乎可以完全取代东城。 说白了,这颗门牙,那就是李全忠专门给李克用修的。 至於,天兵、保寧二城,既有军事方面的考量,也有出於安置追隨李全忠远来部眾的目的。其规模建制,完全是按照当年晋国正卿赵简子家臣董安於所筑晋阳故城,即今晋阳西城的標准而修筑的。两座雄城,全都足以容纳十余万之眾。 如今大量部队被派遣出去,晋阳东城便也空置大半。再加上天兵、保寧二城,足可以將城外各县百姓临时迁入城中安置。 城外百姓所居,名为堡寨,实际上就是一个个被柵栏圈起来的窝棚。 这种“堡寨”只需要一把火,就能烧得乾乾净净。 若是將这些百姓留在城外,死活暂且不论,这可是严重的资敌啊! 李克用麾下沙陀兵要是借著这番烧杀抢掠补足给养、重振士气,那李全忠可就欲哭无泪了。 因此,迁民入城,势在必行。 並且,隨著天气逐渐转凉,只要严加管理,倒也不必太过在意瘟疫方面的问题。 至於为何要捣毁城外原有石堡的缘由,也是十分简单。 倘若將这些堡垒留下,待李克用来到晋阳之时,那可就连大营都不用扎了,直接就能拎包入住。 而且,还颇为易守难攻。 更关键的是,按照李克用的调性,等他住够了,临走之前,肯定把这些石堡全都给捣毁了。 本著我用不上,就都给你霍霍了的原则,李全忠打算直接將晋阳城外彻底化为一片白地。 李全忠视线扫过眾人,特意在刘崇龟身上多停留了两秒。 这一次,再没有人敢於质疑李全忠在军事上的权威。 “今昭义遣使乞师,此天予之机,寡人断不肯坐失!然沙陀鸦贼復又南下,欲行劫掠之举,寡人须当留此坐镇。” “特授元帅府马步军都指挥使李唐宾为潞州应援使,中军都指挥使李祥为潞州应援副使,前军都指挥使杨师厚为先锋排阵使,铁林军指挥使李孝先为先锋排阵副使,合中军、前军、铁林军,总计两万人马,南下潞州,代寡人以拯济此一方生民也!” 李唐宾闻言,神色很是激动。 这是李全忠麾下诸將,再度有人得授方面之任。 第一位乃是葛从周,现任朔方节度使;第二位便是张彦球,现任权河东行军司马、行嵐州刺史,皆是坐镇一方的封疆大吏。 既有先例在前,如何能不让李唐宾兴奋呢! 李唐宾当即出列,单膝跪地,声如洪钟:“大王委臣以方面重任,臣此去定当督率三军、奋勇前驱、竭力死战。若不能平定昭义、克定潞泽、抚定军民,誓不还见大王!” 翌日,李唐宾统率大军自晋阳启程,乘船沿汾水南下,抵洞涡驛后,转道象谷水向东南而行,至水路中段登岸,再南下途经太谷,抵达秦城。隨即又登船,运载军资粮秣,溯胡甲水南下,过石会关进入潞州境內。 晋阳城內,府衙堂中。 “大王,如今诸军尽数发遣而出,晋阳城仅余牙军、后军,合兵尚不足两万,恐城防空虚,惹人可乘啊!”敬翔面露忧色道。 李全忠神色庄严,摆手道:“无妨!” “左右虞候军早已遣出,游弋於汾水、洞过水一线,北抵阳曲,东至麓台山,处处密布哨骑。鸦贼若欲南下偷渡,绝难逃过我军耳目。” “而我太原、榆次、天兵、保寧、晋阳,皆为坚城,各驻雄兵。沙陀皆为胡骑,素来不善攻坚。加之我五城呈扇形排布,互为犄角,彼此连通,卿当勿虑也!” “来人,去將盖寓给寡人带来,我要见他!” 第34章 李全忠计收良佐 盖希臣巧试新主 河东府衙,监狱深处,一处石室门前,“哗啦啦”铁链作响。 石室中的盖寓闻声,顿时惊醒,迅速衝到门前,激动道:“是大王……,是大王要见我了吗?” 盖寓瞪大眼睛,唾沫横飞,满脸期待。 能够看得出来,精神状態並不是太好。 待石室铁门被打开,亲事官腰挎横刀,探身而入,语气冷硬而乾脆。 “盖寓,大王传你,速去隨我见驾!” 盖寓闻言,愣在当场,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隨后,嘴角不受控制地耷拉下去,两行热泪不自觉地从脸颊滑下。 三个月! 足足三个月了! 他终於能够重见天日了! 三个月来,他一直被囚於这间石室之中。 虽说是衣食不缺,居所也算洁净,甚至隔三岔五还能沐浴净身,可自始至终,都没有一人与他说过一句话。 起初尚且还能忍耐,可不过三两日,盖寓便已经承受不住这无处不在的孤寂。 於是乎,他便向负责看守的亲事官求了一本书。 面对盖寓的要求,亲事官几乎是有求必应,却唯独不肯与他搭上一言半语。 不多时,那本书便被他翻得卷边烂页。 隨后,便又接连討要了数本。 可到后来,书卷也无法排解他心中的焦躁,再提不起半分兴趣来。 自那之后,盖寓便开始探问。 起初五六日一问,问李全忠何时归来、何时召见。 可看守的亲事官却始终缄默,连半个字也不肯回应。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问得越来越勤,从三日一问,到两日一问,再到每日一问。 到如今,亲事官每回送饭,他都要追著询问。 求见李全忠,已经成了他心中的某种执念。 直到近来,看守前来稟报,称盖寓精神已然不济,时常自言自语,隱隱有些发癲。 “这鹰已然熬得差不多,也该是验收成果的时候了。” 很快,盖寓被带到堂中。 远见李全忠端坐主位,盖寓连忙脱下鞋子,三步並作两步,便冲了过去。 这一举动,惊得堂中亲卫齐齐拔刀。 然而,待到丹樨前五六步,盖寓直接滑跪了下去,当即朝著李全忠连连叩首,触地有声。 “盖寓倾心归顺,伏乞大王收容,如若承蒙不弃,愿效犬马之劳!” 如今的盖寓,算是彻底服了李全忠的手段。 在狱中时,他甚至不止一次动过寻死的念头。 可心中的焦躁烦闷,远不足以让他鼓足勇气自杀。 而这般活著,却又与煎熬无异。 李全忠见状,缓缓起身,走到盖寓面前,將之扶起。 “有道是,知过能改,善莫大焉。” “公能幡然醒悟,弃暗投明,实乃上善。” 盖寓身子一颤,心中积压数月的惶恐与孤苦瞬间翻涌,再度俯身欲拜,却被李全忠稳稳托住。 “昔日各为其主,是非已过,不必再执。” 李全忠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公才智过人,又熟知蕃务,此后便在寡人幕下担任隨军参谋一职,执掌机要,参赞军务。” 一言既出,盖寓热泪再涌,重重顿首,声音嘶哑却无比恳切:“承蒙大王宽赦,既往不咎,反倒委以重任!寓此生必肝脑涂地,以报大王今日再造之恩!” 李全忠拉过盖寓,踏上丹樨。 二人坐定,復又寒暄几句。 李全忠徐徐展开舆图,这才说到正题。 “前番克用受挫,为王师所阻,未能得逞,掠得足额粮草。今夏粟將熟,彼復来南寇,寡人分兵以拒之。” 旋而,一指地图。 “北抵阳曲,东至麓台山,据汾水、洞过水广布哨骑,以防偷渡。太原、榆次、天兵、保寧、晋阳五城,依品字形布防,分屯强兵,控扼南下要道。” “又嵐州宜芳、嵐谷,各驻雄兵。寡人驱之东进,自静乐、管涔山出,过忻磧、崞水二道,入忻、代以袭其后方。” “除此之外,幽州李可举、云州赫连鐸、蔚州白义诚、朔州米海万、麟州折宗本,悉发精锐,將会於雁门。” “此寡人御贼之方略也!” “公昔从克用,当知其虚实,不知有何策以教寡人?” 盖寓闻言,拱手揖礼道:“大王用兵如神,方略齐备,寓素愚鲁,何以敢称言教?” “忻、代地狭民疲,不足以供养数万沙陀骑兵,大王坚壁清野之策,实为上上之选。” 盖寓顿了顿,又道:“翼圣公,雄武过人,驍勇善战,用兵悍烈,驭军极有魄力。然其性情刚猛躁急,喜怒形於色,行事多凭意气,少筹谋隱忍。重侠气而轻权谋,尚武勇而疏於治略,可爭疆场之胜,难定长远之局。为人重义直率,却刚愎易怒,御下严苛,极易因一时之怒坏全盘算计。” 说到此处,戛然而止。 盖寓此刻,其实是在赌。 赌李全忠心胸开阔,是能成大事的英明之主。 方才初入麾下,李全忠便毫不避讳,向他直言作战方略,这是示以信任。 按理来说,他既受封隨军参谋,执掌机要,理当献上破李克用之策,以为进身之礼。 可盖寓偏偏不能这么做。 李克用终究是他旧主。 若他初一归顺便急著献策攻伐旧主,即便大功告成,日后也必被人轻视。 无论什么时代,哪怕是礼崩乐坏、遍地吕布的当今世道,最令人敬重的,却依旧还是忠义之士。 盖寓表示不忘旧主,並非是还念著李克用的旧情,实则是在向李全忠表明心跡。 今日他能恪守不忘旧主之恩义,来日自然也能为新主竭诚尽忠。 而且,盖寓並不是什么都没说。 李克用最大的弱点,就是极其容易受到情绪左右。只要抓住这一点,要破他並非难事。 如今,便要看李全忠是否认可他这番態度。 倘若李全忠认可,则说明其人胸襟宽广,且有容人之量,日后成就也必然不可限量。 如果李全忠不能认可,则说明其人乃是个急功近利、志大才疏之辈,那他再將具体计策和盘托出,倒也不迟。 果不其然! 盖寓並没有赌错。 只见李全忠听后,眼底闪过一抹讚赏之色,並缓缓点头:“公之良言,寡人记下了,谨受教!” 隨后,两人又东拉西扯地聊了几句,加深了一下对彼此的了解。 “盖公初至,於府中事务尚未知悉。” 李全忠转头看向李从逊,吩咐道:“行本,你且引领参军熟悉一番,再於大明城內择一处適宜宅院,妥善安置。” 李从逊应声领命,而盖寓自是千恩万谢。 旋而,李全忠復又开口:“盖公,李存孝为我所俘,其人秉性倔强得紧,现仍在监狱密室之中关押。参军与之乃是旧识,待到閒来无事之时,可否代寡人劝诫一番?” 盖寓闻声,当即躬身施了一礼:“臣,谨遵大王令諭!” 第35章 收猛將全忠伏虎 效明主存孝归诚 未曾想,仅隔一日,便有好消息传来,李存孝表示愿意归降。 经盖寓细细回稟,李全忠才知其中原委。 原来这李存孝本就早有归顺之心,只是素来性子高傲,加上心中那股执拗之气始终转不过弯,这才一直硬扛到底,不肯主动低头。 听罢经过,李全忠也是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这熬鹰之法果然有奇效。 只要不是死忠份子,熬个两三个月便也就服软了。 旋即,李全忠命人將李存孝带了过来。 不多时,李从逊亲自带队,押著李存孝来到厅堂。 望著周围紧张的亲卫,李全忠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似他们这种级別的猛將,哪怕是赤手空拳,寻常三五十人也未见得是对手。 想要对李存孝造成威胁,最起码得是亲將那种级別的。 亲卫、亲事官虽然也都是百里挑一,但在李存孝面前,其实与普通人並没有多大的差別。 李全忠站在丹樨之上,李存孝则是立於玉阶之下,两双虎目互视,隱隱有风雷炸响。 两人俱是当世虎將,一身膂力举世无双。 李全忠身长八尺五寸,此乃汉尺。倘若折合唐尺,则为六尺四寸,大约是在1.97米左右,別说是此时,哪怕放在后世那也是鹤立鸡群、极为惹眼的伟岸之躯。 而那李存孝则是只比他矮上寸许,但一身肌肉虬结,体態却更显雄健宽阔,反倒更胜李全忠三分。 幸得李全忠是站在丹陛之上,所处位置更高,气势便也更足。 对视片刻之后,李存孝便败下阵来。 这一次,他是彻底输得心服口服。 三个月不见,李全忠身上威势沉重许多,也变得更加恐怖。 倘若再度交手,恐怕没个把时辰、两三百合,绝难分出胜负。 而丹樨上的李全忠则是更加心惊。 李存孝虽蹉跎数月,但气势却是丝毫不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更可怖的是,许是这三个月来好吃好喝养著,亦或是李存孝天赋异稟,除却精神有些萎靡之外,李存孝身体竟健硕更甚。 若等他养足精神,再度交手,只怕自己很难在他手下,抗得过一百回合。 不过,幸好此人即將被自己纳入帐下。 否则,还真是个大麻烦啊! 其实,两人的感觉都没有错! 李全忠身上威势的確是变得更重,但那並非源於个人武艺的精进,而是王者气度的增长。 实际上,这三个月来,尤其是最近一个月来,李全忠可谓是夜夜笙歌,至於气力上,反倒是有些亏损。 因此,在这般此消彼长之下,李全忠的战力相较於三个月之前,甚至还略有退步。 然而,这世上比拼的永远不止有武力。 这三个月来,李全忠在刘崇龟等一眾僚佐的諫言折磨之下,养势十分成功,已经颇具帝王之威了。 故此,李存孝才会有那般误判,以致於败下阵来。 若是李全忠想凭真本事打败李存孝,最起码还得个四五年。 四五年之后,李全忠將正式步入巔峰,而李存孝则会开始走下坡路。 当然,还得戒色。 书归正题,且说李存孝为李全忠威势所慑,当即单膝下拜,行叉手礼,声如洪钟。 “罪將李存孝,愿投效大王,此后但有驱使,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说罢,顿了顿,又道:“只是罪將尚有一事相求,伏乞大王能够应允。” 李全忠闻言,眉头瞬间微蹙,旋即迅速平復如常。 “不知將军有何所求,若寡人力之所及,自然无不应允。” 依照李全忠的性子,是不喜欢任何人和他討价还价的,尤其这还是个降將。 可……,这毕竟是李存孝啊! 有了李存孝,以后就算亲征,他也不需要临阵救火了。 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他如今乃是晋王,是一镇节帅、三军之主,总不能老乾陷阵的活儿吧! 的確,以李全忠的武勇,天下间罕逢敌手。 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因此,他急需一个替身。 若论勇武,现如今的李存孝还要胜於李全忠,难道还有比这更好的替身吗? 念及此处,李全忠这才忍耐下来。 李存孝躬身道:“罪將既归大王,自当效命沙场。只是翼圣公乃存孝义父,昔日待我恩厚,实不忍与他兵戎相向,伏望大王恩准,容我暂不出战。” 李全忠听罢,心中那一点不快顿时烟消云散。 脸上立刻绽出笑容,缓步走下玉阶。 “將军果然忠义!” “此事儘管放心,寡人即刻下令,绝不让將军与盖公的消息走漏半分。” “想来盖公已与將军言明,幽、云、蔚、朔、麟,五州兵马,云集於雁门关下。而我嵐州偏师,两路兵马也將深入忻、代腹地,夺取二州。” “李克用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已是败亡在即。若是知晓將军与盖公归於寡人,则难保其穷途末路之下,不会做出什么疯狂举动来。” 闻听此言,二人当即叩拜。 盖寓红著眼眶:“大王思虑周全,体恤下属,臣实在是感激不尽!” 而李存孝的话,则是要朴实许多:“罪將代闔家老小,叩谢大王盛德!” 话落,两人皆是重重叩首,触地可闻声响。 李全忠忙將二人扶起,又是宽慰一番,隨后道:“存孝,你既已归顺,就莫要老是以罪將自称了。” “是!”李存孝一抱拳。 “末將领命!” 李全忠得此猛將,自是喜不自胜,虎目上下打量,眸中讚赏满溢。 “今寡人麾下,各部建制圆满,唯缺一元帅府马步军都教练使,欲授予將军,不知意下如何?” 教练使,藩镇武职,掌教**伍,不领兵权。 李全忠改制以来,於军中广设此职,常以副將兼任,以分主將权柄。 至此以后,逐渐形成主將统军、副將治军、虞候监军的三权分立局面。 按理来说,元帅府马步军都教练使应由元帅府马步军副都指挥使崔存兼任。 然而,无论是元帅府马步军都指挥使李唐宾,还是元帅府马步军副都指挥使崔存,亦或是元帅府马步军都虞候氏叔琮,在实际上,並不直接参与军队管理,只作为临时统兵大將存在。 因此,李全忠便没给崔存加这个虚衔。 现在却是恰到好处,正好拿这个职位来安置李存孝。 李存孝是员猛將,在李克用麾下时职位已然不低。否则,李克用也不会將横衝都交由他来统率。 如今李全忠要做的,便是让李存孝亲眼看到,归投自己麾下,要远较追隨李克用更有前程。 可李存孝毕竟是新近归降,且不说诸將那里说不过去,就是李全忠也不可能任由他执掌兵权。 第36章 画大饼全忠施计 闻隱秘存孝倾心 “承蒙大王厚爱,末將敢不尽心效死!” 说罢,李存孝当即朝著李全忠行了个叩拜大礼。 都教练使,虽不算显要职位,也不执掌兵权,但地位却是颇高,属於藩镇节帅帐下大將。 更何况,李全忠所授乃元帅府马步军都教练使。 眾所周知,帅府诸军为晋王麾下精锐。 如今能得授此职,足可见李全忠对他的看重,这如何能不令李存孝兴奋呢! 李全忠將之扶起,爽朗道:“存孝,你生性驍勇,寡人甚为喜爱,待到討平克用之后,吾当使卿,与存敬共掌沙陀部眾。” 很显然,李全忠这又是在画大饼。 李存孝既已投降,如此猛將只养在府中,岂非是浪费? 別忘了,李唐宾那边可是在潞州,正与孟方立交战呢! 李全忠不愿將李存孝暴露在李克用目下,这既有保护他家人以收其心之意,同时也担心他会趁机叛归李克用,但却可以將他派到南方,去协助李唐宾夺取泽潞之地。 果不其然! 李存孝闻言,只觉骤然被一股暖流直衝胸臆,一时欣喜难抑,激动得无以復加,红著眼眶,哽咽道:“存孝何德何能,竟得大王如此恩遇厚待?臣此生別无他报,愿以此身,效死沙场,以报大王知遇之恩!” 说罢,便又要下拜叩首。 可这一次,却是李全忠一把拦住。 “既入寡人门下,便是我手足弟兄,从今往后,勿当动輒行此大礼!” 李存孝听后,虎目噙满泪水。 这时,盖寓抓住了重点,连忙问道:“大王方才所言『敬存』,可是史敬存史都督?” 李全忠会心一笑,淡然道:“正是!” “自天门关下一战以后,敬存便归了寡人。现如今,已被寡人放归代州,联络安庆九府部眾,隨时准备起事!” 史敬存! 竟然也是晋王的人! 盖寓、李存孝两人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隨后彼此互视一眼,眸中俱是惊恐神情。 五镇兵马,嵐州大军,再加上安庆九府,李克用绝对没有任何翻盘的机会了。 此番南下,就是他最后的疯狂了。 这一刻,盖寓与李存孝二人都只觉得无比庆幸。 盖寓选择投降,是因为承受不住那份孤寂。 而李存孝选择投降的最主要原因,则是因为他听到盖寓转述了李全忠的计划。 当他得知幽、云、蔚、朔、麟五州兵马集结,准备攻打雁门。再加上嵐州河东兵將深入忻、代腹地,大肆进行破坏。 李存孝即刻断定,李克用已然灭亡在即。 这种情况下,难道还要为李克用这位只比他两岁的义父来殉葬吗? 不必多想,这肯定是要条船跑路的! 是的! 盖寓向李全忠回稟的那些话,所谓的早有归降之心,只是因为性情高傲才死扛到底,这都是李存孝为了不让李全忠看轻自己,从而找的理由罢了。 李存孝选择投降的真正原因就只有一个,他不想陪著李克用去死,仅此而已。 若说之前不肯投降,便是想著再观望一下局势。 万一李克用缓过来了,並且最终还打败了李全忠,那不就尷尬了吗? 而如今,又听闻连史敬存都已经暗中投降过了李全忠,那李克用便再无任何反败为胜的可能。 念及此处,李存孝心中不免有些后悔。 他方才所言,有些说得太满了。 这种时候,就应该衝上去,狠狠地暴打李克用,立下军功,好让晋王看重。 什么义父、什么家人,哪有高官厚禄、荣华富贵重要! 他投靠李克用,並认这位只比他大两岁的雁门节度使当义父,这是图什么? 不就是图个荣华富贵么! 然而,现如今他把人设立得太稳,却总不好再自食其言,因此才这般懊恼。 殊不知,此番话语,包括史敬存的消息,就是李全忠故意泄露出去的。 目的便是为了让李存孝放下顾虑,死心塌地地给他效命,去帮助李唐宾征討孟方立。 当然,史敬存回去联络部眾的消息,自然不是李全忠偽造的。 而且,当时提出返回代州联络部眾的正是史敬存自己。 史敬存归降之后,提出这个建议,李全忠若是拒绝,那摆明了就是不信任,以后也就没法再任用人家了。 无奈之下,李全忠决定赌这一次。 赌贏了,自不必提;赌输了,无非也就是亏了一员大將而已。 但赌这种事情,就相当於是在刮彩票,是没办法和人说的。 李全忠若是將此事完全当真,与手下一顿商议之后,到头来却发现史敬思不过是诈降,那可就太丟人了。 届时损伤的,便是李全忠作为君王的权威了。 相较於此,区区一员降將又算得了什么! 因此,李全忠从没向任何人透露过此事,更从没將此事放到集议上討论过。 如今提及此事,就是为了坚定盖寓、李存孝之心,好让他们替自己卖命。 至於,李全忠所言让李存孝统领沙陀部眾,也並非是全然画饼。 李全忠派人调查过,李存孝本姓安,名敬思,虽属沙陀本部,但却是突厥族裔,並非显贵出身。 待平了李克用,李全忠肯定要扶持一位新的沙陀都督,朱邪李氏已然不可信任,而李存孝倒也算是个比较合適的人选。 到那时,倘若史敬存真肯投降,並且还立下大功,李全忠便可让安庆部兼併部分沙陀本部的部眾。 一来是为了酬赏史敬存的功劳。 二来则是让雁门以南的沙陀、安庆两部达成平衡,同时也可以令李存孝与史敬存之间互相制衡。 此乃后话,暂且不提。 且说,李全忠见到盖寓、李存孝二人满脸震骇,便知用意已然达成,隨后便將真正目的缓缓道来。 “数日之前,昭义监军祁审诲遣使入晋,请寡人出兵相助,以阻昭义节度使孟方立强徙潞州军民。” “此乃天赐良机,寡人岂有不应之理。隨即派遣大將李唐宾领兵两万,发援入潞。” “二位留在此间,终究不便与旧主兵戎相见。寡人意欲遣二位前往潞州助战,不知意下如何?” 两人听后,交换眼神,心中更加震惊。 万没想到,这位晋王竟还留有余力,尚能对昭义用兵。 如此看来,李克用败亡之日,的確是为期不远。 否则,李全忠又岂敢两面作战。 二人转念又想,若是战事顺利,只怕不等来年开春,李全忠便有望能够坐拥三镇之地。 到那时,王业之基已成,这位晋王没准还真能重现当年光武中兴之举。 念及於此,二人不再犹疑,当即躬身下拜,齐声道:“谨奉大王军令!” 第37章 李存孝赴援潞州 张归霸困守孤城 待二人站起身来,李存孝復又开口道:“大王,末將此番南下,必定现身於两军阵前,容貌尚可用面甲遮掩,可若是被问及姓名,尚不知该如何回答。故而,末將恳请大王赐名,以便行事。” 李全忠听后,虎目瞳孔微缩,他突然发现面前这位五代第一猛將,似乎並没有想像中的那么简单。 倘若是为了方便行事,李存孝所请应当是赐下化名,而非是赐名。 然而,李存孝却是请求李全忠赐名,这明显是想洗刷掉自己身上的李克用印记啊。 李存孝若是真心请求赐名,李全忠倒也並无不允。 只是,这李存孝竟然想要与他耍心机,那李全忠反倒不能让他太过遂意。 “不知將军可有表字?” 李存孝摇了摇头,拱手恭敬道:“回稟大王,末將本姓安,名敬思,出身小胡,未曾取得表字。幸得翼圣公收容,才得李姓,赐名存孝。” 李全忠闻言,嘴角勾起:“將军得赐李姓,又名存孝,其意甚美。若寡人擅自赐名,恐有辱將军忠义之名。” “故此,寡人以为,將军应当仍以李氏为姓,以存孝为名,以示將军不忘克用恩义。” “这样吧,寡人今日便托大一回,为將军取个表字,不知以为如何?” 听到半处,李存孝还以为李全忠將会拒绝,未曾想待到后来,却是峰迴路转,顿时便又是一喜:“全凭大王做主!” 李全忠目光沉凝,似有深意。 “孝者,百善之首也!” “《左传》有云:从善如流,宜哉!” “蜀主亦曰: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惟贤惟德,能服於人。” “將军,寡人便赐你表字善德,惟愿將军此后躬行善道,恪守明德。” 李全忠没有把话说得太明白,但以李存孝的心计,想来应是能够听得明白。 果然! 李存孝听罢,脸色笑容剎那微滯,转瞬间,又恢復正常:“善德,必不负大王厚望!” “好!” 李全忠轻赞一声,拍了拍李存孝的肩膀。 “將军,果是忠孝义烈之人也!” 既然这李存孝想要扮演忠臣孝子,那李全忠索性遂了他的意,將他高高捧起,再用他时常掛在口中的忠义来约束於他。 “来人!传寡人教令,赐善德甲第一座,钱五千緡,帛千匹,美婢十人。” 略微敲打过后,便当该给个甜枣了。 毕竟,李全忠还指望著李存孝,替他去做那玩命的活计呢! 李存孝听后,自是极为激动,躬身拜道:“谢大王赏赐,臣此番南下,必当为主上擒杀孟方立,倘若不能攻克潞州,誓不回还!” 说来,他投靠李克用也足有一年多了,可前后所得的赏赐加在一起,也不及李全忠此番赏赐的零头。 李全忠轻轻点头,並未多言。 数日之后,李全忠从外牙军中抽调数十员亲將及三百骑,付与盖寓、李存孝二人,令其前往潞州助战。 临行前日,李全忠特意召来亲將领队吩咐交代,但凡发现二人有叛离举动,即行处决。旋即,又为诸亲將、甲骑配了角弓弩。 似李存孝这等级別的猛將,纵使身陷三百精锐重围,虽说不能匹敌,但若一心逃命,还是有些可能做到的。 可一旦遇上强弩齐射,那就另当別论了。 且说,待盖寓、李存孝走后不久,李全忠的案头之上,便被递上了两封军报。 第一封,来自张归霸。 “臣,右军都指挥使张归霸百拜主上。” “臣奉命进驻榆次,督运粮秣。不料鸦贼大举来犯,兵势极盛。臣所部多为步卒,骑兵仅千余,实难与之爭锋。遂下令民壮將城外未收粟田尽数焚毁,而后敛兵逐眾入城据守。” “只是榆次境內田地,未及收割者尚有十之七八。城外仓廩虽储有新粮,然贼军突至,不及转运,也只能一併焚毁。如今榆次城內粮草匱乏,远不足以支撑城中两万余军民所用。” “按理来说,鸦贼既未能掠得粮草,便当转往他处。可沙陀兵非但不退,反倒將榆次四面合围,日夜围困。臣私以为,李克用此举可能意在围点打援,专候我军发兵救援,再从中途截夺补给粮草。” “臣未能阻敌域外,惶恐无地,然军情急迫,不敢延误,特此飞章急报,伏请主上速定方略,遣军驰援,以解榆次倒悬之危。臣归霸当谨守待援,誓与榆次共存亡!” 第二封,则是来自黄文靖。 內容格式大差不差,只是其中提到一点不同。 在榆次被围的第二日,沙陀骑兵已经开始尝试涉水渡河,试图控制洞过水南岸。 黄文靖选择放弃洞过水东段到麓台山的布防,全力据守南岸,与李克用隔河对峙,遥为榆次声援。 对於这个决定,李全忠是十分赞同的。 黄文靖的右虞候军没有满编,总计才四千多人,反观李克用麾下足有三万大军,兵力相差將近十倍。 这种情况下,黄文靖已经顾不上李克用会不会派遣偏师偷渡的问题了。而是应该怎么保存实力,让自己不会被沙陀军吃掉。只要这四千兵还楔在南岸,李克用就总得顾忌几分。 其实这一幕,也是李全忠与李克用几番对抗的一个缩影。 失去三关,就失去了主动权。 李全忠的所有软肋,都將暴露在李克用的兵锋之下。 这也为什么李全忠明明坐拥十万大军,而且拥有足足两万骑兵的情况下,却还处处受制李克用的原因。 他得照顾著这晋阳城內外的几十万万百姓,这群人是他麾下大军的家属,这些人要是出了事,那仗就不用打了,军心自己就崩了。 如今这种状况,也算是在李全忠的预料之中。 李全忠虽然设置了扇形布防,准备依次阻击,但榆次的地理位置,却是要偏东许多。 莫说其余各城,就算是离它最近的保寧城,其路途之遥远,甚至还要超过保寧城到太原的距离。 这种情况下,若他是李克用,他也会选择进攻榆次。 若是能拿下榆次,整个晋阳东南的太谷、祁县还有秦城,就全都暴露在了沙陀骑兵的兵锋之下,还可以截断到李全忠派出南征潞州的偏师粮道。 而且,就算拿不下榆次,依旧可以围城打援,劫夺李全忠运往榆次的粮草进行补给。 而李全忠,哪怕明知是其中可能会有埋伏,但也必须得去营救。 这就是《孙子兵法》中的:故我欲战,敌虽高垒深沟,不得不与我战者,攻其所必救也! 更关键的是,李全忠现在並不能抽调太原、天兵、保寧三城的驻军去救榆次。 抽调步兵,完全没有意义。 抽调了骑兵,李克用只需留一支偏师,与晋军援兵对峙,主力大举南下,搜掠太原、天兵、保寧甚至是晋阳城外的粮草。 城中没了骑兵,单靠步兵根本无法与敌周旋,甚至是连毁掉这些粮草的能力都没有。 既然榆次这么重要,为什么不多布置一些兵马? 实际上,右军已经是李全忠麾下诸军里建制相对最完整的了,其他各军被抽调得更为严重。 况且,一旦榆次驻有重兵,李克用大可以选择绕开榆次,直接进攻第二道防线右翼的保寧城,甚至索性突破天兵、保寧二城的封锁,长驱直逼晋阳城下。 前些日子,晋阳城外可还是驻扎著几十万人啊! 往好处想,儘管榆次被围,总归是为晋阳、天兵、保寧的徙民清野,爭取了宝贵时间不是。 第38章 李全忠调兵遣將 援榆次水陆並进 李全忠神情肃穆,扫过堂中眾人,沉声下令:“军情紧急,便不劳诸位再多作赘语。” “传命太原胡真、天兵张存敬、保寧贺公雅,令他们务必加快夏粟割刈速度,谨防鸦贼来袭。” 旋而,看向孙储:“孙副使,府库之中尚有多少粮草?” 孙储躬身稟道:“大王,今岁夏粮俱已入仓,加以民间百姓旧储,以及各大豪族捐助,更兼从河中、匡国、涇原、朔方诸镇採买所得,不算今秋夏粟,总计有存粮三百余万石,足供太原军民支用八月有余。” 三百余万石,听来为数不少;八个月之期,亦觉时日颇长。 可对於太原百姓,尤其是晋阳军民而言,那就不算很多了。 毕竟按照晋阳旧例,城中储粮向来以年计支。若非今岁坚壁清野,加之李全忠从关中带来二十万部眾,粮草断不至於消耗如此迅速。 “诸位!” 李全忠目光沉凝,声若炸雷。 “李克用穷途末路,已然败亡在即,此番南寇,鸦贼若不能掠得粮草,用不上两个月,其眾自溃。是以,我等如今绝不能给李克用半分可乘之机。” “传寡人军令:若遇贼寇侵扰,事急之时,可弃播冬麦。” 此话一出,孙储、刘崇龟等人纷纷起身,当即开口表示反对。 孙储道:“大王,倘若如此,就算咱们击败鸦贼,待到明年夏天,咱们便可要断粮了。” 刘崇龟也道:“大王!如此一来,必致百姓误了农时,来年便只得一季收成。如今我军坚壁清野,损耗已然甚巨,若再行此举,百姓恐不堪赋役之重。” 李全忠摆了摆手,沉声道:“寡人私库之中,尚有不少金帛,可用来购置粮草。” “再者,太原虽然青黄不接,但仪、汾、石三州却並未遭受太大波及,再加上外购粮草,支撑到来年九月,应非难事!” “至於,刘判官所虑之事……” 李全忠顿了顿,转头看向李渥:“大李书记,你代寡人擬一道王命,晓諭百姓。” “待寡人击破李克用,便奏请朝廷,免除太原军民来年全数赋税,並免两年徭役;每家另赏牲畜一头,以助耕稼穡。” 一年赋税,两年徭役,再加上每户一头牛、驴牲畜,以及太原军民对李克用屡次纵兵焚掠的刻骨仇恨,足够李全忠暂且安抚住所有人了。 “传寡人军令:命亲从都、横衝都、从马直、四部班直、左右玄甲军,及后军丁会所部骑兵,悉数集结待命,隨寡人北上保寧,迎战鸦贼。” “著李重允召集左虞候军,东赴保寧,与寡人会合。” “另调楼船百艘,载左右陌刀军,自汾水南下,转道驶入洞过水,溯流而上,驶往榆次。” 是的,李全忠从没想过要往榆次城中运送补给。 榆次城距离洞过水二十余里,若要向城內输送补给,须得城中出兵牵制李克用的同时,再派遣军士护送著民夫车队,杀出一条二十余里的血路,前往接应。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待粮草装运完毕,再重新杀回城內。 如此难度,可想而知。 与其这般,还不如將城中军民全都接出来,把榆次这座空城留给李克用。 他们乘船渡水,於南岸重新立营扎寨。再利用楼船之利,封锁水面。 这样一来,即便他们失去了榆次坚城,却依旧可以起到遏制沙陀骑兵南下的作用。 更关键的是,洞过水南岸也是有著不少还没来得及收割的夏粟。 军粮方面的问题,完全可以就地解决。 “传令崔存,命他火速引兵南下,回援晋阳。” 李全忠之所以令崔存回师晋阳,而非是命其截击李克用,缘由有三。 其一,李全忠领兵出征之后,晋阳守军仅剩数千,城防已然空虚之极。 况且,李克用既已大举南下,阳曲一地再无牵制阻遏之效,与其徒守孤地,不如索性將兵力回撤,以固根本。 其二,仅凭崔存麾下万余兵马,根本无力阻截李克用大军。若是逼得沙陀军狗急跳墙,趁晋阳空虚,突破天兵、保寧二城防线一带防线,径直南下並南五县。 届时,那局面便一发不可收拾了。 其三,也是最为关键的,李全忠现如今还没做好与李克用决战的准备。 毕竟,只要拖到冬天,李克用就必败无疑,完全没必要现在就和他决一死战。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万一会战失利,又当如何? 万一被李克用绝地翻盘,岂非前功尽弃? 自古用兵大家,没一个是靠心存侥倖、盲目弄险而成名的。 《孙子兵法》云: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 使自身无懈可击,方为百战百胜之道。 这时,只听得李全忠復又下令:“再遣旗牌官驰告张彦球、氏叔琮,諭令二人,依计而行,兵出忻磧、崞水二道,入略忻、代二州。” 至於,为何不通知那五州兵马,檄令其佯攻雁门,以为钳制。 五州的確应邀发兵,在这一点上,李全忠並没有欺骗盖寓和李克用。 只是五州联军合兵一处,总数尚不足三千。 人家无非就是不愿意拂了李全忠的面子,这才发了几百兵马,以向李全忠表明示好態度,却是万万当不得真。 况且,时值九月深秋,即將入冬,那几州节帅、刺史虽与李克用素有仇怨,但又岂会在此时轻易出动重兵。 所有人心里都很清楚,李全忠与李克用的决战时刻,肯定是在明年开春之后。 到那时,才好发下重兵,前来瓜分沙陀本部这一块肥肉。 至於现在嘛!意思意思也就得了。 “寡人出征之后,著都押衙李从逊、节度副使孙储、后军都指挥使丁会同知留后事,凡兵马调动、钱粮出纳一应事务,皆须三人联署,方可施行。” 眾人应声领命,依令而行。 翌日,大军正式出发。 李嗣忠、李守常率领左右陌刀军,乘船南下,至洞涡驛,转道驶入洞过水,向东而去。 这洞涡驛,乃是晋阳以南最为紧要的水陆转运枢纽。西临汾水,东据洞过水,东南方向则通象谷水。 李全忠也亲率各部骑兵,一路往东北方向而去,行十数里,便抵达了保寧城。 三日后,李重允率领左虞候军也进抵保寧城,与李全忠合兵一处。 左虞候军早在李克用南下之前,便已被李全忠遣出,布防於汾水一线,严密监视沙陀骑兵东向,防止其越境偷渡,亦或是截取自晋阳发往阳曲的粮草。 这也是李全忠如今为数不多能够调动的骑兵部队。 且说,李全忠与李重允会合之后,连同各部兵马,总计万余骑,一路向东疾行而去。 行至榆次西南永康驛,与李克用率领的沙陀骑兵遭遇。 第39章 永康驛龙虎再会 谋克用全忠献媚 双方铁骑如林,兵甲耀日,分立於永康驛南坡之前。 只是李克用一方不止兵力更多,而且还占据了南坡之上,那更有利的地理位置。 李全忠见状,脸色不禁有些难看。 若论战力,李全忠麾下驍骑在经过整训之后,或许已经不逊於沙陀胡骑,个別精锐部队,诸如横衝都、玄甲军,甚至还犹有过之。 可对面的沙陀骑兵,目测至少两万以上,且又占据了南坡高地。 有道是,高打低,打傻*。 在野战之中,这的確是至理名言。 似马謖那种不考虑实际情况,而主动放弃城防优势的,当不在此列。 面对如此情形,李全忠心中不由得升起一抹庆幸。 幸好没有在此时就与李克用决战,否则胜负还真的犹未可知。 先前李全忠能够小胜一筹,主要还是抓住了李克用的轻敌之心。认为他出镇河东,必不敢轻易发兵。却没料到,李全忠不止兵贵神速,並且声势极其浩大。出其不意之下,李克用失了先机,这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最终使得李克用还没来得及发挥出沙陀骑兵的野战优势,就被回回炮给砸懵了,以致於犯下了巨大错误,从而折损了盖寓、李存孝两员心腹大將。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然而这一次,李全忠由於此前急於整军,军心肯定会因此稍有动盪。 这种情况下,主动出击,一旦战败,很可能激发连锁反应。 况且,李克用纵是再蠢,也不会连犯两次一模一样的错误。 更遑论,此时对於李克用而言,最为紧要的便是掠得粮草。 倘若李全忠真的大举来攻,他大概率连看都不会再看一眼,而是当即下令,兵出別关,绕过李全忠大军,直扑晋阳。 且说,双方原地僵持了一个时辰,李克用有些按捺不住,刚要下令试探进攻之际,只见李全忠率数十亲將策马出阵。 “翼圣,故人远至,何不出见?” 洪音彻野,雄气横空。 李克用闻言,顿时脸色一僵,眼中恨意翻涌。 就在李克用脸色阴晴不定之时,只听得李全忠的声音復又传来。 “翼圣,旧友来访,缘何吝嗇一见?” “大名鼎鼎的李鸦儿,何时竟变得这般畏首畏尾?” 闻听此言,李克用再也忍耐不住,当即引领著李存贞、李存信、李存璋、李嗣源、李嗣本、李嗣恩等一眾义子乾儿驰至阵前,距离李全忠所处三百步外,便勒马驻足。 很显然,这个距离是对李全忠的那一箭心有余悸。 “李全忠,你这奸贼,此来见我,所为何事?” 李全忠见此,轻笑一声,咧开嘴角,露出虎牙。 “翼圣,你我去岁此时,还在共討黄贼,交往向来欢洽,今番缘何如此待我?” 李克用一听此言,又见李全忠那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李全忠,你这奸贼竟厚顏至此,还敢说什么交往欢洽!” “我李克用自问对你向来恭敬有加,你为何指使部將,非要置我死地?” 李全忠拨弄韁绳,令战马向前蹭了几步。 “翼圣,此事我已向你剖白数次,纯属误会!” “杨晟那一箭本非冲你而发,乃是要助你杀贼。只可恨天公不作美,骤起一阵狂风,竟那令箭矢偏了准头,以致於误伤了你。” 李克用听罢此话,怒气更盛,目眥欲裂,鬚髮皆张。 “李全忠,你这恶贼,怎的这般厚顏无耻,安敢如此妄言欺我!” 李全忠听罢,却是故作痛惜表情。 “翼圣,你我本为兄弟,何至这般境地!” “你强占我太原三关,我未曾有半分怨懟,你怎能因这一场误会便记恨於我?” “你今日这般话语,著实是令我好生心痛!” “你!”李克用怒指李全忠,气得浑身都在发颤。 李全忠似是没看到一般,面上依旧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同时借著调整马头的机会,再度往前挪了几步。 “翼圣,你屡次南下剽掠,已然铸成大错,切莫一错再错。” “只要你肯交还三关,寡人便奏明朝廷,赦你往日南下剽掠之罪,更保举你为河东节度副大使,你我兄弟同心,共治河东。” “你且仔细想来,倘若你我联手,当坐拥雄兵二十万,足可纵横天下,何愁大业不成?” “你这奸贼,竟还敢出言誆我!”李克用气极而笑,隨后独目流转,话锋也隨之一变。 “李全忠,你且听好!若想让我退兵,保你太原不受兵戈涂炭,便须予我三十万……” “不!非五十万石粮草不可!” 李全忠闻言,不由摇头失笑。 没想到,李克用这傢伙竟然开始长脑子了。 好一个狮子大开口。 五十万石粮草,足够供应沙陀胡骑一年支取。 若真与他,没等李克用崩盘,李全忠自己就先崩了。 不过,李克用既然愿意聊下去,岂非正好。 “翼圣,五十万石粮草委实太多。你也知晓,我麾下数十万军民,皆赖此度日。若尽数予你,治下百姓非生动乱不可!” 李克用听罢,神情顿时一滯,著实愣了片刻。 一来,李全忠这番言辞,竟真有愿出粮草、劝他退兵之意。 二来,也能由此听出,晋阳城中存粮,似是已然不多。 想来也是,李全忠这般大举坚壁清野,加之並东四县与阳曲尽数拋荒,百姓手中纵有存粮,又能支撑多少时日。 不过,李全忠其人素来奸诈。 由是其言,未可轻信。 李克用之所以如此判断,是因为自打六月李全忠从阳曲班师,便派遣骑兵,全面封锁了汾水与洞过水,將沙陀哨骑全部拦在了太原以北。 同时又颁下严令,晋阳城许进不许出。无论何人,皆不得擅自北上。 此前崔存在战事结束之后,仍被李全忠派遣留守阳曲,便是为了防范此事。 “凡有越阳曲之境而北往者,就地格杀,勿须请示,事后回稟即可!” 严防死守之下,李全忠从河中、关西购得上百万粮草之事,竟是一点风声都没透出去,李克用因而才做出了这番判断。 否则,单凭太原百姓手中存粮,纵使可以將李克用拖垮,自己也必將陷入大乱。 既然李全忠如此盛情,那便李克用也不客气。 毕竟,他现在饿极了。 故而,连语气也缓和了不少。 “晋王,你若真有诚意,便当与我二十万粮食,粮草一到,我即可退兵!” 李全忠听后,实在是有些绷不住,嘴角不自觉翘起,心中暗道:“这李克用,当真是个忠厚人!我隨便说说而已,你怎的真能当真!” 旋而,很自然地勒动韁绳,又一次往前蹭了几步。 “翼圣,二十万粮草还是太多了。” “况且我若將粮草给了你,你届时却依旧不肯退兵,又当如何?” “哼!” 李克用轻勒韁绳,冷哼一声。 因为他就是这般想的。 无论能从李全忠骗来多少粮食,他都绝计不可能退兵。 李克用虽然脑子不太够用,但有一点却认知得十分清醒。 他与李全忠之间,断无任何共存的可能! 太原之地太小,养不下两条真龙。 “李全忠,你將我李克用视作何人?吾岂是背信弃义、反覆无常之辈!” “况且今日之势,你唯有信我,方能使太原军民免遭罹难!” 隨后,双方又推拉一番。 很快,又一个时辰过去。 这时,自东方突来一骑,驰入战场,翻身下马,来到李克用近前。 “稟相公,一个时辰之前,有一支由上百艘楼船组成的船队,衝破我军防线,沿洞过水逆流东进,直奔榆次方向而去。” 第40章 飞虎子重伤濒死 李晋王大展神威 李克用闻言,瞬间暴怒,似是失去理智,忘了李全忠能够百步穿杨一般,竟催马向前,行十数步,一挥马鞭,暴喝怒斥:“李全忠,你这奸贼,又来誆我?” 李全忠见此,眼底满是火热,不由暗自心道:“李克用果然轻躁而易怒,盖寓诚不欺我也!” 隨后,强行按捺下衝动,儘量让自己显得自然一些,缓步迎上前去,语气也一如既往平淡温和。 “翼圣,你这话如何说来?” “我派出船队,不过是为了接回榆次城中的太原军民而已。与你我议和之事,又有何干係!” 说到此处,李全忠顿了顿,目光骤冷,暗自活动一下肩膀,左手扯动韁绳,令锦毛驄向右偏转。借著遮挡,將手伸向了巨闕天弓。 “反倒是你这鸦贼,仗著兵强势眾,屡屡出言辱我!” “我李全忠,乃堂堂大唐晋王,岂容你这蕃奴肆意羞辱!” “尔这目无君上的乱臣贼子,且与我纳命来!” 怒吼同时,双腿一夹马腹,锦毛驄吃痛,当即便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 李克用见状,也冷静了下来,拨马转身欲走。 然而,锦毛驄那可是天下罕有的宝马良驹,加之李全忠特意操控,一直处於引弓待发的状態。 李克用转身刚行数十步,李全忠就已经驰至二百步之內。 进入射程之后,李全忠挽开巨闕天弓,铁脊重箭宛若惊雷炸响,破空而出。 李克用刚与左右义子乾儿会合,突然间,忽觉后背与胸口齐齐一痛。 李克用下意识低头看去,只见右侧胸口,一支粗硕箭矢已然破甲而出。 四棱箭鏃之上,闪著寒光,沾满血渍。 四棱箭鏃,李全忠总结此前经验,专门命匠人打造,用来点杀敌军將校的。 百步之內,可贯穿四套札甲,威力极为惊人。 缺点也很明显,虽然穿透力极强,但造成的创口却很小,除非是射在关键部位,否则很难致命。 且说,李克用中了一箭,当即坠落马下。 左右义子乾儿见状,有的下马救援,有的射箭还击。 可他们的射程,最远也不过一百二十步,连李全忠的影子都还摸不到。 在这个时代,李全忠的这一手射术就是天下无敌的。 两百步,这是什么概念? 唐军骑兵所用的制式角弓弩,其射程就是二百步。 也就是说,李全忠在这种冷兵器战场上,就是一把可以连续发射几十次,且精度极为惊人的角弓弩。 隨著身份的转变,李全忠已经不再適合亲自上阵搏杀了。 这种情况下,在除去指挥之外,李全忠肯定要对自己在战场上的定义进行重新调整。 而作为一名神射手,最好发挥自身武力的方式,就是利用好手中的巨闕天弓,不断远程狙杀敌军的將校,瘫痪对手的指挥系统。 当然,若有机会,还是应该直接利用射程和速度优势,完成斩首行动。 就好像……如今这样。 沙陀骑兵素以骑射见长,而弩因为体积大、射速慢、工艺复杂、保养难度大、箭矢不能通用等诸多因素,並没有被沙陀骑兵广泛装备。 更准確来说,根本就没有装备。 眼见著沙陀骑兵的攻击,根本摸不到自己,李全忠的胆子当即便大了起来,驰至距离李克用落马处,大约一百五十步的位置,抬手又是一箭。 这一次,李克用的义儿军们早有准备。 李嗣源纵身上前,挡在李克用身前,硬生生用身体接下了这一箭。 铁脊重箭直接洞穿了李嗣源的肩膀,巨大的惯性带得他一个趔趄,险些被钉在地上。 “嗣源!”李嗣本惊呼一声,连忙冲了过去,將之扶起。 这时,李存贞、李存信、李存璋、李嗣恩各自从坐骑上,拿来骑兵专用的团排,护卫在李克用身前。 依唐制,彭排之制有六,其三为材制,三为形制。 材制者,漆排、木排、皮排,此不作详解。 形制者,一曰膝排,二曰团排,三曰联木排。 膝排,为步兵所用。李全忠麾下左右陌刀军装备的便是此种盾牌,能够防护住绝大部分弓弩箭矢。其以藤条编排者,最为坚韧,故又有藤牌之称。 团排,为骑兵所用。衝锋之时,挡在身前,护住面、颈要害处,抵挡流矢,却防不住强弓劲弩。 联木排,又称大牌,为唐军步兵中的排矟手专用。 所谓排矟手,排为盾牌,矟指小枪,也就是专门的盾牌手,他们的攻击方式,或是使用小枪近战搏杀,亦或是使用小枪远程投掷。 书归正题,这三种形制的盾牌,以联木排防御力最强,膝排次之,团排再次之。 李全忠见到敌骑竟然拿出团排防御,由是愈发恣意猖狂,隨手抓起一把箭矢,当即便復刻起去年阵斩赵璋之时,所用的九星连珠箭法。 唯一不同的是,上一次的目標是九个人,而这一次的目的只有一个人。 天弓如同满月,羽箭恰似流星。 九支羽箭宛若连珠炮一般,连续轰击在挡在李克用身前的盾牌之上。 第一箭至,锋芒破盾而入,直到李存贞眼前数寸,方才停下。 如此恐怖场景,直接惊得李存贞出了一身冷汗。 紧接著,第二箭至。 这一箭,正中靶心。 利箭穿透盾牌,直接扎在了李存贞手上。 李存贞吃痛,手中团排顿时滑落。 此时,第三箭袭来,径直没入李存贞腹中。 李存贞甚至连惨叫,都还没来得及发出,身子一软,窝在原处,没了声息。 见到这种情形,眾人瞬间亡魂大冒。 几人互视一眼,交换了个眼神。 旋即,李存信、李存璋、李嗣恩三人手持团排,护卫在前。李嗣本背起李克用,转身就跑。而受伤的李嗣源,则是在后面奋力抬著李克用的腿。 李全忠缓步徐行,抬手又连发数箭。 很显然,移动靶可比固定靶难得多了。 这几箭的效果,明显不如之前,竟是连一个受伤的都没有。 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几人將李克用扶上了战马,向远方遁去。 而李全忠却是没法继续追击。 一来,是李全忠此刻已渐渐踏入沙陀骑兵的射程范围之內。 二来,则是因为有些沙陀骑兵见李全忠距离自己不过百步之遥,已然朝他冲了过来。 就这样,两万多沙陀骑兵,有的前冲,有的后撤,整座军阵,被鸦儿军自己扯烂。 与此同时,李全忠身后的各部骑兵也已经对冲了上来。 衙前都虞候李昭武当即率诸亲將疾速上前,將李全忠护卫在身后。 衙前都指挥使邓季筠统领横衝都居中,外牙军左右都將张归弁、牛礼各率玄甲军列於两翼。 左虞候军都指挥使李重允、左虞候军都虞候李仁靖则引武骑迂迴,夹击沙陀军阵的薄弱之处。 儘管李克让竭力指挥,可军心的崩溃依旧是不可挽回。 面对晋军各部猛攻,几乎毫无抵抗之力,也没有任何抵抗意愿。 整整两万余沙陀骑兵,在横衝都与左右玄甲军的接连衝击之下,直接被截成了四段,整座军阵一触即溃。 然而,骑兵终究非是步卒可比。 倘若是步兵,此一役至少也得斩首万余级。 可沙陀骑兵本身就骑术精湛,再加上南北秀容川所蓄养之战马也远比晋军的坐骑要更加健硕。 最终鸦儿军仅折损了两千余骑,余部尽数向北溃逃。 李全忠也尝试过进行追击,怎奈双方坐骑脚力相差实在悬殊,追奔十余里后,已然望不见沙陀骑兵的背影。无奈之下,只好收兵南返,打扫战场。 第41章 援军至烽烟示警 张归霸率眾突围 且说,五千陌刀军搭乘百艘楼船,一路溯洞过水东进,向榆次城方向而行。 若自高空鸟瞰,便可见一幅奇景。 洞过水南岸,一队队晋军武骑沿途隨船护送。 洞过水北岸,一队队沙陀胡骑亦紧隨不舍,遥遥而行。 起初之时,沙陀骑兵还向楼船射箭,试图干扰船队行进。 然而,楼船之上建有女墙,胡骑在岸上拋射,根本无法对晋军造成有效杀伤。 反观晋军,却能借著墙垛掩护,以擘张弩居高临下,射杀岸上沙陀骑兵。 仅仅一轮交手,沙陀骑兵就死伤上百人。 胡骑见状,顿时作鸟兽散,而后再次聚集,也只敢在三百步外紧紧跟隨。 一个多时辰后,陌刀军抵达了榆次城南二十里的洞过水驛。 甲板上,令旗舞动。 南岸上,黄文靖接到讯號,大手一挥,左右驍骑当即將手中火把,掷向早已晾乾堆起的马粪。 霎时间,浓烟滚滚,渐渐升空。 与此同时,上百艘楼船排成四行,直接將三十余丈宽的洞过水南北填满。 最靠近南岸的三艘楼船上,各自甩下来四道缆绳。 岸上的晋军士兵连忙拾起,系在早已死死钉在地里的碇桩上。 而后,船队之上响起一阵阵接连不断的“嘎吱”声与“啪嗒”声,各船之间逐一搭上並固定艞板,彼此彻底连为一体。 隨著最后一块艞板落定在南岸,映入眼帘的,便是三队列阵严整的晋军骑兵。 不多时,晋军骑兵排列成行,依次登上楼船。 待上了楼船,诸军调整队列。右虞候军都指挥使黄文靖、都虞候李从岳统驍骑居中,內牙军左右统军李嗣忠、李守常统陌刀军列於两翼。 骑兵前队长枪如林,森然挺立;后队挽弓搭箭,引而不发。 前排锐卒,持排捉矟;旁侧精兵,各执步槊、长柯斧;后排军士,端弓架弩。 等一切准备就绪,楼船北侧艞板轰然落下,激起阵阵烟尘。 此时,榆次城上。 右军都虞候李元勇抬手一指城南方向,兴奋高声道:“將军,城南狼烟已起!水面之上,又停泊著上百艘楼船,不出意外,应是我军援兵到了。” 张归霸循著李元勇手指方向望去,果见洞过水南岸浓烟似黑龙翻腾,隨风骤起。水面上楼船如星罗棋布,齐齐排列。 霎时,目露精光,重重一击墙垛。 “传我军令,打开城门,全军出击!” “命骑兵在前开道,步卒严守两翼,民夫居中隨行,火速向南进发,与援军会合!” “至於城中粮草,寧可全部焚毁,也绝不能让一粒粮食,落在鸦贼手里。” 话落不久,榆次城中燃起熊熊烈火,黑烟直衝天际。 先是“嘎吱”一声异响,沉重腐朽的城门缓缓开启。 隨即,又是“噗通”一声闷响,宽厚坚实的吊桥轰然坠地。 数十员人马俱披铁鎧的越骑,当先驰出;又数百名身披铁胄的武骑,紧隨其后。 然而此时城外,李克修早已率领著数以万计的沙陀骑兵严阵以待。 李全忠家將出身的李元勇,见此情形,一马当先,率眾前行,直衝敌阵。 倏忽间,一阵箭雨袭来。 岂料,晋军驍骑不闪不避,尽皆举起手中,挡在面前要害部位,猛夹马腹,加速前冲。 待到两军即將短兵相接之际,沙陀骑兵骤然四散,一边策马疾驰,一边回身驰射,分明是要诱引晋军继续追击。 李元勇没有上当,反而带领这数十驍骑继续向前衝锋。 面对这种甲骑具装集群衝锋,哪怕是素以精悍而著称的沙陀骑兵,也得暂避锋芒! 就这样,晋军仅凭藉数十精骑,硬生生在城门之前,清出了一片空地。 张归霸见状,看准时机,一声令下,城中军民宛若决堤潮水一般,鱼贯而出。 排矟手执大牌,结阵在前,徐徐前行。 步射手各持弓弩,瞄准沙陀骑兵军阵密集之处。 俄顷,弓弦如霹雳作响,箭矢似骤雨般破空而出,直扑敌阵。 两翼劲卒,一手执藤牌,一手持长枪,护卫著中间的万余民壮,缓步推进。 这些役夫深受沙陀胡骑剽掠之荼毒,心中早已恨极,更知晓战败落入围剿之中会是何等悽惨下场,自是人人奋勇,不敢丝毫懈怠。 一个个手握削尖的木棍,三五人合力一顶,扛著卸下的门板,齐头並进。 转瞬间,沙陀骑兵的反击接踵而至。 箭雨宛若飞蝗覆顶、黑云压城,朝著榆次军民阵中人员最密集的方向倾泻而下。 “噹噹当”! 箭矢大半尽射在门板、锅盖之上,亦有少许顺著缝隙斜刺而入,不少数名役夫因而受伤,好在要害皆被遮挡,却无一人殞命。 不过,这般密集攻击,晋军方阵顿时压力倍增,加之李元勇前部受阻,榆次军民的脚步因此放缓了下来。 正在此时,沙陀兵开始向晋军发起衝击。 李克修大手一挥,两队胡骑自左右两翼包抄而来。 张归霸见此情景,当即命令断后的数百骑一分为二,並亲自引军,朝著杀奔而来的沙陀骑兵迎击上去。 张归霸本是最早投效李全忠的一批老將,却因为受伤,而未能追隨李全忠凤翔闯龙潭那一场殊死之战,又不似李昭甫那般深受李全忠信任,功绩稍逊一筹,相较葛从周、崔存二人,便显得不那么受到器重。 是以,张归霸心中始终憋著一股劲,想要向李全忠证明自己。 如今情势危急,心中却是愈发兴奋。 由是,亲率驍锐,越阵而出,直扑胡骑。 只见张归霸左手执团排,右手挺长矛,顶著箭雨,一马当先,悍然冲入敌阵。 既入阵中,张归霸横挺马槊,旋出枪影,顺势前突,一击洞穿一名沙陀小校,巨力一掀,竟硬生生將其挑飞了出去。 隨即张归霸掣回马槊,左拦右挡,连挑两名沙陀胡骑坠於马下,乱蹄转瞬踏过,二人当场毙命。 眾鸦贼见张归霸如此驍勇,又见其一身披掛极为精良,心知其必是敌军大將。 於是乎,各自舞起刀枪,朝著张归霸袭杀而来。 孰料,张归霸见此,不退反进,立马横枪,双臂猛然发力,执起枪尾,呼啸著横抡过去。 马槊纵横所向,敌骑或人仰马翻,或戎甲割裂、鲜血四溅,纷纷溃退。 一时间,眾鸦贼囂张气焰,荡然无存,攻势亦为之一滯。 第42章 陌刀军大破胡骑 李克修败走北遁 李克修见此情形,当即指挥部眾缓步南撤,似是难以匹敌一般。 晋军將士见鸦贼后撤,不少人趁势紧紧追击。 行数里路后,隨行民夫渐渐体力不支,阵型也隨之散乱。 李克修当即抓准战机,传令部眾四散包抄,朝著晋军方阵发起猛攻。 晋军前进之势立时停滯,外阵甲士为护卫中间民夫,登时陷入苦战。 便在此时,一骑自南方疾驰而至,奔至李克修身前。 “將军,晋贼攻势汹涌,承嗣將军已然抵挡不住!” 话音未落,南方已然响起震天怒吼。 李克修抬眼望去,只见晋军越骑一马当先,武骑分列两翼,居中陌刀军步伐鏗鏘,列阵徐徐压来。 “放!”李嗣忠一声厉喝。 晋军覆甲劲卒齐齐扬起擘张弩,对准沙陀骑兵最密集之处,轰然一轮拋射。 霎时间,飞蝗如雨,箭矢遮天蔽日般倾泻而下。 只一瞬,沙陀骑兵便人仰马翻,死伤无数。 与此同时,晋军全甲越骑悍然发起衝锋,两翼武骑亦顺势包抄合围。 前排排矟手,手举联木排,结阵稳步推进;两侧精悍士卒,或持步槊,或执长柯斧,甲光耀日,锋锐夺目;中间陌刀军,则改换柘木长弓,轮番速射,压制敌骑。 待至近前,排矟手举起小枪,奋力掷出。 李守常手中令旗一挥,陌刀军阵势顿时一变。 排矟手与步槊手一一匹配,锋利长矛撘在盾牌之上,斜刺向前,宛若一道钢铁丛林,步步碾压而来。 两翼陌刀军手持长柯斧,劈砍横击;而中间步射手则是掛起长弓,抽出陌刀。 一场屠杀,正式开始! 陌刀军装备极为精良,沙陀骑兵的箭矢射而不能入。 待到近战,晋军將士或使步槊疾刺,將前方鸦儿军捅穿;或是用长柯斧鉤啄,將两侧沙陀骑兵拉下马来。 一旦有鸦贼落马,身旁陌刀手便立刻开始进行补刀。 凡陌刀军所过之处,竟无一人生还! 霎时间,横尸遍野,血流漂杵。 原本还算严整的沙陀军阵,被陌刀军一衝,当即土崩瓦解。 李克修、李承嗣见大势已去,各自引领残部,分向东、西两路溃逃而去。 两部饶过榆次城,重新会合,一路往北疾驰,行数十里,方才寻到了鸦儿军的临时驻地。 两人来到大帐之前,彼此互视一眼,眸中皆是惧色。 显然,二人还没有做好兵败受罚的准备,更担心李克用会將此番战败的满腔怒火,全都撒在他们身上。 李克用平素极有威仪,御下严苛,向来秉承有功重赏、有过重罚的原则。 因此,莫说打了败仗的是李克修这位堂弟,就算是李克让、李克恭、李克寧这三位亲弟弟也一样严惩。 故而,沙陀各部才这般信服。 只是如今,情势却稍有不同。 依著李克用定下“无功不得赏”的规矩,沙陀士卒已然数月未曾领过半分犒赏。 究其缘由,无他,只因此数月来李克用连番受挫,征战四方却掠无所得,自然无物可以颁赏三军。 况且,军中上下皆心知肚明,沙陀一系本就靠劫掠维繫军心,一旦再无財货可掠,部眾顷刻便会分崩离析。 更致命的是,眼下已经不是財货的问题了,而是粮草即將告罄,凭藉此番夏粟收穫,李克用最多可以坚持到十二月。 若连粮草都掳掠不到,不等外敌来攻,沙陀內部便会自先乱了阵脚。 至於,纵兵劫掠忻、代二州百姓? 想都不要想! 沙陀各部族,本就是忻、代二州人口的重要组成部分。 真要去劫掠忻、代百姓,那就等於是自己抢自己。 书归正题,且说李克修、李承嗣二人硬著头皮,压下满心惶恐走进大帐。 帐內气氛近乎凝滯,只见李克用脸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地躺在榻上,已然昏迷不醒。 周遭大將侍立两侧,神色皆是凝重不已。 见此情形,李克修与李承嗣几乎同时暗自舒了一口气。 隨即,连忙开口询问道:“大兄(相公)伤势如何?” 李克让面上忧色稍减,缓声道:“二位放心,晋贼那支冷箭虽射穿了大兄身躯,万幸並未伤及心脉臟器,只是失血甚多,才致大兄昏迷不醒。军医已然诊治过,暂无大碍。如今已过盛夏,气候转凉,只要伤口不化脓溃破,便无性命之忧。眼下,只需静待大兄甦醒便好。” 及至翌日凌晨,三更时分,李克用这才缓缓转醒,动了动惨白开裂的嘴唇,唤了唤守在榻边的李克让。 “允恭!允恭!” 李克让闻声,揉了揉眼睛,见自家大哥清醒,惊喜开口:“大兄,你可终於醒了,可是让弟好生担心。” 李克用听后,欣慰一笑,平素满是锐厉的右眼,也难得泛起几丝温柔,隨即连忙问道:“军中情势如何?” 李克让闻言,脸上表情顿时一僵,看向李克用的目光,有担心,有害怕,还有忧虑,总之,很是复杂。 “军中士气甚是低迷,毕竟大兄你是当著三军將士面前中箭落马的……” 说到此处,李克让顿了顿,復又开口道:“大兄中箭之后,是嗣源、嗣本等人拼死將你抢回。还有存贞,存贞为了救你,战死了!” “存贞他……!”李克用不禁攥紧了拳头。 李存贞不止是他的义子,更是李克用堂兄李克臧之子。 如今李存贞战死,李克臧一脉就算是绝嗣了。 然而还来不及伤心,李克用便又听到了一个更坏的消息。 “当时军心已溃,弟儘管竭力收拢指挥,终究还是抵不住晋军攻势。” 说罢,李克让特意看了看李克用的脸色,见其並无异样,方又继续道:“还有……” “还有堂兄与承嗣,遭晋贼张归霸、黄文靖两部,会同西来援军前后夹击,亦遭败绩,此刻已然回营。” “损失如何?”李克用面无表情问道。 “两战合计,总计大约三……三千人!” 三千人,几乎是沙陀军团十分之一的兵力了。 李克用似是突然想到什么,突然激动道:“李全忠作何动向?” “大兄还请安心,莫要牵动了伤势!”李克让连忙回道。 “昨日傍晚之时,弟已遣哨骑打探清楚。” “大战过后,李全忠与张归霸、黄文靖等部会合,於洞过水南岸结寨扎营。” “洞过水据此足有五十余里,弟在沿途又布置了哨骑,还请兄长宽心安歇!” 李克用听罢,眉头稍解,可心头却似压著一块巨石,始终焦躁难安。 直到辗转至五更时分,才渐渐昏睡过去。 此时,天开曙色,雾散平明。 大营之南,十余里处,李全忠正率领著数百轻骑,轻装快马,疯狂追杀著想要报信的沙陀哨骑…… 第43章 驻南岸安营立寨 李全忠选锋拔锐 且说,李全忠大败沙陀兵,俘斩了两千余骑,待收拾完了战场,便率眾向东驰援而去。 等到抵达榆次,发现城中大火已然完全不可遏制,城中房屋大多化为一片废墟。 见驻军榆次不成,李全忠当即率军又往南行,终於在洞过水北岸,追上了大部队。 见李全忠得胜而来,一眾军民顿时群情振奋。 “大王,今我军大胜,鸦贼仓皇奔逃,不若便在北岸筑垒扎营,以作长久据守,也方便日后进兵。” 诸將纷纷进言,却都是这个意思。 李全忠端坐马上,望了眼数里之外的一队沙陀哨骑,不禁陷入沉思…… 这鸦儿军之所以在兵败以后,竟敢依旧如此猖狂,其一在於骑术精湛,其二则是战马优良。 骑术一事,自不必多言。沙陀本是游牧部族,自幼便精於骑射,远非中原汉家儿郎所能相较。 加之南北秀容川皆是水草丰美的放牧胜地,所產骏马,更远非李全忠从黄巢手中缴获的马匹可比。 儘管晋军所乘战马之中也不乏来自宫中飞龙厩,亦或是以及朔方、涇原等地的宝马良驹。可绝大多数都被李全忠赏给了军中將校,亦或是装备给了玄甲军。 依唐制,马军分为两类。 人马俱披铁鎧者,为越骑;仅人披甲而马无鎧者,为武骑。 李全忠为保证战力优势,便將所有好马全都集中在了两牙亲军。 如此一来,这就导致了无论是越骑还是武骑,其速度就全都慢了下来。 面对这种情形,哪怕是沙陀骑兵贴脸嘲讽,李全忠却是依旧无计可施。 思忖良久之后,李全忠目光沉凝,缓缓开口:“传寡人军令,全师移驻南岸,倚水结寨扎营。” 很快,军令传下,一眾军民將楼船当作浮桥,踏著艞板步行至洞过水南岸。 眾人各司其职,立寨者,挥铲夯土、围柵立营;刈粟者,收割晾晒、舂磨脱壳,一派忙碌景象。 不多时,连绵营帐已然扎就,新舂的粟米也尽数筛虑完毕,大锅架起,米粥的清香渐渐瀰漫营中。 李全忠北望对岸,远处还在肆意驰骋的沙陀骑兵,目光锐利,眸中杀意尽现。 “今日鏖战,马力损耗不小。” “传寡人令,给每匹战马加餐新粟三斤,以补其奔袭征战之耗,速令恢復体力。” 一眾民壮闻言,面容顿时一滯。 他们今日上午仓皇奔逃,下午又忙於劳作,一天折腾下来,体能早已耗尽。 可王命既下,眾役夫哪敢有违,只得强撑著依令行事。 待餵饱了这一万多匹战马,方才喝了米粥。 等到用过暮食,李全忠召来诸將。 “诸位!鸦儿贼今日挨了寡人一箭,纵然不死,也必是重伤难动,此乃天赐破敌良机!” “依寡人之意,当趁夜发兵,衔枚裹蹄,轻骑奇袭,直趋鸦儿大营。倘若能够擒杀酋首,则贼乱自平!” 正所谓,风云变幻,斗转星移,不外如是。 李全忠在出兵之前,本想著牵制住李克用主力,然后令李嗣忠、李守常趁机突破,登陆北上,將张归霸部军民全都接出,並护送至南岸扎营立寨,与沙陀骑兵隔河对峙即可。 待拖到十月,夏粟尽数收穫,李克用纵是不甘,也只能退兵北返。 然而,战场形势,瞬息万变。 可谁曾想,李克用竟如此衝动轻敌,竟然胆敢棲近自己二百余步之內。 要知道,二百步就已经完全进入了李全忠的有效射程之內。 昔日天门关下,李全忠与李存孝鏖战之后气力有些不济,便是在一百五十余步的距离上,也没能射中李克用。 或许正因如此,才让李克用心生误判,以致於如此大意。 如今虽不知李克用生死如何,却至少亦是身负重伤。 这种痛打落水狗的机会,李全忠自然不可能错过。 除了李克用之外,没人比李全忠更了解那一箭的力道了。 倘若夜袭成功,阵斩了李克用,那自然最好。 若是一击不成,被那李克用侥倖走脱,一路惊嚇顛簸,也足以折损他大半条性命。 念及此处,李全忠不禁有些后悔,要是他在箭矢上涂抹些毒药…… 这时,李重允的话令李全忠收回了思绪。 “大王,方才斥候回报,鸦贼北遁,於榆次城北三十里处安营扎寨,距此五十余里,沿途又广布哨骑,我军一出动,必被敌骑察觉。” “况且,夜间行军本就艰难,五十余里路程,即便骑兵突袭,最快也要一个多时辰,再加沿途胡骑袭扰,恐怕我军未至,而贼已远遁矣!” “更遑论,我军已然鏖战一日,伤亡疲惫之下,战力折损不小。且將士多有雀蒙眼,夜战本就不便。我等既是夜袭,又不好使用火把……” “再者,我军战马本就稍逊胡骑一筹,若连夜长途奔袭,待抵敌营,恐马力耗尽、士卒疲弊,战力也將大为亏损。” 李重允这一番话,直接点明了古代夜袭最大的难题——雀蒙眼。 也叫夜盲症。 一群患有夜盲症的士兵,在儘可能藉助月光、星光的情况下,连夜出发,摸黑行军,长途奔袭五十里,这其实和找死没什么区別! 其余诸將虽然没有直接开口,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尤其是在他们看来,李克用就算没死,也已经身受重伤,没准撑不过几天就死了,何必要冒著这么大的风险,去搞什么夜袭呢! 张归霸轻咳一声,躬身稟报导:“大王,臣以为李將军言之有理,大王若欲奇袭,不如等到明日拂晓,再行发兵!” 李全忠环视诸將,目光坚定,神情严肃。 “诸位!”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 “如今李克用生死不明,即便侥倖未死,也必是身负重伤。他若重伤濒死,麾下军心定然大乱。” “我军此番夜袭,正是要借其军心惶恐之际,引得敌军自乱炸营。鸦儿军一旦营啸,必定死伤无数。” “经此恫嚇之下,李克用必然心惊胆裂,说不定便直接一命呜呼。” “纵使他能侥倖逃脱,以这般重伤之躯一路顛簸奔逃,也绝无生还之理。” “若我军白白放过这等天赐良机,等到明年开春,李克用败局已定之时,幽州李可举、云州赫连鐸之流,必定会群起而攻之。” “到那时,即使我军平定了忻、代二州,所得財货粮草,也不得不分润给他们。” 说到此处,李全忠顿了顿,虎目微眯,扫过诸將。 “明明是我军浴血苦战,竭力抵抗鸦贼,方才换来今日战果,就这般轻易拱手让人,你们心中当真甘心?” 眾將闻言,目光一赤,眼神也逐渐坚定起来,全都不禁握紧了拳头。 “此役若胜,我军或许便可在旬月之內,收復三关、夺还忻、代二州。届时,沙陀二十万蕃奴、上百万牲畜,则尽归我等所有!” “诸君,可愿助寡人擒杀此獠,永绝后患!” 诸將听得是热血沸腾,眼中升起火热,当即下拜,齐声道:“谨奉大王军令!” “好!” 李全忠见眾人群情振奋,亦是豪情顿生。 “传寡人军令,著即派出哨骑,封锁榆次以南区域。” “命全军骑兵卸去马鎧,轻装简行。明日三更起身造饭、餵食战马,四更准时开拔,五更时分直扑敌营,发动夜袭!” “另选军中敢死之士,每人配良马三匹,隨寡人直捣敌中军大营,搅他个天翻地覆!” 第44章 李全忠连夜袭营 破敌寨营啸乱起 翌日凌晨,四更时分。 秋露凝寒,夜色未阑。 残月斜掛,疏星寥落。 借著昏暗月光,李全忠率领亲从都、散员、从马直,总计五百多人,每人配备三匹好马,各持兵刃、攻势,缓步来到南岸。 “啪嗒!” 马蹄踏在船板之上,接连响起阵阵沉闷声响。 与此同时,停泊在南岸附近的楼船,缓缓开动,很快將水面填满,浮桥也搭建而成。 李全忠轻扬韁绳,率眾先出。 邓季筠、张归霸、李重允、黄文靖四將,引领七千余骑,每人配备双马,紧隨其后。 李嗣忠、李守常率领左右陌刀军,以及右军步卒,留守南岸大营。 开始之时,李全忠率领先头部队,收著马力,缓步徐行。 三刻钟后,行二十余里,抵达榆次西门。 过了此处,便是沙陀哨骑所在,晋军轻骑便很难再隱匿前行。 “换马!” 李全忠声音突兀响起,诸將士依令而行。 眾人换过坐骑,起初依旧潜行,还未及一里,迎面便撞上一队沙陀哨骑。 也难怪被人发现,李全忠这方足足有著一千五百多匹战马,奔腾起来,那是何等动静! 待待至相距二百余步,沙陀哨骑隱约辨出轮廓,便见黑压压的战马如潮奔涌而来。 “敌袭!” 那沙陀骑兵一声高呼,彻底打破拂晓前这寧静的夜空。 话音未落,一支铁脊重箭循声而至,当胸贯穿而出。 李全忠扬弓暴喝,一马当先:“休教走了一人报信!尽数诛杀,全速衝锋!” 左右亲將闻声,当即挽开三石强弓。 目力虽不及李全忠那般锐利,却也辨得清敌骑大致轮廓。 顷刻间,百箭齐发,胡骑惨叫,战马嘶鸣,十数道身影尽皆应声落马倒毙。 铁蹄轰然碾过,连人带马,踏为肉泥。 这般剧烈响动,在寂静深夜里格外刺耳,瞬间便打破了周遭死寂。 待到晋军轻骑踏上官道,疾驰狂奔,马蹄轰隆,震得地面微微颤动。 这般巨响在静夜中传得极远,当即引得各处胡骑纷纷集结。 有人策马向北急驰报信,有人弯弓搭箭朝晋军骑兵射来,意欲阻滯李全忠大军前进步伐。 李全忠与左右亲將,一路飞奔驰射,胆敢阻拦者,尽皆毙命。 这一次,不到两刻钟,便又奔出十数里。 眾人换乘第三匹备马,再度扬鞭疾驰。 凭藉著精挑细选的良马,李全忠率眾迅速突破沙陀哨骑的封锁,且越往北,鸦贼斥候布置得便越少。 不多时,便冲至沙陀大营以南的一处高坡上。 而沙陀哨骑则是被逼得绕道而行,反倒是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李全忠一声令下,诸將士重新换回第一匹战马。 “李光鐸,你率散员绕至东门,发起进攻!” “王檀,你领从马直绕扑西门,伺机突袭!” “你二人切记,不必强攻入营,只以火箭射焚烧营帐便可。” “烧营之后,即刻引兵绕袭北门,设伏截杀从营中北逃之敌。” 说罢,李全忠一扬掌中金刀,轻勒韁绳,胯下大黑马人立而起。 “眾將士,可敢隨寡人大闹一场?” 诸亲將齐声应道:“愿隨大王死战!” 言毕,李全忠一骑当先,自南坡之上,俯衝而下。 铁蹄轰隆作响,负责守夜的沙陀兵立时察觉异常。 这也是李全忠之所以要让麾下將士,分兵三路展开进攻的重要原因。 此时行军夜宿,军中士卒常以地瓮枕首而眠,但凡地面稍有震动,便能立时惊觉。 此法本是用以侦知敌军掘地道攻城的异动,亦可用於监听骑兵夜袭的声响。 倘若李全忠亲率数百驍骑径直衝杀而下,地面震颤,营中沙陀士卒必定立时惊觉,又怎能起到出其不意之效? 且说,百余道黑影自南坡上俯衝而下。 守夜沙陀兵登时发觉,高声厉喝:“敌……” “袭”字还没脱口,一支铁脊重箭即至,正中胸腹。 那沙陀兵顿时失去了所有力气,捂著伤口,从寨墙上坠落。 然而如此大的动静,还是惊动了巡夜的士兵。 只是还没等巡夜军卒开口,自南门方向传来一声暴喝。 “我乃晋王李全忠是也,谁敢与我共决死!” 说罢,上百支火箭轰然袭来,直接引燃了最近的沙陀毡帐。 与此同时,李全忠挑开寨前拒马,斩关落锁,冲入沙陀大营之內。 “杀!” 又是一声怒喝,李全忠一骑当先,掌中金刀左劈右砍,刀下全无一合之敌。 “杀啊!” 左右亲將百余人,紧隨其后。 前队人马拔去瓶塞,奋力將陶瓶掷出,火油登时泼溅四射。 后队则是引弓待发,发射火箭。 但凡百骑所至之处,顿时燃起熊熊大火。 这时,李克让等一眾李克用的子弟也听到动静。 出帐远望,只觉火光刺目。 定睛一看,又见李全忠正率领手下大杀四方。 见此情形,李克让脸上血色尽褪,在火光映照下,更显一片惨白。 “堂兄,你速速带人,组织救火。” 旋而,看向李克用的一眾义子乾儿。 “存信,你速领义儿军,迎击晋贼。” 眾人纷纷听令而去。 李克修自去安抚士卒,带人救火不提。 李存信等人披甲上马,从中军衝出,正撞上衝杀至此的李全忠。 李克用的义儿军,那可是丝毫不逊色於李全忠的亲从都。 诸如李存信、李存璋、李嗣源、李嗣本、李嗣恩等人,这可都是后世名震天下的十三太保。 双方甫一交手,各有损伤,拼了个不分胜负。 然而,一眾义儿军很快发现,李全忠一行不过百余骑而已。 李存信大手一挥,李存璋、李嗣恩各引亲兵,自两翼袭出,想要包抄夹击。 李全忠见此,横抡金刀,逼退一眾来犯之敌,大喝一声:“撤退!” 左右亲將闻言,纷纷调转马头,向营寨南门方向杀去。 李存信等人正欲挥军追击,忽闻大营东西几乎同时响起喊杀之声。 眾人寻声望去,只隱约能见寨外有战马疾驰而过,一路往北掠去。 铁蹄踏过之处,皆有火箭射入,寨內营帐瞬时被引燃。 原本李全忠夜袭的动静,就已经搅得前营一片大乱。 此刻又四面火起、杀声震野,帐中沉睡的士卒骤闻惊变,纷纷提刀而出,见人就砍。 古代战爭中最为可怕的一幕——营啸,就此爆发。 第45章 鸦儿军炸营暴乱 传兵法再袭敌营 营啸,又称炸营。 古代行军打仗,军纪极为森严。 动輒斩首示眾,以震慑人心。 因此才有十七禁令五十四斩这般严酷军法,纵是李全忠刪繁就简,创製七斩十三杀,也是极为苛厉。 一旦战事陷入拉锯,如此高压环境之下,军中士卒精神高度紧张,心理压力极大。 整座军营,就好比一个隨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若是炸向敌人,倒还好说。 倘若自爆,同样有著毁天灭地的威力。 正因如此,將领通常在战胜之后,会默许甚至鼓励进行屠城行为。 精神处於极度压迫状態的將士们,需要一个能將负面情绪发泄出去的渠道。 而疯狂的杀戮、剽掠、强*,能够迅速紓解鬱气,恢復理智。 李克用此番南下,与晋军方才交战,按理来说,將士们的心態不应该如此脆弱。 可自打李全忠赴镇河东以来,沙陀军屡屡受挫,已近半年没有发赏。 加之李克用治军素来严苛,以及忻、代二州缺乏粮草的窘境,还有昨日的野战失利。 如此种种,交织在一起,终於在此时此刻,彻底爆发! 沙陀士兵闻得廝杀声起,骤然惊醒,迅速起身,拔出横刀,一通乱砍。 霎时间,寒芒闪过,鲜血四溅,染透帐幕。 一刻钟后,整座营帐之內,就剩下了一道身影。 帐帘掀开,只见那沙陀汉子穿著细毡胡衫,胸口处赫然是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左手小臂亦被齐肘斩断,鲜血沿著衣袖滴答落下,溅起点点尘埃。 眼见即將踏出,营帐外一桿长枪径直刺入,將他捅了个对穿。 整座大营之內,沙陀士卒自相残杀、举刀互斫,裘绒毡帐尽在烈火中扭曲翻卷、隨风翻飞。 吶喊廝杀、兵器碰撞、利刃入肉、战马嘶鸣、营帐燃烧,种种声音交织一处,狠狠刺入李克用的耳中。 但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古来名將,折戟於营啸之下者,数不胜数。 这种情况,唯一的解决方式,就是等著他们杀累了,自己恢復理智。 除此之外,再无良策。 倘若此刻,李克用敢於派人制止,亦或是亲自露头,顷刻间,便会沦为这群杀红了眼的沙陀士卒,集火围攻的目標。 正在此时,一名乱兵撞入中军大帐,跌落在李嗣源脚边。 李嗣源看都没看,抽出刀来,狠狠扎入胸膛。 乱兵捂著伤口,嘴角溢出鲜血,挣扎两下,没了声息。 李克用脸色惨白,火光映照之下,面色阴沉似水,更显森寒可怖。 “待过会儿,儿郎们廝杀稍弱些,即刻带兵弹压,而后收拢兵马,整飭人手,准备突围。” 李克用心里十分清楚,依照李全忠的作风,是绝不可能轻易放过他的! 此时,南坡之上,李全忠神色漠然,望著不远处那座已然彻底乱作一团的沙陀大营。 身后七千余骑严阵以待,刀枪林立,甲冑凝辉。 张归霸拱手一礼,振声一指:“大王,鸦贼营中大乱,军心溃散,正是一举破敌之时,末將请为先锋,若不斩下克用首级,甘受军法处置!” 一旁诸將亦齐齐行礼,纷纷请战。 左右將士闻言,群情振奋。 就连胯下战马也昂首喷嘶,吐著白气,铁蹄连连刨地,似是早已按捺不住战意。 然而,李全忠却是摆了摆手,止住眾人。 “夫战者,临阵当隨机而应变!” “方才尔等未至之时,寡人分兵三路,避其翁听,中路袭入,两翼包抄,意在搅动敌营,引发骚乱,使之不战而自溃。” “倘若鸦贼惊慌而逃,则使散员、从马直设下伏击,直取酋首。” “可如今我大军甫至,然敌营啸乱之惨烈,却是远超预料。沙陀胡儿神志昏乱,彼此之间自相残杀,几近癲狂。” “若此刻便贸然进兵,贼眾狂势未消,困兽犹斗。一旦接战,我军只会徒增伤亡,实属不智之举也!” “为今之势,贼情汹涌,宜当放任其自相屠戮,待贼眾力竭声嘶、锐气尽丧之时,再挥军出击,必能一战而定矣!” “此寡人用兵之法,尔当勿须牢记於心!” 李全忠之所以这般语重心长、这般谆谆教导、这般剖析入微,便是希望手下诸將有所进益,早日能够独当一面,以为他分忧解难。 如此,也算不负这一番苦口婆心。 诸將自是晓得这个道理,面对李全忠亲自传授兵法,心中也都怀揣感激,由是纷纷躬身揖礼:“臣等谨遵大王教诲!” 言毕,眾人按下躁动,静静地等待著命令。 大约又过了两刻钟,坡下廝杀声渐渐减弱,漫天大火也缓缓黯淡,全不復先前狂暴之势。 见此情形,李全忠一扬掌中金刀,声音肃厉。 “邓季筠、张归霸,你二人各率一千精骑,分由东、西两门突入,配合寡人夹击鸦贼中军!” “兵法云:围师必闕。” “贼眾方才自相残杀,已然战意尽消、体力大亏,再遭我军强力猛攻,势必支撑不住,又见北门空虚,势必向此逃遁。” “李重允、黄文靖,寡人故此令你二人各领两千骑兵,督率散员、从马直两部,伏兵於北门之外。待鸦贼向北溃逃之际,立时截击,不得有误!” “再传寡人军令,但凡能斩得李克用首级者,赏绢帛万匹、良田千顷,擢升刺史之职!” 此话一出,三军將士顿时眼前一亮,军势復又激奋。 李全忠催动胯下红鬃马,一骑当先,率领大军鱼贯而入,再度衝进沙陀大营。 这时,中军之內,李克让快步来报:“大兄,营中乱兵已然止住了廝杀。为今之计,当趁著晋贼大军尚未攻至,速速出营突围!” 说罢,扶起李克用,缓步走出中军大帐。 便在此时,地面骤然剧烈震颤。 李克用、李克让二人脸上,亦齐齐色变。 只凭脚下震动与远处马蹄轰鸣,便知对面至少奔来六七千骑。 李嗣恩当即牵来战马,眾人七手八脚將李克用扶上马背坐稳,隨即各自翻身上马,正欲率眾向北突围。 正当此时,一支利箭划破长空,东方天际应声裂开一抹拂晓微光。 “噗嗤”一声闷响,李克用身后一名將校应声中箭,惨嚎未落,便翻身坠马,当场毙命。 眾人寻声望去,只见李全忠跨乘红鬃马,手持巨闕天弓,身披黄金锁子甲,策马疾驰而来。 第46章 飞虎子兵败如山倒 李晋王大破鸦儿军 李全忠一骑当先,纵马而来,挽弓再发一箭。 挡在李克用身后一將不及躲闪,利箭没入胸口,再度应声落马。 “义父快走,追兵我自当之!” 李嗣源眼眸锐利,高声暴喝,带领一队义儿军亲兵,朝著李全忠便迎击过去。 “嗣源!” 李克用一声低唤,满是不舍与揪心。 別看李嗣源年岁尚轻,今年方才十六,行事沉稳老练,举止周全妥帖,亦是他心中最为器重喜爱的义子。 李克用抬手抹了把眼角热泪,不敢再有半分迟疑。 眼下情势凶险,稍微耽搁一瞬,便可能有性命之虞。 然而,令眾人没想到的是。 李嗣源率眾迎击上去,纵马疾驰,挺起长枪,径直刺向李全忠。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两马相错,李全忠略一偏头,躲过刺击,反手捏住枪桿。 夺槊!发动! 李全忠陡然发力,长枪竟径直从李嗣源手中挣脱。 旋即反手一抡,枪纂重重砸在李嗣源胸口。 李嗣源哪里承受得住这股巨力,整个人倒飞而出,落在一旁尸体上,头一歪,当即昏死过去。 仅一招,李嗣源即被秒杀! 若说李嗣源本不至於如此不堪,只是昨日交战之时,为保护李克用,拿身体硬接了李全忠一箭,以致於肩膀被利箭洞穿,根本就发不上力。 可旁人不会这般去想,亦不全然知晓其中內情。 李嗣源虽年少,却也是以勇武冠称诸军。 若非如此,也不会被李克用收为义子。 但就是这样一名少年勇將,竟然连李全忠一合都未能撑住,直接被当场“阵斩”。 一眾沙陀骑兵见此情形,士气彻底陷落谷底,军心也已完全崩溃。 这次不止是普通士兵,甚至就连李克用的义儿军亲卫亦是如此。 恐惧宛若潮水般蔓延,眾人全都爭先恐后地向营寨北门涌去,李克用一行人等则像是隨波逐流的一叶孤舟,在人流的裹挟之下向北仓皇逃去。 李全忠见状,连忙指挥部眾,加紧了攻势。 可越是进攻,人流逃亡的速度便就越快。 尤其是隨著邓季筠与张归霸分兵攻破东西两门,自两翼夹击而来,这种趋势更加明显。 许多沙陀兵刚恢復几分理智,便又被恐惧彻底吞没,有的人甚至连马都来不及骑,只顾追逐著人流向北狂奔。 李全忠命將士们齐声高喊:“降者免死!有能擒杀李克用者,赏万金!” 可无奈,並不是所有沙陀兵,都能听得汉语。 见晋军將士齐声高呼,这些沙陀兵如同惊弓之鸟般,反而更加惊惧,裹挟著那些真正想要投降的溃兵向北门汹涌而去。 就这样,人数足足还有一两万的沙陀骑兵,被三千人驱赶著堵在了北门。 李光鐸、王檀各率散员、从马直,堵在北面辕门搏杀射击。 而李重允、黄文靖各自引领本部,向一墙之隔的鸦儿军,快速拋射箭矢。 箭矢在空中划过一道美妙的弧度,越过寨墙,落在了后方的溃兵身上。 霎时间,死伤无数。 反而是前方的溃兵,在寨墙柵栏的掩护之下,並没有遭受太大的伤亡。 这下,所有人更加疯狂地向北涌去。 “嘎吱!嘎吱!” “轰隆”一声巨响,北面寨墙不堪重负,轰然砸落。 只一瞬间,原本堵在北门的四千多晋军,就被如同潮水的一万多沙陀骑兵淹没。 转眼间,一场伏击歼灭战演变成了大混战。 晋军將士在被突如其来的人流衝散之后,並没有遭到什么围攻。 这些平素凶神恶煞的沙陀骑兵,在此刻直接无视了他们,反而是疯狂抽动战马,往北方夺路而逃。 只不过,在如此情势之下,晋军也无法有效地阻拦这些溃兵。 李全忠见此情形,当即调转马头,带领左右数百骑,闯出西门,绕道截击。 只是这点人手,实在是无法阻挡上万骑兵的钢铁洪流。 而且照这架势,一旦冲入阵中,只怕瞬间就会被踩成肉泥。 这时,东方泛起一抹红霞,刺破了漆黑的苍穹。 矗立在人流之中的李克用牙旗,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並且,一眾沙陀骑兵或是因为恢復了些许理智,亦或是只是习惯了那面牙旗的存在,开始不自觉地向李克用身旁匯集而去,人数越来越多。 李全忠见此情景,气得目眥欲裂,口中钢牙几乎压碎。 再也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由是,当即下令:“传寡人王命,李重允、黄文靖各率本部清理残兵。” “其余人等,隨寡人追杀李克用!” 铁蹄轰隆踏过地面,沙陀兵在前方仓皇亡命,晋军在后方紧紧追击。 双方你奔我赶,一路向北疾驰了十余里。 终於,晋军战马一夜奔袭六十余里的弊端彻底显露,马力开始不支,无论如何抽打,都提不起速度。而沙陀兵虽然个个带伤,但战马確实是养精蓄锐了一整夜。 最后,晋军將士们只能眼睁睁地看著沙陀骑兵渐行渐远,从自己手指缝里溜走。 眼见如此,李全忠再也克制不住情绪,一声龙吟响彻整片战场。 发泄过后,理智也逐渐回归。 待重回了大营,李重允前来稟报:“大王,此一役,鸦儿军自相残杀,及被我王师阵斩者,足有一万多人。另缴获战马七千余匹,俘虏沙陀兵三千余人,现完全缴械,关押起来,静候大王指令。” 李全忠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此骑兵攻伐,能取得斩首万级的战果,古往今来,也算是屈指可数了。 按理来说,他应该高兴,只是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 李全忠有种感觉,愈发强烈。 之前想杀朱温是如此,如今想杀李克用,一而再、再而三,亦是如此。 仿佛冥冥之中,真有天命一般。 他李全忠想要逆天改命,当真没有那么简单! 不过转念一想,他也算十分幸运,仅凭著几百人夜袭就能引发营啸,令沙陀兵自相残杀,死伤惨重。 而李克用显然更加幸运,竟能在这种必死之局中,死中求生,当真好气运! 不过…… 李全忠缓缓抬头,虎目沉凝,杀意几乎凝滯。 “李克用,你能躲得了这一次,但下次呢?” 且说,李克用率部一路疾驰五十多里,方才驻足休息。 此时,脸色一片潮红,呼吸急促。 眾人急忙將李克用扶下马来,暂且歇息片刻。 正当此时,自北方驰来一队骑兵,身后滚滚烟尘四起。 眾人见状,立刻紧张起来。 待至近前,才发现是自家骑兵。 那领队之人来到李克用,双手呈上密封竹筒:“老相公急报!” 老相公自然指的是李克用之父李国昌。 但这急报?莫非…… 李克用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祥预感,急忙拆信细看,脸色瞬间涨得通红髮紫,紧跟著一口鲜血喷出,双目一翻,当场昏死过去。 眾人见状大惊,连忙去叫军医。 李克让在旁拾起地上书信,展开一看,脸上霎时血色全无。 只见信上写道: “晋贼张彦球、氏叔琮各领兵万余,偷渡忻磧、崞水二处,入寇忻、代二州。戕害百姓,掳掠子女,焚烧屋舍,发掘丘墓,种种暴行,罄竹难书。” “敬之(李克恭字)、靖叔(李克寧字)已遣史家兄弟引军往討,怎奈晋军势大,敬存、敬鎔皆不能御。盼望我儿破敌之后,能够速速回师!” 第47章 遇孟迁唐宾受阻 展军威存孝破敌 襄垣,地处浊漳水与涅水交匯之处,潞州水陆枢纽,更是上党北部最后的屏障。 且说,李唐宾率军南下,一路攻破石会关,血战腰鼓岭,復与仪州兵马使李雋臣前后夹击,攻克芒车关。隨即又挟大胜之威,迫降乡县,威震上党,潞州全境为之震动。 铜鞮、黎城、涉县等地降表,纷至沓来。 直到大军南下襄垣,受阻于坚城之下。 至於受阻原因,缘由有二。 其一,孟方立乃是弒主自立,旋又徙治邢州,对潞州北部的控制力本就不足。 其二,自打李唐宾三战三捷,又迫降乡县之后,孟方立急遣其弟孟迁,率大將袁奉韜、马溉,领兵三万赴援潞州。 孟迁率部进驻襄垣,仗著兵力优势,於浊漳水东岸分筑別寨据守。 二者隔河对望,互为犄角,遥相呼应。 李唐宾担忧在襄垣东岸別寨驻守的邢州兵,会顺浊漳水而下,威胁晋军后方粮道,便只得派遣杨师厚带兵七千,也在东岸扎营立寨抗衡。 李唐宾所部原本仅有两万人马,如今再度分兵立寨,兵力愈发单薄。 孟迁得势不饶人,当即挥军反攻。 两军野战交锋,一时旗鼓相当。 怎奈孟迁麾下有袁奉韜、马溉大將,俱是驍勇绝伦之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此刻,杨师厚在东岸据守,李唐宾部下李祥、李孝先皆不能与之抗衡。 是以,晋军陷入苦战。 孟迁看准时机,倚此二將,展开猛攻,日日挑战,打得李唐宾苦不堪言。 若不应战,则晋军士气受挫。 倘若应战,又无人能够制衡。 就在李唐宾一筹莫展之际,盖寓、李存孝带领数十员战將及三百玄甲铁骑助战而来。 翌日,晋军营前,袁奉韜率领邢州精骑正在辕下叫骂。 “我久闻晋王麾下精兵十余万,强將上千员,近日得见,方知全是徒有虚名!偌大河东,儘是些贪生怕死之徒,竟然挑不出一个敢战之士!” “什么玄甲铁骑、陌刀悍卒,不过是些龟缩营寨、不敢露头的鼠辈!前日一战望风而走,今日却又只敢躲在寨柵之后装聋作哑,哪里有一个算是英雄好汉!” “尔等如此怯懦,也配称雄天下?依我看,不如早早解甲归田,免得在此丟人现眼,貽笑天下!” 话落,袁奉韜身旁士卒齐声鬨笑,声震旷野。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似是已经习惯了晋军將士的忍气吞声,行事愈发肆无忌惮,整日在营前耀武扬威,气焰可谓是囂张到了极点。 “嘎吱”一声,寨门缓缓开启。 只见一员身高八尺有余、通体裹面覆甲、气势极为慑人的猛將,率领数十员战將,以及三百玄甲军,越阵策马而出。 待至阵前,李存孝一挽韁绳,勒得战马人立而起,厉声嘶鸣。 铁蹄落地,震得烟尘四起。 李存孝手握铁枪,遥遥一指,声若惊雷,震得两军士卒耳中嗡嗡作响。 “好贼子!安敢如此放肆!” 一见李存孝这等威势,袁奉韜登时收起轻视之心,不敢再有半分怠慢,谨慎开口。 “来將可通姓名?” 李存孝横枪立马,傲然道:“吾乃晋王麾下大將李善德是也!” “匹夫,上前领死!” 袁奉韜闻言,顿时脸色一黑。 单凭气势感知,袁奉韜自知多半不是对手,可这些日子,已经养成骄狂之態,怎肯就此示弱,嘴上依旧不肯饶人。 “狂徒!受死!” 说罢,策马前冲,挺枪直取李存孝。 李存孝並未多言,擎起铁枪,催马迎了上去。 两马交错,甫一交手,金铁交鸣声响。 震得袁奉韜手臂发麻,如遭雷击。 李存孝见状,仅用单手便能压制住袁奉韜,復又抽出钢鞭,一击打在胸口。 袁奉韜本就不能敌,又遭此重击,直接口喷鲜血,倒飞了出去。 左右玄甲军见状,立刻上前將之擒下。 敌军见后大骇,囂张气焰全无,顿时作鸟兽散。 襄垣城中,县衙之內,孟迁猛地一拍桌子,暴喝一声:“你说什么?” 那骑士身躯一颤,拱手稟报导:“使君,袁將军战败,为贼將李善德所擒!” 孟迁阴沉著一张脸,开口问道:“交手多少会合?” 那骑士擦了把脸上汗水,磕磕巴巴道:“一……一招!” “什么?”一旁马溉登时便站了起来,脸上满是惊骇。 “可是袁將军马失前蹄?亦或是那李善德投机取巧?” 那骑士嘆息一声,摇了摇头。 见此一幕,大堂瞬间陷入死寂。 这时,又有一人慌忙踉蹌闯入堂中:“启稟使君,那李善德已领兵至城下叫阵,更口出狂言,称我军若是不敢出战,便……便当眾自认是缩头乌龟,只要认了,他便收兵回营!” “砰!”孟迁又一击桌面。 “贼子!怎敢如此辱我?” 转头看向马溉:“將军可敢为我出战?” 听到询问,马溉脸上顿时一僵。他素以驍將自恃,因而才在孟方立麾下闯下几分威名,如今又踩在晋军头上建得功勋,行事愈发张狂无忌。 可这“李善德”既然能一招擒下袁奉韜,那大概也能一招將他擒下。 如此悍將,他马溉自认难是敌手。 只是事到如今,也只能硬著头皮出战了。 马溉轻咳一声,故作镇定道:“末將承蒙大帅、使君厚恩,方有今日富贵,又焉敢不效死力?” “只是尚有一事,还请使君相助……” 说罢,走到孟迁身旁,復又耳语了几句。 孟迁听罢,脸上表情阴晴不定,但为了取胜,还是缓缓点头应下。 不多时,襄垣北门开启,马溉身披重鎧,率眾驰出。 孟迁则是亲自登城观战,擂鼓助威。 马溉驰至距离李存孝百步之外,扬手一指:“你便是李善德?” 李存孝一挥长枪,面甲之下只淡淡传来一句:“废话真多!” “贼子!且来受死!” 言毕,策马举枪,直取马溉。 孰料,马溉猛地勒住韁绳,调转马头,隨即抽弓搭箭,反手便朝李存孝射去。 李存孝是何等样人? 身手矫捷,雄冠当世! 略一偏头,便轻易躲开了这一箭。 只是马溉如此举动,已经是彻底激怒了李存孝。 只见他抽出铁胎弓,引弦如满月。 一道利箭,破空而出,径直没入马溉后腰半截。 只一瞬,马溉便觉腰腹以下尽数失去知觉,翻身坠落马下。 隨行从骑见状,大为震骇,也不敢与李存孝抢夺马溉,迅速打马疾驰,回了城內。 李存孝轻勒韁绳,缓步徐行,恰如死神逼近。 而地上的马溉,只觉生机虚弱,竟是完全动弹不得。 就在李存孝即將生擒马溉之际,骤然间,一阵密集箭雨径直朝他激射而来。 第48章 李存孝耀武城下 飞虎將大发神威 其实两军阵前斗將,互以弓箭相袭,本也无可厚非。 但似这般刻意诱敌、暗设伏箭,却是极其少见。 如此行径,即便侥倖得手,也只会令麾下將士顏面尽失,反倒折了自家锐气。 只是马溉开口,孟迁终是不好反驳。 孟迁之所以取得如此胜势,全凭袁奉韜、马溉二將用命。 方才猝不及防,已然折了袁奉韜,若是再失马溉,军心士气必遭重挫。 因此,纵是手段有些令人不齿,孟迁也只得应允。 更何况,若能就此伏杀“李善德”这员一招便斩袁奉韜的绝世猛將,即便手段稍显卑劣,纵使付出些许代价,也全然值得。 然而,李存孝又岂是那么好伏杀的? 李存孝自幼便身手矫捷、骑术精湛,更兼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事。 那冷箭甫一发射,李存孝便有所感应,连忙抱臂面前挡住要害,同时勒马悬停,利用战马人立而起,替他接下了不少箭矢。 隨后,猛勒韁绳,调转马头,迅速驰出箭雨覆盖范围。 与此同时,一队玄甲军急忙催马上前,执盾护卫。 有两人,持著团排,顶著箭雨,硬生生將马溉给拖了回来。 待至近前,见马溉一息尚存,正逢李存孝怒极,当即便要出手斩杀泄愤。 身旁诸將连忙上前拦阻,开口劝道:“將军,还请暂歇雷霆之怒,切莫坏了大帅与参军定下的破贼之策才是!” 李存孝非是不知轻重缓急之辈,闻言脸上怒容稍敛。旋而一把折断手臂上微微刺入皮肉的箭矢,又换乘战马驰至城关之前,一指城上骂道:“竖子匹夫!暗箭伤人,算得什么英雄好汉!有种开城出来,与我李善德真刀真枪做过一场!” “兵不厌诈!”孟迁重哼一声,面露不屑讥讽。 “你这莽夫安知兵法之玄妙!” 左右一眾守军闻言,全都显出怪异神色。 儘管如今已是天下大乱、礼崩乐坏,可世人心中的基本道义与是非观念,却並未彻底泯灭。 简而言之,总是佩服英雄好汉的。 更何况,这还是在军中。 如此行径,成了倒还好说,若是不成,那便是被人指著鼻子叫骂,也是还不上半句嘴来。 就像如今这般。 李存孝端坐马上,立於城下,昂首指城,厉声骂道:“孟迁小儿!邢州鼠辈!只会暗箭偷袭,也配號称沙场宿將!” “枉你昭义军自詡天下精锐,坐拥偌大州境,竟寻不出一个吊卵好汉,敢与我这无名之辈,光明正大决一死战吗?” 城墙之上,孟迁咬紧牙关,攥紧拳头,別过头去,权当作自己没有听见。 守军则是被骂得满面通红,却偏偏哑口无言,半个字也辩驳不出。 但凡敢开口,便更是自取其辱。 李存孝见此情形,气焰更盛,恣意大笑道:“也罢!也罢!” “孟迁小儿,我早知你本是闺中弱质,不惯披甲执戈,不如待明日破城,我送你一身锦绣襦裙,也好配你这缩头模样!” 此言一出,城下晋军將士顿时哄然大笑,嘲讽之声直衝城头。 孟迁一拍墙垛,怒声暴喝:“李善德,尔胆敢如此欺我!” 身后一眾將校见状,再也忍耐不住,纷纷请求出战。 毕竟,孟迁一人行此苟且卑劣之事,凭什么要连累整个邢州將士,全都陪他一同墮了威名、丟尽脸面! 而城下的李存孝,亦是听得城上叫嚷。 且姿態愈发狂妄,横枪扬指,高声喝道:“兀那邢州无胆鼠辈,休怪爷爷不给尔等机会!” “无论是车轮战法,还是群起围攻,你爷爷我一概奉陪到底!” 旋又语气一变,嘲讽讥笑道:“孟迁娘子!” “尔,可敢应战!” 此话一出,孟迁算是彻底绷不住了。 若再能忍得下去,以后他也不用带兵了。 孟迁目眥欲裂,鬚髮皆张,咬紧钢牙道:“诸將,谁敢出战李善德?” “末將愿往!”城头上,数十员將校齐声说道。 “好!”孟迁猛一击掌,沉声喝道。 “诸位,这晋贼悍勇绝伦,不可与之硬拼。他既敢口出狂言,我等便遂他心愿!便是合我等之力围攻於他,也不算墮了我昭义军的声威!” 言毕,率领眾將下城,策马驰出北门。 待至城下,孟迁大手一挥。 七八员战將当即纵马越过吊桥,各挺兵器,怒喝朝著李存孝所在方向杀去。 虽只区区七八骑,可气势却极盛,蹄声如雷,烟尘滚滚,竟宛若百骑奔袭,悍然直衝而来,尽显睥睨之態。 若是换作旁人,见这般来势汹汹,只怕早已心胆俱寒,腿脚发软。 孰料,李存孝不仅不闪不避,反而拍马上前,迎了上去。 待至百余步时,李存孝挽满铁胎弓,箭矢颯沓如流星。 一连三员敌將,应声落马。 李存孝双腿发力,一夹马腹,战马吃痛,宛若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李存孝右手使铁枪,左手擎钢鞭,直衝敌骑。 铁枪舞若苍龙出海,破空直上,引九霄雷鸣。 钢鞭挥如猛虎下山,撼地奔冲,起百里风啸。 双方策马掠过,李存孝右手挺枪直刺,直接捅穿前方那人腹部。借著战马冲势,右臂猛一发力,径直將那人顶飞出去,又撞向后面那人,两人齐齐落马,重重摔倒在地。 与此同时,自左侧驰来一將,举枪便刺。李存孝略一偏头,躲过刺击,隨即左手钢鞭横转,砸向来將胸口。火花溅起,那將胸前瞬间凹陷下去,一口鲜血呕出,直挺挺坠下马去。 战马错踏,甫一交锋,对面八员战將,转瞬便折了六人。 剩余两人,彼此互视一眼,欲趁李存孝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將之挑落马下,旋即各横持刀枪,拦腰合斩而来。 李存孝顺势躺倒,铁枪脱手,刀锋险险掠过鼻尖。 双方错马而过之时,李存孝左手钢鞭倒持,又狠狠击在自左侧驰来使刀那將的战马肋上。 那战马吃痛,一声悲鸣,顿时马失前蹄,將使刀那將重重摔倒在地。 待仅剩那將勒马停足,环视四周,方才惊觉此番同来的八员战將,竟只剩他孤身一人。 由是,心中大骇,连忙调转马头。 方才抬眼,只见一柄水磨钢鞭径直袭来,在他眼中不断放大…… “砰”的一声,红白之物喷溅了一地。 李存孝取回铁枪、钢鞭,驰至吊桥北头,勒动韁绳,战马人立而起。 “何人,再来领死!” 声震四野,虎啸惊天。 第49章 诛敌將震贼胆寒 破襄垣三军用命 仅仅一合,李存孝连斩八將。 如此勇烈,纵观古今也是实属罕见。 无论城上城下,亦或是敌是友,见此悍然一幕,无不震骇欲绝,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全场瞬间死寂无声。 片刻寂静之后,晋军將士爆发出震天欢呼,反观襄垣守军,则个个面色如土,士气一落千丈。 见此情景,孟迁脸色阴沉似水,心中极为后悔。 早知如此,倒不如闭城固守、避而不战! 如今一连折损八员战將,让本就遭受打击的士气更加雪上加霜,若是就此草草收兵,顏面尽失,那损失可就太大了。 为今之计,无论如何都得弄死这个“李善德”! 念及此处,孟迁大手一挥。 “有能斩此贼首级者,吾自当向节帅为之请赏万金!” 有道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话落,十余员战將翻身上马,催马疾驰,踏上咯吱作响的吊桥越阵而出,全部持弓搭箭,朝著李存孝猛杀衝去。 待衝到近前百来步时,那十余员战將齐齐发矢,乱箭如雨般射下。 李存孝见此,虎目满是不屑,在他这自幼长於马背、弓马嫻熟的沙陀健儿面前卖弄骑射之术,与班门弄斧有何分別! 由是,调转马头,绕场疾驰。 那十余员战將紧隨其后,挽弓激射。 其意图十分明显,就是要將李存孝淹没在这箭雨之下。 “无耻!” 一眾晋军將士见状,当即便要出阵救援。 这时,却见李存孝朝著他们大声喝道:“勿须助战,且看我如何破贼!” 如此建功机会,李存孝自是不肯让与旁人。 只见李存孝严格控制战马行进速度,或疾或徐,同时利用一百五十步的恐怖射程,开始逐一点杀身后那些追击的敌將。 方行百余步,便射落五员敌將。 余下眾人见此,当即改变策略。 五人张弓搭箭,持续远射压制;其余四人则弃弓挺刃,扬刀举枪,径直朝著李存孝衝杀而来。 李存孝见此情形,面甲下的嘴角不禁一翘。 “好贼子!来得正好!” 李存孝当即狠勒韁绳,迫使胯下战马调转方向,人立而起,昂首嘶鸣,而后猛夹马腹,左手执鞭,右手挺枪,催马衝去。 霎时间,箭雨袭来。 这一次,李存孝不闪不避,任由利箭射在自己身上。 “噹噹当!” 箭矢射在胸甲之上,激起阵阵火花。 可还是有两支冷箭,刁钻地穿透鎧甲缝隙,狠狠扎进胸膛与臂膀的连接之处。 此处受创,臂膀便极难发力。 然而,李存孝却是恍若未觉。 铁枪直刺,钢鞭横击。 五马交错,一阵金铁交鸣。 待李存孝纵马掠过,其他四人俱皆倒地不起。 李存孝胯下所乘虽不是那匹红鬃马,却也是百里挑一的宝马良驹。 说时迟、那时快,转瞬间,李存孝已经欺身到剩余五人面前。 那五员敌將见李存孝气势汹汹而来,慌忙弃了弓箭,舞起刀枪,准备迎击。 可这般仓促变招,又哪里能够来得及? 只见李存孝宛若虎入羊群,或挑或砸,每出挥起兵器,必有一人落马倒地。 一阵风沙卷过,战场之上,最终只剩李存孝一人安坐马上的身影,巍然不动。 李存孝復又打马直至吊桥之前,掌中钢鞭凌空一指,厉声喝道:“可还有人敢来应战?” 此刻,敌我两方尽数被李存孝的勇武,震惊得噤若寒蝉。 尤其是孟迁及麾下诸將,別看还有二三十人之多,却是没有一个敢出声应战,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 见无人应答,李存孝也耍够了威风,隨即让人將之前被打落马下,却重伤未死的敌將,全都拉来,跪成一排。 “饶……饶命!” “我等情愿归降……” 然而,李存孝却是置若罔闻,自顾自拔出横刀,宛如杀鸡一般,左手薅住一人头髮,右手握著横刀,轻轻划过,偌大头颅便被割了下来。 就这样,李存孝当著敌我两军將士的面,將这十几人的脑袋全给剌了下来。 人头被隨手丟在一处,有惊恐、有畏惧、还有不甘与绝望,皆是面目狰狞。 而地上那些无头尸首,或因神经未绝,身躯还在阵阵抽搐著,颈腔之中鲜血汩汩喷涌,染红了整片地面。 这恐怖的一幕,直接让襄垣守军的士气彻底跌落谷底。 正当此时,自东方突然响起一阵喊杀之声。 又过了一会,自城中远处驰来一骑,停在北门吊桥处。 “使君,贼將杨师厚带领晋军渡河来攻,即將在东岸登陆!” 孟迁听得此言,愤恨地看了一眼李存孝,强压下眸中的不甘与无奈,当即领著身后二十余员將校,拨马朝城东方向疾驰而去。 此时襄垣城东,杨师厚已经带领晋军別部,横渡浊漳水,登陆上岸。 而其身后,邢州东营別寨的追兵正渡河而来,紧咬不放。 眼见敌军汹汹將至,杨师厚却从容不迫、指挥若定,尽显大將风范。 杨师厚传令三军,背水列阵,待追兵半渡漳水之际,即以弓弩击之。 一阵阵箭雨袭去,追兵攻势瞬间受阻,阵脚大乱,进退不得,一时间死伤无数。 就在此时,襄垣城东门轰然洞开,上万步骑蜂拥杀出,径直朝晋军別部猛扑而来。 杨师厚当即传令,命前军都虞候李崇威指挥后阵,全力阻击东面追兵;自己则率领剩余兵马,分兵抵御自城中杀出的敌军。 杨师厚生性驍勇,精於骑射,因素来倾慕李全忠临阵作战的雄武风姿,此刻也效仿其態,亲率左右护卫亲兵,於阵前往来驰射。 晋军別部士气大振,在兵力远逊对方,並且还被两面夹击,腹背受敌的情况下,硬生生和敌人拼了个旗鼓相当。 孟迁在城上观战,眼见久攻不下,只好继续增兵,加强攻势。 与此同时,李唐宾正在带领晋军主力火速南下,向襄垣杀来。 及至城下,李唐宾与副將李祥兵分两路,一攻襄垣北城,一攻西城。 此时城中兵力有半数以上,都被调往浊漳水西岸,围杀晋军別部。 李唐宾趁著城中兵力不足、士气低落之际,指挥晋军大举展开进攻。 李存孝、李孝先分率铁林军,亲冒矢石,先登攻城。 巨石拋射,强弩齐发。 晋军攻势猛烈,城上守军渐不能支。 孟迁无奈,只能抽调城东兵马回援。 杨师厚抓准时机,疯狂反击,率领部眾占据吊桥城门,顺势一举攻入城內。 眼见晋军已然入城,守军彻底没了战意,逃跑的逃跑,投降的投降,整座襄垣立时陷入一片大乱。 不多时,北城、西城也被李存孝、李孝先攻陷。 孟迁率残部自南门仓皇溃逃,东渡浊漳水收拢败兵,隨后沿著涅水顺流东下,退保潞城。 且说,晋军攻克襄垣,俘斩昭义军近两万眾,捷报迅疾传扬四方。 上党震动。 潞州军民本就因昭义节度使孟方立徙治邢州、致使潞州地位骤降而心怀怨望。 此番邢州兵大败而归,潞州军民对孟方立仅剩的几分敬畏也荡然无存。 昭义监军祁审诲与潞州大將安居受趁机发难,引领城內军民起事,潞州登时陷入內乱。 其一方是祁审诲、安居受带领下的潞州军民,而另一方则是刺史李殷锐率领的邢州兵马。 就在內战一触即发之际,一则更为炸裂的消息传来。 晋王李全忠率领部眾,在榆次城北的三十里店,阵斩了沙陀精兵万余级,李克用身负重伤,仓皇北遁。 这一则爆炸性的消息,彻底摧毁了邢州兵的抵抗决心。 九月二十五日,李殷锐在晋军到来之前,率部撤出上党,退往壶关,与驻守潞城的孟迁,互为掎角之势,准备以此继续抵抗晋军。 九月二十七日,李唐宾率领晋军入驻上党。 潞州,初定! 第50章 李全忠招降泽沁 杨復光议罚河东 “大王,潞州大捷!” 李振高举战报,满脸兴奋,疾步走来。 “李唐宾將军已经率领我军进驻上党,孟迁退保潞城,李殷锐退保壶关,现已被李祥、杨师厚二位將军团团围困!” 说罢,將战报呈与李全忠,又躬身稟道:“大王,贼兵残部尚有一万多人,仍据守两座坚城,且孟迁乃是孟方立兄弟。料想无论是潞州,亦或是其弟,孟方立都不会轻言放弃。” 说到此处,李振顿了顿,意味深长道:“这场潞州之战,还远未结束啊!” 李全忠目光沉凝,扫过战报,又看了看地图。 “传寡人军令,命王蟾、薛威拣选精锐,先行发往潞州。另著丁会率领后军,南下潞州,进驻涉县,以阻邢州方面来援。” “小李书记,你替我擬几封书信。” “第一封,发给孟方立。告诉他,寡人南征潞州,非为贪图土地,实为拯此一方生民。只要他肯將治所迁回潞州,恢復朝廷旧制,寡人即刻撤回大军。” “第二封、第三封,分别致书沁州刺史卫可雄、泽州刺史张全义。告知二人,孟方立行事残暴,悖逆法度,违犯规制,寡人焉能坐视此等恶贼復归潞州,继续戕害昭义军民。只要他二人愿意归降,寡人当奏请朝廷,授予团练守捉使之职。” 半月之后,十余道奏疏疾驰入长安,在朝堂之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其中一道出自昭义节度使孟方立,疏中痛陈。 河东节度使李全忠擅开边衅,派兵入寇潞州,残虐生民、侵占郡县,恳请朝廷严申飭李全忠,责令其即刻撤出昭义境內,以安靖地方。 另一道奏疏,来自於河东节度使李全忠。 疏中言:昭义节度使孟方立悖逆国法,违背朝纲,擅自移镇邢州,纵兵肆虐上党,致使民生凋敝,將士哀怨。河东军南下潞州,乃应昭义监军祁审诲之请,所行皆是为制止孟方立暴虐行径,拯济潞州生民。 继而又奏:“今臣北逐索虏,南平逆寇,应昭义军民所请,忝居潞州留后。然臣未获朝廷旌节,不敢擅自专权,故而上表奏请,恳请陛下允臣兼领昭义,以抚慰此一方生灵。” 昭义监军祁审诲、沁州刺史卫可雄、泽州刺史张全义亦各自上疏,所言皆与李全忠表文互为佐证。 匡国节度使李元福、朔方节度使葛从周、感义节度使杨晟、涇原节度使杨宗实等人也接连上表,言辞一致,皆称孟方立残暴不仁、苛待军民,请朝廷削夺其旌节,改授晋王李全忠兼领昭义节度使。 面对这般近乎强取豪夺的行径,唐廷君臣无不感到巨大威胁。 大明宫中,紫宸殿內,朝中重臣悉数齐聚。 之所以不开大朝会,是因为並不是所有事情都適合放在明面上说的。 常言道,大事开小会,小事开大会。 正是如此。 杨復光出列躬身,拱手奏道:“大家,晋王狼子野心,羽翼渐丰,已在太原站稳脚跟。先前趁晋王东行之际,朝廷將沁州划归昭义军,为解李克用无后顾之忧,又令赫连鐸独立建镇。” “现如今,晋王挫败李克用,军威大振,忻、代二州早晚必为其吞併。旋即又南下昭义,强占泽、潞、沁三州之地。雁门乃天下九关之首,上党更是天下咽喉。朝廷若坐视其尽据两地,再收服三州军民与沙陀余眾。试问普天之下,还有谁人能制?” 说到此处,杨復光顿了顿,话锋一转,又道:“老奴从河东监军张承业处,闻得详实奏报。晋王自镇河东以来,为抵御李克用进犯,在太原大行坚壁清野之策,致使万顷良田荒芜废弃,粮草供给严重不足。月余之前,又大肆整飭兵马,分军定等,以致三军將士多有怨言。” “今其虽大破沙陀,俘斩一万余骑,却也在无形中替李克用解了粮草之困。反观河东兵马南下潞州,后勤补给严重拉长,大量兵力亦为孟方立所牵制,再加之粮草不足、人心浮动。彼看似兵强势盛,实则败象已露。” “眼下,便正是晋王最为虚弱之时。” “为圣人王业计,为我大唐江山社稷计,老奴斗胆恳请陛下,当趁此良机,召集各镇兵马,合力围剿河东,以扼止晋王扩张之势!” 话落,田令孜也站了出来,躬身揖礼道:“老奴附议!”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俱是一惊。 自打黄巢之乱平定以来,田令孜与杨復光之间的明爭暗斗便从未停止。 如今,这还是两人头一回,在同一件事上达成一致。 不过,想来也很正常。 无论是田令孜,还是杨復光,甚至是整个宦官集团,都是依附李唐皇室而生的。 而李全忠的存在,或者说李全忠的目標,乃是要顛覆唐廷既有的权力格局。 这般一来,无论是这些宦官,抑或是於琮、萧遘等一批与旧有体系深度绑定的勛贵,都会將李全忠视作生死仇敌。 “大家,据老奴所知,除却雁门节度使李克用、昭义节度使孟方立之外,晋王与宣武节度使朱温、义成节度使王鐸、河阳节度使诸葛爽皆结有仇怨。朝廷如若发兵征討河东,三镇必定群起响应。” 朱温,自不必提,可谓是恨李全忠入骨。 而王鐸,是因为李全忠之故,失去了收復长安的机会,继而被罢免了宰相之职。 呃……,起码他是这么想的。 至於诸葛爽,则是因为李全忠挖走了他的两员大將——杨师厚和牛礼。 听到田令孜这番话,杨復光缓缓頷首,眼中难得地流露出一抹认同之色。 “大家,朝廷现有神策新军六万多人,再加上雁门、昭义、宣武、义成、河阳等镇兵马,便足以与河东军匹敌。” “义武节度使王处存,向来忠於陛下,朝廷若遣使徵调,所部必定响应。” “河中节度使王重荣,与吾素有旧谊,其麾下兵精粮足,亦可作为强援。” 宰相萧遘面露忧色,忍不住进言道:“都监,晋王勇武冠绝天下,兵法韜略更是罕有匹敌。此番朝廷兴兵征討,各镇兵力又极为分散,若贸然出兵,恐怕会被他逐个击破啊!” 杨復光摆了摆手,面色淡然:“无妨!” “此番兴师,非要一定在战场上取胜。” “河东推行坚壁清野之策已逾半年,虽说从河中、关西等地购得些许粮草,可一旦大举兴兵,粮草耗费必然极为巨大。” “若我王师分路出击,只围不攻,料想不出三月,其粮草必定告急。届时,河东军自会內乱溃散。” 第51章 发强兵唐廷伐晋 李全忠眾叛亲离 另一位宰相张濬听罢,眉头稍展,却还是有些犹疑。 “都监,眼下即將入冬,此刻发兵,大军行进、粮草转运尽皆倍加艰难,实非用兵开战的良机。” 杨復光闻言,眼中透过些许无奈。 “李克用新近大败,自身又负重伤,沙陀部眾必然军心浮动、士气涣散。” “晋王之所以没有在此刻乘胜北进,实则是因为其已然胜券在握、成竹在胸。” “李克用虽然因为损兵折將,暂时缓解了乏粮之厄,但其已是人心离散。待到明年开春,沙陀骑兵战力大损之时,河东军再大举进攻,其部必然不战自溃。” 言及此处,杨復光微微停顿,轻嘆口气。 “此番王师方略,虽意在围困,但仍需一支精锐骑兵,持续袭扰河东粮道。” “李克用麾下沙陀番骑儘管稍逊於河东精锐,却是朝廷唯一一支能够深入河东腹地、大规模野战的骑兵部队。” “如今李克用部动盪不安,朝廷抢在此时发兵,便是为了助其稳定人心、收拢部眾。” “倘若晋王改变方略,趁隆冬时节,大举北上。一旦忻、代二州失陷,沙陀骑兵落入其手,则天下精兵,尽归麾下。我王师便再难与之野战爭锋,攻守之势也將彻底逆转。” 杨復光的话,算是解开眾人心中最后一缕疑惑。 然而,杨復光的脸色却在此时变得有些沉重。 “吾所虑者,並非河东战事,而是在於关陇腹地。” “同州李元福、朔方葛从周、涇原杨宗实、感义杨晟,俱是晋王旧部,一旦我王师东出,恐此辈趁机作乱,祸及京畿。” “都监,自去討逆便是,此事交给咱家即可!” 眾人闻言,寻声望去,见开口的正是田令孜。 若论军事谋略,莫说田令孜一人,便是满朝文武尽数合计,也难及杨復光分毫。 可世间诸事,从非是只凭才干而定高下。 田令孜能稳居一人之下,做得权倾朝野的宦臣之首,自有其过人的手腕与心计。 “李元福等人,虽曾为晋王旧部,却更是我大唐臣子。如今彼等官拜节度,授以旌节。在权势地位上,其实已与晋王不相上下。况且,时间一久,又安肯再轻易听从晋王號令?”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只要朝廷能稍加恩典,纵使不能驱使他们出兵討伐河东,料想令其固守本镇,却是不难!” 眾人闻言,纷纷点头,表示认可。 既然天下藩镇能为利益而叛离朝廷,那么诸將因利而叛离晋王,又有何惊异之处? 然而,田令孜接下来的话,却更加是语出惊人。 只见他先是朝著御座上的李儇恭敬一礼,隨即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道:“其实,若欲遏制晋王,並非只有用兵一途。老奴心中已有一策,或许能助大家安定河东局势,亦犹未可知。” 说罢,田令孜走至李儇身侧,屈膝俯身耳语了几句。 也不知田令孜说了什么,李儇听后,眼睛越来越亮,不由得拍案而起。 自觉有些失仪,旋即轻咳了一声。 “诸位公卿,对於朝廷征伐河东一事,可还有何建言?” 话落,殿中眾人齐齐转头,將目光一同投向了半年前才回朝拜相的郑从讜。 从利益角度出发,郑从讜理应也必须与唐廷君臣保持一致。 但从內心深处出发,冥冥之中有一种感觉告诉他,这一仗,並不该打。 而且调集所有力量,去围杀一个未来有可能再造唐室的人。 在他看来,这是一件十分愚蠢的事情。 同室操戈,这让天下人如何看待大唐朝廷。 况且,李全忠再不济,那也是背负再造社稷的绝世殊勛。 如果仅仅因为他想要兼领藩镇,便贸然兴兵討伐,於情於理,都万万说不通。 可眼前的唐廷君臣,就是这般去做了。 千言万语,终是还有一句。 时事如此,为之奈何! 在这种挣扎与煎熬之中,郑从讜动了动嘴唇,终究是没有勇气將心里的话说出口,最后只缓缓吐出四个字来。 “陛下圣明!” 既然两位权宦、三位宰相,全都同意出兵征討河东,那么此事,就此定下! 翌日,门下颁布詔书。 申飭河东节度使李全忠不应挑起战端,责令其即刻將河东兵马撤出潞州。 李全忠接到詔书之后,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可已经吃到嘴里的肉,哪能轻易吐出? 由是,復又上奏。 先是痛陈孟方立之罪愆,继而力陈自己乃是受潞州军民推举,不得已而掌事,末了再度上表,恳请朝廷恩准兼领昭义节度使。 然而这一回,无论是祁审诲、卫可雄、张全义,亦或是李元福、葛从周、杨宗实、杨晟,竟无一人隨他一同上表。 李全忠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当即下令整军备战。同时传命李唐宾,令其加强戒备。 十月二十日,朝廷再度下詔,责令李全忠在十一月初七之前,必须將河东军撤出潞州。 李全忠当即上奏,表示拒绝。 十一月初二,昭义监军祁审诲煽动潞州军民驱逐晋军,为李唐宾镇杀。 李全忠得到消息,急调王蟾率领河东军数千精锐赴援潞州。 十一月初五,朝廷收到祁审诲被杀的讯息。 翌日,门下颁詔。 以李全忠强占昭义郡县、擅夺潞州疆土为由,褫夺所有官爵,收回旌节,削去兵权,革除宗籍,废为庶人。 著授枢密使兼左右神策军护军中尉杨復光为诸道行营兵马都监,义成节度使王鐸为诸道行营兵马都统,昭义节度使孟方立为东面行营兵马都统,河中节度使王重荣为西面行营兵马都统,河阳节度使诸葛爽为南面行营兵马都统,雁门节度使李克用为北面行营兵马都统,宣武节度使朱温为东南面行营兵马都统,义武节度使王处存为东北面行营兵马都统,发三万神策军,並七镇兵马,总计十七万大军,兵分五路,进剿河东。 第一路,由杨復光会同王重荣,由晋絳出发,溯汾水北上。 第二路,由王鐸会同朱温、诸葛爽,经天井关,进入泽州。 第三路,由孟方立自邢州发兵,溯浊漳水西进,进军潞州。 第四路,由王处存自易州发兵,借道成德军,经由井陘,攻打固关。 第五路,由李克用率领沙陀番骑,兵出三关,南下晋阳。 此道詔书一出,天下譁然……的场面並没有发生,全国藩镇反倒是异常安静。 倘若朝廷敢以这种荒唐的理由,去討伐任何一镇的节度使,都將受到举国藩镇的口诛笔伐。 但唯独討伐李全忠不会! 因为没人希望大唐再出现一位刘秀! 此时,最大的意外发生。 义武节度使王处存以病重为由,拒绝出兵,还遣使入朝,希望调停唐廷与河东之间的矛盾。 见此情形,方才受到朝廷升赏的匡国节度使李元福、朔方节度使葛从周、涇原节度使杨宗实、感义节度使杨晟,也一同联名上表,请求朝廷暂缓出兵。 “不过是区区十七万兵马罢了!” “老子已经足足忍了十八年,却只有最近这二十多个月,才体会到当人的快乐。” “这一回,老子不忍了!” 而且,如此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会因为李全忠服软就停下吗? 显然,答案是否定的。 很快,一道言辞激烈的奏疏雪夜驰入长安。 其核心要旨只有一句话:“国有奸佞,把持朝政,蒙蔽圣听,臣,天下兵马大元帅、河东节度使、晋王李全忠,今日奉天靖难,请清君侧!” 此言一出,唐军正式进兵。 十一月初十,泽州刺史张全义接受朝廷册封,授为泽州团练使,引唐军入天井关,王鐸联军进驻长平关,与屯驻在高望堡的晋军王蟾部,隔雕黄岭对峙。 十一月十二日,沁州刺史卫可雄宣布归顺朝廷,並派兵溯沁水而上,意欲夺取沁水发源腰鼓岭,切断晋军粮道。李全忠闻讯,急遣张归霸將兵討之。 十一月十五日,汾州刺史康义贞密谋起事,为兵马使李国兴诛杀。 十一月十八日,一则更为爆炸性的消息传遍河东,晋军大將李唐宾疑似暗中接受朝廷任命,被授为潞州刺史。 这则消息一出,晋阳顿时人心惶惶。 在漫天飞雪的映照下,晋阳仿佛真的成为了一座摇摇欲坠的孤城。 第52章 李全忠激励士气 授留后安抚大將 晋阳上下,白雪皑皑,凭空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府衙之內,厅堂之中,炭盆噼啪作响,一眾文武將佐环坐齐聚。 面对朝廷大军压境,气氛有些压抑。 李全忠身披貂裘大氅,端坐主位之上,神情庄严肃穆。 “诸位想来也都知晓,朝中有奸臣作梗,构陷污衊寡人。未曾想,竟惹得十七万大军前来攻我!” 说到此处,李全忠扫视眾人,嘴角突然翘起,露出两颗虎牙。 “可真是惊得寡人,多添了两碗米饭!” “哈哈哈哈哈!” 见李全忠神色如此轻鬆,诸將顿时鬨笑一片,气氛也缓和不少。 李全忠裹了裹身上貂裘,脸上不屑神情溢於言表。 “十七万大军?” “去年此时,黄巢二十余万大军攻我,寡人尚且不惧,更何况这区区的十七万乌合之眾!” “张全义也好,卫可雄也罢,皆是新近归降之人,首鼠两端之辈,如今见朝廷声势略大一些,便行反覆,不足为虑。” “沁、泽二州,本非我所有,又未经我军占据,人心不附,降而復叛,也实属正常!” “至於汾州康义贞,跳樑小丑而已,就在昨日,李国兴已將其首级寄归辕下。寡人已经下令,命人传首支郡。” “如今天寒地冻,汾水冰封,朝廷进军缓慢,粮草供给不足。” “待张归霸拿下卫可雄之后,朝廷大军就再也耍不出什么花样来。到那时,便是咱们反击的机会。” 眾人闻言,纷纷点头,不由得多生出几分信心。 毕竟,当今天下,论武勇韜略,首推晋王。 晋王说能打贏,那就一定能够打贏。 不知不觉间,李全忠在军中的威望,已经拥有不逊於当年李世民、郭子仪的盛况了。 “大王说得对!” 敬翔第一时间起身,响应李全忠的话。 “朝廷虽发大军十七万,然义武並未出兵。其实,总兵力与我军不相上下。” “今大雪纷飞,河道壅塞,路途不畅。我军以逸待劳,固守坚城;敌军因道途艰险,进兵迟缓,未至我境,沿途冻馁而死者已盈满道旁——此乃我军天时之胜也!” “我军主力,多聚於汾水、涅水流域,营垒相近,各据要塞;而敌军跋山涉水而来,兵力分散,粮草转运极为艰难,更有甚者,须越过太行,方得补充——此我军地利之胜也!” “我军指挥统一,令行禁止,皆遵王命;而敌军建制庞杂,军令不一。我听闻朝廷此番出兵,仅发三万神策军,余眾儘是各镇兵马。且太原本就穷苦,不比长安富庶,今又坚壁清野,诸道將士既无厚利可图,又有冻馁之虞,怎肯尽心用命——此我军人和之胜也!” “今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手,故敬翔斗胆断言,此一战,我军必胜而朝廷必败!” 话落,李振便又站了出来,一反常態。 “诸位,子振兄所言极是!” 显然,大敌当前,李振也打算和敬翔搞什么內斗了,这倒是令李全忠十分满意。 “贼军兵力分散,而我王师分守险关,更兼天降大雪,助我平寇,足可见天命在我主上,此战必无虞也!” 此言一出,张承业与一眾郑从讜旧僚,脸色皆是难看至极。 说来,也是怪李振说话难听了些。 敬翔尚且克制,只以“敌”来相称。 而李振却是开口为“贼”,闭口为“寇”,又直言天命归於李全忠,全然不將朝廷放在眼里,这就让张承业等人有些难以接受了。 当然,这並不是说,他们就认可朝廷的做法。 尤其是刘崇龟等一眾郑从讜旧僚,他们久受鸦贼作乱之苦,眼见治下百姓遭虐,而无力制止,心中自是无比煎熬。 如今好不容易盼到李克用陷入穷途末路,哪知朝廷竟转头与这沙陀番子媾和,反倒联起手来对付李全忠,这如何能不令人心寒。 李振仿若未见眾人难看的脸色,继续开口道:“今贼势虽眾,然其大部然大部都被我王师挡在坚城险关之外,难以犯我心腹之地。唯一可虑者,仍是鸦贼李克用。” 闻听此言,李全忠眉头一蹙,不禁陷入沉思。 这时,李振又开口道:“大王,依臣之见,朝廷之所以选在寒冬腊月出兵。一来是为稳住李克用部眾,防止其溃散。二来则是担心主上趁这一个冬季,彻底將泽、潞、沁三州经营成铁板一块。” “倘若朝廷待到明年开春再行发兵,经过一个冬天巩固,上党三郡將被大王彻底纳入麾下,张全义、卫可雄之辈又岂敢为叛。” “况且开春之际乍暖还寒,马力疲弱,沙陀番骑必然战力大损。而我偏师已然打通忻磧、崞水二道,前后夹击之下,三关势必一触即溃,收復忻、代只在须臾。” “待我王师略定雁门,朝廷大军恐怕还被困阻於汾州阴地关与泽州天井关之下。到那时,大势已定。上党三郡、忻、代二州,悉归大王所用。王业既成,天下便再无人能够制衡大王。” “正因如此,朝廷才甘冒风险,在此时对我河东用兵。” 李全忠闻言,虎目沉凝,不禁遥远西南方向,脑海中突然迸现出一个名字。 “杨復光!” “朝廷文武,多是庸碌无能之辈。能有这般眼光谋略者,唯復光一人!” 看来,是时候除掉这位能与他一较高下的贤宦名將了。 就在李全忠暗自思量,如何谋划除去杨復光这位平乱功臣,而又不损伤自身声名之时,李振的话却令他收回了思绪。 “大王,以今日之势,欲破此局,还当应在李克用身上。” “倘若能收復三关、夺取二州,一可解除北方威胁,使我军专心南向御敌;二可振奋人心,激励士气。” “尤其是……” 李振话到此处故意顿住,目光淡淡扫向东南。 正是潞州所在。 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拿李克用的人头安抚晋阳军民,同时坚定李唐宾那颗死守待援之心。 只是如今外界流言甚囂尘上,皆传李唐宾疑似归降了朝廷。 李振是何人精细人?岂会在这种敏感时期指名道姓。 可堂中眾人,又不是傻子。 方才李振先是瞥向东南方向,再是与李全忠眼神交流。 哪个能不清楚,李振这是在暗戳戳指点李唐宾。 见到眾人表情有些怪异,李全忠决定直接挑破了这层窗户纸。 “小李书记,你多虑了。” “玉壶乃我兄弟,寡人视之如同手足,岂会因坊间市井的流言蜚语而心生猜疑?” “你且代寡人擬一道嘉奖令,即刻升授李唐宾权知昭义军节度观察留后,兼行潞州刺史,再將寡人的旌节、手书一併送去,代我安抚军心、慰劳將士。” 第53章 李全忠忍辱负重 张归厚南下御敌 且说,李振领命。 诸將亦深深感念晋王厚德,可转念想起李元福、葛从周、杨晟、杨宗实等人作壁上观之举,一时间群情激愤,个个面露怒色,席间斥骂之声隱约可闻。 李全忠见状,连忙摆了摆手,止住了眾人,淡然说道:“知筹、通美他们,也各有各的难处啊。” “知筹驻守同州,毗邻京畿,乃四战之地;通美坐镇朔方,其土地贫瘠,兵少將寡;元辰远在凤州,北接雄武,东临凤翔,岂敢轻举妄动!” “至於宗实……” 说到此处,李全忠顿了顿。 因为实在是找不到什么更妥当的藉口了。 没错,即便他们选择作壁上观,李全忠也只得强行为他们开脱。 不然又当如何?又能如何? 难道將他们痛骂一顿,就此彻底决裂吗? 如此一来,只怕朝廷做梦都会笑醒。 难不成李全忠当真不生气? 怎么可能! 只要李元福、葛从周、杨晟、杨宗实四人肯出兵,便能將杨復光堵在长安。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西线仅凭王重荣一人,断不会拼死作战。 到那时,李全忠只需应对南线王鐸联军与东线孟方立便可。 他甚至可以亲征拒敌,哪里会像如今这般被动。 可人心是最容易变的! 既然成为一方节帅,人家便不再是你李全忠的部属。 地位一变,心思自然也就不同了。 同为节帅,地位相当,人家凭什么还要事事听命於你? 是以,自三人赴任藩镇之后,李全忠便再未以上司身份发號施令,只以兄弟之谊维繫著这份情义。 至於,利用李昭远、李从恩、李元景三位储帅掌兵钳制? 那不过是李全忠的美好幻想罢了。 离得远了,人家与你的关係便会生疏。反而是天天待在一起的两人,自然就会变得更加亲近。 如今李全忠能做的,就是维繫好这一份香火之情、同袍之义,始终保持著良好的同盟关係。 只盼日后用兵关西之时,能少几分阻力,仅此而已。 这世上哪有什么天生的王者气度! 都是被委屈、屈辱,甚至是背叛,一点点撑起来的! 委屈受得多了,心胸自然也就宽广了。 书归正题,说这李全忠总算是想到了一个还算说得过去的藉口,旋即轻咳了一声,淡然说道:“宗实本是驱逐了前代节度使胡公素,自立为帅,根基本就不稳,若是贸然出兵,必然生出內乱。” “诸位,知筹、通美他们皆是你我兄弟,倘若真有能力出兵牵制,又怎会坐视不理、袖手旁观!” 话落,眾人脸上全都浮现出敬佩之色,齐声称讚:“大王圣明!” 通过这一番表態,诸將群僚也彻底品出了李全忠的言外深意。 “今日我落了难,你怕遭连累,选择置身事外,我不怪你。” “人之常情。” “只要我能熬过了这一关,咱们就还是好兄弟。” “只要你跟过我,我李全忠永远维护你。” “我的人,我永远不让你白跟我一场!” 其实,整场集议,主题便只有一个,就是安抚人心。 稳住这些將校僚佐,给他们以信心,再派他们领兵出战,与朝廷对抗。 若不鼓舞激励一番,免了他们的后顾之忧。 一旦有人带头投降,整个河东立刻土崩瓦解。 因此,直到集议最后,李全忠才开始了调兵遣將。 “据昨日探马来报,杨復光会同王重荣,总计五万大军,已然进抵临汾,不日就將兵临阴地关。” “张归厚,河东军现驻扎秦城、祁县一线,你是河东马步军都指挥使,寡人希望你能就近带领河东军南下汾州,抵御朝廷大军。” 李全忠的话说得很客气。 因为他也知道,让张归厚带著河东军南下,的的確確是有些难为人了。 秋收之际,河东军左右厢被派往並南,护送民夫收割夏粟、播种冬麦。 李唐宾率部南下之后,河东军正式移镇秦城,负责组织丁壮供给军粮,並护卫晋军粮道。 前番,昭义监军祁审诲煽动潞州军民作乱,被李唐宾镇杀。 李全忠又紧急从河东军抽调出了一批还算看得过去的士兵,发往潞州援助李唐宾。 现如今的河东军,就是一副空架子。 並且,还要同时负责上党李唐宾、壶关杨师厚、潞城李祥、涉县丁会、高望堡王蟾等五部晋军的粮草押送与护卫工作。 因此,李全忠说是让张归厚率领河东军南下,可实际上能够调拨给他的只有不到五千人。 这一点,所有人都很清楚。 但李全忠也实在是没什么办法。 没了泽州的天井关、长平关,单凭一座丹朱岭,根本挡不住南路唐军,潞州肯定还要进行增援。 而且,他不能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张归霸身上。 一旦张归霸战事失利,久攻沁州不下,晋阳军民士气必將再度跌落。 李全忠现在急需一场大胜、速胜,来助他稳定人心。 他决定採纳李振的建议,迅速收復三关、二州,扫平李克用。 一来提振士气。 二来防止李克用因为其他几路唐军获胜,而令他稳固住了局势。 故此,李全忠现在必须集中所有兵力,生吞活剥了李克用。 然而在此之前,还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將后方安置妥当。 张归厚听罢,眼中闪过犹疑之色,转瞬却又坚定起来。 “承蒙大王信重,归厚方有今日。今国家有难、社稷危殆,臣敢不尽心效死,以报主上厚恩!” “南下御贼,捨我其谁!” 言毕,躬身下拜。 张归厚之所以答应得如此痛快,是因为他与他兄长张归霸遇到了同样的问题。 张归厚立过的所有功劳,都是追隨李全忠打出来的从征之功。 军中一度传言,称张归厚能一再被破格提拔,不过是倚仗资歷深厚,与他自身才干並无太大关係。 因此,张归厚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来证明自己。 只是没想到的是,自己一直苦苦寻觅的机会,竟然会来得这么突然、这么严峻。 李全忠瞧出张归厚底气稍欠,当即开口宽慰道:“德坤,你不必多虑。汾州李国兴部现有三千人,寡人还会遣人调拨石州兵前来助战。如此一来,你麾下手握上万大军,又坐拥坚城险关。而敌军虽有五万之眾,却一路长途跋涉而来,加之隆冬时节用兵,战力必定大打折扣。况且王重荣向来奸猾,河中军定然不肯拼死作战。卿如欲破贼,还当从此处著手。” 张归厚闻言,略一思忖,眼前骤然一亮,心中儼然已有定计。 “臣,谨遵大王教诲!” 李全忠见张归厚信心恢復,不由得暗自长舒了一口气。 如今形势,便宛若田忌赛马。 李全忠需要用张归霸这匹下等马,去拖住杨復光这匹上等马。 等他这匹上等马收拾了李克用这匹下等马,就能够腾出手来,好好地炮製这些不知死活的唐军了。 第54章 李全忠分兵据守 张承业请罪献策 “传寡人王命,令右厢贺公雅率本部兵马,南下潞州,进驻襄垣,以为诸军后援。另命左军胡真接替贺公雅,率部进驻保寧。” 若论才干,贺公雅的能力远远不如胡真,以及驻扎天兵城的张存敬。 之所以选贺公雅,是因为贺公雅的出身比胡真和张存敬,更能让李全忠放心。 儘管贺公雅加入李全忠麾下的时间较短,但却是河东本地人。 而无论是胡真,亦或是张存敬,都曾是朱温的部下,他们是因为想要奔个更好的前程,这才选择投效的李全忠。 如今朝廷罢免了李全忠的全部官爵,还革除宗籍,废为庶人。 这种情况下,难保手下人不会动什么歪心思。 因此,李全忠必须得防著他们一手。 整个潞州各地诸军之中,唯一一位朱温旧將出身的丁会,还被李全忠特意安排在了抵挡孟方立的东线战场上。 “崔存,令你即刻率领本部人马,前往榆次,入驻洞过水南岸大营,將左右虞候军及两厢陌刀军逐一替回。” “李讜,命你立刻派人在拣选適龄青壮,编为团结兵,协助戍守晋阳。” 团结兵,实则便是民兵。 这些临时应募、参与城防的丁壮,有个专属称谓,唤作为丁防。 只是临时徵召而来,帮忙充充人数、壮壮声势,协助守城,倒也尚可。真到浴血死战的紧要关头,却是万万指望不上的。 然而如今情势危急,已经容不得李全忠再挑挑拣拣了。 就在此时此刻,元帅府中军李讜部正在围困潞城,前军杨师厚部正在围困壶关,后军丁会部正在驻守涉县,左军胡真部即將进驻保寧城,右军张归霸部正在向沁州进军,左厢张存敬部正在戍守天兵城,右厢贺公雅部即將开拔南下进驻襄垣,河东军精锐王蟾部正在戍守高望堡,河东军主力薛威部现驻守秦城。 仪州兵李雋臣部被调入上党,协助李唐宾弹压潞州军民。汾州兵李国兴部正在向南面门户阴地关集结,而石州兵李可楨部也即將进驻协防。 整个河东地区的所有兵马,除了静乐张彦球部与管涔山氏叔琮部之外,已经被李全忠彻底抽乾了。 现在驻守晋阳的是,缺少了左右陌刀军的两牙军,以及此前在阳曲驻守的崔存部,加在一起,不到两万人。 这也是李全忠为什么只给张归厚几千老弱残兵,去南下抵御杨復光。 实在是无兵可用了。 现如今,李全忠令崔存率部进驻榆次洞过水南岸大营,接替换回左右虞候军及两厢陌刀军,便是打算让两厢陌刀军带领这新募丁防戍守晋阳。 而他自己则亲率內外牙军、左右虞候军,再加上新近收降的三千沙陀兵,总计一万六千余骑,挥师北上,佯攻诱敌,配合张彦球部,夺取三关。 诸將领命而行,集议就此结束。 待眾人走后,张承业留了下来,低头搓手,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全忠隨意瞥了一眼,疑惑道:“继元,你这是有事?” 张承业鼓足勇气,咬了咬牙,朝著李全忠“噗通”跪下,重重叩首。 “承业有罪,请大王惩处!” 李全忠闻言,似是毫不意外,虎目略沉,瞳孔微缩,沉声问道:“继元,你这是在做什么,好端端的,怎么提起罪来?” 嘴上说的客气,身子却稳坐如泰山,没有半分多余动作,甚至连个正眼都没给张承业,依旧在那里,自顾自地写著。 张承业俯首在地,触地有声:“承业奉命,监军河东,依照朝廷制度,定期回奏。” “未曾想,朝廷有奸佞作祟,以此为由,危言耸听,污衊大王,蛊惑天子,征伐河东。以致哀鸿遍野,生灵涂炭,同室操戈,骨肉相残。” “此皆承业之罪也!” 言毕,又是重重叩首。 张承业与李全忠结识一年有余,太了解这位晋王,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天姿沉毅,刚猛雄鷙。 儘管这件事真的和他没什么关係,可谁能想到,长安那群人简直和疯了一样,竟敢在这种时候发兵討伐河东,以致於让双方彻底撕破了脸,再也没有了转圜的余地。 如此情势之下,一旦李全忠疑心大起,难保不会拿他开刀泄愤。 因此,与其坐等李全忠降罪下狱,倒不如主动前去认罪。或许李全忠念及往日相交的情分,心下一软,反倒能饶过他这一回。 倘若李全忠知道了张承业的想法,只会不屑一笑。 按理来说,朝廷既已与河东翻脸,其中更有张承业这位河东监军,疑似暗中推波助澜的身影。 於情於理,李全忠都该將张承业斩杀,以此明志,宣告与朝廷彻底决裂。 可李全忠並没有这么做! 只能说,近半年来,李全忠在刘崇龟等人的磨礪之下,心机城府变得越来越深沉。 眼下局势动盪,首鼠两端、观望摇摆之辈不在少数。 若此刻便杀了张承业,只会令这些人心生惶恐,鋌而走险,反倒横生事端。 更何况,即便要杀张承业,也须等到击退朝廷大军之后,再以其人头正肃军法,让麾下將士都看到背叛者的下场。 而且,李全忠並不觉得张承业就一定该死。 事实上,李全忠仅对太原以北地区施行了严密封锁,並且由於购粮的原因,晋阳与河中、关西一带的往来反而愈发密切。 这般情形下,只要长安有心探查,晋阳的一举一动根本逃不过朝廷耳目。 故而,即使没有张承业,该泄露的消息依旧会泄露,朝廷想要知道的事情依旧能够知道。 只要李全忠不做出改变,局势就不会有任何变化。 不过,张承业既已主动前来请罪,倒不如藉此机会,利用他心中的恐惧,將此人彻底收服,使之为己所用。 李全忠如是想著,眸中光芒愈盛。 跪拜在地的张承业顿觉如芒在背,压力陡增。也不知是天寒地冻,亦或是心中惊惧。张承业只觉呼吸一滯,难以自持,连忙开口奏道:“大王,承业自知罪无可赦。然今晋阳人心浮动,正值用人之际。承业不才,身为监军,愿助大王安抚民眾,以御强敌。” 张承业身为朝廷钦派监军,只要他一口咬定,確是朝中奸佞乱政、构陷晋王,那李全忠此番以“清君侧”为名起兵,便会显得更名正言顺几分。 起码用来欺骗晋阳军民,却是足够了的。 张承业意在表明,他还有用,他还有价值,他还能帮助李全忠稳定人心。 李全忠闻言,淡然一笑:“监军既有此心,便先行一步,且將城中军民悉数召集起来,等候寡人王驾。” 张承业听罢,如释重负,长舒了一口气。 白雾渺渺,在寒冷的冬日之中,特別扎眼。 第55章 李全忠训励士气 张承业祸引东水 张承业走后,李全忠隨即召来李从逊,沉声吩咐道:“行本,这些时日你便多辛苦些。不止晋阳內外,还有潞州那边,也务必替我盯紧了。” 李全忠认定李唐宾接受朝廷册封之事,乃是流言蜚语,並不是因为他有多么信任李唐宾,而是因为明面上有铁林军使李孝先、仪州兵马使李雋臣,暗地里有李从逊安插在军中的亲事官。这一明一暗反覆核查、多方印证,这才確定李唐宾並无归降朝廷之意。 否则,李全忠又怎么敢把自己的旌节赐给他。 依唐制,节度使,赐双旌双节,旌以专赏,节以专杀,行则建节,树六纛。 李唐宾获授昭义军节度观察留后,兼领行潞州刺史,又得赐旌节。 实际上,李全忠是相当於把潞州管內所有兵马指挥权柄,全都交到了李唐宾手里。 倘若事前没有经过充分调查,只一味故作信任姿態,就授予如此名器,那也未免太过草率。 “另外,再遣一批细作,设法潜入南路唐军大营,伺机打探军情。尤其要摸清各镇节度使之间,以及他们与各自麾下將校之间的关係。” 李全忠顿了顿,加重语气。 “此关乎我军成败胜负之关键,绝计不容有失,宜当仔细办理。” 南路唐军由王鐸领衔,朱温、诸葛爽位在麾下。 王鐸那人,李全忠与之打过交道,是个標准的,甚至已经有些顽固、腐朽的老派士大夫。 李全忠绝不相信,王鐸能与朱温、诸葛爽这两位出身黄巢降將的节度使,相处得有多么愉快融洽。 更何况,这可是残唐五代啊! 一个兵骄而逐帅,帅强而叛上的时代! 即便他们三人可以因为仇恨自己,而短暂做到同仇敌愾,可他们麾下,难道就没有一个覬覦节度使高位之人? 只要有一人动了念头,李全忠就可以利用联军彼此之间互不统属、各自为政的致命弱点,分而化之,逐一击破。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李从逊领命退去,李全忠復又召来孙储、敬翔、李振三人,当即颁下王命。 以节度副使孙储权知太原府事,观察支使敬翔、元帅掌书记李振二人,分別权摄东、西两府事务。 如今情势危急,还得是自己人才能李全忠稍微安心一些。 诸事安排妥当,李全忠便移驾前往中城。 此时晋阳內外,各城军民早已齐聚於此,顶著漫天风雪,静候李全忠登台训话。 不多时,李全忠一袭玄衣金冠,於一片苍茫无垠之中,足踏清雪,缓步登上北面城墙,俯瞰內外。 声遏行云,威凌霜雪。 “今国事衰微,社稷多艰,朝中奸佞当道,勾连蕃奴,妄图倾覆神器。寡人提义师、清妖孽,眼看鸦贼即將荡平,此辈宵小却惶惶不可终日,竟虚言欺君、蒙蔽圣听,纠集乌合之眾,兴兵来犯我河东。” “他们要的不是平乱,不是安邦,是要踏碎我晋阳城池,要將我太原数十万父老军民,推入万劫不復之地!” 本来,朝廷颁下討贼詔书之后,太原百姓对於李全忠的態度是非常微妙的。 一方面,太原百姓对李全忠是充满感激的。 自李克用移镇雁门,便屡屡纵兵南下剽掠,尤以李全忠到任之前的初春为甚。 其时李克用倾巢南侵,大掠寿阳,城邑周遭百里,尽皆焚为白地,横尸遍野,死者数以万计…… 一提起李克用,太原军民无不咬牙切齿,恨之入骨。 而另一方面,百姓对李全忠,终究是畏惧多过崇敬,甚至隱隱带著几分牴触与怨懟。 自他镇守河东以来,先是坚壁清野,继而大举徵发徭役,百姓除却性命得以保全之外,生计之苦、度日之艰,要远甚以往。 百姓们,只想活著,好好活著,活得不那么辛苦。 对於朝廷高层之间的权力斗爭,他们不在乎,也不想关注。 只是如今,还是被迫捲入了进去。 无论结果如何,朝廷与晋王之间谁胜谁负,受苦的终归是他们。 就在城下议论纷纷之际,一旁的张承业站了出来。 “诸位乡亲父老,某姓张,名承业,乃是朝廷钦命的河东监军。” “今日当著满城军民,某敢以项上人头作保,真相確如大王所言,朝中確有奸宦乱政,祸国殃民,此贼正是田令孜!” 李全忠闻言,脸上笑容瞬间一滯。 无论是此前上书,亦或是召开集议,李全忠只说朝廷奸佞为乱,从不提具体名字。 看似极为反常,其实图谋深远。 朝廷眼下主事之人,实则便是田令孜与杨復光二人。 田令孜是奸贼国蠹,杨復光是贤宦名將。 按理来说,李全忠倡议清君侧,清就应该是田令孜。 可从实际利益角度出发,留著田令孜,让他继续祸国殃民,才更符合李全忠的利益。 然而,尷尬的是李全忠绝不能上书,称要清的奸贼乃是杨復光。 且不说,杨復光威望极高,声名传於天下。 就是杨復光的那些义子乾儿们,没一个是善茬啊! 杨守亮,官拜金州刺史、金商节度使。 杨守忠,现任江西监军。 其义子数十人,皆於各地担任节度、防御或监军等要职。 倘若李全忠当真敢公然指斥杨復光为国贼,万一其麾下义子乾儿之中,有那么一两位念及旧情之人,愤然发难。 晋军所面临之压力,势必骤然倍增。 因此,与其挑明,倒不如含糊其辞。 待他击退杨復光,便可暗中联络田令孜。 双方联手,內外施压,將朝廷战败之责全数推到杨復光身上,借田令孜之手,將之除掉。 只是这般良苦谋划,如今全被张承业给毁了。 李全忠猛咳两声,然而张承业却是置若罔闻。 “想来诸位也都知晓,田令孜此人欺凌君上,恃宠专横,祸国殃民。去岁李克用得以赦免,正是重金贿赂此贼,才换得雁门节度使之位。可以说,我太原军民之所以饱受鸦贼作乱之苦,皆是因为此贼之故!” 此话一出,群情激愤。 毕竟,田令孜之恶名,早已传遍天下,可谓人尽皆知。 再加之一年多来,李克用纵兵荼毒太原,致使民不聊生、哀鸿遍野。 一时间,满城军民同仇敌愾,將李克用的满腔仇怨,也尽数转嫁到了田令孜身上。 这时,张承业摆了摆手,復又朗声开口道:“今番朝廷兴师討伐河东,亦是缘由此贼。” “诚如大王所言,此獠蒙蔽圣听,暗通沙陀,包藏祸心,意图不轨。如今蛊惑陛下,进犯河东,名为討伐,实为救援鸦贼。” “晋王者,国家柱石,朝廷股肱,宗室懿亲,功在社稷,名播四海。” “昔年亲率义师,討平黄巢逆寇,再造乾坤,天下共仰。” “今举义兵、清君侧,非为一己之私,实乃为救苍生、安社稷!” “我张承业,朝廷钦命河东监军,愿追隨大王,诛除奸宦田令孜,靖国紓难,以安天下!” 第56章 抚民心豪贤相助 募勇士扩充军旅 此言一出,城下军民尽皆有些迟疑。 此时此刻,有张承业这位朝廷钦命监军当眾作证,满城军民倒是相信了此番朝廷征討河东,的確是奸宦田令孜从中作祟。 但这並不意味著,他们便肯追隨李全忠,公然与朝廷为敌。 正当此时,人群之中,走出一个身影。 眾人凝目望去,只见来人正是太原本地久负盛名,时至如今威望犹存的名门巨擘,五姓七望之中祁县王氏的家主王亶。 “诸位父老!奸宦乱政,包藏祸心,蛊惑圣上,伐我河东。” “我听闻朝廷已征河阳节度使诸葛爽、宣武节度使朱温领兵来犯,此二人本皆贼寇出身,麾下更是虎狼之眾。” “倘若不做抵抗,任其攻入太原。我等累代固守之业,势必化为一捧焦土。诸位宗族乡亲,亦將死无葬身之地啊!” 话音未落,郭中愨亦挺身而出,厉声高呼:“诸位且想!一旦奸宦得志,太原易主,以田令孜之狼子野心,届时又会派何等豺狼之辈,来镇抚我河东之地!” 眾人闻言,纷纷低头沉吟,转瞬之间,俱是面色剧变,瞳孔骤缩。 “莫非……” 郭中愨环视眾人,语气篤定:“还能是何人?又能是何人?” “奸宦与鸦贼私相勾结,田令孜必定会以李克用镇守河东,执掌我太原生杀!” “若让鸦贼掌控太原,我等百姓,还有何活路可言!” 郭中愨振臂疾呼,声泪俱下:“诸位乡亲父老,快醒醒吧!” “今日一战,非只关乎大唐国运,更系我等身家性命!” “半年之前,鸦贼祸乱河东,我等幸得晋王庇佑,方得保全至今!” “如今晋王立志拨乱反正,清除奸佞,安定天下。难道我等要做那忘恩负义之徒,置身事外、冷眼旁观不成!” 隨后,温元成、白文昱、师粲、阎志兴、令狐章等一眾太原望族的家主,也纷纷表態。 此前,他们为了能將自家女儿送入王府,已將族中大半財富,全都献给了李全忠。 如今这种局势之下,已然容不得他们再反覆了。 李全忠成,他们贏家通吃。 李全忠败,他们血本无归。 很快,在各世家豪门子弟的带头鼓动之下,整座晋阳城內外,便只剩下同一种呼声。 “吾等愿追隨晋王,拨乱反正,清除奸佞,安定天下!” “追隨晋王,拨乱反正,清除奸佞,安定天下!” 风雪弥天,呼声动地。 数十万军民齐声高呼,就连十几里外的天兵、保寧二城,也能清晰听见。 李全忠闻声,踏步上前,摆了摆手,示意眾人安静。 “朝有奸宦祸国,北有鸦贼为乱,彼此內外呼应,互为声援。” “今各镇兵马虽眾,看似来势汹汹,然其兵力分散,断难突破我河东之雄关坚城。” “堪称心腹之患者,唯李克用一人。” “若欲勘平祸乱,安定家国,势当剪除奸宦羽翼,断绝其外援。” “故寡人慾趁此鸦贼新败、士气低落之际,一举收復三关,擒杀贼首,安定忻、代二州。” 说到此处,李全忠顿了顿,朝著城下军民施了一个叉手礼。 “诸位,寡人此去北上,誓当亲手斩下李克用,以祭我河东两年以来死难之军民。” “晋阳守备之事,便悉数託付诸位了。” 言毕,李讜行礼上前,展开教令,宣读王命。 “奉晋王命:著即徵募诸城,年十五至六十五岁成丁,编为团结兵,每月额外给粮八斗,赏钱二百枚,另赐衣服、薪炭若干。” 话落,城中適龄男子,尽皆踊跃报名。 自李全忠赴镇,下令坚壁清野以来,所有粮草全部充公,並严格施行配给制。 军士每月给粮一石,成丁给粮七斗,成妇五斗。年十五以下者,视情况而定,每月给粮一斗至五斗不等。 因此,军士倒还好说,晋阳百姓倒是长期处於一种既吃不饱又饿不死的状態。 当然,为了防止爆发民乱,李全忠先后借著两番大捷以及一次大婚的机会,特意赏赐下了不少衣粮、酒肉等物。 毕竟,配给归配给,赏赐归赏赐。 配给,只会让人觉得理所当然。 唯有赏赐,才会令人感恩戴德。 李全忠赴镇不久,誓师北征,很快接连告捷。待到八月,纳高门为妾,大赏晋阳军民。九月下旬,榆次、潞州,復又大捷。 赏赐的频率,基本间隔两个月左右。 如今已至仲冬,且朝廷又发大军来攻,值此人心惶恐之际,反正也要用赏赐安抚人心,索性就將这批物资的作用发挥到极致。 李全忠、张承业以及太原一眾世族家主的话,已经激起了晋阳百姓的斗志,再加上如此优厚的募兵待遇,势必能在最大程度上凝聚抵抗意志。 此刻城下,报名参军之人络绎不绝。 而城墙上,李全忠缓步西行,准备返回府衙。 走到张承业身旁时,突然顿住脚步。 张承业连忙行礼,表现极为恭顺。 李全忠转过头去,看向张承业,脸色复杂,阴晴不定。 良久之后,方才沉声开口:“继元,你倒是好胆色!” 说罢,上前一步,目光冷冽如刀,杀意森然迫人:“你,当真不畏死吗?” 张承业闻言,额头顿时渗出细密汗珠,执礼愈发恭敬,硬著头皮,挤出笑容。 “承业不过宫中一使唤奴才,平素向来贪生惧死,幸得服侍大王,耳提面命之下,才沾染上了几分英雄豪杰气。” 李全忠虎目沉凝,似是在重新审视面前之人。 “自己终究还是小看了他!” “什么贪生怕死,不过是装出样子,等待时机罢了。” “果然,这才是张承业的底色啊!” 李全忠再度上前一步,居高临下,气势凌人:“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张承业身躯微震,语气反倒愈趋平和:“大王乃是一代贤王,素以忠义著称,岂会不教而诛、滥杀无辜!” “何况,承业方才为大王申明大义,略立微末功劳。大王向来赏罚分明,又怎会无罪加诛、有功反戮!” 一言既出,周遭气息骤然凝滯,寒意更甚,刺骨侵人。 许久过后,李全忠几乎是咬著牙,从口中吐出三个字。 “好!好!好!” “晋阳乃高祖龙兴之地,於此地建有晋阳宫,若寡人没有记错,继元可还兼著晋阳宫使一职。” “稟大王,正是。”张承业恭敬回道。 “既然如此,那就请监军履职!” 言外之意,便是剥夺了张承业参与军政事务的权力。 见李全忠敛住杀意,张承业顿时鬆了口气,一展官袍,躬身施礼。 “谨遵大王教令!” 第57章 效李愬雪夜入蔡 张归霸欲袭沁州 且说,张归霸率领右军,一路南下,过石会关,进入潞州,抵达腰鼓岭。 话说这沁、潞二州之间,为霍山余脉阻绝。 霍山北部余脉东麓,有险曰腰鼓岭,能控扼潞、沁、仪、汾四州往来之路,实为兵家必爭之要地。 更关键的是,这霍山北麓,有三条河流发源於此。 一曰胡甲水,源出腰鼓岭以北胡甲山。过石会关,北经秦城、祁县,折而西南入汾州,注於汾水。 二曰涅水,源出腰鼓岭以东覆甑山。一路东南,经乡县,匯入浊漳。 三曰沁水,源出腰鼓岭以西謁戾山。循霍山东麓,南流经沁、晋、泽三州,终归黄河。 三水源流、四州环绕,足可腰鼓岭之险要。 此前,李唐宾南下潞州之际,曾与孟方立所署潞州刺史李殷锐,於此腰鼓岭血战一场。 晋军凭仗铁林军精锐驍勇,大破潞州军,李殷锐仓皇南遁。孟方立闻败,遂遣其弟孟迁领兵三万,西进驰援襄垣。 如今,沁州刺史卫可雄叛附朝廷,復遣其弟卫磐率军再攻腰鼓岭。 其目的有二。 一来,断绝太原、潞州,进入沁州之通路。 二来,尝试切断潞州方面晋军之粮道。 杨復光与田令孜同时承诺,倘若卫可雄能切断晋军粮道,就保举他出任藩镇节度使。 因此,卫可雄才肯冒著孤军深入的风险,挑起反旗,叛离李全忠。 卫可雄降而復叛,很是急促,加之卫磐进兵神速,迅即占据沁水源头謁戾山,於腰鼓岭站稳脚跟。 此时,负责驻守此地的晋军部队,乃是河东军薛威所部。 河东军本就满是老弱,其中为数不多的青壮,又被李全忠抽调,由王蟾率领,南下赴援潞州,进驻高望堡。 这下,薛威所部堪称是老弱残兵满溢营寨,麾下兵力虽然不少,但其既需要保证秦城、石会关、腰鼓岭等要地驻防,又要负责往襄垣、涉县、上党、潞城、壶关、高望堡等地转运粮草。 故而,兵力极为捉襟见肘。 卫磐初至,双方甫一交手,河东军大败。 李全忠闻讯,因之乃遣张归霸统右军赴援。 张归霸引兵抵达腰鼓岭,双方再度交战,沁州兵大败。 卫磐只得退守謁戾山,登高凭险,据守营寨。 就在张归霸打算乘胜追击之际,一场大雪悄然而至。 晋军营帐之內,右军都指挥使张归霸与都虞候李元勇,远望已经被大雪彻底覆盖的謁戾山,脸上写满愁容。 此謁戾山,与昔日马謖所守街亭南山大不相同。此地为沁水源头,又逢天降暴雪,欲断其水源而困死卫磐,绝无可能。 加之其山势颇为险峻,如今大雪封山,若要强攻,亦是难如登天。 换而言之,只要粮食足够,卫磐至少可以坚守到明年开春。 面对此种情形,张归霸、李元勇均是一筹莫展。 张归霸手指笔画著舆图,又抬头凝望著远处一望无际、连绵险峻的霍山余脉,一个极其大胆的计划,逐渐在他心中成形。 “军候,如今朝廷兴师来伐,局势危殆,瞬息万变。卫可雄叛大王而自据沁州,更欲断我粮道。若不火速进討,恐四方观望者纷纷附逆,遗祸无穷!” “怎奈大雪骤降,道路阻绝,我军欲攻入沁州,实属势比登天。” 说到此处,张归霸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勇气,手指舆图。 “军候,我欲效仿凉武公雪夜袭蔡州之故事,引军往西北,绕道界碑山,转而南下,取道度索原,越介山,过霍山,挥师东进,直取沁源。” 李元勇闻言,大惊失色:“將军,此事万万不可!” “若以此路线行军,往沁源须当迂迴二百余里,即便全力行军,亦至少三日。且沿途儘是荒山野岭,全无补给之地,一旦迷路遇险,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昔年凉武公雪夜袭蔡州,一日夜疾行一百三十里,所行皆是中原坦途,非此险绝山地,况中途尚可驻营休整、就地补给。” “而將军之策,实在太过行险。卫可雄实力远不及吴元济,可將军此番行军之险,却胜凉武公何止十倍、百倍!” “元勇既奉命监军,便绝不能坐视將军,行此孤注一掷之举!” 张归霸又深吸了一口气,伴著白气吐出,缓缓开口说道:“军候,某何尝不知此乃弄险?” “然卫磐仅以三千兵马,便能扼我军锋芒。如今我右军人马万眾,每日单是粮草消耗便达数百石,再加上民夫转运之耗,靡费更是十倍不止。若长久受阻於此,只会虚耗粮草、徒增负担。” “况且近日已有消息,杨復光遣义子鹿宴弘等领兵万余,正向沁州赶来。一旦朝廷大军入沁,西可夹击汾州,东可围困潞州。到那时,我军將彻底陷入绝境。” “某这奇袭之计虽是行险,但却是眼下唯一能够破局之法。” “军候乃是大王赐姓家臣,更当为主上王业著想才是。” 李元勇听罢,脸色阴晴不定。 他倒不是怀疑张归霸,心中存著什么別样的心思。 事实上,经过这些时日並肩共事,李元勇已经基本摸透了张归霸这个人。 简单来说,张归霸其人极其醉心功名,颇有雄心壮志,不敢屈居人后,却又因军中非议,而一直想要证明自己。 尤其是前番榆次一战,张归霸率眾突围,险些被李克修打得军阵崩溃,幸得黄文靖与李嗣忠、李守常率领援军及时赶到,方才脱困解围。 翌日凌晨,李全忠亲引驍骑连夜奔袭,晋军大获全胜。 然而战后,非议更甚,都说他唯有依附大王左右,方能立得些许功劳。 诸如此类,不绝於耳。 是以,张归霸生出这般疯狂心思,李元勇半点也不觉得奇怪。 但是,还是那一句话。 张归霸此计实在太过冒险,极有可能会全军覆没。 李元勇望了望远处謁戾山上的敌军营寨,又看了看张归霸那满脸的决绝之意。 良久过后,终是化为一声嘆息。 “將军此行,务必慎重。若事有不济,切勿强求。” “元勇在此,当日夜祈祷,盼望將军早奏凯旋!” 说罢,朝著张归霸重重行了一礼。 张归霸听后,並未言语,只躬身还礼。 一双虎目,满是坚定神采。 大丈夫生於天地间,当建不世之功业、传万代之威名! 若碌碌无为,即便空活百岁,亦復何益! 第58章 张归霸抚军安眾 诸將士砥礪前行 翌日凌晨,四更时分。 阴云垂野,风雪怒號。 张归霸率领三千晋军,裹著棉衣羊裘,携带七日军粮,往西北方向进发。 羊裘自不必提。 棉衣非是后世那种絮棉袄子,而是用木棉所纺紲布製成的。 其形制模样,颇有些类似於游牧部族的毡衣。 无论羊裘棉衣,尽作一色素白。 覆於人体马躯之上,既御严寒,又隱行跡。 晋军踏雪而行,步步深陷雪窝。 將士们本以为,张归霸是要带领他们绕后偷袭敌军。 然而很快发现,大军这是一路往西北方向而去。 眾將士慑於张归霸在军中往日积威,虽然满心疑惑,但还是全都忍住,谁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跟著默默前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儘管张归霸在军中一直饱受非议,可那至少也得是统军、都將一级的高级將领才敢私下议论,寻常士卒又岂敢当面妄议张归霸这种品级的大將。 更何况,张归霸此番南下奇袭,肯定是要把军中那些骄悍之辈全都剔除出去,所带三千將士皆是精挑细选。 其战力虽未必是最顶尖的,但却一定是最能服从军令的。 以儘量防止因行军艰难,而有可能滋生的譁变。 待行进二十多里,將士们个顶个冻得鼻青脸肿,体能告罄,步履维艰,再也忍耐不住,开口询问。 “將军,这般天寒地冻,咱们究竟是要往何处去?” 张归霸停下脚步,喘著粗气,將手中笼头交给了身旁亲兵。 是的,张归霸为安抚將士,同时也是为了减少马力损耗,特意与全军將士一同步行,没有乘马,以示同甘共苦。 待缓了口气,也组织好了语言,方才缓缓开口。 “弟兄们,大王遣我等征討叛逆,攘除奸贼。奈何天公未曾作美,连日狂风骤雪,致我王师滯於謁戾山下。” “然沁州反贼之所以能阻我前路,只因主力倾巢而出。如今沁源城內,不过数百老弱残兵。” “诸君!” “眼下,卫贼全副心神皆在腰鼓岭,后方定然空虚无备。若我等迂迴绕后突袭沁源,必能一鼓而下。” “此乃上天令我等弟兄建功立业之机也!” “荣华富贵,近在眼前!” 话落,眾將士群起响应的画面並没有出现,反而是议论纷纷。 张归霸见此,復又开口说道:“弟兄们,此番南下,我等当从霍山群岭之中,横穿而过。” “为防不测,某发兵之前,特意下令准备七日粮草。” 张归霸伸出三根手指,沉声道:“三日!” “三日內若赶不到沁源,咱们便即刻折返,绝不令弟兄们隨我冒险。” 按常理,发兵奇袭本不该预先留下退路。 一旦有了退路,將士们便难再拼死用命。 可眼下大雪弥天,又要在三日之內徒步奔袭二百余里,若是毫无迴旋余地、不留半分退路,恐怕无一人愿意跟隨。 果不其然! 此话一出,诸將士脸色缓和许多。 隨后,在张归霸亲信的带领之下,纷纷跪拜,齐声表態:“我等愿隨將军南下,奇袭沁源,擒杀卫寇!” 言毕,眾人起身。 张归霸一声令下,大军再度开拔。 至薄暮时分,歷经六个时辰的艰苦跋涉,行程七十里,张归霸所部终於抵达了此行的第一处目的地——界碑山。 如今是行军第一天,也是士兵体能最为充沛的一日,必须得趁著今天多赶些路程,才有可能在三天之內,完成奔袭二百里的壮举。 到得界碑山下,张归霸择一处避风少雪之地,下令安营扎寨。 將士们架起长枪,又从马匹上取下成卷的白叠子,也就是用木棉纺织压成的紲布,四下扯稳,便成了帐篷。 隨后,砍树拾柴,支起大锅,就地取雪煮粥。 为补充体力,还往里加了不少酱菜、肉乾,以抵御风寒。 与此同时,军士们取出粮谷、豆饼,又加了盐巴,並烧化积雪,开始餵饮起战马。 不多时,人马俱饱腹,时间也来到黑夜。 这一夜,朔风呼啸,大雪漫天。 將士们窝在一起,利用体温互相取暖,却还是冻得瑟瑟发抖,时常被顺著缝隙钻入帐篷的冷风刺醒。 总而言之,这一夜睡得並不安稳。 待到第二日,张归霸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军中大量士卒生了冻疮,手脚面部起泡化脓,这极大地影响了行军速度。 第二日,整整一天,就只行进了四十里,並没能如期抵达霍山。 等到第三日,情况更加严重。 儘管张归霸准备得十分充足,可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了非战斗减员,有数百士卒已经完全难以继续行军。 军中士气极度低沉。 方才行了半日,就有不少人打起了退堂鼓。 一时间,哀怨之声四起。 面对这种情形,张归霸绝不能当作充耳不闻。 只见张归霸拖著疲惫身躯,勉强挺直腰板,缓步走到眾人面前,沉声激励道:“弟兄们,我等如今行程已过半,粮草虽说尚可支撑三日有余,可以眼下境况,即便想退,又怎能在三日之內折返腰鼓岭?” 说罢,转而伸手指向东南,声音陡然振奋激昂:“沁源距此已不足八十里!当此之时,唯有南下攻克沁源,方能寻得一线生机!” 话落,將士们顿时议论纷纷。 此时,张归霸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汗珠。 他在赌,赌將士们不会譁变,赌將士们愿意继续追隨他南下。 好在,他赌对了。 將士们逐渐安定下来,大军也再度开始起行。 又经过一日半的艰苦行军,张归霸所部终於走出了荒郊野岭,抵达了沁源最西面的漳源乡。 晋军將士宛若饿狼下山,一番大肆烧杀抢掠,直到將整个漳源乡全都化为了一片焦土,这才泄尽连日行军所积压的怨气。 张归霸冷眼旁观,並未阻止。 屠了一个漳源乡,总比屠了一座沁源城,要好得多吧! 连续四日艰苦行军,晋军將士终於得以重回温暖屋舍,饱食果腹,又寻得不少医治冻疮的药物,士气由此回升不少。 张归霸见此情形,再度开口激励道:“弟兄们!我军今日屠灭漳源乡,行跡已然暴露。待到天明,沁源城门一开,消息必定传入城中。到那时,卫寇有了防备,以我等如今状態,未必能轻易破城。一旦久攻不下,前线叛军必然回援,届时,我等必將死无葬身之地!” 眾將士互视一眼,眸中俱是惊惧。 “我等何去何从,还请將军示下!” 张归霸等的就是这句话。 只见他大手一挥,朗声说道:“如今情势,我等已然身陷死地!” “兵法有云:置之死地而后生。当此之际,唯有破釜沉舟、背水一战,方能搏出一线生机!” 说罢,奋然拔出腰间横刀,高声喝道:“勘定祸乱,就在今日!” “成,则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娇妻美妾尽归我辈!” “倘若败了,那便只有死路一条!” “弟兄们!且隨我擒杀卫贼,奇袭沁源!” 第59章 张归霸雪夜袭城 提士气天下响震 暮雪蔽空,寒暝沉沉。 一骑赶在城门关闭之前,飞驰进入沁源。 沁州府衙,卫可雄正端坐其中,看似四平八稳、从容镇定,实则那紧蹙的眉头,早已出卖了他心中的不安。 正当此时,一名胥吏疾步趋前。 房门骤然打开,风雪裹挟著森寒扑面而入。 “使君,神策都將鹿晏弘传报,援军已进至东池堡。待风雪稍歇便即刻起行,预计两三日內即可进驻府城关,大约五六日后便能抵达沁州,与我军会师,抵御晋王兵马。” 五六日,那便足够了。 腰鼓岭距此,直线亦有一百五六十里。 纵使卫磐力有不敌,这般恶劣天气之下,坚守十天半月,绝无难事。 由是,卫可雄听罢,面色稍缓,原本紧蹙的眉头也略微舒展开来。 旋即,摆了摆手,示意那小吏退下。 待小吏走后,卫可雄径直往后宅走去。 雪花飞舞,落在眉心。 卫可雄仰天长嘆,长舒一口白气。 “下吧!下吧!此真上天助我得富贵也!” 说罢,得意大笑而去。 天色渐黑,城中也渐渐归於寂静。 与此同时,张归霸率领部眾,身披羊裘棉衣,宛若幽灵般穿行於风雪之中。 沿途接连袭破数处村寨,掳得当地百姓充作嚮导。 又在嚮导引路之下,连夜冒雪疾驰,直扑沁源杀来。 及至四更时分,张归霸所部终於抵达了沁源城下。 望著近在咫尺的沁州城池,不少晋军將士一时热泪夺眶而出。 太不容易了! 整整五日,顶狂风、踏暴雪,奔袭两百余里。三千晋军,几乎个个带伤。仅非战斗减员,便达数百之眾。 不少將士冻断手指、冻裂脚趾,连耳廓都冻得脱落。 还有许多人甚至都没能走下霍山,就被冻死在了路上。 好在,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们,终於亲眼看到了这座沁源城。 与大多將士不同,张归霸眼中更多的是激动。 只见他一把扯下身上的羊裘,狠狠掷在地上。 隨后,拔出横刀,一指城池。 “弟兄们,跟我冲!” 话音方落,身后一队晋军將士扛著早已预製好的简易云梯,踏出军阵,率先前驱。 两千余晋军將士,宛若潮水般,向著沁源城轰然涌去。 北风呼啸,雪夜静謐。 “咔噠”一声。 云梯顶端铁鉤狠狠嵌入城墙砖石缝隙,死死扣牢。 张归霸翻身下马,口衔横刀,第一个跃上云梯,向城头攀爬而去。 而此时,城上守军尚在城楼之中,彼此之间依偎在一起,守著火盆,沉沉酣睡。 方才那一声异响,只引得一人迷迷糊糊摸了摸耳朵,转眼便又沉沉睡去。 又是“嘎吱”一声。 沁源城西门缓缓打开。 那些还没来得及攀上城墙的晋军將士,见此情形,心头激动再难压抑,纷纷振臂挥舞刀枪,於漫天风雪中爆发出一声足以撼天动地的怒吼。 “杀!” 城楼中,守军瞬间惊醒。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柄柄泛著冷冽寒光的横刀…… 解决了西城守军,城上晋军兵分两路,各自向南北两处杀去。 而城下的晋军,也算是兵分两路。 张归霸一声令下,三队骑兵应声疾出,分赴东、南、北三门扼守,严防守军趁乱溃逃。 隨后,亲自带领著上千晋军,径直扑向了沁州刺史府。 此时的沁州府衙,早已乱作一团。 妻妾哀嚎惊叫,奴婢往来奔逃。 早在那声震天怒吼刚刚响起,卫可雄便骤然惊醒。他当即派人出府打探动静,可府门刚一打开,就见远处身著黑甲的晋军,铺天盖地席捲而来,在雪夜里显得分外刺眼。 那家僕慌忙关上府门,急忙往后宅奔去。 “使君!使君!晋军杀过来了!” “什么!”卫可雄瞪大了眼睛。 话音未落,手中装满金银宝货的木匣,“哐当”一声坠落在地,摔得粉碎。 “郎君,这可怎么办吶?”身旁小妾一声娇呼。 话音未落,只听得府衙前堂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不多时,张归霸率领晋军,催马闯入后宅,手持刀枪,立在院中。 忽闻战马嘶鸣,卫可雄颤抖著身躯,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房门。 沿著门缝打眼望去,只见张归霸大马金刀端坐马上,周围晋军如狼似虎,分列两侧,枪刃刀锋映著雪光,寒气逼人。 卫可雄顿时惊得魂飞魄散,下意识猛地將房门重重关上,紧接著背靠房门双膝一软,便滑了下来。 张归霸冷哼一声,大手一挥。 左右將士得令,一脚踹开房间,直接將卫可雄给架了出来。 卫可雄跪於马前,浑身巨颤。 “將军,饶命啊!” “將军,还请饶我一命,我愿將家財全部献於將军!” 一边说著,一边重重叩首,涕泗横流。 可张归霸连多余一眼都未瞧向卫可雄,更是没吐出半个字,只淡淡一挥手,便令左右將士將他押了下去。 待至天明,沁州彻底易主。 张归霸召来长史、司马,下令张榜安民,復又令城中富户出资五万緡钱、五千匹帛,用以犒赏军士。 之所以不曾狮子大开口,缘由有三。 其一,晋军初入沁源,需示以宽仁,安抚沁州军民,以此瓦解前线叛军的抵抗之心。 其二,沁州仅辖沁源、绵上、和川三县,地狭民疲,即便大肆搜刮,也榨不出多少资財来。 其三,若索取过甚,待到日后晋王正式封赏之时,反倒会让李全忠左右为难。赏赐轻了,显得晋王小气;赏赐过重,又会把將士们的胃口养刁。 至於府库財物,张归霸尽数封存,未敢动用分毫。 张归霸算是追隨李全忠最早的一批部下,太了解这位主子是个什么样的脾性。 若是未经请示,便擅自將府库钱財分赏將士,李全忠心中又会作何感想? 如今他歷时五日,九死一生,方才立下盖世奇功,若便恃功自傲、越权行事,岂非是自取其祸? 要知道,李全忠麾下堪称名將如云,他张归霸在其中並不算特別出眾,否则何来如此多的非议呢! 因此,张归霸行事必须要慎之又慎。 沁州长史、司马,各自依令而行。 张归霸隨即遣使招抚绵上、和川二县,同时发兵沿沁水南下接掌府城关。 十一月二十七日,晋军正式接掌府城关。 十一月二十九日,驻扎在謁戾山的沁州军得知后方失陷。 是夜,营內发生兵变,將士们杀死卫磐,向晋军投降。 李元勇顺利接掌了沁州降兵,隨后南下沁源,与张归霸会合。 沁州,復归河东。 消息一出,天下骇然。 当杨復光听到张归霸雪夜袭沁州的壮举时,不禁讚嘆道:“归霸者,当今之邓士载也!古之名將,不外如是!” 旋而,又轻声嘆道:“从周、唐宾、归霸,昔日皆为贼寇,全忠能发之卒伍,委以大將之任,足见慧眼识珠、知人善任。” 隨后,顿了顿,话锋一转:“实为朝廷之心腹大患也!” 然而,这一战的余波並未就此止歇。 李元福闻讯,当即传下军令,封锁匡国军辖境,严禁朝廷兵马、钱粮经由同州转运晋絳。 杨宗实得知后,即刻遣使入朝,为李全忠上书鸣冤,恳请天子重新彻查,以还晋王清白。 葛从周则遣人借道夏绥,东渡黄河,取道石州,向太原输送去战马一千匹、青盐两千石。 杨晟亦趁势起兵,挥师北上攻打秦州,天雄军节度使仇公遇抵挡不住,连忙急奏朝廷求援。 长安上空,风起云涌。 第60章 黄文靖进献二策 李全忠训示诸將 阳曲城內,晋军大帐。 李全忠收到沁州战报,自是喜不自胜。 以他眼下所能调动的兵力,即便有张彦球、氏叔琮两部从旁协助,想要再度夺回三关,也绝非那么容易。 且一旦战事不利,势必会动摇晋阳军民抵抗到底的决心。 如今,张归霸雪夜袭沁州,大获全胜。 毫无疑问,能迅速帮助李全忠巩固住这来之不易的士气。 並且,还给李全忠接下来的军事行动提升了容错率。 退一万步讲,哪怕是李全忠一时受挫,乃至兵败,可后方毕竟无虞。 只要朝廷大军突破不了汾、沁、潞三州构成的防线,就永远威胁不到太原。 “传寡人王命,授张归霸行沁州刺史,著令其务必阻敌於府城关之外。” “另,汾州兵力孱弱,若遭朝廷强攻,恐难抵挡。” “命张归霸酌情抽调右军兵马,赴援阴地关,协助张归厚,抵御杨復光。” 说罢,李全忠看向汾晋之地的舆图,提起毛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待墨跡干透,李全忠將之捲起,塞进竹筒,又以蜜蜡封装,交给帐內押衙,叮嘱道:“交给张归厚,转告他,倘若杨復光自隰州方向越境来攻,当以此策破贼!” 隰州,位於石州之南、汾州之西。 如今,汾州有阴地关,沁州有府城关,两关互为掎角之势。 即便杨復光提六万大军来攻,也绝难在这冰天雪地之时,正面突破汾河谷道。 因此,唯一可虑者,便是杨復光自正面佯攻,实则另遣偏师,由隰州越境,偷入汾州,前后夹击,攻下阴地关。 而李全忠所授方略,正是针对此番情势,精心进行的部署。 待旗牌官走后,李全忠当即召来诸將议事。 “沁州大捷,我军士气正盛,那鸦贼本就是我手下败將,本不足何足掛齿!” “只是三关仍在贼手,阻我王师北进之路。今寡人决意收復三关,诸位以为,当先攻哪一关?” 话落,李从逊出列,开口分享情报。 “乾符五年,大同军乱。时除盖寓外,尚有四將,分別是康君立、薛志勤、王行审、程怀信,共推李克用,入据云州。” “朝廷遣將出师,逐国昌、克用父子徙於塞上。盖寓独率部曲流亡,其余四將皆降於赫连鐸。” “去岁,朝廷赦李克用,授代州刺史。及鸦儿南下,其叔父、沙陀都督李友金率眾来迎,盖寓亦收部曲归伍,昔日四將亦俱叛赫连鐸而投之。” “然不知何故,李克用待盖寓,礼遇堪称极厚。反观对待那四將,却未免有些厚此薄彼。” “及平黄巢之乱,李克用既据忻、代之地,復夺三关之险,乃分遣四將,各领汉兵,分守诸处要塞。遂使康君立镇雁门,薛志勤守石岭,王行审戍赤塘,程怀信御天门。” “时李克用气焰方炽,四將虽名位显用,实则形同远戍,待遇反倒不及李存孝、李承嗣、史儼等一眾代州新募之將。” 说到此处,李从逊戛然而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向来只管搜集情报,从不负责得出结论,以免对李全忠的判断造成影响。 情报分享完毕,诸將之中名位最低的黄文靖率先开口。 “太原三关,赤塘居中,天门在西南,石岭在东北。三关鳞次櫛比,互为犄角,鼎足而立。” “今我王师精锐皆为驍骑,虽有团结兵数万,却又逢大雪盈野,实难攻城。” “依李押衙方才所言,臣暗自思忖,得二策献上,愿供大王裁夺。” “其一曰攻心计,二曰声东击西。” “李克用本是胡儿,番人习性,深受部族观念影响。故臣斗胆揣度,那四將之所以不得鸦贼重用,皆是缘由失了部曲,手中无兵无势罢了。” “如今,沙陀本部兵力大损。而四將所领皆为汉兵,日久渐成规模,已隱隱有尾大不掉之势。” “其至今未叛,臣料其因有二。” “一来,李克用亲率主力南下,屯於秀容,既为三关强援,实则暗中监视,使其不敢轻举妄动。” “二来,三关將士家眷尽在雁门,皆为李克用所制,投鼠忌器,这才隱忍未叛。” “故此,臣恳请大王,密遣使者潜往三关,联络守將,馈以重礼、许以厚利、晓以恩义。” “彼等久受李克用冷遇,势必心怀怨懟,又得大王厚遇,定然感激涕零,甘愿为我內应。” “届时,大王可遣一偏师,佯攻天门关,同时暗嘱守將向李克用遣使告急、恳请驰援。李克用素来多疑,又恐天门关有失,必当提兵南下赴援。其主力一动,另外两关便再无强援牵制。” “到那时,凭主上之盛德,及张司马部与我王师精锐,南北夹击、首尾合围。且有番骑归顺之前例,以为表率。恩威並施之下,必能一举破贼,尽收三关之地,壮我王师声威!” 黄文靖话音落下,立刻引得诸將连番喝彩。 李全忠虽也颇为讚赏,但心中还是忍不住嘆了口气。 “还是太天真了!” 隨后,李全忠只用一句话,便打破了帐中的热烈气氛。 “文婧,天门守將乃是程怀信,你何以断定他必对李克用心存怨望?万一程怀信就是对李克用忠心耿耿,且当如何?” 话落,帐內瞬间死寂。 “再者,纵使程怀信愿投效寡人,也遵从吩咐向李克用求援,又如何能够保证李克用一定会尽起主力南下相救?倘若李克用只遣大將来援,又当如何?” 两句话,直接打破了诸將的所有幻想。 而黄文靖此刻小脸煞白,慌忙趋前下拜,语声发颤。 “臣……臣目光短浅,才智疏陋,献此拙劣之策,几误大事,罪该万死,还请主上治罪!” 李全忠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显然是没有要追究的意思。 而后,环视诸將,声音极为郑重。 “用兵之道,最忌讳的便是一厢情愿。” “否则,马謖便是尔等前车之鑑。” “这一点,诸位还当牢记!” 说到此处,李全忠顿了顿,隨即话锋一转。 “不过,文婧之策並非全然没有可取之处。” “倘若三关守將不肯配合,寡人亦可施行围点打援之策,凭回回炮、震天雷之威,强逼李克用发兵来救。” “鸦贼若敢倾巢南下、亲自来援,便依文婧前策,或诱或击,先定赤塘、石岭二关,断其归路。” “届时,李克用困守悬关,內无粮草、外无援兵,寡人再遣降顺番骑,诱降沙陀部眾。料不多时,胡儿当献鸦贼首级,於寡人辕下矣!” “倘若李克用仅遣大將领兵,寡人便分遣劲旅,再攻赤塘、石岭二关,迫其连连发兵赴援。” “待其麾下主力尽被牵制於三关一线,再令张彦球、氏叔琮分兵袭夺忻、代二州。” “到那时,李克用主力尽出,首尾受敌,顾此失彼,必遭大败。” “如今沙陀军心涣散,早已不堪再败。一经挫衄,势必兵败如山倒。” “忻代、雁门,皆覆手而可定矣!” 第61章 行离间晋王来使 三关內矛盾爆发 天门关內,镇使衙署。 一使者在亲兵的引领之下,走入厅堂,与之同行的还有一名隨从。 二人齐齐见礼。 “敢问尊驾可是程怀信將军?” 面对晋王使者,程怀信自是不敢托大,连忙还礼。 “正是在下,不知尊使此来所为何事?” 使者答道:“我家大王久慕將军风采,一直有心结交,却始终无缘拜会,今特遣下官前来,奉上薄礼一份,还望將军笑纳!” 说罢,轻一挥手。 那隨从心领神会,將怀中宝匣双手呈送给程怀信。 见那隨从托举,累得满脸通红,便知这分量肯定不轻。 这天底下哪有不喜欢钱財的人啊! 程怀信见状,暗中搓了搓手,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旋即,强行压下了心中贪念。 “尊使,不知晋王这是何意?” 使者闻言,拱手回道:“诚如在下方才所言,我家大王素来敬慕英雄,久仰將军高义,神交已久。今两军交锋,虽各为其主,然心中相惜,未尝少减。古有羊陆之交,虽临阵对峙,不废君子往来。下官此来,正是此意。” 程怀信闻言,心头那点贪念登时按捺下去。 李全忠这是摆明了给他出了一道两难之题! 如今沁州大捷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忻、代二州,晋军声威大盛,而雁门却是人心惶惶。 但凡明眼人都看得清楚,以晋军三路合围之势,李克用断然难以抵抗。 此际若能趁早抽身,方为自保上策。 然而,难处便偏偏在此。 李全忠遣使示好,本是美事。 可晋王使者大张旗鼓而来,丝毫不加掩饰。 若是收下,消息一旦走漏,必遭李克用猜忌,远在雁门为质的家小,立时便有性命之虞。 若是不收,便是公然回绝李全忠的示好,无异於摆明態度,要与晋军死战到底。 这般情形,收与不收,俱是两难。 其实造成如此局面,正是李全忠刻意为之。 黄文靖之计,最大问题便在守將心意难测。 而李全忠用这一份礼物,就可以探出虚实。 只要对方不曾当场厉色拒斥,便尚有转圜余地。 但凡守將露出半分犹豫迟疑,便足以说明他与李克用之间,早已心生嫌隙。 届时,李全忠便可以利用这一点,步步进逼,大作文章。 就在程怀信犹豫之际,李嗣弼闯了进来。 一进得厅堂,便大声叫嚷:“程镇使,我听闻李全忠派来使者,不知所为何事?” “李副使,晋王遣使而来,是为……”程怀信瞬间尬住。 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总不好说李全忠是派人收买他的。 “姓李?”晋王使者暗自狐疑。 “且程怀信对此子態度如此宽容,莫非是李克用子侄一类?” 心下有了计较,只见这使者整了整衣冠,躬身施了一礼。 “还未请教阁下姓名?” 李嗣弼冷哼一声:“某乃雁门李相公之侄、秀容李使君之子,李嗣弼是也!现任天门关镇遏副使。你便是那晋军来使?” “正是!”使者昂首直视。 李嗣弼横眉冷对,语气寒厉如冰:“你此来为何?” “这……” 程怀信欲要阻拦,却已然迟了一步。 使者抢先开口道:“我家大王久仰程將军威名,特命在下前来,拜謁结交……” 话未说完,李嗣弼已猛地上前一步,自隨从手中劈手夺过宝匣,扭动琅函。 霎时间,宝光迸射,满堂生辉。 旋即,怒指程怀信,厉声喝道:“好一个久慕威名!好一个前来结识!程怀信,你竟敢私通晋贼、暗受重贿,背叛相公!” 程怀信听罢,脸色顿时黑了下来。 有些事,不上秤没四两重。 上了秤,一千斤也打不住。 更何况,这使者此一番话语,分明是故意煽风点火,意在挑起李克用的疑心,逼得自己不得不投降晋军。 如今这般情形,即便程怀信不想叛离,只怕再也难以获得李克用信任。 既然如此,自己就算真投了李全忠,也未尝不可。 只不过,这李嗣弼在关內,也掌握了一支精锐的沙陀骑兵。 而且,家小尚在雁门。 如欲归降,还当从长计议。 念及此处,程怀信反倒冷静了下来。 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一些。 “李副使,这箱宝物乃是晋王所赠,我此前並不知情。若我当真暗通晋王,行事岂会如此草率,反倒叫你当场撞破?” “你若不信,我愿將此箱宝物,连同亲笔陈情的自白札子,一併上呈相公,稟明前后情由,请相公明断是非,你看如何!” 李嗣弼闻言,怒火稍敛,人也渐渐冷静下来。 只是因为年轻气盛,再加上其来担任副使的目的,便是监督程怀信。 二人因之素来不和,多有嫌隙。 此刻闻听程怀信一番分说,心中也知其所言颇有道理。 可由於两人之间关係恶劣,故而李嗣弼明知是自己过於鲁莽,口无遮拦,也不肯低下头来认错。 反倒是因为恼怒,梗著脖子,依旧打算咄咄逼人。 “镇使若想自证清白,便將这晋使斩杀,以其首级一同呈给相公,想来无论是两府將吏,亦或是三军士卒,都將再无疑虑!” 程怀信当即摆手,严词拒绝:“王遣使结好,又赠厚礼,我程怀信堂堂大好男儿,若杀此来使,岂非忘恩负义?届时,又有何面目立於天下!” 李嗣弼见程怀信態度如此坚决,也不敢太过逼迫,便选择退而求其次。 “既是如此,我也不为难镇使。便请镇使將这名晋使,押往秀容,交由相公发落。” 事到如今,李嗣弼也看了出来,程怀信没有下定决心,一定便要造反。 否则,以其掌握的兵力,就算自己手里有一支沙陀铁骑,也很难护住自己杀出关去。 既已如此,眼下最要紧的,便是要彻底断了程怀信叛投李全忠的路。 並且,绝不能给他留半分转圜的余地。 李嗣弼说罢,轻一挥手,左右亲兵上前,就要擒拿晋使。 程怀信脸色一变,一把抓过使者,挡在身后。 “晋王遣使乃为结好而来,旁人如何我管不著,也不想管。” “尊使既入我天门关,那便是我程怀信的座上贵宾。” “李副使,你难道非要逼我行此不义之事,来坏我声名吗?” 此话一出,李嗣弼脸色难看至极。 程怀信这话,就相当於是在明牌。 李全忠与李克用之间的斗爭,他谁都不想站。 可无论是天门关,亦或是关內的士兵,都隶属於李克用。 两不相帮,就等於背叛! 程怀信在赌,赌李克用不敢真的逼反了他。 李嗣弼自也听出话中深意,脸上阴晴不定,最后咬了咬牙,愤恨地留下一句。 “镇使,你可莫要后悔!” 说罢,冷哼一声,带人转身离去。 待李嗣弼走后,程怀信亲自领兵,將使者礼送出天门关。 为防止李嗣弼暗中派人截杀,程怀信特遣亲兵一路护送,直到使者平安归入晋军大营,方才彻底安下心来。 很快,那一箱財宝连同两封书信,便被快马加急送往秀容。 与此同时,赤塘、石岭两关,也接连上演了两齣几乎一模一样的戏码…… 第62章 李克用巧言试探 史敬存暗中布局 忻州秀容,府衙厅堂。 明明是数九寒天,李克用的脸上却凝结一层细密的汗珠。 只见他手指颤抖地攥著一封书信,额头之上青筋根根暴起。 鬚髮皆张,怒不可遏。 下一瞬,他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之上,巨响震得杯盏乱颤。 许是力道过猛牵动了胸口箭伤,他嘴角骤然一抽,疼得闷哼一声。 李落落见状,连忙上前,轻抚后背。 “父亲,您伤势未愈,切莫如此动怒!” 隨后,张了张嘴,思忖良久,还是將想说的话,又给咽了下去。 前番榆次大败,沙陀本部折损近半,人心近乎离散。 这种情况下,李克用为了防止发生变故,委派叔父李友金监军雁门关,又遣李克让之子李存瑰及李克修之子李嗣弼、李嗣肱,分別担任赤塘、天门、石岭三关镇遏副使。 其名为辅佐,实则就是监视。 面对父亲的决定,李落落是坚决表示反对的。 一来,沙陀本部本就损失惨重,如今还要分拨大批兵力四处驻守,实力愈发空虚。 二来,大军新败,正是人心浮动之时,此刻骤然派兵前往各关协防,这分明是对康君立、薛志勤、王行审、程怀信四將心存猜忌。 如此做法,只会加剧人心离散之势。 果不其然! 一切正如李落落所料。 李友金、李存瑰、李嗣弼、李嗣肱四人赴镇以后,除李友金老成持重,没有与康君立发生矛盾之外,李存瑰、李嗣弼、李嗣肱三人年轻气盛,行事狷狂,颐指气使,很快就与薛志勤、程怀信、王行审爆发衝突,致使李克用与三关之间的关係,一度十分紧张。 更可怕的是,沙陀本部原有三万余骑,三十里店一战,直接折损过半,如今又分兵戍守四关,兵力愈发吃紧,已经逐渐不再具有压制安庆部的能力了。 自史敬存被李全忠放归之后,便再没有得到过李克用的重用。 只是,这事也怨不得李克用。 史敬存宣称自己被释归的理由是,李全忠扣押了使者盖寓,担心此举有损於名声,故而才將他放回。 这种理由,有哪个敢信啊! 从那以后,李克用便对史敬存严加防范。 而史敬存也乐得清閒,只要他这位安庆都督不亲自领兵出征,即便李克用徵召安庆九府部眾参战,他至多也只调拨千八百士卒应付了事。 至於,李克用为何不令史敬存,亲率安庆部眾全军出征? 倘若史敬存真的心存异志,一旦战事不利,那安庆部便会成为一枚隨时引爆的定时炸弹。 回想上次沙陀军炸营之乱,若彼时史敬存率安庆部在场,纵使李克用长了一万颗脑袋,也必定葬身於乱军之中,绝无任何生还可能。 然而,任凭李克用百般提防,史敬存终究还是为李全忠作出了巨大的贡献。 九月间,李全忠与李克用主力鏖战於榆次,张彦球、氏叔琮二人趁忻、代一带防务空虚,分兵自忻磧、崞水两路突进,直插忻、代腹地。 彼时忻、代二州守军寥寥,留守后方的李国昌、李落落祖孙无奈之下,只得徵调安庆部参战,史敬存、史敬鎔兄弟奉命领兵迎击。 可谁曾想,足有八千余骑的安庆部,竟然被张彦球、氏叔琮所率领的两千余骑打得“节节败退”。 张彦球所部长驱直入,直接包围了忻州治所秀容,三关为之震动;氏叔琮亦率军攻破崞县,兵锋更是直逼李克用的大本营——雁门。 直到李克用率军北返,张彦球、氏叔琮二部方才撤兵。 撤军之前,二人又纵兵大肆焚掠一番,沙陀本部的將士家属因此死伤惨重,而安庆部眾却在自家骑兵的护卫之下,安然躲过了这场浩劫。 至此以后,双方几乎就是明牌。 李克用明知史敬存心怀异志,却是毫无办法。 尤其是在李克用分兵戍守四关之后,沙陀本部的兵力已经比安庆部多不出多少了。 然而,最为诡譎的是。 正在此时,朝廷与李全忠突然翻脸,发大军围剿河东。 李克用趁此间隙,安抚部眾、舔舐伤口,同时又重新著手拉拢史敬存,双方关係一度修復不少。 正当此时,风云突变,局势再次逆转。 张归霸雪夜袭沁州,直接將朝廷大军挡在了霍山以西。 杨復光受阻於阴地关,后勤粮道又暴露在张归霸的兵锋之下,举步维艰。 而王鐸、朱温、诸葛爽的联军,遭遇大雪封山,只能与晋军各部隔著丹朱岭对望。 邢州方面,孟方立遣大將奚忠信、石元佐率领大军,循浊漳水西进,救援孟迁、李殷锐,却被驻守在涉县的丁会部,牢牢挡在了太行山以东。 如此局势之下,史敬存的那颗心便再一次活泛了起来…… “相公,如今情势,该当如何?” 听得史敬存问询,李克用那颗心再次提了起来。 这种情况下,倘若內部再出乱子,那这仗就不用打了。 於是乎,李克用试探问道:“敬存,你以为此事该当如何处置?” 史敬存行了一礼,开口道:“此李全忠离间之计也!” “倘若相公因此而惩处三位將军,反倒会中了晋贼的奸计啊!” “为今之计,敬存以为,当將此三箱財宝,赐还三位將军,权且当作相公所赏,以安其心。” 李克用闻言,轻轻点头,同时心中也轻舒了一口气。 起码眼下看著,史敬存的表现倒是比之前好了不少。 “想来,当初应是自己错怪了史敬存,才令他心生嫌隙、离心离德,以致今日落得这般惨重损失。” “悔不当初,悔不当初啊!” “料想李全忠彼时放归史敬存,分明就是早有预谋,意在离间自己与安庆九府的关係。” “这奸贼!” 李克用心中翻涌,暗自咬牙切齿。 这时,只听得史敬存復又缓缓开口:“如今晋军来犯,兵势颇盛。我军兵力虽与他不相上下,可若出城野战,未必便能取胜。” “故此,依敬存之浅见,当凭三关之险,仰山河之固,据城阻敌,逼退李全忠,再静待时变。” 说到此处,史敬存顿了顿,面露为难之色。 “如今出了这档子事,恐怕三位將军心中仍存芥蒂。相公还当早做准备,儘早遣军驰援三关,以防不测之变。” 李落落闻言,眉头顿时微蹙。 於情於理,史敬存的安排都並无不妥之处。 可不知为何,李落落心中却是为此甚是不安。 第63章 天门关落落赴援 入彀中全忠发难 一旁,李克用听罢,脸上儘是讚许,顺势开口:“敬存所言极是。” “只是眼下我本部兵力不甚充足,实在难以再抽兵驰援三关,不知能否从安庆部调拨部分兵马,助我共御外敌?” 如今沙陀本部仅剩一万兵马,而安庆部尚有八千余骑。 彼此兵力,不相上下。 倘若李克用尽发沙陀本部番骑,那安庆部的兵力將会超过沙陀本部。 儘管任用安庆部眾协防关隘,也存在著一定风险,可相比之下,还是肘腋之患更加可怕。 闻听此言,史敬存眼底闪过一丝异色,躬身回稟:“相公这是说得哪里话来!” “我安庆九府亦属沙陀三部,今相公有命,敬存身为下属,岂敢推辞!” “好!”李克用满意地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我意从安庆部抽调三千骑,再从沙陀本部发兵三千,合计六千人马,即刻开赴三关。” 三关兵力相当,原本驻兵都在三千人左右。 九月李克用新败以后,为防变故,特遣三位侄子,各领一千番骑,分赴三关,担任副使。 如今,每关再添兵两千。 在数量上,新增沙陀兵已足以与常驻汉兵分庭抗礼。 若论战力,则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如此布置,即便程怀信、王行审、薛志勤心存异志,也断不敢有轻举妄动。 “史儼、李承嗣,命你二人各引两千兵马,分赴赤塘、石岭两关,协防关隘。” 说罢,李克用转头看向自己的长子李落落。 “落落,你也带领两千人马,驰赴天门关,协助程怀信將军,好生守备!” 提到守备二字,特意加重了语气,其意不言自明。 李克用之所以如此调遣,那也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的。 赤塘、石岭二关,位於秀容以南四十里处的繫舟山两侧,完全在李克用的兵锋覆盖范围之內。 而天门关,距此足有一百余里,几乎算是孤悬於外了。 这种情况下,李克用需要派出一个能够完全信任的人去镇守此地。 老父亲李国昌,坐镇雁门大本营。 幼弟李克寧,屯兵崞县,防备氏叔琮。 三弟李克恭,驻军唐林,以为南北两线后援。 二弟李克让与堂弟李克修,皆为军中重將,协助他统领沙陀本部兵马,充作全军总预备队。 遍观诸將,能够令李克用完全信任的,也就只有长子李落落了。 別看李落落今年只有十四岁,却是难得的少年英才,丝毫不逊於李克用当年,长得人高马大,全不似舞象少年,看著倒像是及冠男子。 而且,向来以智勇双全著称,军中將士素敬服之。 否则,李克用也不敢派他独领一军。 正当此时,史敬存踏步上前,开口言道:“相公,天门关据此百里,远於我而近於贼。易遭晋军围攻,而我师却驰援艰难。宜当再增兵马,以备不虞。” 李克用闻言,连连点头称是,深觉史敬存所言有理,正要开口应允,就听得李落落开口说道:“父亲,史都督一片好意,落落心领。只是待我率军赴援,天门关兵力便足有六千之眾。若我军固守关隘,不轻易出关野战,这般兵力守关,已然绰绰有余。即便贼势汹涌难挡,届时再遣使求援也不为迟。况且天门关距此不过百余里,凭我沙陀骑兵的脚力,若沿途无贼兵拦截,定然能朝发夕至。” 说罢,李落落又躬身补充,语气愈发恳切:“更何况,晋贼张彦球、氏叔琮两部,素来狡诈,谁也说不准他们何时便会越境来犯,突袭我忻、代腹地。如今贼势正盛,我军兵力本就捉襟见肘,这般兵马与其隨我南下天门关,反倒不如留在父亲麾下,以作接应调度,方能在关键时刻发挥更大效用。” 李克用听罢,缓缓点头。 史敬鎔见状,还想爭取一番,却是被史敬存给瞪了回去。 不急! 这场战爭还长著呢! 李克用总有露出破绽的时候! 翌日,李落落、史儼、李承嗣各自率领两千骑,分赴天门、赤塘、石岭三关。 当日傍晚,远在阳曲的李全忠,就得知了李克用派遣长子李落落赴援天井关的消息。 李全忠望著面前桌案上,摆放的三封密信,目光锐利,口中喃喃:“此天助我也!” 就在李落落抵达天井关的同一日,晋军兵临城下。 李全忠一声令下,距天门关五百步外,一架架高大的回回炮在雪地上拔地而起。 回回炮阵地之前,排著一列木单弩。 每两架回回炮之间,放置著一架大木单弩。 回回炮阵地之后,又列著一排伏远弩。 依唐制,军中有七弩。 一曰擘张弩,二曰角弓弩,三曰木单弩,四曰大木单弩,五曰竹竿弩,六曰大竹竿弩,七曰伏远弩。 其擘张弩为步军单兵所用,角弓弩为马军单兵所用,其余重型弩车。 重弩之中,木单弩与竹竿弩射程、威力皆相近,仅材质有別。 竹竿弩更为轻便,多见於南方军列装。 这五种重弩,皆是以绞车击发。 木单弩(竹竿弩)有效射程三百余步,大木单弩(大竹竿弩)约五百步,伏远弩则可达七百步。 所用箭矢,均可通用,唯长短有別。 晋军阵旁,矢石罗列,堆积成山。 左右虞候军、两厢玄甲军,列於两侧;横衝都、从马直及三千沙陀番骑,皆在后方。 床弩、砲车之前,竟无一名晋军士卒,分明是有意诱使守军出关破坏。 然而,有了上次的经验教训,以及榆次大败的士气沦丧,沙陀骑兵现在已经完全失去了与晋军野战爭锋的勇气。 隨著砲车掛弹、床弩上弦,李全忠大手一挥,攻城开始。 霎时间,万箭齐发,强弩弦动,声若雷吼。 巨石拋射,飞弹如雨,破空而至,狠狠砸在城关之上。 天门关上,城楼崩裂,砲车、床弩被摧毁,守军中箭倒毙,死伤狼藉。 见此情形,邓季筠拱手请命:“大王,贼军砲车、床弩尽毁,已无还手之力。” “而我军团结兵足有三万之眾,只需大王一声令下,臣愿领兵蚁附攻城,三日之內,必取天门关,献与主上!” 李全忠瞥了眼邓季筠,眸底不禁闪过一丝失望。 旋即,摆了摆手,淡然道:“今李落落坐镇关上,寡人挥师来攻,实为围点打援,意在逼李克用发兵来救。” “此谓《孙子兵法》云:攻其所必救也!” “待鸦儿援至,寡人当分兵遣將,再攻赤塘、石岭两关,迫使其不断向三关持续增兵。等忻、代二州兵力空虚,张彦球、氏叔琮便可乘虚而入,直袭敌后。” 说到此处,李全忠顿了顿,见邓季筠眼中仍旧带有疑惑之色,復又开口解释道:“倘若我军攻破天门关,只会使守军亡命北逃。如此一来,反倒会帮助李克用收拢兵力。” “雁门距此三百里,沿途关隘十余座。若是逐城强攻,纵是这数万团结兵尽数死绝,也未必能够攻克。” “且假使最终平定雁门,如若李克用率部逃奔代北,日后不时南下侵扰,將依旧是我心腹大患。” “今破鸦贼,宜当一劳永逸。” “故此,破贼之要,非在一城一地之得失,而是折损其人力、动摇其根本!” “鸦贼新败,部眾已有离散之势,若再遭重创大败,势必彻底分崩离析,此方为破贼之正道,杀人而诛心是也!” 说罢,李全忠一扬马鞭。 “传寡人军令!前排巨石炮瞄准关內,投射伏火雷;后排巨石炮对准城上守军,投射震天雷!” “今日,寡人便要让这天门关,变作一座鬼门关!” 第64章 耳畔旁惊雷震响 雄关內烈火焚城 伏火雷,即是利用石漆与松脂、木炭、硫磺、硝石等易燃物,从而製造出来的燃烧瓶。 所谓石漆,又称石脂,別名猛火油,也就是后世的石油。 早在西汉之时,上郡高奴县境內有一条河流名为洧水,水面常有石油浮溢,因此石油古时亦称洧水。 待到东汉年间,石油开始被应用於战爭当中。 耿恭守疏勒城,便曾以洧水大破北匈奴左鹿蠡王大军。 至南北朝,石油在战爭中的应用更加广泛,逐渐取代其他动植物油脂,正式成为战场火攻的主力。 正是在这一时期,石油开始与松脂等易燃物相结合。 等到唐朝初年,已出现可由投石车发射,名为“飞火”的陶罐。 整个大唐三百年间,战爭不断,军事科技飞快发展。 “飞火”陶罐之中,又逐渐添入木炭、硫磺、硝石等易燃、助燃之物,几经改良,最终形成了如今这般威力极为猛烈,且附著燃烧能力极强的伏火雷。 李全忠尚在凤翔之时,便已大肆搜罗猛火油。 可如今大唐境內,唯有鄜坊节度使李孝昌治下延州出產此物。 奈何李孝昌素来效忠朝廷,李全忠几番拉拢施压,皆未能如愿。 最终通过收买其弟李孝恭,依託走私渠道暗中採买,才勉强积攒下三千多斤。 直到半年之前,也就是李全忠初到河东之时,李孝昌因病离世,李孝恭自领留后,请授旌节。 朝廷不允,析分延州,置保塞军,乃授李孝恭为节度使。 至此以后,李全忠方才算是打通採购猛火油的渠道。 至于震天雷,则是李全忠利用黑火药,参照后世破片手雷设计製作而成。 黑火药,早在东晋便已问世,只是非粒状黑火药並不具备爆炸的能力,仅仅算是一种比较不错的助燃剂。 而且,造价极为昂贵,也很难运用到军事上。 直到唐朝,方才迎来长足发展。 一则,李唐皇室追尊老子李聃为圣祖玄元皇帝,道教得到蓬勃发展,许多炼丹术士对既往丹方进行了改良,使得黑火药的威力大为增强。 二则,从飞火到伏火雷的发展,大量黑火药充作助燃剂,被广泛应用到战爭当中。 按照正常的歷史轨跡发展,黑火药第一次独立发挥作用,將会是在二十多年以后,温韜大规模盗掘唐朝帝陵时粉墨登场…… 只是李全忠的到来,无疑加速了这一过程。 现如今大唐境內,黑火药的主流配方,乃是炼丹家清虚子改良的“伏火矾法”,以硫磺、硝石各二两,再配马兜铃三钱半。 光听名字也能晓得,这就是与伏火雷相配套的黑火药製作配方。 而李全忠能搞出粒状黑火药,说来也是极为巧合。 自打李全忠挣脱唐廷掌控,便招揽了不少方士,助他研製黑火药,只是效果始终不甚理想。 直到年初之时,李全忠率领二十余万部眾长途迁徙,隨行船舱中装载的黑火药,因途中受潮凝结成块。 调配黑火药的材料本就昂贵,方士生怕因物料损坏受罚而不敢上报。 趁著李全忠亲率大军北上,陈兵天门关,与李克用对峙的空档,方士们私下取出结块的火药,小心翼翼晾晒烘乾,再细细碾压研磨,筛去块粒废料。 不曾想一次意外,一烧火童子將那堆废料当作了助燃剂,直接丟进了炼丹炉里…… “轰隆”一声巨响,师徒二人被当场炸成重伤。 至此,能够爆炸的块粒状黑火药正式面世。 不过,李全忠儘管已然掌握了块粒状黑火药的製作方法,也参照后世流传甚广的“一硝二磺三木炭”配比,反覆试验改良。 甚至还根据后世网际网路上那句,“加点白糖大伊万”的戏謔补充,向里面添加了在这个时代极为昂贵的红砂蔗糖。 可製成的火药,爆炸效果依旧不尽如人意。 质量不行,就只能数量来凑。 李全忠参照回回炮发射弹丸的最低配重,將每五十斤粒状黑火药,装入特製的“飞火罐”中。 飞火罐,可算得上是最早的实战火器。 以陶土製成,分內外两层,內层腹大、外层口小,形制颇为精巧。 內层之中,尽数灌满猛火油;外层则装填著铁砂、铁钉、废甲片等尖利之物。 用投石车发射之前,必先引火点燃,任由火焰灼烧,直將整个陶罐烧得通体赤红、滚烫灼热。 一旦发射,无论飞火罐是在空中炸裂,还是落地撞击崩碎,罐內烧红的铁砂、尖钉便会四散飞溅,形成覆盖面极广的杀伤范围。 触之即伤、沾之即燃。 飞火罐的製作工艺已经极为成熟,並且堪称与装填黑火药的震天雷完美適配! 且说,天门关上,年仅十四岁的李落落,挥舞令旗,镇定自若,指挥部眾,命人將晋军投射入关的巨石,收集起来,预备待晋军攻城之时,便將这些巨石当作滚木礌石,顺势砸下,阻敌登城。 然而,预想中晋军蚁附攻城的画面並没有出现。 只见城下晋军巍峨不动,甚至就连强弩都已经逐渐停止了射击。 唯有两排回回炮,俱皆配重扬起,蓄势待发,弹袋处燃著熊熊烈火。 “轰隆”声接连炸响,前排回回炮率先发难,一发发伏火雷呼啸而出。 有的在半空中便已轰然炸裂,烧红的铁砂与尖钉如漫天火雨倾泻而下。 而砸落地面的飞火罐应声碎裂,赤红的猛火油似潮水般席捲蔓延,所过之处,满地积雪竟全然无法阻拦。 有守军不幸被猛火油当头浇下,瞬间便化作一团火球,悽厉哀嚎不绝於耳。 更有人不堪剧痛,自城头纵身一跃而下。 还有人慌不择路扑入雪堆,试图熄灭周身大火,可火焰烧融积雪之后,那猛火油便如跗骨之蛆,遇水之后,反倒火势更盛,果真越燃越烈。 上有火雨倾盆,下有火海肆虐。 火雨沾身,立时烫穿士卒身上的皮甲;火海蔓延,转瞬便將关內寥寥几处木製建筑焚作灰烬。 便在此时,一发发震天雷又凌空袭来,飞至头顶轰然炸开,铁砂、尖钉四下激射。 凡在震天雷爆炸覆盖范围之內,守军裸露在外的肌肤,尽皆被扎得血肉模糊。 更可怖的是,炸裂巨响惊天动地,直接惊得关內沙陀骑兵战马集体癲狂嘶鸣。 不少战马挣脱韁绳,疯窜狂奔,踏过火海时马尾沾火,甩动间引燃马棚。 群马四散奔逃,各自裹挟烈焰,所过之处,房舍、兵营、粮仓,凡一切可燃之物,尽皆被火舌吞噬。 整座天门关,顷刻间化作一片熊熊炼狱。 守军惨嚎声、战马嘶鸣声、火龙咆哮声、惊雷炸响声,交织一起,响彻城关,不绝於耳。 李落落虽是少年英雄,却何曾见过这等炼狱般的场面,一时惊在原地,竟彻底傻了眼。 正在此时,一发震天雷轰然炸至,幸得李嗣弼眼疾手快,举盾將他死死护在身后,急拽著他躲到墙角。 待李落落回过神来,眸中早已被绝望填满。 只见他猛地挣开李嗣弼的护持,衝到城垛口前望去。 预想之中晋军趁势蚁附攻城的景象,並未出现。 只见晋军阵中令旗翻飞,强弩尽数上弦,砲车再度扬臂。 剎那间,飞箭如蝗,巨石似雨,铺天盖地砸向城关。 待將所有矢石全部打空,鸣金之声骤然响起。 晋军將士有条不紊地拆解强弩、砲车,装车收拢,大队人马缓缓朝东北方向退去。 第65章 安眾心落落请兵 围天门全忠打援 待到晋军退尽,李落落急遣哨骑出关探察。 不多时,斥候疾驰回报:“衙內,晋军退去二十余里,已在天门关东北方向扎营固守。” 望著关內遍地焦土残骸,残火还在噼啪作响,李落落眉头紧锁,满心都是不解。 晋军明明占尽上风,为何偏偏在此时骤然收兵退去? 须知此刻天门关守军,早已被晋军一番狂轰滥炸给彻底嚇破了胆,可谓是军心尽丧。 只要李全忠一声令下,挥师攻城,守军绝无半分抵抗之力。 可他,偏偏选择了退兵。 李落落可以肯定,李全忠一定是怀有什么阴谋,只是他现在还想不通其中缘由。 很快,两日后的黄昏,李落落终於知道李全忠的阴谋是什么了。 这两天,晋军每日辰时即来,列阵组装强弩、砲车,拋射伏火雷、震天雷,发过矢石,將城墙、关內摧残一番,立时便走,丝毫不做拖延。 一连三日,天门关內死气沉沉,守军几乎个个带伤,士气跌落谷底,意志濒临崩溃。 这种情况下,李落落深知自己必须得做点什么了。 否则,隨时都有可能发生兵变。 “诸將士听著!我已遣人奔赴秀容,恳请相公发兵驰援。我等只需死守两日,援军便至。届时,內外呼应、前后夹击,必能大破晋贼!” 话落,没有一人回应。 眾將士不是傻子! 一连三天,双方甚至都没有一次短兵相接,守军已经被打崩了。 这仗,根本就没法继续再打了。 守军將士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之所以至今未曾兵变投降,不过是想看看李落落有没有本事带他们突围,好再回去看一眼家中妻儿老小。 若是做不到,那就休怪弟兄们无情,借你李大公子的项上人头一用了! 至於家人? 真到了那一步,可就顾不上这许多了。 李落落见此情景,不再多言,军心已然彻底崩散,此刻说什么都已是徒劳。 如今当务之急,便是將这几千残兵尽数带回去。 以晋军这般凶猛攻势,就算父亲逐城坚守,也难以抵挡李全忠兵锋。 眼下这种局面,李落落已经不指望能够守住忻、代二州了。 倒不如尽力保全部眾,退守代北。 毕竟,沙陀祖地神武川便在此处。 只要人还在,就总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与此同时,晋军大营。 李全忠问道:“现我大营中,伏火雷、震天雷还各有多少?” 邓季筠回道:“稟大王,伏火雷尚有三百余发,震天雷还有一百余发。” 李全忠闻言,眉头微蹙。 除却首日,最近两天,李全忠已经有意地节省使用,可消耗得还是超出预料了。 李落落之所以认为,即便李克用逐城坚守,也挡不住晋军,其核心原因便是在於,他通过这两天李全忠对天门关的狂轰滥炸,断定晋军的储备是十分充足。 这就是李落落年龄小,见识短浅的问题了。 沙陀部久居代北,从未见过这等攻城利器。 殊不知,无论是伏火雷,亦或是震天雷,全都是价值极为高昂的。 一发伏火雷,价值十贯;一发震天雷,价值十五贯。 换而言之,一发伏火雷,便可换两套全身皮甲。 一发震天雷,足可抵得上一套无胄铁製札甲。 而李全忠明明已打崩天门关守军,却仍不惜耗费珍贵的伏火雷、震天雷狂轰滥炸,目的便是为了借李落落之口,將晋军攻势凶猛,天门关摇摇欲坠的消息,传递给李克用。 而后,利用李克用关心则乱的心理,诱使其大举发兵驰援。再依仗兵力优势,把前来救援李落落的援兵,尽数聚歼於此。 这时,李从逊走进大帐,躬身行礼:“大王,天门关赶往秀容报信的哨骑,已驰过我军防区。” 李全忠端坐主位之上,环视眾人,开始调兵遣將。 “李重允,命你率本部人马並一万团结兵,前往西南五里处,沿路扎下连珠寨,阻击李落落突围。” 李全忠略一停顿,沉声叮嘱:“重允,你切记,只需將他逼回天门关便可,不可伤他性命,更不可將之生擒。” 李重允闻言,不由一愣。 打了这多年的仗,还是第一次听到如此奇怪的要求。 “大王,重允愚钝,可否请主上明示。” 李全忠郑重道:“李克用命其子率军南下赴援天门关,无非是因为天门关相距秀容甚远。若委大將,恐生祸患。故遣李落落领兵,以镇抚守军。” “落落者,克用之嫡长子也!。” “今此子困於天门关,便如同质子於我手中。” “若我杀之,反倒断了克用念想。” “若我擒之,克用又能以何物相赎?” “至多者,不过忻、代二州;至少者,仅三关之地而已。” “今鸦贼已然穷途末路,二州、三关早晚为我所並!” “因此,与其擒之,不如困之。” “只要落落困於天门关一日,克用便不得不发兵相援。” “我军正好藉此机会,围城打援。” “克用之所依仗者,不过沙陀骑兵而已。” “今其势衰力穷,军心已溃,岂敢与我王师爭锋?” “待彼再败,部眾將会彻底离散。” “届时,寡人再遣降顺番骑围而困之,施以四面楚歌之计,招纳沙陀兵,为我所用。” “若能成行,则降者纷至沓来。” “至於克用……”李全忠冷哼一声。 “自有胡儿斩其首级,献於辕下。” 诸將闻言,钦佩之情,溢於言表。 这就是诸將愿意追隨李全忠的最重要原因。 跟李全忠打仗,从来不需要费脑子,还能学到真本领。 只要你肯问,李全忠是真的愿意教。 更关键的是,李全忠自领兵以来,百战百胜,未尝一败,且赏罚分明,三军將士无不敬慕畏服。 是以,朝廷討河东,军中无一背主叛离者也! 解答了李重允的疑惑,李全忠继续调兵遣將。 “黄文靖!” “末將在!” “贼军来援,必走赤塘关。” “待克用军至,你即刻带领本部人马並一万团结兵,北上攻打赤塘关。” “一来,截断援兵后路。” “二来,继续施压於李克用。” 说到此处,李全忠虎目沉凝,嘴角微翘,露出两颗虎牙。 “寡人倒要看看,这没有他儿子的赤塘关被围攻,他李克用究竟是救,还是不救!” 翌日,李重允率领一万四千余步骑,开赴南下,沿途五里,列十寨当道扎营,把李落落突围道路彻底堵死。 与此同时,李克用收到了李落落的求援密信。 第66章 李克用再发援军 史敬鎔如愿从征 信中言明:晋军攻势极为凶猛,李全忠手中掌握著两种极为恐怖的武器,皆由投石车发来。 其一种,倾泻而下似火海。 另一种,轰然炸裂如天雷。 李克用看到此处,不禁眉头微皱,隨即將信交给了雁门监军陈景思。 陈景思虽然是宦官,但见识方面,肯定比李克用要广。 待看过书信,將之还给李克用,开口解释道:“相公,衙內所提及,能够喷发铁砂、尖钉之物,应当是飞火罐。” “第一种,那沾染便如跗骨之蛆,纵使钻入雪中,也无法泼灭者,乃疑似伏火雷。” “这伏火雷造价极为昂贵,每罐都价值数贯,能抵得上一副皮製全甲。” “此物在中原地区流传使用甚广,常用城池攻防之中。” “至於这第二种……”陈景思摇了摇头。 “恕下官孤陋寡闻,实不知其为何物!” 李克用听罢,眉头骤然紧锁。 首先,可以肯定的是,这两种武器对於攻城效用极大,尤以第二种为甚。 据信中说,此物杀伤范围极大,方圆数丈之內,凡皮肤裸露,尽皆会被打得血肉模糊。 虽不致命,却会让人短暂失去战力。 仅三日之间,六千守军尽皆负伤。 这种情况下,天门关肯定是守不住的。 再者,就是李全忠的诡异举动。 晋军並没有趁机强攻天门关,而是接连两日,又向关內倾泻了大量的飞火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足以说明,晋军营中飞火罐储备颇为充足。 可李全忠如此做的目的,究竟为何呢? 思忖片刻,李克用突然灵光一闪。 “李全忠必是想藉此手段,彻底摧垮守军斗志,逼其譁变,將落落绑缚献降!” “如此,李全忠既可拿落落性命为要挟,又能收编数千兵马,来削弱自己的实力,打击我军士气。” 念及於此,李克用脸上冷汗顿时就流了下来。 “好个李全忠,果然心思歹毒!” 李克用如此这般想,那可就有些冤枉李全忠了。 毕竟,李全忠可比他想的,要狠毒得多! 眼下这般局势,已经没什么可供李克用选择的余地了。 无论是李落落,亦或是李全忠,都希望李克用发兵驰援天门关。 而李克用,除非选择放弃李落落,以及那数千兵马。 否则,就必须出兵救援。 此便是《孙子兵法》所言:攻敌所必救也! 李克用纵横沙场十几年,难道看不出李全忠实在围点打援吗? 当然能! 可李克用根本没得选! 真正的兵法大家,就是要断掉敌人的所有退路,逼得他不得不按照自己的想法选择。 李克用无奈,只能再次找来史敬存,阐明缘由。 “敬存,一应情势你也明了,我此番找你前来,实是想要借调安庆部眾,助我出兵驰援天门关,若能救出落落,我李克用感激不尽。” 说罢,朝史敬存重重行了个叉手礼。 安庆部,又称安庆九府,即康、安、曹、石、米、何、史、火寻、戊地九部族,也就是鼎鼎大名的昭武九姓。 安庆部,皆粟特人,因源出安国,故號安庆。 昔年,沙陀部还在西域之时,安庆部便与之交好。 后来,沙陀千里投唐,安庆九府亦隨之而来。 自此,归附沙陀。 与沙陀本部不同,安庆九府彼此之间实力极其均衡,每姓部落都是一两千户。 最近几十年,史氏部族发展不错,加之史敬存、史敬鎔兄弟確有英雄之气,这才被推为了都督。 话说,这史敬存不愧为军中宿將,仅凭藉李克用的只言片语,便判断出李全忠这是在围城打援。 於是乎,心中想著如何配合,脸上却作出为难之態。 “相公明鑑,我安庆九府与沙陀本部情形大不相同。” “我安庆部分为九姓部族,各部实力不相上下,幸得各部首领抬爱,推举敬存做了都督。” “只是,敬存虽居都督之位,但凡有举措,亦须与各部首领商议妥当,方可施行。” 说到此处,史敬存顿了顿。 “前番相公调安庆兵进驻三关协防,却任用史儼、李承嗣等辈为將统军。” “倘若我再应承相公,只恐回去怕是不好交代。” 託词! 纯粹的託词! 李克用听罢,脸上笑容瞬时一滯。 只以为是史敬存对他失去信心,又担心他把安庆部眾当作炮灰,连忙开口道:“敬存,数日前杨復光杨都监遣人传信,言其已发偏师,借道隰州,入汾州境內。只需我等再坚守数日,他便可攻克阴地关。阴地关一破,朝廷大军便能长驱直入,直逼晋阳。届时,我等与官军南北夹击,李全忠覆灭之日,已然为期不远矣!” 言外之意便是,李全忠马上就不行了,马上就完蛋了,咱们再坚持坚持。 这话既是在安抚史敬存,却又何尝不是在宽慰自己。 眼下这种局面,必须儘可能保存实力,安抚住內部,別出乱子。 兴许熬过这一阶段,事情便能有所转机。 见史敬存不答话,李克用復又开口道:“敬存,安庆九府之事,情况的確复杂,我也有所耳闻。克用乃沙陀首领,绝不会让你为难。” “这样吧!既然各部首领心怀疑虑,那此番安庆部所发援兵之统帅人选,便有劳敬存回去与各部首领商议定夺,不知你意下如何?” 可以说,李克用如今已经卑微到了极点。 从前沙陀本部强盛之时,李克用一声令下,哪个敢有迟疑。 而现下秀容城內,沙陀本部仅剩七千骑,安庆部五千余骑,这就是李克用能够调动的所有机动兵力了。 万没想到,曾经不可一世的飞虎子李克用,竟会沦落到今日这般悽惨地步。 史敬存本意,便是向前线安插一位出身安庆九府,且素有威望的將领,以统率前线安庆部眾。 一来,防止安庆部眾损失太大。 二来,见机行事。 倘若诚如李克用所言,那便尝试著守上一守。 若是事不可为,则按照原本计划,反戈一击。 由是,见李克用如此表態,史敬存亦知晓见好就收,略作寒暄,便告辞离去。 史敬存既去,李克用眼神瞬间阴冷,双拳紧握,青筋暴起。 “史敬存!” “我李克用立誓,早晚必吞併你安庆九府!” 翌日,李克用遣李克修、史敬鎔,又发沙陀、安庆部眾各二千骑,一路南下,过赤塘关,驰援天门关。 目的只有一个,便是救出天门关的数千守军。 诚如李落落所言,天门关已经守不住了。 现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及时止损。 这个道理,李克用自然是明白的。 然而,李全忠又岂会让他们那么轻易得手。 李克修引军过了赤塘关,没有直接向西南方向的天门关而去,而是朝著东南方向的百井驰去。 李全忠麾下有驍骑一万多人,还有三四万的团结兵,就算李克修部与李落落部,加在一起足有万人,却远远无法和晋军野战爭锋。 依照沙陀兵如今的军心士气,莫说是晋军精锐,就算是团结兵,也未必能一定打得过。 因此,想要令李落落突围而出,就必须將晋军主力吸引到百井一线,这样方才有一线生机。 第67章 李全忠发兵北上 史敬鎔阳奉阴违 “启稟大王,李克用遣其堂弟李克修领兵四千,出赤塘关,前来赴援。” “然而鸦儿援军,並未按照预料那般,径直往西南方向驰去,与天门关守军同时发难,前后夹击,而是屯在百井,驻足不前。” 闻得李从逊奏报,李全忠眼中闪过一抹惊诧。 显然,李克修此举,全然出乎他的预料。 倘若李全忠没有记错,天门关镇遏副使李嗣弼便是李克修的长子,李克用派他领兵救援,应是就有此意,不怕他不肯尽心用命。 可到底是为何,竟会让李克修不顾天门关危局,暂缓进兵。 由是,眉头渐渐紧锁。 思忖良久,依然毫无头绪。 不过,却也无妨。 有道是,一力破万法。 毕竟,李全忠可是手握著五万大军。 只是,这计划却要稍微调整一番。 “黄文婧,你照旧行事,仍领本部人马並一万团结兵,北上攻打赤塘关。” “邓季筠,寡人亦拨你一万四千步骑,与黄文婧一同进发,至赤塘关后,转道东进,攻打石岭关。” “你二人切记,此去北上,不得强攻,只以强弩、砲车,配合伏火雷、震天雷,威慑敌军,磋磨其士气便可。待至日暮时分,就地选址扎营,不必回返!” 李全忠顿了顿,一指舆图:“百井地处赤塘、石岭二关之间,南去四十余里。此部前突,与两关成品字形布防。” “寡人之所以遣你二人北上,攻打两关。一为破其防线,断绝彼此联繫,反將百井包围之中;二为故意示敌以破绽,诱贼来攻。否则,我大军在此,李克修岂敢妄动。” 此话一出,诸將齐声反对。 黄文靖上前一步,朗声道:“大王,今李克修率四千番骑来援,屯於百井,距我大营不过二十余里!只要主上一声令下,臣愿引军夜袭,出其不意,必能一战而胜!” 邓季筠隨即出列,沉声劝諫:“大王不可!臣若率玄甲军出战,主上身旁护卫力量便会大减。倘若李克修来攻之时,营中番骑再伺机作乱,內外夹击之下,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啊!” 此刻已然归降李全忠的李嗣源,闻听此言,面色微变,张了张嘴,终究未曾言语。 丹樨之上的李全忠,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只见他先是缓步走到黄文靖身前,拍了拍肩膀。 “打贏了,然后呢?” “且不论,你能否全歼李克修。” “若是李克用因此败而逃脱,此后岁岁年年,北境將再无寧日。” “如今既有毕其功於一役之机,便必须要牢牢把握。” “更何况,围城打援、声东击西,本就是我等既定方略。唯有儘量调出李克用身边机动兵力,方能给张彦球、氏叔琮创造出一击毙敌之机。” 说罢,他转身看向邓季筠,神色骤冷,语气凝重。 “季筠,你初归寡人,便执掌宿卫,没错吧?” 邓季筠正要辩解,称自己乃是主动归降,而沙陀番骑则是穷途末路,被迫投降,话未出口,便被李全忠厉声喝止。 “季筠,你给我记住!” “既入寡人麾下,便是同袍弟兄。此后这般言语,寡人不想再听。” “太宗皇帝有言:『自古贵中华而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寡人深以为然。” “尔等亦当谨记!” 李嗣源闻言,猛地抬头,正与李全忠目光相接,又慌忙低下头去。 李全忠见状,走上前去,为他理了理微卷的衣领。 “玄甲军出征之后,便由你麾下番骑,负责巡营探查之事。” 李嗣源再度抬头,神色复杂难言,刚要开口,李全忠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这么定了!” “寡人信你,便愿將性命託付於你!” 李嗣源听后,连忙下拜,拱手执礼。 “末將谨奉王命!” 李全忠知晓李嗣源素不善言辞,也没有太过在意,伸手將之扶了起来。 隨后,转身重新踏上丹樨,復又面向诸將,沉声吩咐道:“明日四更造反,五更发兵。此番出征,除军械之外,並携十日粮草。” “邓季筠、黄文靖,命你二人率本部驍骑,疾驰至百井之北,列阵布防,严防李克修向北遁逃。” “李昭武、李从岳,你二人各领一万团结兵,押送军资粮草,北上攻打两关。” “至於营中所余三百发伏火雷、一百发震天雷,尽数拨付你两部。” “切记,务必谨慎行事,至少分五日次第使用,瞄准敌营要害击发,务必毁其城防、伤其兵卒、挫其锐气、迫其来援!” 诸將应声领命。 翌日凌晨,炊烟裊裊升起。 不多时,近万轻重驍骑自晋军大营飞驰而出。 片刻之后,两万团结兵亦驱车载马,出营北上。 且说,自打先前榆次大捷,晋军俘获沙陀良马七千余匹,骑兵脚力已然大为精进。 待至卯时初刻,万骑踏雪而来,身后捲起阵阵寒烟。 好在天色未明,又有积雪覆地,消去了不少战马奔腾的震动声响,直至驰近百井,方才被沙陀游骑察觉。 “使君,大事不好,晋军来袭!” 李克修闻声,猛然惊醒,坐起身来,连忙询问。 “来兵多少,是否已经开始进攻?” 哨骑回稟:“天色漆黑,尚不知几何,唯知列阵於寨北。” 李克修一面穿戴甲冑,一面吩咐道:“立刻传我军令,命诸军集结,覆甲备战。” 说罢稍顿,眼中儘是激愤与屈辱,沉声含怒,咬著牙道:“另派人去往东营,请史將军带兵前来协防。” 李克修、史敬鎔各引两千番骑,南下来援。 李克修本欲先遣兵进击,略作试探一番。 然而,史敬鎔不愿安庆部眾遭受损失,无论如何,也不愿发兵。 李克修无能暴怒,却也无可奈何。 又虑及晋军势大,只得率眾驰往百井,欲背靠两关,暂作牵制。 及至百井,史敬鎔之意更为显露,径直提出要分立別营驻扎。 为防止晋军来袭,又特意率领安庆部眾驻扎在了百井东侧。 这几乎已是把自保观望、待价而沽的心思,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可李克修除了忍耐之外,却是毫无办法。 毕竟,若是没了安庆部的支持,李克用断无可能顶住眼下局面。 由是,只能放任。 此刻安庆东营,史敬鎔早已起身。 几乎就在沙陀哨骑驰入西营的同一时刻,史敬鎔也接到了斥候来报,称晋军列阵於北,大举来攻。 史敬鎔当即下令,命安庆部眾集结。 正当此时,一骑飞驰入东营。 “將军,使君有令,请將军集结部眾,前往西营,一同坚守!” 史敬鎔闻言,冷哼一声,面露玩味。 “我军分列两营,互为犄角。若合兵一处,反失此势。” “你且回营,稟报使君。” “晋军若攻西营,我便击其后;若攻我东营,亦请使君袭其后。如此互为呼应,纵敌有十万之眾,亦难以破我!” 第68章 郭崇韜驰赴天门 李克修虚惊一场 使者回营,將史敬鎔之言如实稟报。 李克修听后,差点没把鼻子气歪。 他难道不知道,分立二营,互为犄角,更有利防守? 倘若晋军攻东营,他纵然肯发兵相救。 可若晋军攻西营,就以史敬鎔的表现来看,只怕会作壁上观,又怎会出兵来援。 他之所以要调安庆部眾前来协防,就是要把史敬鎔牢牢绑在战车上,等到晋军展开进攻之时,可以与他同仇敌愾,並肩作战,协力杀敌。 可如今……,唉! 真是看得出来,沙陀本部实力大减,威慑力也弱了。 就连三部之中实力最弱,以往唯沙陀本部马首是瞻的安庆部,都敢毫无顾忌、明目张胆的叫板了。 李克修立在寨墙之上,眉头紧锁,北望沉沉夜色,隱约可见骑兵身影浮动,耳畔又传来阵阵战马嘶鸣,心底第一次涌起了一股名为绝望的情绪。 过不多时,拂晓打破沉寂,天空渐渐泛蓝。 只见营寨之北,黑压压,足有七八千骑,扬起旌麾,手握刀枪,森然列阵。 营中沙陀骑兵见后,俱皆骇然不已。 晋军还未攻营,便已颇为慌乱。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然而诡譎的是,晋军並没有展开进攻,只静静矗立在原地。 就这样,晋军在百井之北列阵,足足对峙了两个时辰。 此刻天已大晴,四野茫茫儘是白雪,日头当空,光芒耀眼。 忽的,一哨骑飞马驰入沙陀东营,慌忙奏报。 “使君,南面开来一支晋军,人数足有两万,携带著攻城器械,正向此地逼近!” 李克修的大脑,“轰”的一下炸开。 两万! 攻城器械! 向此地逼来! 这应该就是奔著围剿他而来的吧! 李克修如是想著。 一股寒意自灵魂深处升腾而起,却也让他冷静了下来。 两万大军,再加上面前这近万骑兵,自己断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不过,这样一来,儿子李嗣弼,还有侄子李落落,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念及於此,李克修心中已萌生死志。 旋即,转头看向一旁的军吏郭崇韜。 “安时,你亲自带队,前往天门关,告知落落,就说晋军大部,皆来攻我,让他伺机突围吧!” “使君!”郭崇韜闻言,止不住悲泣,热泪夺眶而出。 “还有,告诉嗣弼,他马上就十五岁了,已经是个大人了。” “我死之后,务必要孝顺母亲、照看幼弟,往后我二房一脉,就靠他兄弟二人支撑著了。” 李克用之祖朱邪执宜,育有四子:长子李国昌、次子李德成、三子李尽忠、幼子李友金。 及至二代,各支人丁皆不算兴旺。 李国昌一脉稍盛,生有李克用、李克让、李克恭、李克寧四子;李德成、李尽忠各仅一子,分別为李克修与李克臧;李友金则育有李克俭、李克柔二子。 传至三代,香火愈发稀薄。 李克用独子李落落,李克让独子李存瑰,李克修有李嗣弼、李嗣肱二子,李克臧亦仅一子李存贞。 沙陀李氏世代脉络,至此已然分明。 初代朱邪执宜,早已身故。 二代之中,李德成早亡,李尽忠因云中兵变被朝廷处斩,仅剩李国昌、李友金二人在世。 三代之內,李克臧受父牵连坐罪而死,尚存李克用、李克让、李克恭、李克寧、李克修、李克俭、李克柔七位堂兄弟。 四代之中,李克臧之子李存贞,自父祖罹难后千里北投,被李克用收为义子,前番榆次以西永康驛一战,被李全忠一箭射杀。 短短五年不到,李尽忠、李克臧、李存贞这一支,已然绝嗣。 如今李家四代,便只剩李落落、李存瑰,以及李嗣弼、李嗣肱兄弟,共计四人。 书归正题,郭崇韜领了军令,带著一队骑兵,自沙陀西营南门而出,一路飞马疾驰,绕道往西,向天门关奔去。 只说待郭崇韜走后,李克修下令,召集部眾,登墙备战。 一切准备就绪,李克修遥向西方,只见一支黑甲玄甲队伍,宛若黑龙蜿蜒於茫茫白雪之间,踏雪而来。 远远望去,阵中青壮皆著晋军黑袍皂衣,头戴幞头抹额,身披皮製札甲,前胸后背各缀两张白叠子。 单以此装束观之,便知绝非晋军精锐,多半是新近招募、仓促成军的民团。 为何? 只因晋王富有,天下皆知。 自其镇守河东以来,无论步骑,一应士卒,尽皆顶盔摜甲,且一律配用铁鎧,除操练之外,罕有身著皮甲者。 李全忠更有明令:大將以上,悉著山文鎧;將校一级,配明光鎧;玄甲军,披乌锤鎧;陌刀军,著细鳞鎧;其余两牙军,多兼具仪仗宿卫之责,统一配备光要甲;就连普通士卒,也都装备著铁胄札甲。 这般骇人的全员披甲率,而且皆为铁鎧,亦是晋军一眾出身草莽贼寇的士卒,能迅速提升战力的重要原因之一。 故此,即便是远处这支晋军民团,装备也丝毫不逊於最精锐的沙陀骑兵。 至於军容士气,更是远非如今的沙陀军,所能同日而语。 往日河东军民见沙陀番骑,將之视若洪水猛兽。 听到马蹄声响,立刻惊慌失措。 远望滚滚烟尘,当即仓皇奔逃。 仅仅时隔半年,时移世易。 攻守之势,已然彻底逆转。 如今,沙陀骑兵远远望见晋军旗帜,便策马奔逃。 便如眼下这般,西营的沙陀兵遥望晋军民团,刀枪耀日,旌旗飞扬,步履鏗鏘,稳步北进,当即便如惊弓之鸟,慌乱起来。 眼见这般情形,李克修不禁暗自捫心。 自己当真能坚守一日,为李嗣弼、李落落等人爭得足够的突围时间吗? 念及此处,李克修已然彻底陷入绝望。 可出乎意料的是,晋军並未东来,而是径直越过沙陀西营,继续向北进军而去。 隨著晋军民团的行跡逐渐消失不见,立於寨北的晋军驍骑亦如潮水般退去。 直到此刻,李克修方才如梦初醒。 晋军竟然……就这么放过了自己? 然而,未及多想,又一个疑问自李克修心底滋生。 那就是,晋军北上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很快就会知悉。 且说,晋军大部北上,至赤塘关二十余里处,分列两部。 黄文靖將领兵继续北上,而邓季筠则是率军向东北方向行进。 临行惜別,邓季筠忍不住勒马南望。 “只希望此举,能震慑李克修几分,以护佑主上安全!” 黄文靖闻言,宽慰道:“將军儘管放心。今我大军特意向东折来,为的便是震慑鸦贼。李克修兵不过数千,见我军如此雄健,必然不敢轻举妄动。” “更何况,主上身边,尚有各部班直及三千番骑,再加上数千团结兵。且我军营寨坚实,又有重允將军在侧,料可无虞也。” “再不济,你我两军,距离王帐亦不过二三十里。只需遣出哨骑,紧盯贼营动静。倘若彼有异动,我军顷刻便能驰援而至。” 邓季筠听罢,冷哼一声,没有继续开口。 他担心的是李克修吗? 从来不是。 他最担心的,还是李全忠会轻信那些沙陀降兵啊! 黄文靖见此,心知邓季筠是如何作想的,便也没有太过在意。 毕竟,他打心底里,对这些沙陀番骑,也不是十分信任。 两人互道一声珍重,各自引兵打马而去。 第69章 李克用倾力发援 天门关內乱將起 黄文靖、邓季筠各领大军,列阵於赤塘、石岭二关之前,以强弩、砲车摧石发箭,更拋掷伏火雷、震天雷,展开猛攻。 儘管伏火雷仅拋射了三十发,震天雷也不过十发,却依旧给关上守军与关內建筑造成了不小的杀伤与破坏,对士气的打击更是近乎毁灭性。 面对算得上是跨时代的武器,守军毫无反击能力。 无论是强弩,亦或是砲车,造价都极为不菲。 凭李克用的家底,根本就配置不了多少。 再加上伏火雷对於木製建筑的恐怖毁伤能力,关內守军除非把强弩和砲车藏起来,否则只要暴露,就一定会被摧毁。 就这样,仅仅数个时辰,在矢石、雷火的轰击之下,双方甚至还没来得及短兵相接,两关守军负伤者就达到了数百,乃至近上千人之眾。 眼见这般情形,两关之中的汉兵,几乎不约而同,开始了私下勾连,蠢蠢欲动。 甚至已经打定了主意,只待晋军展开进攻,他们就立刻开门献降。 而沙陀兵望见城下晋军驍骑耀武扬威,就会想起三十里店那夜被四面围杀的惨状。 一言以蔽之:军心尽丧! 当日傍晚,两座关隘,六位守將的密信,便全都呈到了李克用的案头。 李克用手中紧紧攥著书信,虎躯微颤,独目沉凝,一言未发。 如今,李克用已经知道李全忠想要干什么了,可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一旦发援,那就正中了李全忠的下怀。 据哨骑回报,晋军张彦球部已经通过忻磧道,渡过云中山,现屯兵於南秀容川嵐水上游。 眼下,李克用已经抽调出自己手中,能够动用的最后一支生力军。 原本驻扎在唐林,作为忻磧、崞水两道后援的李克恭部。 李克恭所部,仅三千汉兵,根本无法与张彦球的上万人马相抗衡。 无奈之下,李克用只得再厚著脸皮,去求助史敬存,最终调拨一千沙陀兵、数百安庆兵,归李克恭统辖,令其与张彦球所部对峙周旋。 如此一来,李克用麾下仅剩沙陀部眾四千,以及史敬存的安庆部眾两千余骑。 而今,赤塘、石岭两关告急。 若不救援,两关若是开城献降。 且不说,两关的上万精兵。 还有天门关的李落落部,以及前去驰援的李克修部,那可就都回不来了。 可若是发兵赴援,这两关至少需要四千兵马。 否则,根本起不到作用。 也就是说,一旦选择救援。 李克用就必须率领剩余之兵,在三关防线彻底崩溃之前,打退张彦球,如此方有一线生机。 沉思良久,李克用缓缓睁开眼睛,眸底逐渐安定,重新燃起战意。 “我李克用去岁南下之前,不过流亡韃靼一小胡而已,今高居將相之位,已经是逾分之荣,远超所望。” “我李克用本就一无所有,又何惜殊死一搏!” 念及此处,李克用目光愈发锐利,沉声开口:“去请史敬存史都督前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翌日,李克用调拨两千余沙陀兵、一千余安庆兵,总计四千骑。交由堂弟李克俭、李克柔二人统领,更遣麾下驍將安金全、安金俊兄弟,以及李承嗣之弟李承勛,还有降野军使安顺琳之子安元信,一同辅佐,率军开拔,分赴赤塘、石岭两关。 同一日,又尽发所部兵马,会同安庆部眾,总计两千余骑,溯嵐水而上,准备与张彦球决一死战。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时间往前,回调一日。 且说,郭崇韜率领数十骑,一路飞马疾驰,绕道西行,趋赴天门关。 傍晚时分,驰至关下,表明身份,见得李落落,说明来意。 “衙內,相公遣使君领四千军马前来驰援,只因史敬鎔部裹足不前,不得已移屯百井,欲依託两关地势,吸引晋贼注意,为衙內突围爭取时间。” ““未曾料到,晋贼竟连夜发兵,遣万余铁骑突至,列阵於营寨之北,断绝两关援军通路。使君旋又接报,晋军更发两万大军,正向百井杀来……” “什么!”李嗣弼上前一步,双手抓住郭崇韜肩膀。“我父亲如何了?” 郭崇韜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能从怀中掏出李克修所写遗书,恭敬呈给李嗣弼。 李嗣弼连忙接过,扯开鲤鱼函,展开李克修手书。 李嗣弼一目十行,转瞬看过,眼眶瞬间通红,热泪从眼角滚落,当场嚎啕大哭起来。 郭崇韜见此,也不知该如何宽慰,只能说道:“公子切莫如此,至少下官来此之前,使君还安然无恙。” 而一旁,李落落倒是十分冷静,待李嗣弼发泄过后,方才开口:“嗣弼,你听著!诚如叔父所言,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一家之主了,不要辜负了叔父的一番良苦用心。” 李嗣弼也不是蠢人,知道此时除了突围之外,別无选择,眼中噙著热泪,重重点了点头。 李落落见此,当即下令,召集各部,连夜突围。 天门关原有守军六千,经晋军连番三日猛攻,士卒几乎人人带伤,更有不少伤重不治,亦或是已然臥床不起,无法行军之人。 这些人只能眼睁睁看著同袍离去,自己却躺在原地,静静等待死亡…… 而这其中绝大部分,都是汉兵。 至於原因,也很简单。 李克用可不比李全忠那般財大气粗,就连麾下大部分沙陀骑兵都只能披掛皮甲,更別说战斗力更差,半年多之前还在拿著锄头的汉兵了。 是以,晋军狂轰滥炸多日,实则对关內守军中的汉兵,造成了更为惨重的伤亡。 眼见著將要突围,而自己手下的士卒们,又伤得极为厉害,程怀信忍不住开口道:“衙內,沙陀精骑,多配双马,以备驱驰。今我麾下弟兄,俱皆身负重伤,行军极为艰难,不知可否……” 话音未落,还沉浸在悲痛中的李嗣弼,一马鞭就抽在了程怀信身旁一名受伤的小校身上,厉声骂道:“好奴才!竟敢覬覦我部族勇士的备马!” 那小校挨了一鞭子,险些昏死过去,幸得程怀信將之一把扶住,这才没有摔倒。 此时,程怀信所部將士,见此情景,无不怒目圆睁,目中几欲喷火。 凭什么?! 凭什么连日来顶著晋军箭矢炮石,捨生忘死守城的是我们这些汉兵?! 凭什么到了生死逃命的关头,你们竟然连一匹战马都不肯施捨给我们? 若是没有多余战马,我们也便认命了! 可三千沙陀骑兵,人人皆有一匹副马备乘,为何就不能匀出几匹给我们这两千残兵败將? 我们也想活著回家,去看一眼妻儿老小啊! 往日里受你们欺压盘剥、轻贱折辱,我等忍了也就忍了,可如今到了这九死一生之际,你们竟还要將我等视作螻蚁草芥,隨意弃之不顾吗?! 这些愤懣与不甘,尽数压在眾將士心底,无一人敢高声吐露,只一个个默默攥紧了手中刀枪。 第70章 李落落包藏祸心 程怀信临阵倒戈 似是察觉到了汉兵们的怒火,一眾沙陀兵也纷纷抽刀提弓。 转瞬间,內訌一触即发。 这时,程怀信站了出来,僵硬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衙內,將士们身负重伤,又个个缺医少药,因而暴躁了一些,还请衙內见谅!” 李落落见此情景,只是冷淡地摆了摆手。 与李嗣弼不同,李落落对汉兵倒是没什么歧视与偏见。 只是眼前这些汉兵,均是负伤颇重,几无战力可言。 再加上此去赤塘关,將近五十里,又逢数九寒天,马力消耗极快。 李落落须得保全麾下这些最核心的战力,带领他们杀回忻、代,助李克用固守其余两关,以击退强敌。 见李落落没有搭理自己,程怀信心中怒意更甚。 自打李嗣弼赴任以来,便时常对他颐指气使。 如今,李落落前来,竟然也是这般。 难道给他李家卖命,就只能落得这般下场吗? 胸中怒火翻涌,面上却是不露声色,反而执礼愈发恭顺。 “还请衙內移步先行,待末將训励一番,这便跟上!” 李落落闻言,微微頷首,沉声嘱咐道:“事態紧急,还望將军速速行事。” 说罢,一夹马腹,催动战马,率领沙陀部眾,便驰出了天门关。 之所以如此乾脆便出了关,倒不是李落落多么信任程怀信。 而是因为关內的大部分粮草,都被伏火雷给焚毁了。 剩下的一小部分,也大多被沙陀骑兵给带走了。 毕竟,眼下忻、代二州的粮草也不是那么充裕。 正因如此,李落落才敢將背后留给程怀信。 纵然汉兵胆敢趁机夺关,也断然坚守不了几日。 只是相对来说,少了这些诱饵,损失可能会更大一些。 目送沙陀兵出关之后,先前那挨了一鞭子的小校,再也忍耐不住,怒而一指城外方向,愤然道:“那胡儿分明是把咱们当作了挡箭牌,等晋军前来截杀时,推咱们去挡枪送死!” 旋而,又转头看向程怀信:“將军!不如您带我们夺下天门关,归降晋军吧!” 此言一出,左右军士俱皆激动起来,纷纷低声应和著。 程怀信见此情形,摆了摆手,示意眾人稍安勿躁,神色郑重道:“诸位,如今天门关已是一座空城,即便夺关归降晋王,也难以得到重视。” “倒不如暂且隨行,待紧要关头,猝然发难,予其致命一击。若能擒下李落落,献於晋王,那便是奇功一件。” “届时,凭著这份功劳,也好恳请晋王出面,保全我等家小性命!” 眾人听后,纷纷应声赞同。 自古以来,富贵从来都是险中求。 事到如今,凭他们这群残兵败將,尚有机会拼死一搏,更还有著保全家人的希望,已经是极为难得了。 “张凯,你带领三百伤势较重的弟兄,留守天门关,严防李落落等人战败之后,重新逃回此地坚守。” 那小校闻言,当即躬身领命。 “其余弟兄,尽数隨我前行,注意听我命令。待到合適时机,咱们便一拥而上,擒下那沙陀胡儿!” 说罢,引著其余汉兵,便出了天门关。 此时天色逐渐暗沉下来,加之两千多人与一千七百多人相差得不是很多,並且汉兵队伍又有些散乱。 因而,无论是李落落,亦或是其余人等,都没发现汉兵少了些人。 就这样,近五千步骑,一路往东北方向进发。 若想快速突围,李落落及其麾下的沙陀骑兵,分明可以纵马疾驰。 可他们却没有这么做。 沙陀骑兵在李落落的指挥之下,反倒是刻意放慢了脚步,在前面慢慢指引著身后的汉兵队伍。 程怀信见此情形,心中愈发確定先前的猜想。 沙陀骑兵行军如此缓慢,绝非是出於好意,反倒是包藏祸心。 一来,缓步徐行,可以节省马力。 二来,等到大部队遇到晋军之时,沙陀骑兵可以立刻作鸟兽散,將身后步行的汉兵队伍,暴露在晋军的视野之中。 这样一来,晋军就必须要面临一个选择,到底是要追那些一人双骑、马力充沛的沙陀骑兵,还是捕杀这些伤势严重、步履维艰的汉人士兵。 答案不言自明。 只要晋军將士心中生出半分贪功的念想,沙陀骑兵便能立时寻到破绽,趁机突围远遁。 这,便是李落落之所以要带上这些汉兵一同突围的原因。 確定了心中猜想,程怀信当即挥手,召来了亲信。 “你几人各带部眾,悄悄朝著他们两翼包围过去。切记令弟兄们分散行进,不可暴露意图。” 说罢,又压低声音叮嘱:“另外,让所有人把身上乾粮尽数吃完。晋军李重允所部,距天门关不过十余里。咱们倾巢而出的消息,想来早已传入晋营。换言之,晋军即將来袭。” 程怀信一指前方沙陀骑兵,嗓音低沉,却压著滔天怒火:“这群狗杂碎,竟想拿我等性命,为他们铺路逃生。既然如此,我等又岂能让他们好过!” “弟兄们,且听我號令!待晋军一到,我等便反戈一击,屠尽这些沙陀番子!” 程怀信的话,彻底点燃了一眾汉兵心中,被欺压、被猜忌、被拋弃的怒火,一个个全都握紧了手中刀枪,嘴里叼著乾粮,按照程怀信的吩咐,分散摸了过去。 李落落与麾下沙陀骑兵,俱都察觉身后动静有异,纷纷回头望去。 只见身后汉兵队伍,一瘸一拐艰难行进著,比先前更显散乱几分。 李落落见状,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丝毫不以为意。 原因无他! 只因这些汉兵平素疏於训练,举止本就散漫,即便身体康健之时,行事也没什么章法规矩。 大军继续往东北方向行进,又过数里,忽闻一阵急促马蹄声,自远处呼啸而来。 李落落闻声,眉头顿蹙。 很明显,晋军到来比他预料要早了很多。 隨后,隱秘挥手,率领左右,便要往东方而去。 这便是郭崇韜给李落落制定的逃亡路线。 “衙內,此地守军纵使留在天门关,也只会献关投降。” “与其如此,还不如带上他们!” 李嗣弼眉头一蹙,疑惑不解:“带上他们?凭这些残兵败將,难不成还能抵挡住晋军不成?” 郭崇韜微微一笑,拱手应道:“公子,带上他们,正好可吸引李重允所部的目光。眼下晋军主力正在围攻百井,我等便可从其身后悄然偷过,连夜北上,绕道返回赤塘关,如此便能逃出生天。” 郭崇韜难道不知,此计一出,会害得许多伤兵无辜枉死吗? 他当然知道! 可他端的是李克修的碗,吃的是李克修的饭。 食人俸禄,便要忠人之事。 而且,他也想活著回到雁门,看一眼自己那刚出生不久的孩儿。 更何况,他听闻李全忠素来爱惜人力。 纵是如此,汉兵们即便遭受些许伤亡,料想李重允也不至於赶尽杀绝。 最关键的是,须知这些汉兵倘若献关投降,他们的家人必遭株连处决。 可若是在战场上被俘,那情况就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了。 毕竟,这些人也算是变相救了李落落。 有这份人情在,日后无论李克用与李全忠成败如何,谁都不会去为难他们的家人。 这已经是郭崇韜,能在这极短时间里,能够想到的,最为两全其美的办法了。 儘管有些伤亡,却可以让更多的人活下来。 就在计划顺利推进,郭崇韜也將隨著李落落东行绕道之际,只听得身后马蹄声骤响,程怀信率领上百亲兵疾驰而出,挽弓搭箭,射向沙陀骑兵最密集处,同时大喝一声:“弟兄们!动手!” 第71章 眾汉兵反戈一击 李嗣源率兵堵截 “杀啊!” 话音未落,一眾汉兵各自扬起刀枪,朝著沙陀骑兵便冲了过来。 霎时间,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沙陀骑兵皆被前方骤起的马蹄声引去了注意力,万没料到,身后这群缺胳膊断腿的汉兵,竟敢在此时刻骤然发难,直接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骑兵打步兵的优势,在於机动性与衝击力。 可此刻沙陀骑兵因被前方马蹄声惊动驻足,夜间行军阵型又挤作一团,再加上汉兵早已分散迂迴,从左、右、后三面围了上去。 一时间,沙陀骑兵损失惨重。 並且,马本就是一种极其胆小的动物,突然遇袭,瞬间惊乱起来。 士卒廝杀声与战马嘶鸣声交织在一起,响彻夜空。 李嗣弼见此情形,目眥欲裂。 未曾想,这些平日被他们视作贱役奴僕的汉兵,竟然真的胆敢叛乱。 “来人……” 李嗣弼正要调集人马组织反击,骤然间数道破空声尖啸而起。 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周已然响起一片悽厉惨叫。 等他回过神来,肩头猛地一疼。 李嗣弼低头一看,不知何时,肩头早已中了一箭,鲜血已然浸透衣甲。 隨即,连忙抽出团排,抵挡袭来箭雨。 旋又,又不甘地瞥了一眼,身后临阵倒戈的汉兵们,咬牙催动战马,在郭崇韜护卫之下,紧跟李落落朝东突围而去。 沙陀骑兵衝起来后,那便不是这帮残兵败將所能抵挡的。 在李落落的带领下,沙陀骑兵迅速向东驰去,脱离战场。 一边狂奔,一边朝南北两个方向同时放箭。 北方马蹄声顿止,南方汉兵亦损失惨重。 趁这混乱间隙,大批沙陀骑兵竟在马上直接完成换乘,动作行云流水、毫不停滯。 隨后,宛若一条黑龙般,转瞬便没入夜色之中。 见此情形,李重允当即率领部眾,转道向东,在后方紧紧追击。 而左虞候军都虞候李仁靖,则是率领一支骑兵,南下驰往倒戈汉兵之处。 双方相隔数十步,程怀信看清晋军旗帜,急忙弃了手中长枪,拍马迎了上去。 “莫放箭、莫放箭!” “我乃是天门关镇使程怀信,与晋王神交已久,素有往来。今日举兵,亦是奉令行事!” 说罢,颤抖著手,从怀中掏出李全忠遣使赠礼时,写给他的那封密信。 李仁靖见此,轻一挥手,亲兵上前,將那封密信取了回来。 借著火把光亮,李仁靖展开书信,翻至卷尾一看,正是李全忠的私人印章。 其上赫然鈐盖著八个虫鸟篆文:宝膺神器,功成祚昌。 字里暗藏郑畋为李全忠所取的表字——宝成。 李仁靖看后,顿时疑虑骤减。 至於,缘何不怀疑此乃是程怀信偽作? 且不说,程怀信一外人,是如何知晓李全忠私印內容的。 单是这方鈐印的规制,那可是李全忠比照受命之宝,也就是传国玉璽的规格,命巧匠精心鐫刻而成。 旁人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如此僭越。 確认了身份,李仁靖拍马上前,拱手行礼。 “原来是程將军,久仰大名!” “我乃是晋王麾下,左虞候军都虞候李仁靖,今奉主上之命,前来截击胡儿,不知天门关內发生何事?李落落可是倾巢而出?” 程怀信闻言,连忙讲述起事情经过。 李仁靖一边听报,心中暗自思忖。 作为晋军大將,自然深知李全忠的全盘谋划。 李落落,那就是李全忠专门用来,牵动李克用心神,令他分心难顾,无法专心应对张彦球进攻,还要屡屡派兵救援的鱼饵。 可如今程怀信临阵倒戈,很可能会破坏了李全忠的布局。 但对方甘愿冒著家小被清算的凶险前来归降,他又怎能断然拒绝? 一时之间,李仁靖不禁颇为纠结。 “……事情就是这样。还请將军能发一支兵马,將我那留守关內的三百弟兄一併接来。” 听罢程怀信一番述说,李仁靖先是微一沉吟,隨即脸上露出和善笑意。 “理当如此,理当如此!” “只是眼下战事未平,且待我王师逮了那胡儿,再发兵收取天井关亦为不迟。” “若是此刻便前去接应,中途若撞上鸦儿溃兵,岂不是要全折在路上?” “这几日,还是让这些弟兄留在天井关,反倒能安全一些。” 开什么玩笑! 三百残兵罢了,怎及得上晋王大计分毫?! 此番出兵,就是把李落落重新赶回天井关,而后继续逼迫李克用发兵救援。 否则,便让李克用眼睁睁看著他那宝贝儿子,被活活困死在天井关內! 至於,那三百残兵? 呵!谁在乎! 程怀信自是不清楚李仁靖的诡譎心思,还在不停道谢…… 且说,李重允尾隨李落落身后,紧紧追击,往东奔袭而去。 行不过数里,双方却是越拉越远。 一来,还是战马的原因。 沙陀骑兵,一人配备双马;而晋军骑兵,则是按照军需之制进行供给。 所谓的军需之制,即是按照军营建制进行配给。 以李重允的左虞候军为例,其现有骑兵四千三百人。 依制,配备战马六千五百匹。 换言之,每名骑兵配一匹战马,另於军中蓄养两千余匹备马,待坐骑负伤或出现变故时,可供及时更换。 此亦是中原歷代王朝驯养、使用骑兵的固有规制。 中原不比草原,战马培育成本极高,根本无法为每名骑兵都配备双马。 故而更侧重兵力规模的扩充,中原骑兵也因此多用於野战爭锋,而非是长途奔袭。 二来,便是装备差异所致。 沙陀骑兵,皆著皮甲,外覆羊裘,全副武装加在一起,也不过三十来斤。 而晋军骑兵,且不论马槊、横刀、团牌、弓箭等军械,单是札甲与铁胄,便已逾三十斤。再加上面甲、羊裘、白叠子等物,即便不配马鎧,一套骑兵装备最轻也足有五十斤。 本就战马不及对方,装备之重几乎更逾一倍,且逢雪地行军,马力消耗极大,又哪能够轻易追得上? 故此,李重允只能眼睁睁望著李落落一行人渐行渐远。 那些沙陀骑兵似也察觉,晋军骑兵的长途奔袭远不及自己,竟屡屡放缓马速,回身弯弓射击,纵声嘲笑,將前些时日被堵在天门关里狂轰滥炸的压抑,尽数宣泄了出去。 晋军装备精良,又有团牌防护,並未有人因此负伤,可此举伤害不大,侮辱性却极强。 將士们个个气得怒髮衝冠,却又无可奈何。 不多时,李落落便带领著沙陀骑兵,驰过晋军大营南侧,自此转道向北,便可径直奔赴赤塘关。 就在李落落率领沙陀骑兵,越过晋军大营东南寨角,转道北上之时,一阵箭雨骤然袭来。 正在飞驰转弯的沙陀骑兵,直接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李落落勒住战马,只见不远处,一身晋军装束的李嗣源,手持铁槊,立马於阵前。身后三千番骑,亦是身披铁甲,头戴铁胄。 朔风忽起,雪花片片飘落。 “落落,嗣源在此等候多时了!” 第72章 服好汉帝王心术 纳投名死命血拼 “嗣源,你还活著?!” 李落落先是一喜,隨即面色骤然一沉,眼中儘是难以置信。 “你……,你怎的投降晋贼了?!” 李嗣源听罢,催动大黑马,缓步上前,昂首直视,目光坚定且锐利。 “良禽择木而棲,贤臣择主而事!” “晋王功高盖世,泽被万方,恩德布於天下。我李嗣源向来倾心仰慕,今日弃暗投明,归诚效命,有何不可?” 这话既是说给李落落,又何尝不是在说服自己。 只是,李落落一听这话,勃然大怒,睚眥欲裂,双目几欲喷火。 “李嗣源!” “不!邈佶烈!” “你不过一介突厥胡儿,是我祖父將你招入帐下、抚养成人,是我父亲把你收为义子、赐你姓名!” “我母亲待你如同亲子,我李落落更是视你作兄长,你便是这般报答我李家的吗?” 李嗣源听后,默然垂首,竟无言以对。 此刻,晋军大营东南角落的望楼之上,李全忠正俯视著这一幕。 “行本,你知道该怎么收復一名英雄好汉吗?” 李从逊摇了摇头,躬身稟道:“臣不知!” 李全忠缓缓举起右手,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欲使人真心投效,就得有让人钦佩敬重之处。” “想要收復一名英雄好汉,首先自己得是一名英雄好汉。” “一只绵羊,永远也驯服不了狮子!” 李从逊大骇,未敢多发一语,当即便跪了下来,俯身重重叩拜。 这可是帝王心术,哪里是他能听的? 他就算是今天不小心听到,也得逼著自己忘掉,更不要照著去做。 否则,那便是大祸临头。 李全忠瞥了一眼,眸中闪过讚赏。 他之所以选李从逊执掌宿卫机密,就是因为李从逊当年在宫中当差,懂得规矩,嘴巴极严,做事十分谨慎,从不胡乱说话。 最关键的是,李从逊的才能不够。 如今做到都押衙这个位置,就已经算是极限了。 这也是李全忠,愿意和他聊一聊心里话的主要原因。 毕竟,人憋得太久,那是真会憋疯的! 李全忠转头望著远处的李嗣源,缓缓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得让他觉得自己被拯救。” 就好像李嗣源被关在地牢石室中的日子那般,隨著时间的推移,见到晋王,已经成为他心中的一个执念。 渐渐的,李全忠就这样取代了李克用,在李嗣源心目中的位置。 直到李全忠召见他的那一刻,重见光明的李嗣源,只觉自己打心底里得到了救赎。 “第三,贴身安排,观察表现。” 也不仅仅是李嗣源,还有那三千沙陀番骑。 李全忠將这些降兵收入牙兵,就是为了日后彻底收服沙陀三部为自己所用。 “第四,赏罚分明,笼络人心。” 得让李嗣源他们明白,只有跟著自己,才能有更好的前途。 当李全忠从这些降兵口中得知,李克用已经半年没发赏了。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降兵们每人赏了两吊钱,又赐下衣服、粮食、酒肉。 两顿大酒喝过之后,这些汉化程度相对较高的沙陀人,就纷纷开始束髮右衽,並且主动请求希望获得赐姓了。 “第五,让他们交纳投名状,献上自己的忠诚!” 也就是此刻寨外发生的这一幕。 似是瞧出李嗣源正在纠结挣扎,李落落连忙开口劝说:“兄长,失守被擒,非你所愿,屈身事贼,不过权宜。” “只要你肯回来,父亲他是一定不会怪你的。” “只要你肯回来,你就还是母亲的好儿子、我的好兄长!” 李嗣源垂首思忖,良久之后,缓缓抬头,目光逐渐坚定。 “落落,义……相公绝非大王对手,现在投降,还为时不晚!” “倘若抗拒到底,那李氏一门可就真的完了!” “哈哈哈哈哈!”李落落放声大笑,口中喷吐著白气,在火把的映照之下,显得格外恣意骄狂。 “李嗣源啊李嗣源,不知你是真糊涂啊,还是装糊涂!” “晋王何等样人?!” “天生一颗虎狼之心。” “当年,未曾与我父结怨之时,便派人暗下杀手。” “事到如今,彼此交战半年,早已结成了生死大敌。” “你莫非真以为,只要父亲肯屈膝投降,便能活命?” “以李全忠的心性,只有將我李家斩尽杀绝,才能彻底安心啊!” 李嗣源听后,再次陷入沉默。 手指不禁微微颤抖,掌中铁槊险些脱手。 李全忠见状,轻轻挥动令旗。 寨墙之上,“嘎吱”一声。 强弩绞盘绷紧,利箭悄然上弦。 亲事官校正了一下方向,暗中瞄准了马上的李嗣源…… 雪花洒下,砸在李嗣源眉心,霎时惊醒。 李嗣源攥紧铁槊,勒马嘶鸣,遥遥一指。 “既然各为其主,那便战吧!” 对不起了,落落! 对不起了,义父! 嗣源,还不想死! 话落,李嗣源一骑当先,率眾策马而出。 身后三千番骑,同时扬起马弓,朝著前方那些曾经的同袍拋射而去。 李落落见状,大惊失色,连忙举起团排格挡。 惊惶之际,心底更是翻涌著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止不住用沙陀语,大声喝道:“尔等皆是沙陀人,怎么叛我李家,而去屈服那晋贼?” 按理来说,番骑所著亦是晋军制式装备,李落落是断然无法发现的。 只是,番骑所用马弓,並非唐军骑兵惯用的角弓,其弓身更长,射程也比角弓远出二十多步,几乎可与唐军步射手所用的长弓相媲美。 故此,李落落这才一眼认出,向他衝杀而来的,除了他的义兄李嗣源,还有那些昔日的同袍! 双方俱是沙陀兵,战法如出一辙。 可两军士气全然天差地別,且晋军一方明显装备更加精良,又以逸待劳多时,双方甫一交手,李落落麾下人马便一触即溃,节节向后败退。 正当此时,东方忽然驰来一队人马。 待驰至近前,借著火光映照,方才看清,来者正是驻守百井的李克修所部。 其身后远处,还跟著另一支兵马。 为首之人白袍素甲,正是史敬鎔。 且说,今日凌晨,邓季筠、黄文靖撤围北上之后,李克修是满腹忧心。 只因天门关距离百井,不过四十余里,郭崇韜朝发便可夕至。 为了节约时间,李落落大概率会选择连夜突围。 然而尷尬的是,晋军主力只是虚晃一枪,便没有真的围攻於他。 换言之,李克修並没能真正吸引得晋军主力来攻。 眼下,再想联繫李落落已经来不及了。 为今之计,摆在李克修面前的破局之法,便只有一个——那就是夜袭晋军大营。 倘若李落落选择从晋军大营与李重允部之间的缝隙突围,他在东面猛攻晋军大营,便可以主动引起李全忠注意,为李落落、李嗣弼脱身爭取时间。 若是李落落选择从晋军大营东侧绕道北上,他亦可以出兵接应,防止李落落一头扎进黄文靖的怀里。 再者,他若能与李落落两军合兵一处,也可以压制住日益骄横、不听军令的史敬鎔。 如此一来,两部会师,亦有六七千骑。 兵力上,並不逊於黄文靖、邓季筠两部驍骑多少,也算是有了突破晋军封锁的能力。 因此,攻打晋军大营,势在必行。 然而出乎李克修意料的是,他傍晚时分,亲赴安庆东营,邀史敬鎔发兵相助。 史敬鎔虽当面应允,却始终迁延推脱,迟迟不肯出兵。 直至戌时,李克修再也按捺不住,逕自率领两千沙陀精锐西进,前来夜袭晋军大营。 史敬鎔见他已然出兵,这才领著麾下两千安庆兵,尾隨其后,徐徐跟来。 第73章 悍强敌番骑死战 再奏乐晋王入阵 且说,李克修闻得前方廝杀,带领部眾疾驰而来,正见晋军在围攻一支沙陀骑兵。 李克修见此,丝毫不作迟疑,一马当先,引领身后两千沙陀兵,朝著晋军背部便衝杀了过去。 待冲至一百余步,李克修所部开始进行拋射。 这一轮箭雨,虽未能对身披重甲的晋军番骑造成多少伤亡,但却让正激战中的晋军猛然惊觉,自己身后悄然杀来了一股敌军。 由是,阵型有些散乱,攻势也为之一滯。 李落落挡住了这最为艰难的一波攻势,也发现李嗣源后方遇袭,於是乎立刻抓准时机,展开反击。 在前后夹击之下,晋军番骑死伤颇为重,却还在坚持抵抗。 李落落一枪捅进一名晋军小校腹中,用著沙陀语,厉声质问道:“你我乃是同族,为何要与晋贼这般卖命?” 那小校捂著腹部,嘴角溢血,用著汉语,坚定回道:“晋王赏我田宅,赐我妇女,视我为手足,托我以性命,飞虎子可能做到?” 言毕,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挺起手中长枪,便刺了过去。 只是,未及触碰,李落落双臂猛然发力,直接將那小校挑落马下。 杀死敌人之后,李落落脸色却愈发凝重,一股远比困守孤城,更加令人绝望的情绪,从心底滋生出来。 这些沙陀同袍们,仅仅投降了李全忠两个月,就愿意为他出生入死。 以父亲之智略、忻代之贫瘠,就算顶住了这一回,往后,还真的有机会吗? 须知,诱之以利,晓之以义,无往而不利也! 正在李落落分心思忖之时,自身后骤然响起一阵喊杀声。 “嗖、嗖、嗖——”,飞蝗如雨。 李重允率领追兵,踏雪而来,杀入战场,猛击李落落后方弱侧。 与此同时,晋军寨墙之上,“轰隆”声骤然炸响。 一发发火流星破空而出,呼啸袭去,径直落在李克修部阵中。 落地之后,顷刻化为一片火海。 李克修部的沙陀兵,哪里见过这般场景。 霎时间,一片大乱。 熊熊燃烧的火焰,瞬间照亮了整片夜空。 待寨上晋军,將营中仅存的几十发伏火雷、震天雷,彻底打光。 晋军大营之中,鼓角齐鸣。 “这熟悉的音律……” 无论敌我,眾人眼睛微眯,全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铁蹄声起,战马长嘶! 眾人寻声望去,只见李全忠身披黄金锁子甲,胯下红鬃马,一骑当先,率领晋军铁骑自营中轰然杀出,踏著火海,奔涌而来。 秦王破阵乐,同时奏响! “收服一名好汉的第六步,让他永远记得,除了你以外,他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 “这世上能拯救他的,就只有你!” 铁骑入阵,宛若摧枯拉朽,李克修所部,几乎是一触即溃。 瞬时间,晋军士气大振。 李嗣源见状,感动得热泪盈眶。 同样被包围在阵中的三千番骑,亦是如此。 万没想到,晋王竟然能为了自己这一眾方才归附、不受待见的降兵降將,亲冒锋矢,率军来救。 这份恩情,唯有一死方可报答! “晋王!万岁!” 李嗣源扬起铁槊,仰天长啸。 左右番骑,亦隨之高声復诵。 声震四野,响彻九霄。 不远处山丘之上,史敬鎔远远望著这一幕,心中极为震撼,胸间热血翻涌不止,不禁慨然嘆道:“如此雄主,岂是鸦儿所能比肩!” 正当此时,一哨骑自后方飞马来报。 “將军,赤塘、石岭二处,各有三四千骑驰来,距此已不过四五里。” “夜色昏暗,旗號难辨,不知是何方兵马,唯闻铁蹄声沉重,料想应是晋军骑兵。” 史敬鎔听罢,颇为认可地点了点头。 赤塘、石岭二关虽也有著六七千骑兵,然关前早已被晋军层层封锁,若敢轻出,必难逃晋军耳目。 何况,若尽发关內精骑前来救援,就不惧晋军乘虚而入,连夜夺关? 史敬鎔如是暗自思忖著。 旋即,又望著西南方向的战场。 如此局势,即使两支援兵不来,李落落与李克修应当也撑不住了。 殊不知,黄文靖与邓季筠的两路人马,正是李全忠给自己准备的兜底手段。 今夜这一战,本就是对李嗣源以及那三千番骑的一场考验。 通过考验,那才能真正得到李全忠的信任,融入晋军。 倘若李嗣源与那三千番骑降而復叛,近万晋军凭寨坚墙固、弩炮凌厉,固守大营还是绰绰有余的。 届时,待李重允、黄文靖、邓季筠三路兵马合围而至,而沙陀三部合兵尚不足万,以其低迷之士气,断然难挡晋军之锋芒。 更遑论,晋军营中可还藏著数十发伏火雷与震天雷。 有此物在,晋军甚至都不需要完全撕开阵线,就能让敌军阵型四分五裂。 等破敌之后,再將这些降而復叛之徒梟首示眾,便可一举震慑住其余新降的沙陀番骑。 只不过,如此一来,这就变成了一场歼灭战。 李全忠打算利用李落落继续打窝的计策,也就彻底宣告流產了。 书归正题。 且说,史敬鎔听闻晋军援兵將至,又见战场情势已经是大局已定,心知这就是自己跳船的最好机会。 於是乎,一勒战马,对著身后一眾安庆骑兵,朗声开口:“克用无道,残虐军民,致使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更苛待我安庆九府之部眾,一心欲使我等臣妾。” “今晋王镇抚河东,弔民伐罪,政令清明,军纪整肃,仁德布於四方,声威震於海內!” “某史敬鎔,安庆都督史敬存之弟,奉吾兄长之命,今日决意拨乱反正,弃暗投明,报效晋王,以清妖氛,以赎前罪!” “诸位,可愿隨我共举大义否?” “愿遵將军之令!”眾人齐声应道。 史敬鎔策马趋至李克用旗號之前,挥刀將之斩落,隨即扯下自己身上银裘大氅,悬於旗杆之上。 “出发!” 史敬鎔大手一挥,纵马而出。 眾人紧隨其后,跃下山丘。 此刻,战场廝杀未歇,双方还在交战。 不过,沙陀骑兵已然支撑不住,败势尽显。 正在此时,忽闻得东北方向一阵蹄声马嘶。 借著战场烈焰火光,已有眼尖之人看清,来者尽著皮甲、身披羊裘,分明是沙陀骑兵装束。 晋军见状,脸色骤变。 胡骑望之,立时大喜。 李克修一扬长枪,振臂激励將士:“弟兄们,援兵已至,破贼就在今日!” “杀!” 一眾沙陀骑兵闻声,士气竟陡然復振,当即挥刀挺矛,再度与晋军奋力廝杀起来。 李全忠见此情形,挥手召来亲將、班直,列阵准备迎敌。 第74章 史敬鎔临阵倒戈 李落落逃回天门 然而,令李全忠没有想到的是。 来者驰至战场外围,便勒马驻足,丝毫没有参战之意。 领头之人更是举著一件银裘大氅,带著十来个亲兵,便迎了上来。 及至近前,带头將兵器往地上一拋,连忙翻身下马,匍匐向前,躬身参拜。 “末將乃是安庆都督史敬存之弟——史敬鎔,今率本部人马投效大王,愿为前驱,恭迎王驾,直入三关!” 听罢此话,李全忠面色放缓。 史敬存。 他想起来了。 半年之前,被他纵放的那员沙陀大將。 因为一直没有消息传回,李全忠便以为其是诈降,故而也未曾放在心上,以致逐渐將之遗忘。 没想到,今日竟在此地,得了这般效用。 李全忠摆了摆手,示意左右亲將、班直各去助战,只留十来个亲事官从旁护卫。 隨即翻身下马,脚踏清雪,来到近前,將史敬鎔扶起。 “原是敬存之弟,果然英姿非凡!” “你兄长近来可好?” 史敬鎔见李全忠当即屏退左右侍卫,初次相见便如此信任,心中大为动容,俯身再拜道:“有劳大王掛念,家兄一切安好!” 旋而,话锋一转,迅速说到正题。 “为迎大王入关,家兄早已在三关各处,安插了我安庆部族兵马。只待大王一声令下,便可里应外合,献上三关。” 孰料,李全忠摆了摆手,並未接话,而是一指战场之上,还在奋力廝杀的双方人马。 “贤兄弟之心,寡人悉知,此稍后再论。” “今卿率眾来降,寡人自是欢喜,只是贼兵见状,误以为卿来驰援,是以,军势復振。” “敬鎔,可为我平息此事乎?” 史敬鎔闻言,当即躬身行礼,神色肃然:“大王但有驱驰,敬鎔敢不尽心效死!” 话落,翻身上马,朝著安庆军阵的方向,打了手势,沿著战场外围,向著人员最密集之处驰去。 待至战场外围中间位置,史敬鎔令手下安庆兵,以沙陀语隨之大声復诵。 “三关已破,鸦儿授首,降者免死!” 虽然是谎话,又言简意賅,但却有奇效。 “我乃史敬鎔,安庆部眾与我听著,立刻放下武器,撤出战场!” 一眾沙陀骑兵闻声,身躯陡然一震。 儘管尚不知史敬鎔所言真假,可有一点却是听得明白,安庆兵已经不再是可以託付后背的同袍兄弟了。 恐惧、怀疑,宛如瘟疫般在战场上扩散。 彼此之间,再无信任可言。 “哐当”一声脆响,一名安庆部骑兵掷下手中长枪,猛地调转马头,率先驰出廝杀的战团,打马奔往史敬鎔所在的方向。 很快,整片战场上,也分不清是沙陀部卒,还是安庆部眾,只见无数胡骑挣脱战阵,如决堤潮水般蜂拥而出,朝著史敬鎔旗號方向奔涌而去,全无半分恋战之意。 “停下!都给我停下!” 战场两侧,任由李落落、李克修如何厉声嘶吼,甚至挥刀斩杀逃兵,却仍旧无法制止溃兵向史敬鎔处匯集而去。 郭崇韜一把抓住了李落落坐骑的笼头,厉声何止道:“衙內!休要再费气力,军心已溃,大势去矣!” 李落落闻言,眼中赤红消退,狠地一咬舌尖,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喘著粗气,开口质问道:“安时,可还有良策助我?” 郭崇韜黯然摇头,一声轻嘆:“降未必生,战则必死!” “逃……,或许尚能有一线生机!” 李落落亦是果决之人,拨转马头,催马便走。 行出数步,却不见郭崇韜跟上,回头望去。 只见郭崇韜仍旧勒马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是落落无能,不能使安时尽展才干!” 说罢,李落落朝著郭崇韜行了一个叉手礼。 他与郭崇韜相识不过数个时辰,心中却已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感。 李落落甚至还曾遐想过,若能侥倖脱难,便去求堂叔李克修,將郭崇韜要至麾下,引为心腹,辅佐自己。 只是如今这般境地,这番念想,怕是再无实现之日了。 礼毕,李落落当即率领还能指挥得动的数十名亲兵直衝后阵,救下为抵挡李重允身负重创的李嗣弼,一路向南拼死突围而去。 望著李落落远去的背影,郭崇韜遥遥一拜。 “衙內,望您能得脱大难!” 话落,也催动战马,往史敬鎔所在驰去。 战场另一侧,李克修遥遥望见儿子与侄子已然突围脱险,猛地仰天长笑,鲜血不受控制地沿著嘴角溢出,横枪一指,满目儘是得意。 “李全忠!你可看清楚了!” “你机关算尽,到头来,落落他还不是照样逃了!” “这就是天意!” “你妄图吞併我忻代之地、覆灭我沙陀部族,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 “永远都不可能成功!” “哈哈哈哈哈!” 李全忠闻言,嘴角实在是忍不住勾起,露出了两颗尖锐的虎牙,隨即默默伸手摸向了自己的弓箭。 思忖片刻,最终还是决定让李克修做个明白鬼。 “李克修,你倒说说看,倘若李克用知晓他儿子尚在人世,只是依旧被困,还会再发兵来救吗?” 话音一落,李克修脸色骤然剧变。 “嗖”的一声,利箭破空而出。 李克修脸上那惊恐至极的神情,就此永远凝固。 不多时,黄文靖、邓季筠各自率领援军,先后抵达战场。 这一夜的混战,就此落幕。 且说李落落带著重伤的李嗣弼与数十名伤兵,一路向南撤离战场。 行不多时,李嗣弼呕血不止,气息萎靡,颤声问道:“兄……兄长,我们这是去哪儿?” 李落落心中一片悵然,沉默片刻,沉声道:“先回天门关。” 眼下也只有那里,还能暂且作为容身之地。 四更时分,李落落一行人策马驰抵天门关。 望著这座熟悉的城关,他心头骤然升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为何? 只因昨日傍晚,天门关守军几乎倾巢而出,关內便余下那些重创难行的伤兵。 因此,他们离去之时,城门是大敞四开的。 可仅仅一夜过去,此刻天门关大门竟紧闭不开。 李落落见此,心中疑云顿起,却也別无他法。 李嗣弼已然奄奄一息,隨行眾人也个个带伤,若无粮草医药,在这荒郊野外必死无疑。 念及此处,也只得壮起胆子,朝关上高声喝道:“我乃李落落!关中若尚有守军,还望速开城门!” 飞雪漫天,喊声破空,传入了寂静空旷的天门关之中。 片刻后,一名脸缠绷带、步履蹣跚的伤兵,缓缓来到城头垛口。 眯著独眼,寻声望去…… 第75章 袭残兵张凯復仇 李落落横刀自刎 “原来是衙內,还请稍待,我这就去找人开门。” 说罢,那伤兵一瘸一拐,拖著伤腿,往城下走去。 到了城下营房,行至一间屋前。 尚未推门,便听里面传出一声问话:“情况如何?” 那伤兵连忙应道:“看光景是大败回来了,李落落身边只剩几十人,还个个带伤。” 那屋中之人,沉吟片刻,压低声音。 “让弟兄们,都醒醒神,做好准备。” “荣华富贵,送上门来了!” 约莫过了一两刻钟,只听“嘎吱”一声闷响。 那扇沉重坚实的大门,缓缓向內敞开。 早已等待多时的李落落一行再也按捺不住,当即纵马驰入。 刚进关门,李落落的亲兵队长便见墙边立著十几名伤兵,个个身著单衣,冻得瑟瑟发抖。 旋即,一挥马鞭抽在方才城头答话的那人身上,打得那人一个趔趄。 隨后,趾高气扬厉声喝骂:“衙內归来,尔等竟敢如此怠慢!” 许是慑於沙陀人往日积威,眾人半点不敢反抗,甚至连一丝不满都不敢流露,只能將心底的恨意悄悄敛藏在眼底。 似是对此早已司空见惯,李落落端坐马上,浑不在意,神色淡然,只轻声斥了一句:“够了!” 旋而,转头看向一眾伤兵,开口询问道:“如今关內就只剩你们这些人了?” 方才挨了鞭打那人上前一步,捂著伤处,躬身稟道:“衙內,营房里还有十来个弟兄,只是都重伤臥床,已经无法起身。” 李落落微微頷首,当即吩咐道:“你们速去烧上两锅热水,然后再煮上几锅热粥来。” 李嗣弼伤势危重,必须立刻处理伤口。 眾人闻言,齐声应命,而后奋力关上城门。 “咔噠”一声闷响,门閂重重落下。 一眾伤兵,各自回了营房,取了铁锅、拿了粟米、背了薪柴。 一个个顶著风雪,一瘸一拐,互相搀扶,循著李落落一行的马蹄印,往衙署方向赶去。 待到了衙署,李落落等人各自卸去甲冑。 伤兵们点起篝火,架起铁锅,烧上热水。 一眾沙陀兵先用热水清洗了伤口,而后再用烧红的刀刃,狠狠烙在伤口之上。 “滋啦”一声,伤口处升起白烟。 李落落紧咬牙关,青筋暴起,憋得满脸通红,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一旁,李嗣弼在亲兵照料下也已处理完伤口,缠裹好绷带,还更换了衣物。 待一眾亲兵尽数处理过伤口,伤兵们泼去脏水,取来积雪,添柴煮粥。 趁此间隙,伤兵们还特意將柴火“不小心”打落了一地。 只不过,李落落等人也不甚在意。 毕竟,天门关是肯定守不住。 要不然,李落落也不会允许在衙署大堂里开火造饭。 很快,粥香四溢。 李落落等人填饱肚子,疲惫骤然涌来,眼皮重得撑不住,当即沉沉睡去。 那几名负责值夜的亲兵,將一眾伤兵轰走衙署之后,听著同袍们均匀的呼嚕声,也渐渐昏睡过去。 待又过了半个时辰,估摸著李落落等人彻底睡熟。 张凯,也就是硬生生挨了李嗣弼一马鞭的那名小校,带领著三百多名伤兵,全副武装。刀盾手在前,长枪手在后。通过之前伤兵被轰走时,预留虚掩的大门,悄然摸了进去。 一眾伤兵小心翼翼,挪动著脚步,四处散开,暗中包围了衙署正堂。 “哐当”一声,房门被一脚踹开。 李落落等人瞬间惊醒。 还没回过神来,十几支火把呼啸而入,落在先前伤兵铺好的乾草柴火上。 剎那间,烈火腾地燃起,黑烟滚滚翻涌。 四五个沙陀兵本能地朝门外狂奔,可刚衝出房门,便被等候在外的伤兵挺枪捅翻。 李落落等人紧捂著口鼻,透过火光映衬,通过房门,见门口只有十来个全副武装的伤兵,心中立刻就有了计较。 “莫慌!都莫慌!” “他们不过十来號人,非是我等对手!” “速速拿了披掛,取了弓箭,杀將出去!” 眾人依令而行,简单套上皮甲,挽弓搭箭,朝著门外伤兵便射了过去。 前排伤兵慌忙举起漆排抵挡,后排伤兵却早已丟了长矛,转身四散奔逃。 房內眾人见状,顺势提刀执弓衝出房间追杀而去。 刚到屋外,李落落等数十人狠狠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忍不住重重咳嗽了几声,双手拄著膝盖,又揉了揉被烟火熏得通红的双眼。 待眾人直起身,瞳孔骤然紧缩。 不知何时,四周早已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数百名披甲执锐的伤兵,將他们死死困在堂前院中。 “你们这帮贱奴……” 话音未落,一桿长枪已然狠狠捅进那开口的亲兵队长腹中。 那亲兵队长脸上的凶戾瞬间僵住,眼底只剩难以置信。 似是完全没有想不到,这些平日里被他隨意打骂驱使的汉兵,竟真敢动手反抗。 由是,张了张嘴,还想再骂。 而那伤兵脸上掛满恨意,手腕猛一用力,枪尖在他腹內狠狠一搅。 亲兵队长嘴角鲜血狂涌,终究没能再吐出半个字,身躯重重栽倒,死不瞑目。 那平素不可一世的沙陀勇士被杀,瞬间点燃了在场伤兵胸中积怨已久的怒火。 眾人纷纷提刀持枪、举盾压上,將数十名沙陀兵团团围在正中。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声音缓缓响起:“除李落落、李嗣弼之外,其余……” “一个不留!” 吼声落下,眾人一拥而上,无数长枪轰然刺出。 沙陀人没了快马弯弓,便如失了利爪的猛虎。 在如此密集阵型围困之下,李落落等人毫无任何还手之力。 刀光起落,长枪攒刺,包围圈中的沙陀兵,转瞬便横尸枕藉。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满地白雪。 片刻之间,场上还站著的,只剩李落落一人。 至於李嗣弼,本就身受重伤,此刻大腿、肩头等位置,又挨了几枪,已然彻底动弹不得。 李落落一手按住流血的臂膀,一手紧握横刀,浑身血污,双目赤红,声音颤抖著指向眾人。 “尔等……,尔等休想拿我性命去要挟相公!” 话落,鼓足勇气,横刀反转,自刎而亡。 鲜血骤然喷溅,洒了李嗣弼满脸。 身躯轰然倒下,正落在李嗣弼眼前。 “兄长!兄长!” 李嗣弼目眥欲裂,气息微弱却仍厉声狂吼:“你们这些狗奴才,竟敢弒主!” “可惜了。” 那道声音再度响起,周围伤兵自动让开一条通路。 李嗣弼循声望去,瞳孔骤然一缩,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口中喃喃道:“是你?” 张凯嗤笑一声,並未开口,提刀缓步上前,手起刀落。 隨即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淡然道:“李落落都死了,留你又有何用!” 第76章 敕番骑建制六院 抢时间北上攻关 翌日,晋军大营。 昨夜新近投降的三千多名沙陀骑兵,正在接受整编。 有李嗣源以及那三千番骑珠玉在前。 因此,当沙陀部眾得知晋军的粮餉待遇之后,几乎没有任何抵抗情绪,极其丝滑地选择了归顺。 当然,李全忠的吃相併没有那么难看,还是將原属李落落麾下,倖存的那近千名安庆骑兵,全都还给了史敬鎔。 同时,李全忠发动专属技能——“墨敕”。 授史敬鎔为左翊卫中郎將,加壮武將军,秩从四品上,赐紫袍。 麾下安庆部眾,升赏格一等,俱赐钱十贯、帛五匹、酒肉各二十斤。 至於新近归降的三千多名沙陀骑兵,也尽数被李全忠编入牙兵之列,与原先那三千通晓汉语的晋军番骑混编一处。 恰逢昨夜恶战,那三千晋军番骑颇有折损,此番与新降番骑合编之后,正好凑成六千余骑。 李全忠依制,將之划分为六都,每都千骑,號六院军。 所谓六院,即是李全忠仿照天子六师建制。 並依照大唐府兵之制,十六卫中的外军十二卫,即左右卫、左右驍卫、左右武卫、左右威卫、左右领军卫、左右金吾卫,及所属军號驍骑、豹骑、熊渠、羽林、射声、佽飞,赐予番號。 因羽林之號,过於僭越,李全忠根据自己身份,改称其为旅賁。 《周礼》云:诸侯有旅賁,掌执戈盾夹王车而趋。 六院军號,就此定下。 分別是驍骑、豹骑、熊渠、旅賁、射声、佽飞,李全忠各遣家將任虞候之职,暂且权知军马事。 另授李嗣源为六院兵马都指挥使,统率六院军马,位同七军、两厢、两衙及河东都指挥使。 李全忠还同时下令,六院军虽然归属牙兵序列,却並不隶属於內外两牙军建制,而是直接从属晋王麾下统辖调遣。 之所以如此安排,原因有二。 一来,二李相爭,已有半年,双方结成死仇。 於晋军將士而言,这些番骑在昨日之前还都是敌人呢。 贸然安排在一起,一定会出大乱子。 可莫忘了,李嗣源以及那三千粗通汉语的沙陀番骑,都已经投降两个多月了,直到昨夜,才勉强算是融入了晋军之中,得到了將士们的认可。 而这些新降番骑,可是连汉语都未必能听得懂。 在交流上,便存在著巨大的障碍。 二来,李全忠將这些番骑纳为麾下,既是表达亲信,同时也是为了使之安心、凝心,直到归心。 其实,无论是两个月前归降的番骑,还是昨夜新附之眾,在一眾沙陀骑兵之中不算是特別出眾。 沙陀本部中的真正精锐,早已李克用尽数收归麾下,编为义儿军。 这般情形之下,李全忠无论吸纳哪些沙陀番骑充作牙兵,其实力都相差不大。 至於义儿军,虽然极为精锐,但李全忠绝无任何可能將其纳入牙军。 哪怕是仅仅用来作为政治表態的工具,也轮不到他们。 此乃关乎身家性命的根本大计,半分风险亦容不得疏忽。 对於义儿军而言,其最好的宿命,便是在李克用身死之后,成为李全忠掌中一柄锋利尖刀,作为玄甲军的替代品,而被加以驱使。 就在晋军大营热火朝天,大肆整编兵马之际,左军都虞候李元勇与降將程怀信,带来了一则令李全忠颇为意外的消息。 “启稟大王,李落落死了!” 说罢,二人各自献上了李落落和李嗣弼的首级。 看著李全忠脸上疑惑之色,两人连忙开口解释。 將张凯与李嗣弼之间的恩怨、那三百残兵是如何在程怀信的安排下留守天门关,以及李落落兵败之后,又是怎么误打误撞,一头钻进死路的事情,全都完整讲述了一遍。 李全忠听罢,眉头顿时皱起。 显然,这一结果完全出乎李全忠意料。 李全忠原本的计划,是遣数百兵马扼守天门关前,將李落落牢牢困於关內,並以他为饵,迫使李克用接连发兵来救。 再以六院军为表率,辅以晋军优厚待遇,不断招降来援之敌,直到將李克用彻底榨乾为止。 这也是李全忠之所以能够如此从容整编降兵的最重要原因。 然而,万没想到,这个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完美方略,竟然被张凯这个小角色给毁了。 更关键的是,他还没办法处置这个张凯。 毕竟,无论如何来说,张凯总归是立功了的。 此时,程怀信已经从李元勇处,知道了李全忠的方略。 由是,脸色甚为难看。 未曾想,自己隨手作出的一个决定,竟然能惹出这么大一个祸。 大帐之內,气氛凝重。 良久之后,李全忠吐出一口浊气,缓缓开口。 “升授张凯权河东步军都虞候,赏钱万緡、帛两千匹、田百顷,並赐甲第、美姬十人、奴婢三十人。” “所部官兵,尽数迁入河东军,赏格加三等,另赐衣粮、药石、酒肉、田宅。” 程怀信听后,顿时舒了一口气。 李全忠能够这般厚赏,自然也不会跟他计较。 毕竟,方才归降,程怀信可不想因为此事,而影响了自己的仕途。 於李全忠而言,事情已经发生了,追究没有任何意义。 反而不如利用此事大肆厚赏,趁机策反李克用麾下部眾,诱使其反戈一击。 最好再出个张凯般的人物,將李克用首级献上,那李全忠也就彻底安心了。 “传寡人军令,明日大军开拔,分兵北上,攻打赤塘、石岭二关。” 事到如今,李落落已死,李全忠就必须调整节奏,加紧攻势了。 翌日,晋军北上。 待过百井,邓季筠、李重允各引本部兵马,以及安庆史敬鎔部,还有三千六院军,转道往东,会合衙前都虞候率领的一万团结兵,进逼石岭关而去。 李全忠亲率三万大军,开至赤塘关下。 旋即大手一挥,三千六院军应声策马而出,直抵关前,以沙陀语朝著关內齐声呼喝。 “城上弟兄们且听我一言!” “李克用生性凶残,暴虐无道,刻薄寡恩,苛待军民,素来只信李氏亲族,何曾顾念过我等將士生死疾苦?稍有不慎便遭重罚,出生入死却换不来半分体恤!” “反观晋王,仁德宽厚,知人善任,赏罚分明,唯才是举。便是我等番人,亦一概以诚相待,一视同仁,有功必赏,有难必恤,远胜在那独眼凶徒麾下苟活!” “如今赤塘关已是孤城困守,死守下去唯有死路一条!不如趁早开城归降,保全身家性命,同享荣华富贵,切莫再为李克用白白送了性命!” 话音方落,关上顿时一阵骚动,沙陀守军交头接耳,议论不休。 李克俭与李存瑰对视一眼,脸色已是难看至极。 正当此时,三千六院军中,陡然驰出一骑,跃马向前,来人正是李嗣源。 李嗣源勒马横枪,扬声向著关上大喝。 “关上守军弟兄听著!” “我乃李嗣源也!” “李落落、李克修、李嗣弼,均已授首!” “李……鸦儿败亡,已成定局!” “晋王有令!凡有能开关献降者,官升三级,赏钱万緡!” “倘若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城破之日,玉石俱焚,必悔之晚矣!” 话落,阵中復又驰出一骑,挑著李克修的头颅,径直来到关前展示炫耀。 其实即便这话不说,守军心中也已猜得八九不离十。 毕竟,李全忠已然兵临城下。 那李克修与李落落二人,自然也已是凶多吉少。 可如今亲眼见到首级,那份震慑便来得格外直观。 关上的李克俭,一眼便认出,那长矛之上,天灵盖被掀开的头颅,正是李克修的首级。 然而,眼下以守关为重,绝计不能承认,只得强压心中悲慟,厉声高喝。 “诸位弟兄,切勿轻信!” “此乃晋贼奸计……” 待回头,正要作详细分说。 却见王行审、史儼、安金全、安金俊四人,彼此互视一眼,齐齐抽出腰间佩刀,带领身后將士,缓步向李克俭与李存瑰逼去…… 第77章 李全忠收復三关 颁赏赐稳定军心 待至晌午,东线亦传捷报。 薛志勤、安元信与李承嗣、李承勛兄弟,將李克柔、李嗣肱绑缚,献於晋军归降。 过程倒也简单。 当史敬鎔领著三千安庆兵和三千六院军,出现在关前的那一刻,守军斗志便彻底土崩瓦解。 毕竟,关內汉兵早就想投降了。 那安庆部眾,更是自不必提,只听史家兄弟號令。 就连沙陀番骑,见昔日同袍如今已成为晋王麾下的亲军,心中也是艷羡不已,原本就低迷的战意,瞬间荡然无存,再无半分抵抗之心。 三方人马几乎同时发难,当场擒下了李克柔与李嗣肱。 待薄暮时分,等安抚好了石岭关降兵之后,薛志勤、安元信、李承嗣、李承勛四將,飞马驰来赤塘关,前来拜謁。 李全忠望著帐內的一眾降將,也知道该是到了封赏的时候。 眼下,大军即將开赴忻代,而李全忠对於降將的態度,决定著李克用麾下军队土崩瓦解的速度。 现在,李全忠原本准备拿李落落打窝的计划,已经彻底流產。 因此,为了能够以最小的代价拿下忻、代二州,李全忠的动作就必须要快。 如今,帐內降將之中,仅有史敬鎔与张凯获得封赏。 原因无他,这两人都是立下了大功。 而程怀信,儘管是好心,可造成的结果,却不太能够令人接受。 故而,功勋稍逊一筹。 至於王行审、薛志勤,两人做事相近,立功相当。 念及於此,李全忠缓缓开口道:“诸位能顺天应人,非只能识时务,更兼心怀大义、体恤苍生,如此功德,寡人甚为感佩!” “著授……” “薛志勤为河东马军都指挥使,王行审为河东步军都指挥使,程怀信为河东步军副都指挥使。” 李全忠授予三人,皆是高官显职。 只不过,暂无实权而已。 儘管如此,三人仍是兴奋不已。 方才归降,便被授以如此高位,此足见李全忠对他们的重视程度。 由是,三人俱是眼眶一热,齐齐叩拜,声音哽咽。 “承蒙大王厚恩,末將敢不尽心效死!” “从今往后,誓当竭忠尽智,效命驱驰,以报大王知遇之恩!” 李全忠听罢,面带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程怀信、王行审、薛志勤,连同尚未归降的康君立,皆是在李克用麾下久不得重用,因而心寒不已。 如今李全忠对他们极尽礼遇、赏酬並重,给足体面与器重,这般恩遇,不愁他们不肯尽心用命。 眼见程怀信、王行审、薛志勤这三名老將,尽皆身居高位,其余降將望向李全忠的目光,顿时炽热无比。 李全忠见此,也不打算继续卖关子。 目光落在另外六人身上,朗声开口道:“诸位当知,寡人新建六院军,然各部尚无都將主事。” “吾观尔等身材强健,膂力过人,又皆是沙陀部族出身,想来应当精於骑射。” “故此,寡人慾以尔等六人,分掌六院军,各领番骑部眾。” “著授史儼为驍骑都指挥使,安金全为豹骑都指挥使,安金俊为熊渠都指挥使,李承嗣为旅賁都指挥使,李承勛为射声都指挥使,安元信为佽飞都指挥使。” 这六人来歷都颇为不凡,俱是沙陀、安庆两部大姓。 就比如,安金全、安金俊之父安山晟,其为朔州牢城都校。 又比如,安元信之父安顺琳,官拜降野军使。 李承嗣、李承勛兄弟之家,亦世为塞上豪俊,出身朱邪李氏,与李克用算是同族。 史儼的史姓,也是沙陀部族中赫赫有名的大氏族。 换而言之,只要李全忠收服了这六人,实际上,就相当於对沙陀部族拥有了一定程度的统治力。 正因如此,李克用才会这般看重他们,以至於冷落了程怀信等一眾老將,终致引得今日之局面。 有道是,前车之鑑,后事之师。 与李克用不同,李全忠家底雄厚,足以同时向所有人倾注资源。 程怀信等云州老將,於他日后谋取代北三州至关重要。 史儼等沙陀大姓出身的小將,更是他稳固统治沙陀部族的关键。 是以,在李全忠这里,並不存在什么厚此薄彼。 隨即,又颁下大量財货、田宅,分赏一眾降兵降將。 这对於半年来,都没有发过赏钱的蕃汉將士,无异於天大喜讯。 是故,眾皆悦服。 见此情形,李全忠趁热打铁,步入正题。 “今三关既復,李克用已是穷途末路,败亡只在旦夕。为防其北窜,我军宜当速战速决。” “寡人决意兵分两路,以速平贼乱。” “一路径向北上,直趋忻、代腹地,略定诸县城邑,断其归路。” “一路西溯嵐水,与张彦球合兵一处,围歼李克用。” 说到此处,李全忠顿了顿,指向舆图,开始调兵遣將。 “如今两关之內,除六院军外,尚有沙陀劲卒六千余骑、安庆精兵三千余骑。” “李嗣源,新附沙陀兵马,暂且归你统领。” “史敬鎔,两关安庆番骑,便划归至你麾下。” “著你二人,会同右虞候军黄文靖部,並李昭武、李仁靖、李从岳三部团结兵,及程怀信所部兵马,连夜迅速北上。” “待拿下秀容之后,分兵北进。” “东路军,进略定襄,抵定五台;西路军,取道唐林,以陷崞县。与氏叔琮部合势,共围雁门。” 说罢,李全忠转头看向程怀信。 “寡人听闻將军与康君立素有旧谊,故待大军入代州境內,想请將军亲赴雁门关一行。若能劝其归降,寡人定有重赏。” 常言道,使功不如使过。 儘管张凯那事纯属意外,可程怀信的安排,的確是严重打乱了李全忠的部署。 此番命程怀信前往劝降康君立,正是给他一个將功补过、挽回前愆的机会。 所谓,用人之道,便是如此。 从李全忠此番部署便可看出,此去北上诸將,不外两类。 要么是黄文靖、李昭武等一眾嫡系家將,要么是李嗣源、史敬鎔、程怀信,这三位分別代表了忻代当地沙陀、安庆、汉人三股势力,並且已经在战场上,向李全忠纳过投名状的降將。 李嗣源,曾以一己之力,硬抗李落落、李克修两面夹击。 史敬鎔,在前天夜里,一番招降话语,直接令沙陀残部丧失了最后的抵抗决心。 程怀信,亦亲率部眾,反叛並袭杀李落落。 三人皆以各自方式,向李全忠表明了忠诚態度。 因此,李全忠自然也要顾忌他们三人的切身感受。 为免李嗣源尷尬,李全忠特意將他调往北路。 为令程怀信安心,李全忠这才让他前往康君立,以赎前过。 对待自己人,李全忠从不吝嗇於表达自己的温柔。 但前提是,得先成为自己人。 而现在,他需要这些一仗没打便献关归降的將领,去展现自己的忠诚。 “史儼、安金全、安金俊、李承嗣、李承勛、安元信!” “末將在!”六人齐声应道。 声若洪钟,气势如虹。 “待李嗣源北上之后,六院军便由你六人正式接掌。” “再会同邓季筠、李重允,合王行审、薛志勤四部兵马,隨寡人一同西进,直捣鸦贼后路!” 李全忠虎目沉凝,视线扫过诸將,郑重叮嘱道:“尔等当须谨记,切勿使得李氏走脱任意一人!” 眾人听罢,纷纷拱手,齐齐应“喏”。 第78章 入忻州兵分两路 晋军至贼营乱起 待赏赐颁下,蕃汉诸军士气高昂。 李全忠当即下令,於两关各留千余团结兵,而后尽起大军,连夜发兵。 三更时分,自赤塘、石岭二关开拔的大军,在繫舟山以北、嵐水自西东流遇山转道向北的河湾要道之处,如期会师。 大军稍作休整,埋锅造饭。 自昨日四更起,直至今日此刻,晋军將士除两关新附之降兵外,大多已然连续十个时辰,没能得到好生休息。 虽未经歷刀兵廝杀,却连番高强度行军,如今已是人困马乏、疲惫不堪,儼然一支疲兵。 只是眼下军情急迫,容不得半分耽搁。 若是两关失陷的消息走漏,李克用立刻便会收拢残部远遁代北。 一旦被他走脱,必然后患无穷。 天知道李克用逃走之后,会掀起何等风浪出来。 毕竟,前番李克用都已经被打成丧家之犬了。 不到两年时间,当李克用再度南下之时,转瞬间,便迅速拉起了一支三四万人的队伍。 就连李全忠亦不得不承认,李克用在本质上也是个极具个人魅力的领袖。 念及此处,李全忠当即传下军令。 “凡有能擒斩李克用者,赏钱五万緡、锦缎万匹,授以刺史之位。” “若能擒斩李氏亲族者,赐钱五千贯、帛千匹。” 自古以来,唯有財帛动人心! 既有张凯先例珠玉在前,眾將士心中已然雪亮。 当今天下,早已不问出身、不论贵贱,只要能抓住机缘,人人皆可一步登天! 由是,三军將士,群情振奋,一扫身躯疲惫。 待到四更,大军重新开拔,继续进发。 黄文靖带领李昭武、李仁靖、李从岳、李嗣源、史敬鎔、程怀信、张凯等部,总计近五万蕃汉马步军,沿嵐水北上,直扑忻州治所秀容。 而李全忠则亲率邓季筠、李重允、史儼、安金全、安金俊、李承嗣、李承勛、安元信、王行审、薛志勤等將,並所部一万五千余骑,溯嵐水向西疾行而去。 天刚拂晓,冰晶耀目,寒意逼人。 嵐水之北,李克用大营中的沙陀骑兵刚刚起行。 前日,李克用亲领援兵飞马驰至,正遇上张彦球挥军猛攻李克恭。 张彦球麾下精兵万余,无论人数多寡、战力强弱,皆远胜李克恭所部。 双方连斗十余日,李克恭节节败退,伤亡惨重,营垒已是岌岌可危。 便在前日,李克恭所部濒临崩溃之时,李克用大军及时杀到。 张彦球部猝不及防,左翼薄弱之处遭沙陀铁骑突袭,军阵被衝破,损兵近千。 昨日两军再度交锋,李克用仗著骑兵眾多,又逢大雪天气,晋军步卒行动迟缓。 在沙陀骑兵游曳袭扰的风箏战法之下,张彦球野战再败,又折损数百人马。 这就是李全忠为什么要儘可能调空李克用机动兵力的原因。 李克用面对李全忠,固然是屡战屡败。 可那是遇上了百战百胜,从无败绩的李全忠。 若是拋开李全忠,李克用依旧是当世顶尖的骑兵统帅,其用兵之能,远非张彦球可比。 张彦球一败再败,只能暂时退保营寨,据垒坚守,积蓄力量,恢復士气。 而李克用一方恰恰相反,原本几近崩溃的蕃汉各部兵马,在接连两日大胜的情况下,迅速稳定住了军心。 直到今日天明,沙陀骑兵照例巡行,忽见嵐水南岸,竟在一夜之间,起了一座营寨。 更令沙陀骑兵骇然的是,那连寨墙都没有营盘之中,树立著一桿皁色的金吾纛旓。 两侧节度使六纛,分別上书:“天下兵马都元帅”、“诸道行营兵马都统”、“检校太师”、“开府仪同三司”、“河东节度使兼中书令”、“太尉领尚书令”。 望著这一幕,一眾沙陀游骑不由得瞪大了双眼,眸中满是惊惧。 那个最恐怖的敌人——晋王李全忠,他……来了! “相公!祸事了!” 李存璋慌忙跑进牙帐,惊魂未定,声音发颤。 “李全忠……李全忠来了!” “什么!”李克用虎目圆睁,瞠目结舌,嘴唇发颤,脸上肌肉忍不住抽动。 而后,下意识反驳道:“这不可能!” “守恭(李克俭字)、仲和(李克柔字)方才出发两日……” 话音未落,李嗣本一掀帐帘,闯了进来,急匆匆道:“相公,张彦球倾巢而出,发兵来攻,现距此已不足五里了。” 这时,帐外骤然腾起一片喊杀之声。 眾人闻声,脸色骤然一紧,心下登时沉了下去。 只因上一次听见这般声响,正是两个月前,榆次城北三十里店的那一夜。 不多时,李嗣恩一身浴血,踉蹌撞入大帐。 “相公!军中將士听闻李全忠亲至,已经彻底乱了!” “克让將军……,克让將军遭薛阿檀、安休休袭击,被掳了去。” “现在两人已经带著横衝都,衝出了大营,向东投奔李全忠去了!” 李克用麾下的横衝都,原是李存孝统率的部队,薛阿檀、安休休皆为其副將,本有五百具装铁骑,单兵精锐程度甚至还要略胜李全忠的玄甲军一筹。 半年之前天门关一战,李克用曾遣李存孝率横衝都出战。 岂料李存孝马失前蹄,力竭被擒,横衝都一战折损过半。 自那以后,李克用便將剩余部眾编入亲军。 按说身为节度使牙兵,境遇本应日渐优渥。 可李存孝做横衝都头时,素来便与义儿军使李存信不睦。 待李存孝兵败被俘,作为亲信的薛阿檀、安休休,便屡屡遭到李存信的排挤打压。 尤其三十里店一役过后,横衝都再度伤亡惨重,仅剩百余人。 李克用本就不善调处部下纷爭,加之当时身受重伤,又见横衝都已然失去利用价值,更是懒得过问。 自此,横衝都彻底沦为义儿军附庸。 昔日李存孝在时,横衝都与义儿军便已是仇怨不断。 如今横衝都势弱下风,上至將校,下至士卒,终日受义儿军欺凌辱骂,怨气早已积满胸膛。 直到今日,闻得李全忠率军忽至,又登楼远望遥见纛旗,眾人再也按捺不住,当即发难,將正在营中巡哨的李克恭当场擒下,衝出大营,向东投奔晋军而去。 听完薛阿檀、安休休讲述经过,端坐马上的李全忠未发一言。 原因无他! 他对这些小人物之间的蝇营狗苟、勾心斗角,毫无兴趣,也懒得分辨孰是孰非。 不过,当李全忠得知李存孝与李存信往日的种种嫌隙之后,心中倒是生出了几分別样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