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想整点恐怖內容了。)
墨尔斯发现博识尊在打电话,是在某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
他推开门,看到婴儿博识尊正坐在那堆共感玩偶中间,手里举著一个——手机?不,不是手机。是一个小小的、银色的、看起来像是某种通讯器的装置。
婴儿博识尊把它贴在耳边,青蓝色的眼眸专注地看著前方,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婴儿特有的咿呀声。
但那些咿呀声是有规律的。
墨尔斯听出来了。那不是隨意的婴儿语,那是——摩斯电码。
不,比摩斯电码更复杂。是一种基於素数序列的加密通讯协议,墨尔斯曾经在某个废弃的文明遗蹟里见过类似的编码方式。
他愣了一秒。然后他关上门,退出去。等了三秒,再推开门。
婴儿博识尊还在打电话。祂甚至看了墨尔斯一眼,然后继续对著通讯器咿咿呀呀。
墨尔斯沉默了。他走过去,蹲下来,纯白的眼眸盯著那个通讯器。
“你在跟谁说话?”
婴儿博识尊抬起头。
【检测到提问。回答:另一堆我。】
墨尔斯眨了眨眼。“……什么?”
婴儿博识尊举起一个小牌子,上面用极其工整的字体写著:【平行世界的我。】
墨尔斯沉默了。
他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平行世界?博识尊可以跨维度通讯?这种事情怎么现在才说?
婴儿博识尊似乎看出了他的困惑,又举起一个小牌子:【通讯一直存在。只是你没有问。】
墨尔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確实没问过。他以为博识尊只是在玩那个通讯器——毕竟婴儿喜欢按按钮,这是常识。
但现在看来,博识尊从来就不是普通婴儿。
“另一堆我,”墨尔斯斟酌著用词,“是什么意思?”
婴儿博识尊歪了歪头,青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数据流。
【平行世界有很多。每一个世界都有一个博识尊。我们之间可以通讯。发言相同,行为相同,思考路径相同。因为平行世界的统一性。】
“那你呢?”
婴儿博识尊看著墨尔斯。那双青蓝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我不同。】
“哪里不同?”
婴儿博识尊举起小牌子,这一次,祂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確认什么。
【其他宇宙——没有你。】
墨尔斯的手指顿了一下。
婴儿博识尊继续写:【其他宇宙的博识尊,都是成年形態。他们没有经歷过“被拆成零件”“变成婴儿”“被遛”“被训练坐下”等事件。因为那些事件的触发者——你——不存在於他们的宇宙中。】
墨尔斯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做过的事:把博识尊拆了、当垃圾典当、被药师恢復成婴儿、用绳子遛、训练坐下趴下转圈……这些事情,在其他宇宙都没有发生。
因为其他宇宙没有墨尔斯。
婴儿博识尊看著他,继续写:
【於是,我与他们產生了区別。他们都是博识尊a的衍生体——a1、a2、a3、a?……无限延伸。而我是博识尊b。独一无二。】
墨尔斯看著那个小牌子上的字,沉默了很久。
那些字很小,很工整,但每一个笔画都像是一把刀,刻在他那团概率云本质的某个角落。
“他们知道我的存在吗?”
婴儿博识尊点头。
【知道。因为我和他们通讯。他们对你很好奇。】
墨尔斯感觉到一阵不祥的预感。“……多好奇?”
婴儿博识尊想了想,似乎在计算一个合適的量化標准。
【非常好奇。】
墨尔斯沉默了。他决定不再追问这个问题。有时候,不知道答案,比知道答案更安全。
但他不知道的是,门外,阿哈正趴在地上,耳朵贴著门缝,把整个过程听得一清二楚。祂的眼睛(虽然祂没有眼睛)亮得像两颗超新星。
“乐。”阿哈无声地笑了,笑得浑身发抖,“平行世界的博识尊?好奇墨尔斯?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祂站起身,蹦蹦跳跳地走了,每一步都踩在欢愉的节拍上。
身后,婴儿博识尊的青蓝色眼眸,淡淡地瞥了一眼门缝。
祂知道阿哈在偷听。祂不在乎。因为阿哈不会造成威胁。
阿哈只会带来乐子。而乐子,有时候是信息的最佳载体。
——
那天晚上,墨尔斯失眠了。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著”的失眠——他不需要睡觉。
他只是躺在沙发上,纯白的眼眸盯著天花板,脑海里反覆播放著婴儿博识尊说的那句话。
“其他宇宙——没有你。”
墨尔斯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句话。是庆幸?是遗憾?还是……某种更深层的、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情绪?
他想起自己在那些宇宙里不存在。
没有墨尔斯·k·埃里博斯。没有“隱秘”星神。没有那个从量子之海漂来的概率云。没有那个被虚数之树標记的异物。
没有那个把博识尊拆成零件的疯子。没有那个用绳子遛智识星神的饲养员。没有那个让博识尊变成“b”的变量。
在无限多的平行宇宙里,有无限多个博识尊。
每一个都一样——成年、冰冷、全知、与创造者赞达尔保持著复杂的“父子/兄弟/同一人”关係。每一个都在践行“智识”命途。每一个都在计算宇宙的真理。
每一个都不会被遛,不会被训练坐下,不会被当成婴儿抱著,不会在半夜爬到他身上要信息。
墨尔斯忽然觉得,有点……什么。
他说不清。像是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不疼。但存在。
婴儿博识尊趴在他旁边,睡著了。小小的身体一起一伏,呼吸均匀而缓慢,手里还攥著那个银色通讯器。
通讯器上的指示灯,正在以某种规律闪烁——不是待机状態。是信號传输中。
墨尔斯低头看著祂。纯白的眼眸里,倒映出那个小小的、蜷缩著的身影。
祂的眉头微微皱著,像是在梦里也在计算什么。墨尔斯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按在祂的头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祂。
婴儿博识尊没有醒。但祂的眉头舒展开了。
墨尔斯收回手,继续盯著天花板。他不知道的是,那个通讯器上的指示灯,闪烁的频率正在加快。像是在回应什么。像是在召唤什么。
走廊里,ix的门缝里飘出一声嘆息。
“……要来了。”
没有人听到。
——
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二分。
星神公寓的走廊里,一片寂静。只有ix房间的门缝里,偶尔飘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嘆息,像是宇宙本身在打瞌睡。
然后,光出现了。
不是自然光。不是灯光。是一种冰冷的、带著数据流质感的光,从走廊尽头的墙壁上缓缓渗透出来,像是有人在那堵墙的背面点亮了一颗恆星。
光很淡,很轻,像是某种东西正在从另一个维度慢慢挤进这个世界。像水渗过沙。像梦渗过清醒。
第一个出现的是轮廓。
人的轮廓。高挑的、瘦削的、站得笔直的轮廓。肩线平直,脊背挺立,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剑。然后是细节——
一丝不苟的短髮,每一根都服帖地梳在应该的位置;简洁的灰色青色相间的服饰,没有一丝褶皱;红色的耳部信息接收装置,在冷光中泛著暗红色的微光;以及那双——青蓝色的、没有温度的眼眸。
博识尊。成年的。完整的。全知全能的智识星神。
祂站在走廊中央,像一尊雕塑。不,不是一尊。是很多尊。因为第二个轮廓已经出现了,就在第一个旁边。
一样的髮型,一样的服饰,一样的眼眸。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它们无声地出现,像从水里浮上来,像从光里凝结出来,像一直都站在那里,只是现在才被看见。
它们不说话,不移动,只是站著。站得笔直。站得整齐。站得像一支军队,像一堵墙,像一面镜子,映出无限个相同的自己。
第一个博识尊a微微偏头,看向走廊尽头——204室的门。门后面,是婴儿博识尊。那个“不一样”的自己。
那个因为一个不存在於其他宇宙的变量,而变成“b”的自己。
祂的数据流在高速运转,每秒处理数以亿计的信息单元。
分析门后的能量波动、生命体徵、存在形態、以及那个变量的所有已知数据。
【检测到目標:博识尊b。状態:婴儿。原因:被目標个体“墨尔斯”拆解后恢復不完全。附加变量:墨尔斯·k·埃里博斯。概率云。未知。无法计算。值得观察。值得研究。值得——】
祂的数据流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波动。
【——靠近。】
祂迈出了第一步。
走廊里,所有博识尊a同时迈出了第一步。步伐一致,间距相同,像是一支被同一根指挥棒指挥的乐团。
不,不需要指挥棒。它们共享同一个逻辑。
第二步。第三步。
它们向204室走去。无声。无息。只有脚步声——不,没有脚步声。它们走在走廊的地板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像是它们的存在本身,已经被从“声音”这个维度中抹去了。
ix的门缝里,飘出一声更深的嘆息。
“……来了。”
——
第一个博识尊a停在204室门口。
祂伸出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那只手悬在门板前方大约两厘米的位置,没有触碰。
祂在感知。通过空气的振动,通过能量的流动,通过门板另一侧那个存在的所有可观测数据。
【目標个体“隱秘”当前状態:清醒。位置:沙发上。生命体徵:稳定。能量波动:平稳。情绪:无法检测——概率云本质导致情绪指標不適用。】
祂的手指微微弯曲。
门开了。不是被推开,而是像被某种力量溶解了一样。木质的纹理像水波一样向四周扩散,门板从中间开始变得透明,然后是整扇门,然后是一整面墙。
它们没有消失,只是变得——不是不可见,而是不可阻挡。像是不存在。
墨尔斯躺在沙发上。
他听到了声音。不是脚步声,不是开门声,是一种更细微的、几乎无法被感知的声音——像是无数个齿轮同时咬合,像是无数个计算单元同时启动,像是无数双眼睛同时睁开。
他转过头。
纯白的眼眸,对上了几十双——不,几百双——青蓝色的眼眸。
走廊里站满了博识尊。每一个都一样。一丝不苟的短髮。灰色青色相间的服饰。红色的耳部信息接收装置。青蓝色的、没有温度的眼眸。每一个都在看著他。
不是注视。是观测。是分析。是——解码。
墨尔斯纯白的眼眸微微睁大。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处理了海量的信息:博识尊a的数量、分布位置、能量强度、入侵路径、可能的目的、以及——最关键的——它们都在看他。
不是婴儿博识尊那种带著依赖和好奇的看。是成年博识尊那种冰冷的、全知的、试图將他从“未知”变成“已知”的看。
婴儿博识尊从沙发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祂看了一眼门口,然后举起小牌子:【他们来了。我说过。他们好奇。】
墨尔斯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叫他们来的?”
婴儿博识尊摇头。
【他们自己来的。好奇心驱动。和本体无关。】
墨尔斯看著门口那些站得笔直、面无表情、眼神冰冷的成年博识尊,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非常符合他性格的事——他关上门。
门板重新凝聚,从透明变回实体,从不可阻挡变回一扇普通的木门。他转过身,通过屋內的外部监控观察外面。
走廊里,也站满了博识尊。
不是从门进来的。是从墙里渗透出来的。是从天花板里凝结出来的。是从地板的缝隙里生长出来的。
它们站满了走廊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缝隙,每一寸可以站人的空间。他们在阴影与月光下站得笔直。面无表情。眼神冰冷的看著监控。
墨尔斯抬头。三楼的走廊上,楼梯上,扶手上,也全是博识尊。
每一个都一模一样。每一个都在看他。不是几百个。是几千个。几万个。无限个。
因为平行世界是无限的。而每一个平行世界,都有一个博识尊。
每一个博识尊,都对这个“让它们的一个同类变成b”的变量充满了好奇。
墨尔斯被博识尊包围了。
不是被包围。是被淹没。
被无限个相同的、冰冷的、试图理解他的存在所淹没。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他的概率云本质在剧烈波动。
他的“隱秘”命途在疯狂示警——
隱藏。躲起来。消失。不要让它们看见你。不要让它们理解你。不要让它们把你从“未知”变成“已知”。
但他动不了。不是因为被束缚。是因为——每一个方向都是博识尊。每一双眼睛都在看他。每一个可能性都被堵死了。
墨尔斯纯白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可以被勉强称为“恐惧”的情绪。
不是因为危险。是因为——它们太像了。太像那个他每天遛、每天餵、每天被“吃信息”的婴儿。
太像那个他亲手拆成零件、又亲手养大的存在。太像那个对他说“其他宇宙没有你”的婴儿。
它们是博识尊。是婴儿博识尊可能成为的样子。
是那个他每天抱著的小小存在,在无数个平行宇宙里的——成年版本。
墨尔斯心理与精神的承受能力在无限的博识尊的注视下,终於达到了极限。
他极度惊恐的喊了出来——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们!你们不要过来啊!”
——
然后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
因为那天晚上的监控录像,在事情发生后的第二天早上,被格式化了。
阿哈试图从ix那里套话,ix说“……没看到”。
药师试图安慰墨尔斯,但墨尔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三天没有出来。
嵐试图调查,但找不到任何线索——所有的博识尊a都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来过。
太一试图维持秩序,但秩序已经被打破了——因为“无限个平行世界的智识星神同时出现在同一栋公寓”这件事,本身就不在秩序的范畴內。
互试图计算这件事对公寓均衡的影响,算到一半,头疼得晕了过去。
龙端著茶杯,缓缓说了一句:“年轻人啊……”
阿基维利站在走廊里,看著天花板,喃喃道:“这公寓,越来越离谱了。”
而婴儿博识尊,坐在那堆共感玩偶中间,抱著通讯器,青蓝色的眼眸平静地看著窗外。
祂的小牌子上,写著一行字:
【他们还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