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尔斯盯著数据板屏幕,光標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的,像在嘲笑他。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快二十分钟,喝了三杯水,去了一次洗手间洗手,吃了一根薯条——最后一根,凉了,但他还是吃了。
数据板上那封德索帕斯的邮件还开著,“啊啊啊啊!墨尔斯师兄!”开头的感嘆號数量多到让人头疼,但墨尔斯看了好几遍。
不是因为他忘了內容,是因为他思考了很久如何回復德索帕斯。
“我已收到。”
他打了这四个字,然后停下来,看著屏幕。纯白的眼眸里映出那行字,简洁,清晰,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那种“很生气”的皱,是那种“这好像不太对”的皱。
太冷淡了,人家那么热情地写了那么长一封邮件,他就回四个字。德索帕斯会怎么想?
“师兄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师兄是不是不想理我?”“师兄是不是根本没看我的邮件?”
墨尔斯飞速的把那行字刪了。
“呜呜呜,谢谢你德索帕斯,谢谢你还在关心我……”
他打完这行字的时候,表情已经开始扭曲了。
“呜呜呜”这三个字从他的手指下打出来,像某种外星语言。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对赞达尔“呜呜呜”过,以后应该也不会。
德索帕斯看到这行字,第一反应大概是“师兄被欢愉星神夺舍了”,第二反应大概是“师兄是不是喝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他想起阿哈那罐咖啡——那罐让他头掉了、哭了、被阿哈摸了头的咖啡。
那罐咖啡的效果还没退乾净,他的表情还比平时丰富,但他的“丰富”还没到“呜呜呜”的程度。
他把这行字也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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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见了,你和伽若,在我不在的时候,过得如何?”
这行字打出来的时候,墨尔斯自己都觉得不对劲。
“过得如何”这四个字,放在任何正常人的对话里都没问题,但放在他嘴里,就有一种“上级视察工作”的味道……
德索帕斯会怎么想?“师兄是不是在怪我没有及时联繫他?”“师兄是不是觉得我和伽若偷懒了?”“师兄是不是要扣我们工资?”
墨尔斯盯著那行字,表情从扭曲变成了迷茫。
他没有想过一句话可以有这么多层意思,他一直以为“说话”就是把想说的內容用文字表达出来。
但现在他发现,同样的话用不同的语气、在不同的语境、对不同的人说,意思完全不一样。
而他,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星神,一个p48董事,一个可以把右手变成手机、把木头变成金属、把凡人变成精神病的人——他不知道怎么回一封邮件。
他把这行字也全部刪了。
“嗨嗨,德索帕斯,你还是老样子呢——”
“嗨嗨”。两个“嗨”。墨尔斯打完这两个字的时候,脸已经开始发烫了。
这不是他,这不是他会说的话,这不是任何正常人类会说的话。
这听起来像某个青春偶像剧里的女主角在跟男朋友撒娇,或者阿哈干坏事前的笑声。
德索帕斯看到这行字,大概会直接买一张最近的星槎票飞到仙舟,来看看他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他把这行字刪了,脸上的热度还没退。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
“好久不见,我很想你,德索帕斯。”
这行字打出来的时候,墨尔斯的脸彻底红了。不是那种“有点害羞”的红,是那种“从脖子一直红到额头”的红。
“我很想你”——这三个字,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不是因为他不想,是因为他说不出口。但现在,他打出来了。
虽然只是在输入框里,虽然还没有发出去,但他的手指確確实实按下了那些字母。“我”“很”“想”“你”。
他看著那行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看起来像是在发展办公室恋情,但是想的部分也確实是真的。
德索帕斯是他的师弟,是他的下属,是赞达尔的分身,从单纯的日常交际与上一次见面的间隔来看,墨尔斯认为自己的確想德索帕斯。
但,他给德索帕斯发“我很想你”,德索帕斯会怎么想?会不会误会?会不会尷尬?会不会不知道该怎么回復?就算德索帕斯不误会,伽若呢?伽若看到这行字会怎么想?
那个爱搞事的傢伙绝对会歪曲真实含义,然后把这个信息作为八卦,传到星际和平公司员工们的匿名八卦群中的。
墨尔斯把数据板扣在桌上。他需要冷静一下。
会议室里很安静。仙舟的人造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然后他把数据板翻过来,看著那封邮件,看著那个还在闪的光標。他又开始打了。
“德索帕斯,邮件收到。我没事。你们注意安全。到了告诉我。”
他看了三秒,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刪掉。太像自动回復了。
“德索帕斯,谢谢你的邮件。我最近在仙舟,一切尚可。你和伽若辛苦了,等你们来。”
看了五秒。太像领导批示了。
“德索帕斯!!!好久不见!!!我好想你!!!你快来仙舟!!!我们一起玩!!!”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表情已经完全失控了。
这是什么东西?这是哪个精神病人写的?
哦,他確实刚从精神病院出来。
但是这种东西还是最好不发。
墨尔斯把数据板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看著外面的天空,仙舟的建筑在阳光下层层叠叠,远处的星海在缓缓流动。
他想起德索帕斯邮件里那些“啊啊啊啊”,那些感嘆號,那些“我还以为你被博识尊暗算抓住出事了!”。
德索帕斯在担心他。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在他不在的那些年里,德索帕斯一直在担心他。
担心他被博识尊抓住,担心他出了什么事,担心他再也回不来了。
而他能做的,只是坐在这里,对著一个输入框,纠结该用“我已收到”还是“呜呜呜谢谢你”。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蠢。不是那种“做错事”的蠢,是那种“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的蠢。
德索帕斯不需要他用什么华丽的词藻,不需要他用什么感人的话语,德索帕斯只是想知道——他没事。
墨尔斯走回桌边,坐下,拿起数据板。光標还在闪。
“德索帕斯,我收到你的邮件了。我没事。你们注意安全。到时候我亲自去接你们。”
他看了三秒。没有刪。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路上小心。”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发送。
数据板屏幕上显示“已发送”三个字,墨尔斯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做到了,他回了一封邮件,他没有用“呜呜呜”,没有用“嗨嗨”,没有用“我很想你”。他只是说“我没事”“你们注意安全”“到时候我亲自去接你们”“路上小心”。
这些字不多,也不华丽,但每一个字都是他想说的。德索帕斯应该能看懂。应该吧。
他发完邮件之后,又开始想了。
他说“到时候我亲自去接你们”,但他怎么去接?用什么去接?开公司的星槎?但他不知道公司的星槎停在哪儿。
瞬移过去?但他不知道德索帕斯他们现在在哪儿。让阿哈帮忙?但他刚把阿哈赶走。
墨尔斯的表情又开始变化了。不是“扭曲”,不是“迷茫”,是那种“我好像给自己挖了个大坑”的复杂。
他拿起数据板,打开仙舟区域的交通指南,开始研究星槎的租赁流程。
租星槎需要什么证件?p48董事的身份够不够?需不需要驾驶执照?他有没有驾驶执照?他想了想,好像有,很久以前在公司总部考过一个。
但那是在另一个星系,仙舟认不认?如果不认,他能不能用“隱秘”让仙舟认?但用“隱秘”的话,算不算偽造证件?偽造证件被抓到会怎么样?他刚从幽囚狱出来,不想再进去。
墨尔斯把数据板放下。他又开始想別的事了。礼物——要不要给德索帕斯和伽若准备礼物?
毕竟他之前不辞而別,他们肯定因此陷入麻烦了很久。
但他给他们礼物的话,会不会显得他很无情?会不会让人觉得他是一个极度物质且无情的人?一个用物质解决一切情感问题的冷漠傢伙?
墨尔斯的表情开始放飞自我了,时而开心时而难过,时而生气时而委屈,时而无助时而惊恐。
他想起那些公司高层的社交场合,那些互相送礼、互相恭维、互相试探的场景。他不想变成那样,他觉得自己和德索帕斯与伽若的相处模式应该是朋友。
而且,就算他准备了礼物,会是他们喜欢的东西吗?
如果不小心准备的是对方不喜欢的东西,对方碍於他的身份过高被迫接受不喜欢的东西还要被迫碍於社交场合表示出喜欢的情绪……
墨尔斯的表情从“放飞自我”变成了“难过”。
送礼是一种社交行为,是一种情感表达,是一种需要揣摩对方心思、考虑对方感受、平衡双方关係的高难度操作。
而他,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星神,一个p48董事,一个可以把右手变成手机、把木头变成金属、把凡人变成精神病的人——他不会送礼。
墨尔斯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开始想阿基维利。开拓星神,把他从量子之海捡回来的那个人。
阿基维利从来不纠结这些。祂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祂不会坐在会议室里对著一个输入框纠结二十分钟,祂不会想“我这样说会不会太冷淡”“我那样说会不会太肉麻”。
祂应该会说——“冲就完了!迈出第一步总比原地踏步强!”
墨尔斯开始幻想起阿基维利说这句话时的样子。(没错是墨尔斯幻想,並非阿基维利真的对他说过。)
阿基维利站在窗前,背对著他,看著外面流动的星海。
祂说:“墨尔斯,你知道你为什么总是被困在原地吗?因为你在等。等一个完美的时机,等一个完美的方案,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准备好了』。”
“但你知道吗?完美的时机不存在,完美的方案不存在,『准备好了』也不存在。存在的只有现在,只有这一步,只有你愿不愿意迈出去。”
嗯,阿基维利说得对。
完美的回覆不存在,完美的礼物不存在,完美的“迎接方式”也不存在。
存在的只有他愿不愿意发出那封邮件,愿不愿意迈出那一步,愿不愿意承认——他想见德索帕斯,想见伽若,想见阿基维利,想见那些他一直在躲的人。
这就是墨尔斯一切繁杂困纠下的真实想法。
墨尔斯深吸一口气,拿起数据板,打开德索帕斯的邮件,开始写第二封。
“德索帕斯,刚才那封邮件发了之后,我又想了很多,总之,我想见你们。不是『应该见』,不是『需要见』,是想见。你们到了仙舟之后告诉我,我来接你们。不管用什么方式,不管开星槎还是瞬移还是走路,我会来。以及,你们想要礼物吗?”
他看完这封邮件,没有刪,直接点了发送。
然后他把数据板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头还在,稳稳的。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表情还在,复杂的。
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哈哈大笑”,是那种很轻的、很短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
“冲就完了”,他说。然后他冲了。
虽然冲得很笨拙,虽然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但至少他冲了。
墨尔斯闭上眼睛,阳光落在他脸上。他在等,等德索帕斯的回覆,等伽若的到来,等阿基维利的薯条,等那些他还没想清楚的问题慢慢浮现答案。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墨尔斯睁开眼,门口站著一个人——穿著深灰色正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但领带歪了,眼镜也歪了,脸上还有几道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划出来的红印子。是那个被他罚去幽囚狱调教五个愚者的下属。
“埃里博斯董事,”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哭过,又像是喊过,“我回来了。”
墨尔斯看著他。他想起刚才在意识里看到的那个画面——中年男人蹲在地上,双手抱头,五个愚者围著他转圈、唱歌、笑他哭了。他忽然觉得有点愧疚。
“辛苦了。”墨尔斯说。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不辛苦,不辛苦,就是那五个——”
“我知道。”墨尔斯打断他,“你回原岗位吧。那边的事,我另外安排。”
中年男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墨尔斯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他在等。
等德索帕斯的回覆,等伽若的到来,等阿基维利的薯条。等那些他还没想清楚的问题慢慢浮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