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爷本就常年缠绵病榻,臟腑虚弱,经脉受损,气血亏虚,身子早已不堪一击。
短期少量服用,毒素潜伏体內,不会立刻显现剧烈中毒症状,无从察觉异样,极易掩人耳目。
可长此以往,日积月累,微量毒素不断淤积沉淀,一点点侵蚀五臟六腑。
损耗元气根基,慢慢腐蚀心脉肌理。
於无声无息之间拖垮身体,蚕食生机。
待到病症爆发之时,早已病入膏肓,药石无医。
最终只会悄无声息耗尽性命,殞命於此。
手段阴狠歹毒,隱秘又狠绝,杀人不见血,害人於无形。
沈知微只觉周身寒气阵阵袭来,心口骤然发紧,掌心冰凉。
握著药末的手控制不住微微发抖,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冷汗。
这人刻意在世子爷每日必用的调理药材之中暗中动手脚。
以相剋剧毒药材暗中掺杂,借著汤药之名,日日下毒,蓄意谋害世子爷性命。
之前是世子爷吃的药丸,现在是煎的药。
两种都是慢性毒!
这世子爷到现在还没有嘎,命已经是很硬了!
沈知微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悸与,迅速收敛神色,不动声色將掌心那撮致命药末悄悄放回原处。
而后又用力在裙摆上来回反覆擦拭双手,想要抹去指尖沾染的异样气息,平復心底的惊涛骇浪。
此刻,无数念头在她的脑海中纷乱交织,层层盘旋。
究竟是谁想要世子爷的命?
深宅大院,侯门世家,看似锦绣繁华,內里从来都是暗流汹涌。
利益纠葛,人心叵测,阴谋算计从不间断。
太可怕了!
怎么办?
她不过是小小奶娘而已!
若是视而不见,装作毫无察觉,將掺杂附子毒末的药材照常熬煮成药,端给世子爷服用。
日復一日,毒素累积,世子爷必定日渐衰败,最终性命难保。
一旦东窗事发,追查下药之人,她日日经手煎药,必定会被定为凶手。
到时候定然会死的很难看。
可若是她贸然將问题药材私自倒掉藏匿,不按时煎药,也没有合理妥当的缘由解释。
无法交代药材缺失与汤药延误之事。
到时她依旧难以自证清白,同样会落下欺瞒主子、办事不力的罪名,下场依旧悽惨。
一边是人命关天,良知难安。
一边是自身安危,性命攸关。
一步错,步步错!
进退维谷,左右皆是死局。
沈知微静静立在温热未散的灶台前,双手微微撑在冰凉的灶台边缘。
就连怀中的小金元宝都不怎么香了!
好倒霉!
啊!
沈知微在心里大声哀嚎!
此时,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慌乱无用,恐惧无用,唯有冷静,步步为营,才能既保全自身。
短暂的思索权衡过后,沈知微便下了决定。
看在小金元宝的份上,她得把事情告诉世子爷。
说不定会得到更过的小金元宝呢。
……
廊下,成乐正笔直肃立值守。
见方才已然离去的沈知微去而復返,神色步履皆透著几分异样,不由得面露几分疑惑。
目光带著审视,上下打量著她。
“沈奶娘,为何去而復返?”
沈知微面色凝重,微微压低嗓音。
“成乐大哥,奴婢方才整理药材之时,发现一桩要事。”
“事態特殊,必须即刻当面稟报世子爷。”
成乐跟隨萧砚辞多年,行事谨慎稳重。
见沈知微神色肃穆凝重,心知定然是出了要紧之事,略一沉吟,便侧身退让开来。
沈知微微微頷首,抱著手中药材,缓步踏入方才离开不久的內室。
暖融融的秋光依旧铺满室內。
萧砚辞半倚在柔软锦榻之上,周身浸在细碎暖阳里。
他已经醒了。
刺手他手中正捧著一本古朴线装医书,指尖轻轻翻过书页。
神情沉静安然,周身清冷气息柔和了几分。
听见脚步声走近,他缓缓抬眸,清冷凤眸淡淡落在慌乱的沈知微身上。
“出了何事?”
沈知微纤白指尖轻轻递出。
將那撮藏在川贝之中、混杂其间的灰褐色药末稳稳呈於眼前。
她低垂的眉眼,轻柔的嗓音压得极淡:“世子爷请看。”
“这味异物被人精心研磨成细粉,刻意混在洁白细腻的川贝母之中。”
“色泽相近,质地细碎,寻常人粗看之下根本无从分辨,极易被隨手忽略。”
“奴婢方才细细捻揉、反覆嗅辨,才发觉此物气息格外怪异。”
“裹著一股浓烈沉鬱的辛涩,又夹杂著化不开的腥苦之气,清浊混杂。”
“与温润清苦、带著草木淡香的川贝母截然不同。”
沈知微心头清楚此事干係重大,不敢隨意妄下定论,言语间留著分寸。
但她又句句直指要害。
“奴婢眼界浅薄,不敢仅凭气息隨意断论,以免错判误事。”
“但以奴婢幼时跟隨外祖父习得的粗浅医理与辨药常识来看。”
“这一味诡异药末,形貌、气息、药性特徵,无一不与剧毒药材附子高度相似。”
软榻之上,萧砚辞原本正慵懒閒適地翻看著手中泛黄的线装医书,周身皆是与世无爭的清冷倦意。
在听闻附子二字的剎那,他翻动书页的修长指尖骤然一顿,所有动作骤然停滯。
漫不经心的散漫神色瞬间褪去。
他缓缓合上书卷,隨手搁置在身侧小几。
骨节分明的手掌伸出,默然接过沈知微呈上的那一小撮药末。
微凉细腻的粉末落於指尖,他指腹轻轻捻揉碾压,细细感受质地粗细,而后微微抬手,將指尖凑近鼻尖。
而后薄唇轻抿,蹙眉凝神,缓缓嗅闻其间暗藏的药性气息。
转瞬之间,那双素来清冷淡漠、覆著层层薄霜的狭长凤眸深处,骤然掠过一抹凛冽刺骨的寒芒。
周身空气瞬间凝滯,无形的压迫感层层漫开。
殿內寂静无声,只余下彼此清浅的呼吸。
萧砚辞抬眸:“你能確定?”
沈知微脊背挺直,垂首伏身,姿態恭顺却不卑微。
“世子爷,奴婢不敢全然篤定,以免武断误判,冤枉旁人。”
“只是,奴婢外祖父素来通晓药理,家中常年储备各类草药。”
“自幼年起,奴婢便常伴左右,日日辨识百草,熟记各类毒草与良药的独有气息。”
“附子药性烈猛,气味辛烈霸道,辨识度极高。”
“与寻常润肺草药天差地別,奴婢绝不会轻易认错。”
她抬眸,眼底满是周全稳妥的考量:“事关世子爷千金贵体,关乎汤药安危,奴婢不敢拿性命玩笑。”
“恳请世子爷请医者鑑別查验。”
“倘若最终是奴婢眼界狭隘、判断失误,凭空捏造事端,惊扰主子。”
沈知微咬了咬牙:“奴婢甘愿领受一切责罚,任凭处置,绝无半句辩解怨言。”
萧砚辞指尖依旧捏著那撮暗藏杀机的药末,眸底浓墨翻涌,深不见底。
无人能窥探他此刻心中所思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