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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入局

    张杨勒著韁绳。
    他觉得这短短几日的路程,比他前半辈子打过的所有仗加起来还要煎熬。
    他的左边,是张修带来的一百名汉军亲兵。
    这些老卒大多沉默寡言,身上的皮甲磨得发亮,兵器上都带著洗不掉的暗红色。
    但张杨能感觉到,那平静的表象下,是隨时可以喷发的火山。
    他的右边,是新单于呼征派来护送的一百名匈奴护卫。
    这些匈奴人个个桀驁不驯,看向汉军的眼神里,毫不掩饰敌意与轻蔑。
    他们身上的狼头纹身在寒风中若隱若现,手中的弯刀始终没有离开过刀柄,嘴里不时用匈奴话低声交谈,发出几声刺耳的鬨笑。
    而他,云中郡的军侯张杨,就夹在这两股势力中间。
    气氛压抑得让他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稚叔。”一个平淡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张杨回过神,看向身旁的张修。
    这位使匈奴中郎將,穿著一身普通的官袍,骑著一匹寻常的战马,看起来就像个赶路的文书。
    可就是这个貌不惊人的人物,几天前在呼征的王帐里,只用几句话,就压得那位新任单于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將军。”张杨恭敬地应道。
    “说说那个陈远。”张修的目光看著远方,仿佛只是在隨口閒聊。
    “他的家底,他的兵,他的人,我想听些文书上看不到的东西。”
    张杨整理了一下思绪。
    “阿远此人……末將也看不透。”
    “他出身边鄙,年仅十八,可无论是练兵之法,还是用人之道,都老辣得不像话。”
    “他手下有两员猛將,一为张魁,使一柄巨刃,勇冠三军。另一人……”
    张杨顿了顿,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自豪。
    “姓吕名布,字奉先。此人,有万夫不当之勇。放眼整个并州,年轻一辈中,无人能出其右。”
    “吕布?”
    张修咀嚼著这个名字,那双因常年劳累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浓厚的兴趣。
    “我听过九原吕家的名头,是將门之后。这样的天之骄子,怎会甘心为一介白身驱使?”
    “阿远他……”张杨想了想,眼中闪过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羡慕。
    “將军,別人是想把奉先养成笼子里的猛虎,给他富贵,许他前程,却又怕他伤人。”
    “阿远不一样,他递给奉先一把刀,然后指著草原说,去杀。”
    “对奉先那种人来说,一个能让他痛快杀敌的战场,一个敢放手让他去杀的兄弟,比什么都来得实在。”
    张修沉默了,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微微頷首,目光深邃。
    又行了半日,队伍已经深入屠申泽地界。
    一名汉军斥候从前方疾驰而来,在张修马前翻身下马。
    “报!將军!前方十里,发现葫芦谷坞堡!”
    张杨精神一振,终於到了!
    “坞堡外,有约五百名休屠各部骑兵將其合围!”
    张杨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急声问道:“交战了没有?!”
    斥候的脸上露出一丝困惑:“未曾交战。匈奴人只是围而不攻,坞堡也寨门紧闭,双方……像是在对峙。”
    对峙?
    张杨懵了。这是什么打法?
    五百精骑围住一个坞堡,不打,不骂,就这么干看著?
    他下意识地看向张修,却发现这位中郎將的脸上,非但没有半分紧张,反而露出了一种棋手终於看到一场精彩对局时的兴奋。
    “有点意思。”张修低声自语,那双疲惫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灼人的火。
    他猛地一夹马腹,坐下战马长嘶一声,竟是脱离了队伍,一马当先,朝著葫芦谷的方向径直衝了过去!
    “將军!”张杨大惊失色,连忙跟上。
    他身后的汉军亲兵与匈奴护卫,也在短暂的错愕后,如同两股洪流,紧隨其后,向著那片一触即发的战场中心,狂奔而去!
    ……
    葫芦谷外。
    休屠各部的头人贵由,感觉自己的耐心已经被消磨得一乾二净。
    已经整整三天了!
    那个叫陈远的小子,用一个使匈奴中郎將的名头,把他和他麾下两千勇士,像傻子一样晾在了这里。
    起初,他確实被唬住了。
    可隨著时间一天天过去,那个所谓的中郎將连个鬼影子都没见著,他心中的疑虑和愤怒,早已压过了最初的恐惧。
    他感觉自己被耍了!
    “头人!不能再等了!那小子就是在拖延时间!什么狗屁中郎將,我看就是他编出来嚇唬我们的!”
    一名百夫长策马来到贵由身边,满脸焦躁。
    “是啊头人!兄弟们都等得不耐烦了!再等下去,咱们就成整个草原的笑话了!”
    麾下骑兵的骚动,贵由全都看在眼里。
    他死死盯著远处那座沉默的山谷,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扭曲。
    他决定了,再等半个时辰!
    如果那个所谓的中郎將再不出现,他就下令攻城!
    他要亲手拧下陈远的脑袋,用他的血来洗刷自己这几天所受的耻辱!
    山谷內,同样人心惶惶。
    “怎么还没来啊?”
    “那个中郎將,不会真的不来了吧?”
    “完了,我们被骗了!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
    一名刚从许家坞併入的壮汉突然红了眼,抄起一把柴刀就想去撬开侧面的柵栏。
    “与其等死,不如衝出去跟他们拼了!”
    他刚吼出声,就被陈虎身边的一名老兵一脚踹翻,冰冷的刀锋瞬间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谁敢再动!”老兵吼道,“坞主没下令,谁敢乱动就是动摇军心,杀无赦!”
    冰冷的杀气暂时压住了骚动。
    但更多新附的汉子们眼中,恐惧已然压过了理智,只差一根稻草,整个坞堡的秩序就会从內部崩塌。
    他们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那个虚无縹緲的官军身上。
    可希望,正在一点点变成绝望。
    贾习站在陈远身旁,看著下方愈发难以弹压的骚动,忧心忡忡:“坞主,人心……快要散了。”
    高高的望楼上,陈远没有说话。
    “兄长,不能再等了!”吕布手持长枪,站在他身侧,声音低沉而暴烈。
    “若是官军不来,你便下令!我带狼骑营从侧面山道绕出,直取敌军帅旗!”
    “只要斩了贵由,敌阵必乱!届时你再率大军正面衝杀,或能杀出一条血路!”
    陈远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远方那片黑压压的匈奴骑阵上。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焦躁,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再等等。”
    他在等。
    等一个结果。
    要么,张修不来,他亲手编织的谎言被戳破,他將带著麾下千人,与两千匈奴精骑血战到底。
    要么……
    就在这时,谷口的瞭望哨上,一个负责警戒的老兵,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烟!好大的烟尘!”
    所有人的心,都猛地揪紧了!
    是匈奴人的援兵吗?!
    无数人惊慌失措地朝著远方地平线望去。
    只见天与地的交界处,一道粗大的烟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著葫芦谷的方向席捲而来!
    恐惧,在人群中疯狂蔓延。
    然而,当那道烟龙越来越近,当最前方的旗帜轮廓出现在眾人视野中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两面旗!
    一面,是他们从未见过的,赤底玄鸟,代表著大汉军威的中郎將大纛!
    另一面,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代表著南匈奴最高权力的,单于亲卫的狼头旗!
    这两面本该是死敌的旗帜,此刻竟然並驾齐驱,朝著这片对峙的战场,奔腾而来!
    “是……是张中郎!”
    “天吶!张將军真的来了!”
    “他还带著……带著单于的亲卫?!”
    短暂的死寂之后,葫芦谷的寨墙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喜与欢呼!
    如同绝望的深渊里,照进了一道光!
    而谷外,休屠各部的头人贵由,在看清那两面旗帜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他脸上的血色,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抽乾了,只剩下一片死灰。
    张修……他真的来了!
    那个小子,没有骗他!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张修的身边,竟然还跟著单于的狼头旗!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他贵由,在这里围困一个有中郎將密令的汉人头领,这件事,新单于呼征,也知道了!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不再是为部族復仇的勇士,而是成了破坏大局,衝撞天威,给新单于惹麻烦的蠢货!
    贵由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握著马鞭的手剧烈颤抖,几乎要从马上栽下来。
    烟尘散去。
    张修率领著两百骑兵,停在了葫芦谷与休屠各骑兵阵的中间。
    他先是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寨墙上那面迎风招展的,黑底赤边的“陈”字大旗,目光在望楼上那道年轻而镇定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才將目光转向了阵型散乱,人人面如土色的休屠各骑兵。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为首那个脸色惨白的匈奴头人身上。
    这位风尘僕僕的使匈奴中郎將,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勒住马,用一种平静到令人心悸的语调,缓缓开口。
    “我是张修。”
    “谁,来给我解释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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