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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樊笼

    半月光阴,倏忽而过。
    九原县的演武场,几乎成了陈远一行人的专属地盘。
    尘土飞扬间,金铁交鸣声日日不绝。
    张魁的重斧大开大合,而吕布的长枪灵动如龙,两人从初见的不服,打到如今的惺惺相惜。
    张魁打心底里佩服吕布,吕布也欣赏张魁,欣赏他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每一招都是以命换命。
    陈虎则彻底成了吕布的影子,一口一个奉先兄,缠著请教骑射。
    多数时候,陈远只是负手旁观。
    偶尔与吕布搭手,步战凭著赵叔教的步法尚能周旋,可一旦上了马,自己便与那人马合一的少年有了天壤之別。
    眾人关係日渐热络,唯独吕布的眉头,却在这份热络中越锁越紧。
    亲迎仪式的前几日,吕府后院传来一阵爭吵,紧接著是瓷器轰然碎裂的脆响。
    当夜,陈远在房中听到演武场的方向传来破风声,夹杂著粗重喘息。
    陈远推门而出,循著那声音,走向演武场。
    却看到吕布赤著上身,在月下疯狂地挥舞著长枪。
    只是,此刻的枪法没了章法,只剩下狂躁与愤懣。
    “当!”
    长枪被他用尽全力插进地面,枪桿嗡嗡作响。
    吕布一屁股坐在地上,肌肉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他抓起酒罈,仰头狂灌。
    “奉先,没几天就是大喜的日子,何故如此?”
    陈远走上前关心道。
    吕布抬起一双布满血丝的眼,將酒罈狠狠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大丈夫生於世间,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
    “如今朝纲崩坏,胡虏在侧,正是我辈建功立业之时!”
    他猛地一拳捶在坚硬的地面,指节瞬间磨破,渗出殷红的血。
    “可我呢?我只能被困在这九原城里!”
    “我今天才知道,我去找父亲旧部求个入军的机会,全被我娘……全被我娘写信拦下了!”
    吕布的声音带著一丝哽咽,像个受了天大委屈却无处发泄的少年。
    “他们都说,我爹死得早,我是吕家唯一的指望,不能有任何闪失。”
    “他们要我守著这破宅子,守著那几亩薄田,娶妻生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可这不是我想要的活法!”
    他仰天长啸,充满了不甘。
    “我吕布空有一身武艺,却报国无门!这身力气,难道就只能消耗在这院子里吗!”
    陈远静静地听著。
    没有劝慰,没有附和。
    等吕布吼完,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奉先,你知道在草原上,几十个鲜卑游骑为什么能追著上百个汉人跑吗?”
    陈远没等他回答,目光变得幽深。
    “因为我们不够狠,不够狡猾。”
    “你闭上眼想一想。”
    陈远的声音带著一种奇特的魔力。
    “在没过脚踝的雪地里,你骑著快马,像狼一样追踪敌人几天几夜。在他们点燃篝火,以为高枕无忧的深夜,你用浸了油的火箭,亲手点燃他们的帐篷。”
    “然后,你耳边是战马被烧著的悲鸣,是皮肉烧焦的臭味,是敌人在烈火中绝望的惨嚎。”
    “你带著兄弟们从黑暗中杀出来,用你手里的枪,一枪一枪,让他们为屠戮我汉家百姓,付出代价!”
    “事后,你带著缴获的战马、皮甲和牛羊,迎著朝阳归去。身后,是敌人的尸体和冲天火光。”
    “没有狗屁的封赏,没有什么的官职。”
    “只有兄弟们的欢呼,和能让几百口人活下去的,沉甸甸的战利品。”
    “你用自己的枪,为家人,为乡亲,换来了过冬的粮食和御寒的皮袄。”
    吕布的呼吸变得急促,双拳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陈远描述的每一幅画面,都让他体內的血液疯狂燃烧。
    这才是他梦寐以求的战斗!
    快意恩仇,纵马驰骋!
    “城里的比武,贏了又如何?不过是几句无聊的喝彩。”
    陈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
    “在草原上,贏,就是活下去。”
    “输,就是死。”
    “这样的廝杀,奉先,你敢不敢来?”
    “我敢!”
    吕布想也不想,脱口而出,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亮。
    可隨即,那光亮又迅速黯淡,他颓然道:“我娘那里……她绝不会同意的。”
    “谁说要你去从军了?”
    “我们与南匈奴右贤王部开闢了一条商路,这条路,需要有人护卫。你若愿意,可以行商护卫的名义,带上吕家的货物,隨我们一道行走草原。”
    “这,是去赚钱,去歷练。”
    “既能磨炼你的武艺,让你见识真正的生死,也能让你吕家多一份进项,堵住族中长老的嘴。”
    陈远看著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等你用草原的功绩,用实打实的財富向你母亲证明,你不是在胡闹,而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光耀门楣。到那时,我与张杨大哥再一同出面,为你请命入军,你母亲,想必也不会再阻拦。”
    吕布呆住了。
    他从未想过,事情还可以这样办。
    这个计划,既满足了他杀敌的渴望,又给了家族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他看著眼前的陈远,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高山仰止的感觉。
    此人不仅武艺深不可测,这份算计人心的本事,更是让他望尘莫及。
    “好!”吕布猛地站起,高大的身躯充满了力量,“就这么办!我跟你走!”
    ……
    次日,陈远与吕布一同拜见吕母。
    吕母是位温婉的妇人,眉宇间带著常年操劳的愁苦。
    听闻陈远要带儿子去草原行商,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激烈反对。
    “不行!绝对不行!草原是什么地方?我不能让你去!”
    陈远没有急著辩驳,只是立刻將一份厚重的礼单呈上。
    “伯母,这是我们陈家坞孝敬您的一点心意。”
    陈远继续说道。
    “猛虎终须归山林,麒麟岂是池中物?奉先是人中龙凤,困在九原,只会消磨他的才华与抱负。与其让他在城中饮酒闹事,不如让他隨我们出去闯荡一番。”
    “我们此行,並非征战,只是护卫商队,多在南匈奴境內活动,鲜有战事。奉先跟在我们身边,既能歷练本事,又能为家中赚取这份家业,岂不两全?”
    吕母的目光扫过那份礼单,却未停留,反而死死盯著陈远,声音颤抖:“钱財是好,可换得回我儿的命吗?他爹就是死在边关的!我不能再让他……”
    她话未说完,便哽咽起来。
    陈远没有迴避她的目光,反而郑重一揖:“伯母,我理解您的担忧。但请您想一想,以奉先的性子,您能困他一辈子吗?”
    “把他强留在九原,他心中的火只会越烧越旺,迟早会惹出您更不想看到的祸事。”
    见吕母神色一滯,陈远继续道:“让他跟著我们,至少还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我陈远在此立誓,此行,奉先的安危,便是我的安危。”
    “我若回,他必回。若我死,也定会死在他前头。”
    “伯母若不信,我这条命,便先押在您这里。”
    这番话掷地有声,吕母被这股气势震住,而此时,吕布“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娘!”
    他声音嘶哑,眼中含泪。
    “孩儿不孝!您就让我去吧!我向您保证,我一定好好活著回来!一定光耀我吕家门楣!”
    看著儿子决绝的眼神,听著他泣血的恳求,吕母的心彻底碎了。
    良久,她发出一声长嘆,无力地挥了挥手,眼角有泪光滚落。
    “罢了……就依你们。”
    “只是……你们一定要把他,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娘!孩儿……孩儿绝不负您!”
    吕布大喜过望,又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
    半月之期已到,黄昏时分,亲迎的队伍吹吹打打地出了吕府。
    张杨身穿大红喜服,胸前戴著大红花,平日里的悍勇之气被冲淡不少,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傻笑。
    眾人惊奇地发现,送亲的队伍中多了一个英武不凡的少年。
    吕布换上一身劲装,背著长枪,牵著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站在陈远身侧。
    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吕府,眼中闪过一丝不舍。
    但当他转过头,望向北方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广袤天地时,那丝不舍瞬间被无尽的渴望所取代。
    少年的脸上,再无半分迷茫与苦闷,只剩下如鹰隼般锐利的兴奋与期待。
    陈远勒转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吕布。
    “走!回云中!去草原!”
    队伍启程,马蹄声踏碎了九原县城的寧静。
    一头真正的猛虎,终於挣脱了樊笼,冲入了无垠的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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