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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
    可应拾秋想,他或许并不是信因果。
    只是碍于这么多人都看着,尤其是她这么个外人在场,但凡马成泽出了什么事,他便脱不了干系了。
    “感觉怎么样?”应拾秋岔开话问她,“现在能出院吗?”
    “没什么事,”楼庭摇摇头:“只有头还有点晕。”
    “那你还是在医院再住几天,”应拾秋继续塞了一瓣橙子在嘴里,“反正有你爸出钱,你回北京的事之后再说吧。”
    提到北京两个字,楼庭一怔,低头看了一眼白色的病号床单,直接掀开。
    “我要出去。”
    应拾秋吓一跳,“什么事这么急?”
    她的唇线绷直,“我想再好好逛一逛台北。”
    “拜托,楼小姐,现在是深夜诶。”
    “那明天?”
    “……”
    *
    最终,马成泽仍以故意伤害及逃逸等罪名,被判处二十年有期徒刑。
    消息传到楼庭耳里时,她正在站牌处等待市民小巴10路公车。
    午后二三点,站牌的铁杆被太阳晒得发烫,空气里游动着懒散的尘埃。
    收到小洲传来的讯息,读完便删了,脸上没有情绪。眯着眼望向长长没有尽头的柏油路,楼庭目光却有些放空。
    “想坐去哪?”
    “淡水。”
    “为什么?”
    “走一遍当年我在这座城市的轨迹。”
    楼庭侧过脸,看向身旁的应拾秋,淡笑问:“今天不做生意?”
    “周一店休嘛。”
    气氛僵滞了一瞬,楼庭的视线从她脸上缓缓飘开。
    两人之间存在着某种意味不明的气氛,不像恋人,却也不像朋友,但彼此都淋过同一场雨。
    楼庭眯起眼,半晌才“哦”了一下,声音轻轻的:“那天晚上,多谢你。”
    “客气什么。”应拾秋语气轻松,“现在的你我不大懂,可七年前的楼庭……我大概是最了解她的人吧。”
    午后很静,公车还没来。
    天是那种入了夏才会有的蓝,透亮明净,几朵云胖墩墩地浮着,像童话书里剪下来的城堡。
    这世界有时候是倒过来的。
    时间偶尔也会错乱一番。
    “那你还会怀念吗?”
    “什么?”
    “七年前的楼庭。”
    “怀念也回不来了吧。”
    公车就在这时摇摇晃晃地停在面前。她们结束对话,一前一后走上了车。
    满满一车人,楼庭站着,应拾秋却把她往边上轻轻一拉:“不要站这边,等会儿门会夹着。”
    接着拉着她的手腕往车厢里走,停在一根靠柱子、人稍少的位置。
    “我以前就常站这里,离下车门近,还不容易摔倒。”
    楼庭看着这根黄色的、带凹凸纹的柱子,伸手握了握。
    模模糊糊的,好像真有这么个画面。
    白色的耳机线缠在一起,两人一人戴一只。
    偶尔一个急刹车,应拾秋会跌进她怀里,两人在晃动的车厢里对上视线。
    有那么一瞬想不管不顾地吻下去,可车上人太多,大爷大妈也在,只好把那个吻悄悄吞回心底。
    但目光早就吻过千百遍了。
    好不容易等到两个空座。应拾秋连忙走过去靠窗坐下,楼庭跟着坐过去。
    车厢把手摇摇晃晃,楼庭看了一会儿周围,再一转头,只见应拾秋竟然闭上了眼。
    脸上白白净净。
    会有一点岁月的痕迹,可是她并不觉得那难看,相反是一种见证。
    但凡有一条眼尾的细纹,就是有一条小鱼游过。当生命格外用力地拱土时,才会在肌肤上摆开涟漪。
    “你困啦?”楼庭轻声问她。
    “没呢。”应拾秋睁开一只眼,眨了眨,“只是怕等会儿要给老人家让座。”
    楼庭一愣,随即低声笑了出来,“你不想起来的话,我让就好啦。”
    “万一……是两个老人家呢?”刚好车停了,门一开,应拾秋眼神一紧,立刻把头一歪,假装昏睡过去,“从这里到淡水还远着呢,你站一个多小时试试看。”
    楼庭侧头瞥了一眼,还真看到两个肚子圆圆的中年男人,这应该不用让吧?
    但她还是莫名其妙跟着闭上了眼。
    她们聊了一路的窗外风景。
    台北的晴天很好,沿途开着艳丽的凤凰木。花瓣艳红,像簇火苗烧在绿叶之间。
    应拾秋趴在窗边看外面,说:“我很喜欢坐公车,比捷运舒服。”
    以前她在酒吧做酒推,都是夜班。白天要么补觉,要么昏昏沉沉爬起来赶稿,根本没时间像现在这样,悠闲地坐着公车,像鱼一样游过整座城市。
    “为什么要比作成鱼?”
    “因为《淡水河与金鱼》”她解释说,“之前你看过一次的,以前写的剧本。”
    “我记得。”
    那个剧本,后来的版本楼庭也看过。打磨得十分精致细腻,可远没有她初稿那般动人。
    有时候,灵气在于未经雕琢,有一种粗糙生涩的质感。楼庭反倒为那初稿感到可惜。
    “有想过再把它拍出来吗?”楼庭看着她的侧脸。
    “你说我那个小剧本?”应拾秋很惊讶似的,连忙摆手,“不了吧,那东西写得很烂,根本就没眼看啦。”
    “干嘛这样说自己的孩子?”她有点不赞许,脸被太阳这只小虫吃得有点斑驳。
    “孩子?”应拾秋语气幽幽的,“可我已经把我的孩子杀掉了。”
    在一个夜晚。
    只用一个盆,一只打火机。
    应拾秋把脸偏了偏,“上次那部《气球飞走了》,什么时候首映?”
    “刚想告诉你,”楼庭笑了笑,“下周台北刚好有活动,是首站,要一起吗?”
    应拾秋还没回答,手机响了。
    她露出个抱歉的表情,接起电话。
    对面是董怡君的声音:“rachel,你现在在哪啊?跟你讲一声,我先回一段时间老家。”
    “多久?”
    “大概一个多月吧……也说不好啦。”
    应拾秋感到诧异。
    毕竟董怡君说过,她家里人已经因为她性取向的事情很久都没有跟她联系过了。
    她还是表示该有的关心:“怎么,你家人终于想通要跟你联系了?”
    “不是啦,是我阿嫲生病了。”董怡君语气有点难过:“看到她生病难过,真的很不忍心还留在外面,所以店里这段时间要拜托你帮忙多照顾一下。”
    “阿嫲还好吗?”
    “不太好。”
    应拾秋声音温温的,安慰几句,又对她说:“店里这边没事啦,你放心照顾她吧。”
    对面听起来松了口气,连连道谢,电话就此挂断。
    想着自家那间店,应拾秋就有点头痛。
    最近天气热,暑假又快到了,正是该忙的时候。虽然怎么做冰是跟董怡君学得差不多了,但要一个人顾店,心里还是有点没底。
    “看你脸色有点为难?”楼庭问她,“怎么了?”
    “我室友家里有事,得回去一个月。店里就剩我一人撑着。虽然也可以请个兼职,但这么忙下去……实在不划算。”
    “怎么说?”
    她叹了口气,“我们店的单价都压得很低,客人一多,我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利润又薄。我在想,能不能想个办法,把客人的注意力转到别的、利润高一点的东西上?”
    楼庭静了半晌,“我正好认识一个做品牌策划的,还挺厉害,介绍给你?”
    应拾秋眼睛一亮:“真的可以吗?”
    “当然。”
    话一落,她眉间那点紧蹙的小山也倏地散开了。
    楼庭唇角翘起来,“刚才我问的首映要一起去吗?”
    “啊,”应拾秋顿了顿,还是摇头,“不去了。现在我也没什么时间看电影了。”
    话是违心的。
    但她不会再碰这行,不止因为郑升。
    她有了新的生活、新的工作、新的昼夜,小满即万全,再去碰电影就意味着她要重新想起过去当编剧的那些日子。
    虽然能创造故事,看着好演员把它们演出来,是件挺幸福的事。可应拾秋知道,自己没那么多时间和心力再去磨一个好本子了。
    从来没在大银幕上看过自己的作品,是个遗憾。
    可人生嘛,处处都是遗憾。
    “好吧。”楼庭嘴角挑起一丝浅笑,从衣袋里掏出个纸皮的封口小袋递过去。
    应拾秋微微一怔,“这是?”
    “你拆开看看。”
    应拾秋慢慢拆开封口,发现里头竟是些撕碎了的烂纸片。
    抓出一把,拈起几片拼凑,纸张边缘还留着被撕扯的不规则的边线。
    是郑升和她签的那份合约。
    也就是这份合约,让她再也没法涉足影视相关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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