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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你们要杀要剐,随便吧。”
    郑升冷哼一声,转向楼庭,“既然你在这里,那你来决定吧。”
    “……”
    显然,哪怕嘴上说随便,马成泽还是很紧张。生死面前,没有人不怕,除非对这世界彻底没了眷恋。
    他的手不断颤抖着。
    楼庭的目光落在那上面。
    就是这只粗糙、被生活磨得满是风霜的手。
    曾经攥着一块沉甸甸的砖头。
    因为愤怒,或者被合作伙伴背叛的屈辱,抱着对命运不公的反抗,一下下往她头上砸去。
    “送监狱,或者放了,”楼庭看了一眼郑升,“随你吧。”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意外地看着她。
    “我记不清了。”她说,“随便你们怎么解决。”
    记不起来感受,想不起来经历。
    她像飘荡无依的鬼魂,怎么死的都能忘记。
    遑论共情自己的遭遇。
    她试过在失眠的夜里强迫自己回忆,可每一次都像掉进没有底的黑洞。
    最后只剩头痛欲裂和满心的空茫。
    阿嫲临终前孤独地在万华等她,可她连阿嫲的长相都记不清了。
    应拾秋跟她讲她们的过去多么盛大,可她连面前这女人多大年纪、住哪儿,都是靠小洲查的资料才清楚。
    面对那一双饱含期待、恨又或者爱的眼睛,楼庭始终给不了同等的情绪反馈。
    她没有心啊。
    怎么都不可能想起过去的人,寻找真相,报复来报复去还有什么意义呢?
    阿嫲不会复生。
    她跟应拾秋……错过一次就是一辈子了。
    想到这里,楼庭偏过脸,望向一旁像棵树一样沉默的应拾秋。
    目光撞上的那一瞬,心底忽然狠狠抽了一下。
    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是过去的楼庭仅存的那点意识和爱,在身体里留下的条件反射。
    那痛绞着心,牵动神经。
    楼庭脸色白了白,扶住布满脏灰的墙,才勉强站稳。
    “你还好吗?”应拾秋伸手扶住她,声音沉着几分复杂。
    有同情,有怜悯,有可惜,却唯独没有重逢时那种要烧穿一切的恨。
    也是,爱才能生恨。
    这么多天,她的再出现,将她对楼庭昔年的印象已经抹去,哪还存在爱?
    楼庭摇摇头,声音很轻地挣开她的手:“没事,我只是有点累了。”
    应拾秋望着自己空落落的手,缓缓垂下:“那先回去休息吧。”
    再回头看一眼。
    许宜霏眼神复杂地望着她们,郑升面容灰败,眼里藏着痛楚。地上的马成泽,则是一副木然的模样。
    楼庭看着郑升,视线平直,声音没什么温度。
    “应拾秋跟你合约中的那一百五十万,我可以替她还。但请你,别再插手她的事。您不是一直信佛吗?那也该信因果,有因就有果。您的果,您自己没什么感觉,大概是因为都报应落在我身上了。您没发觉吗?”
    她语气很淡,可话里的讽刺像一把又钝又冷的剪刀,直直捅进了郑升的心里。
    他又气又悲,“你在怪我?”
    “是。”
    “爸不用你还钱!”
    “好。”楼庭倒也没客气,“那麻烦您,当着我的面,把那份合约撕了。”
    “……”
    “毕竟您骗我不是一次两次了,我得亲眼看着才放心。”
    “……我答应你。”
    郑升脸色难看,目光转向应拾秋,咬牙道:“但你要清楚,当这女人收下这笔钱的那一刻,你们之间就再没什么情分了。这不是爸逼她的,是她自己的选择。”
    “可这一切不都如你所愿吗?”
    楼庭语气很轻,“事到如今,正好如你想看到的,我跟她,各自有了新生活,我也没办法再跟她回到过去了。”
    “而从我被砸到丧失意识的那一刻起,楼庭就已经死了。”
    消失了。
    从整个台北,从应拾秋的生活里,从原来楼庭的世界中。
    并且再也不会回来。
    她扭头就要走,再一次撞见马成泽那双木然的脸,和他发着抖的手。
    心底陡然一空。
    那双手在昏黄的光影里恍惚着,招着,摇着,渐渐散成了两个影。
    一个影是他立于眼前的轮廓,另一个影,是她记忆深处里的恐惧。
    记忆里那双手,忽然就活了起来。
    从后面揪住她的头发,一股蛮力将她往外扯。拖进那间破败无人的烂房子里。
    而她对这莫名的袭击没有防备,整个人是木的,晕晕然,心也在一片茫然空寂的海面浮沉着,好像怎么都靠不到岸。
    “你要干什么?”
    “杀你!”那道愤怒的声音是咬着牙挤出来的,“敢跟你爸合伙戏弄我?我杀了你!为什么要逼我!”
    那双手压下来,揪着发,将她往地上摔。脸贴着冷而糙的地,挣扎着,摩挲着。
    那是人生里为数不多的难以反抗的时候,头竟抬不起来,一点也抬不起来。
    背阴处的砖墙,潮湿肮脏,缝隙里长满了青绿色的苔藓,肥厚油润。
    很久以前,小秋也挖过这样一撮青苔,养在玻璃瓶里。
    她说,看见绿色的东西就像看见希望,我们一定会有好起来的那天。
    可她的鼻子被土腥气淹没了,她看不见希望。
    紧接着,一件暗红色工装外套蒙头罩下,世界猛地暗了,闷了,只有她自己呼吸的潮热闷煮着仅存的求生欲望。
    她想呼救,却发不出声音。
    厚重的砖头,隔着粗劣布料落在了她的头上。
    每一次砸下,都像世界末日那么绝望,像列火车从她这个卧轨的人身上一阵阵碾过去。
    希望就在这停顿的间隙里灭了火。她只看见一片红。
    最后一点清明散去之前,她想起了小秋。
    小秋啊,还在那间窗景很好的两室一厅里等她过去。
    第94章
    再醒过来时,楼庭看见的还是白色天花板。她又躺回病床上了,跟七年前一样。
    身体总是不听使唤,在过载记忆的冲击下,就会发生呕吐与昏厥。
    可这回床边守着的不是郑升,是应拾秋。
    她趴在她身侧睡着了,睡相很静。头发散在她的手边,毛茸茸的,脑袋简直像只蜷着的小动物,一动不动在冬眠。
    楼庭侧过脸,枕头布料窸窸窣窣发出一道响声。
    面前的女人眉头皱了皱,睡不沉似的,有点动静就立马醒来了。一睁眼,还雾蒙蒙的,有点迷糊。
    “醒了?”楼庭说。
    “啊。”她顿了一下,才彻底清醒过来:“要喝水吗?”
    “不用麻烦。”楼庭环顾一圈周围,迟疑道,“我刚才又晕倒了?”
    “就摔了一下,没什么大事。”应拾秋摸出手机,“我先跟你爸说一声。”
    楼庭以为她会出门去叫护士,却只见她拨了通电话,对着电话那头简短而冷淡了几句“醒了,嗯,好”就挂断。
    再抬头时,对上楼庭疑问的眼神,应拾秋平淡解释:“医药费你爸已经结了。”
    “他人呢?”
    “他说你可能不想见他,就托我过来看看。当然,主要不是因为我心善,是他付了我跑腿费。”
    “……”楼庭却对这样的安排不太领情,“可以请护工,何必麻烦你特地跑一趟。”
    “他自以为聪明嘛,”应拾秋顺手拿起床边的橙子开始剥,“觉得你醒来更想见到我,我看他是想多了。”
    楼庭没接话。
    橙子皮一剥开,柑橘的香气就散开,清甜不腻。楼庭平时对气味挑剔,偏偏就喜欢橙子这种干净的味道。
    很快一颗橙子剥好了。
    “你刚才晕倒,是不是想起什么了?”应拾秋抽了张纸擦手,把橙肉放进了自己嘴里。
    楼庭看她嚼得香甜,一顿,点点头,又摇摇头。
    “只记得那天的片段而已。”
    她的记忆总是断断续续,需要某些触发点才会浮现一点。像散落的拼图,像跳接的电影画面,得靠自己慢慢拼凑。
    可有些碎片根本不会自动浮现。
    直到现在,她大概也只找回了十分之一。
    楼庭已经做好准备,或许这一生,都再也拼不完整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马成泽呢?”
    “你爸把他送进监狱了。”
    楼庭有些意外:“我以为他会像之前打算的那样,把那男人折磨到半死。”
    应拾秋眉毛一抬,“毕竟犯法。”
    想起郑升几个小时前说的话,应拾秋有些出神。
    他吩咐许宜霏直接把人送进监狱,许宜霏满脸不解,“让他就这么进监狱,岂不是白费你找了这么多年?”
    郑升声音干涩:“庭庭说得对,因果没有报应到我身上,却落在了她的身上……让他去牢里,让法律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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