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袋有点晕沉。
她想动,却发现自己被捆在一张木椅子上,手脚让麻绳勒得很紧,小腿上还有擦伤,隐隐作痛。
屋里没人,她四处看了看,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小幅度地挣扎。
麻绳窸窣摩擦声在空屋里显得气氛紧张。
几道脚步声忽然赶近。
“劝你最好乖乖别动。”
说话的是个戴帽子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清洁工的制服,从阴影处朝应拾秋走来。整个人精瘦,鬓角掺着白发,皮肤黝黑,眼神阴沉,透着一股暮气。
“你是谁?”
“……”
他没有答话,只将热出汗的清洁外套解开,随手一扔。
短袖下的手臂肤色虽深,但皮肤的光泽和紧实度,和他脸上显出来的年纪不太一样。
应拾秋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眉头皱紧。她能确定,自己并不认识这个人。
但他似乎就是昨晚在家附近徘徊的那道身影。
“昨晚在我家外面的……是你?”她声音有点紧绷,“你有什么目的?”
男人没否认,随手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不要多问,我是谁你不需要知道。”
他看起来灰扑扑的,不怎么干净,虽然长相不算凶神恶煞,却把她绑在这儿。应拾秋一时摸不清他到底想做什么,不敢再随便开口。
只能默默观察四周。
这地方不怎么亮,连窗户都没有,只有一颗几瓦的黄灯泡奄奄一息地亮着。
四周马路也安静得很,没有车流,像在城中村里。
男人走到边上,拖了张小马扎过来坐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冷意:“你跟许宜霏是什么关系?”
“许宜霏?……我跟她不怎么熟。”应拾秋诧异,“你要是因为她绑我,那绑错人了。”
男人亮出手机里许宜霏进出她家的视频:“她刚回国就去你家,这叫不熟?”
很明显,跟踪许宜霏许久了。
应拾秋一噎,“你是她的什么人?找她报仇?”
“是。”
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恨意,令应拾秋后背发凉,下意识往背后默默找找,却根本摸不到绳结。
“别想逃走。”男人嘴角扬了扬,一副看穿她的语气,“小姐,这都是打的死结。”
“……”
奇怪的是,这个男人似乎并没有特别大的恶意。拆穿她的小动作之后,也没生气。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
瞥了一眼应拾秋短裤下擦伤的腿,甚至朝她抬了抬手,“会抽吗?止痛的。”
那几根手指粗糙厚重,有倒刺、裂口,蜕着皮,看得出是双苦命的手。
应拾秋一愣,动了动被捆住的手腕,露出点无奈:“抽烟也得腾出手吧?先生,你不如先给我松开。”
“那算了,没可能。”
两个人就这么对坐着,窝在这不到十平米的铁皮屋里,安安静静。
应拾秋看着他抽烟,一根接一根,都是很便宜的牌子。
烟雾绕得人眼睛发涩。
男人眉头一直拧着,坐立不安。
他应该是在等许宜霏的消息,等得心焦,烟蒂扔了一地,脚边好几个点。
过了好半天,他突然开口:“我也有个女儿,当时我走的时候她才十来岁,现在也该二十多了,比你小一点。”
应拾秋立马注意到他话里的关键所在,“走?你走去哪了?”
他眯起眼,冷笑一声:“这得问你的朋友许宜霏。”
应拾秋还没理清头绪,男人已经自顾自往下说。
“当年我被那个女人坑了近百万,那个时候一百多万多值钱,那可是我全部家底。”他狠狠吸了口烟,像要把所有怨恨都随着烟雾吐出来,“现在妻离子散,都是她害的。”
这回应拾秋心里已经明白了,这个男人是许宜霏那些年做诈骗的受害者。
可她没急着共情,而是蹙起眉,试探地问:“你们合作过什么项目?”
“一开始就是个普通的影视案子。”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后悔,“那时候站在风口上,猪都能飞啦,谁不想进影视圈捞一笔?台偶又正红,我哪想得到会被骗这么惨。”
应拾秋佯装不解:“怎么会?许宜霏不就是做影视生意的吗?生意上有赚有赔,很正常吧?怎么能说是骗?我们之前也有投啊!”
说着说着,她还一副急切的样子,示意他不要乱说。
男人笑她傻,“一开始,我也跟你一样,以为只是普通投资失败。”
他说那时想给老婆女儿换间大点的房子,心一急,什么都没多想。
再加上许宜霏装得诚恳,签完合同还亲自带他去看房,连首付都帮着垫了一部分。
这一连串操作下来,谁能不晕?
“知道投资泡汤之后,我成天跟圈内朋友喝酒解愁。”
那毕竟是他全部的身家,根本不知道怎么跟老婆交代。也就是这几回喝闷酒,喝出了真相。
一聊开才知道,原来那些朋友在许宜霏手上也都赔了不少。
只是大家都要面子,谁也不好意思说破。
他就觉得不对劲了,怎么会这么刚好?
每个人都在亏,还都是在许宜霏手上亏的。就算偶尔有赚的,也赚不多,根本抵不上赔出去的。
他开始着手查。
一查,发现许宜霏根本不是什么豪门富二代,出身小地方也就算了,这几年混得风生水起,全是借着台北本地富豪的势头,靠坑蒙拐骗挤进了上流圈子。
他这才明白,对方从头到尾就是个骗子。
男人说到这里,眼眶有点湿,连说命运弄人,“要是当初不贪心想换大房子,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或许也没你想象的那么好。”应拾秋垂下眼,语气平静,“命运要捉弄你的时候,哪个节点都能下手。”
男人看她一眼,有点意外,拿手指擦了擦眼角,没接话。
“照你这样讲,我也是受害者。”应拾秋的腿都有些发麻了,“我跟许宜霏以前也合作过,你绑我有什么用?”
“那女人精得很。”男人咬了咬牙,脸上带点歉意,“我跟了好几回,每回都跟丢,没办法,小姐,只能请你帮个忙了。”
“你太看得起我跟许宜霏的交情了。”应拾秋甚至轻笑了声,带点嘲弄,“许宜霏那种人,不会为我冒一点险的。她比谁都惜命。”
男人却摇了摇头,直直盯着她:“我已经把你现在的样子拍下来传给她了,她说……要考虑考虑。”
意思是,有可能会来。
应拾秋脸色一僵。
一时之间,竟想不透许宜霏到底在盘算什么。
想救就直接来,不想救就说跟她没关系。
这样似有似无慢慢磨人,算什么意思?
应拾秋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既然照片都传过去了,那你放我走吧。我跟这件事没关系,只是个路人,是无辜的。”
“不行。”男人没动,“你不知道她有多精,要是来了见不到人,肯定有后手。”
看她脸上强装出镇定,男人了然地笑了笑,“放心啦小姐,我不伤无辜的人。冤有头债有主,我只是借你逼她出来而已。”
“你很了解她?”
“和她交过几次手。”
应拾秋不解,男人却似乎不愿多谈:“你知道得越细,对你越没好处。事情办完,我会送你离开。”
“你打算对她做什么?”
他眸光一暗。
“我要杀了她。”
应拾秋心沉了下去。
刚稍缓的情绪又骤然绷紧。
他手上虽没亮出凶器,可应拾秋先前被迷药弄晕过,腿脚仍发软,身体甚至不住地冒冷汗、微微发颤。
她清楚,此刻若硬碰硬,对自己毫无好处。
察觉到她神色有异,男人凉凉地扯了下嘴角。
“小姐,虽然我是用这种不光彩的方式把你绑来的,可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任何无辜的人。一开始,我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父亲、一个顾家的丈夫……都是被许宜霏逼到这一步的。我只找她……我已经错过一次,不能再错了。”
见他这番模样,应拾秋忍不住轻声劝道:“先生,许宜霏是害你破产没错,但钱没了还可以再赚啊。杀人是犯法的,要坐牢的。你想想你还有老婆跟女儿,就算现在不能在一起,她们下半辈子也需要你照顾。”
“不……我早就该去坐牢了。”他眼里浮起一丝悲凉,“我现在是在逃通缉犯。”
“……”
应拾秋不可置信。
他却还在不停说着,讲这些年过得有多艰难,一边躲警察,一边找女儿,还要追着仇人报仇。
他说妻子跳了楼,女儿不知所踪。
他说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真难受。
他这段经历,竟然异常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