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这个季节总是有那么多的雾气,虽然不冷,天气渐渐暖和起来了,但湿气仍然很重,潮潮的很不舒服。
出门也要多加一件外套才行。
走过雾气,穿过淡淡的露水和草叶清香,严秋一身简单的黑色毛衣和牛仔裤,头髮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耳后。
肩膀上背著包,里面装著一些课本和文具,与往常一般下楼。
走著走著,眉头微不可察皱了一下。
因为她又看到了李宇。
他站在台阶下面的正中央,那个位置是进出的必经之路,每一个从宿舍楼出来的人都要从他面前经过,每一个从外面回来的人都要从他身边走过。
他手里端著一个熟悉饭盒。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不知道来来往往被多少人看到了。
想到这一点,严秋原本还算平静的心情就多出一丝烦躁。
这个时代有很多事情值得纪念,却也有很多封建糟粕仍然顽固存在著。
人类总喜欢读史鑑今,不乏百般歌颂以前,甚至很多时候厚古薄今。
可在严秋的角度看来,她永远不怀念以前,永远更喜欢以后。
她是个很自私的人,生而为女性,她就只会站在女性的角度思考问题,文明进步和发展对种族是好事,但如果对她无益,那么她就希望这个种族还有这个文明还是不要进步的好。
如果不是战爭,不是被侵略,不是人力不足,女性会被解放吗?
会被给予平等的权利吗?
有时候文明和种族的危机,对於文明內部非领导者阶层来说,未尝不是机遇。
往前不到三十年,连活著都需要感激,上学和家產更是奢望。
往后也有很长一段时间,被名声和道德束缚著规训。
她不喜欢以前,她要她的人生永远往前。
如果可以,她希望一直活下去,就像年幼第一次仰望星空时,渴望能够伸手摘星,渴望能够前往月亮之上。
长生,或者永生最好不过了。
她绝不会为了亲人朋友死光而孤独觉得长生不好,只会享受得活著,体验这世间万物的美好。
活下去,最好命硬到整个文明都灭亡了,她也能活的很好。
想到人生走到今天为止,所经歷过的一切,也不一定非得是人类,她並不爱自己的种族,严秋如此想。
古书可以帮她实现这个心底最大的愿望吗?
明明是一件麻烦的事出现了,严秋却思维发散想到了很多,好在只是很短暂的几秒,她便收束了自己的念头。
她提醒著自己如今的年份。
她是五二年出生,如今十八岁,那么现在就是平行时空的七零年。
公眾场合处理事情要按照这个时期的规矩来。
再忍忍,总归没有几年了。
往后都是好日子。
饭盒的热气已经没有昨天那么足了,盖子边缘凝结的水珠顺著盒壁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李宇的手指上,他不仅没有擦拭,甚至更刻意的显露出这一点。
他也不傻。
让人认为他等待了很久,对他更有利。
看到严秋走下来的时候,他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他的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他自认为最得体最真诚的笑容,端著饭盒的手往前递,身子前倾,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热切殷勤。
周围已经有人在看了。
这个点正是出宿舍的高峰期,三三两两的女生从楼里出来,有的去水房打水,有的拎著书往食堂方向走,看到台阶下面站著的李宇和被他堵住路的严秋,脚步不约而同都慢了下来。
有人停下来,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手里端著没来得及喝的水,目光在严秋和李宇之间来回扫。
有人假装路过,走得很慢,实则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
还有人从窗户探出头来,往楼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然后窗户后面很快又冒出了好几颗脑袋。
严秋肯定不准备接饭盒,她径直准备绕过这人离开,可很快又被追上来。
“严秋同志!”
李宇的声音比昨天大了不少,大概是因为周围有人看著,胆子壮了,也大概是觉得人越多越好,她总不好意思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
他端著饭盒迎上来,步子迈得很大,再次挡在严秋面前,饭盒又往前递了一截。
“我给你带了早饭,今天是小餛飩,你快尝尝!”
严秋停下来,她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黑白分明,乾净透彻,像是一汪清泉。
可此时那双眼睛却静若寒潭。
“你確定要这么做?”
悦耳的声线让李宇一时之间有些恍惚,等他意识到话语的內容,他心头一沉。
李宇的笑容僵了一下。
“严同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对你真的是一片真心,你不相信我的真心吗?”
严秋轻轻一笑,眼神嘲讽:“你的真心就是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占便宜?这位同学,可一可二不可三。”
今天是第二次,如果再有下一次,李宇不会想知道得罪她的下场。
他没想到她会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拒绝他。
他想过她会不好意思,会红著脸接过饭盒,会在周围同学的注视下被动接受他的好意。
想了很多种可能,却没想到严秋的反应完全与他预期不同。
李宇心想,按常理一般的女同志脸皮薄,当著人多的时候不好意思拒绝,当著大家的面给她,她不要也得要。
他也复习过这一套,在心里演练了好几遍,甚至想好了她接过饭盒之后他该说什么话 ,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然后他就可以在她周围那群舍友的注视下,自然站在她旁边,跟她一起走一段路。
第一天一起走路,第二天一起吃饭,以此类推很快就能拉上关係,登堂入室指日可待。
他的计划很好,却在第一步就即將面临失败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他没有算到这个女人根本不在乎人多人少。
怎么会有这种女同志?
明明长相清纯动人美丽至极,却有一颗冷硬如铁的心肠。
短短几句话的交谈,李宇已经察觉到这是个难啃的,出乎意料的女人。
周围的窃窃私语越来越多。
“这不是昨天那个吗?又来了?”
“脸皮真厚啊,人家昨天都拒绝了还来。”
“你看他站的那个位置,堵在门口,这不跟堵门似的吗?”
“这要是接了他的饭盒,以后还说得清吗?不接就对了。”
“也怪可怜的,一大早包了餛飩送过来……”
“可怜什么可怜,人家又不认识他,这叫骚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