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再次落下,琴声响起。
这一次的旋律比上一首更明亮,更跳脱。
像夏日的烟火,像少年的心跳。
展厅內其余的人,不由自主地向钢琴方向聚拢。
他们听的是他们很少听的钢琴曲,与古典乐完全不同的钢琴曲。
这种旋律不属於任何一个他们能叫上名字的作曲家。
它只属於此刻,属於这个不知名的年轻男人,以一种安静而不可抗拒的方式宣告自己的存在。
秋山月站在原地,听著从秋山悠手指下飞出的音乐,她发现自己一直端著的表情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
这个不著调的堂弟,比她想像中复杂得多。
她的目光移到钢琴旁边,秋山幸站在那里,离秋山悠最近的位置。
她看著他身旁的她,秋山幸此刻看著秋山悠,眼中满是笑意溢出,好像必须狭窄了眼睛才能含住它才行。
那个表情,秋山月从未在她脸上见过。
她这次好像,抢不过她了,不过……
秋山月笑了起来,若是太容易的话,倒是无趣了呢。
秋山悠完全沉浸在琴声里,没有注意到周围的变化,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琴键和指尖,以及那个他很久很久没有弹过的旋律。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他才抬起头,四周站满了人,所有人都在看他。
安静了几秒,然后秋山幸率先鼓起了掌,她的掌声清脆,在安静的展厅里像第一滴雨落在水面上。
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钢琴师靠在墙边,也跟著鼓起了掌,脸上带著一种“今晚没白来”的表情。
秋山悠从琴凳上站起来,整了整衣摆,微微欠身鞠躬致谢。
以前在琴房里弹完一首曲子,听眾只有墙壁,后来放弃了,以为不会再有机会让这么多人听他弹琴。
今天在座的人没有一个认识他,但他们都在鼓掌。
人群中,有一个身影径直朝他走来,那人摘下了黑色的软呢帽,露出一张在各大媒体报导中出现过无数次的脸。
也是一张秋山悠无比熟悉的脸。
这个人的音乐他前世听过无数遍,从《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到《末代皇帝》的原声带,到后来无数张专辑。
这个人影响了他对音乐的认知,而现在这个人正站在他面前,用温和且真诚的眼神看著他。
“您好。”那人伸出手,声音是秋山悠在纪录片里听过的,“我是坂本龙一。”
他有些受宠若惊地伸手握住。“坂本先生您好,我是秋山悠。”
秋山幸很有分寸地往后退了半步,她认出了坂本龙一。
不必说电视和报纸上的报导,光凭他走进展厅时周围几位艺术界人士的表情,就足够判断他的身份了。
她把位置让出来,动作自然,把秋山悠和坂本龙一留在展厅眾人目光的焦点中。
“上野这边有场展会,我从附近的母校出来,顺路来了这里。”坂本龙一的语速不快,像他的音乐一样留足了呼吸的空间。
“原本只想安安静静地看几幅画,没想到却听到了两首精彩的乐曲。”
“刚才听您的弹奏,乐曲里充满了希望,尤其是第二首,那种青春向上的力量,已经很久没有在钢琴上听到了。”
秋山悠低头思索了一会儿,一个念头忽然划过脑海,猛地抬头。
“坂本先生,您所说的母校,是东京艺术大学吗?”
坂本龙一愣了一下,隨即点头:“是的,我在那里读的音乐学部作曲科。”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秋山悠脸上,这次眼神里有了一丝新的好奇,“难道说?”
“没错。”秋山悠咧嘴一笑,“我去年刚从东京艺术大学毕业,绘画科。”
他后退了半步,微微躬身。
“学长好。”
坂本龙一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愣了一会,然后拍著他的肩膀,哈哈一笑。
一个从东艺大毕业的音乐人,在美术馆偶然听到一个陌生年轻人弹的曲子,上前一攀谈,发现是自己学弟。
世界真小,小到值得多喝一杯。
“世界真小。”他说。
然后微微笑了一下,把刚才那顶软呢帽重新拿在手里,问道。
“学弟,方便留个联繫方式吗?有机会的话,想和你聊一聊音乐。”
“当然可以。”
两个人交换了联繫方式,简单聊了几句后他先行告別,展厅里还有人等他,他也不便占用其他参观者的时间。
秋山悠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展厅另一头,然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被打劫去吃鰻鱼饭、被堂姐用跑车拐走、被堂姐拿去当挡箭牌、被不认识的女人攻击、弹琴、然后和坂本龙一握手。
这其中任何一件单独拿出来都够他消化一天。
他转身离开钢琴,走向还在一旁有些愣神的秋山幸,握住了她的手。
“走了,今晚你姐请吃饭,我们去吃穷她。”
展厅內的人看到秋山悠牵著秋山幸的手往秋山月那边走去,不由得低声议论。
“他不是秋山月的男伴吗?怎么牵著秋山幸的手?”
“你刚才没听清吗?他自我介绍说他是秋山悠。秋山悠,看这个姓氏和名字的关係,估计是秋山家哪一脉的公子吧。不是男伴,是自己人。”
“秋山家的?刚才那钢琴……秋山家什么时候出了个会弹琴的?”
“那就不知道了。”
两人走到秋山月面前时,秋山幸没有鬆开手。
非但没有鬆开,她还把两人牵著的手微微抬起了一点。
她看向姐姐的眼神里带著得意跟挑衅。
秋山月无视了妹妹的挑衅,目光从两人交握的手上移到了秋山悠脸上,嘴角重新掛上那个从容的笑。
“没想到我的弟弟还是个音乐家呢,刚才那两首曲子,不是隨便练练就能弹出来的吧。”
“说点大家不知道的。”
秋山悠左右看了看,目光在展厅的各个角落里扫过,然后压低声音问道。
“酒井理惠呢?”
“从你弹第三首曲子弹到一半的时候,就跑没影了,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