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从漫画助手到ACGN大神》 第1章 这个东京不太冷 几千年前,人类的祖先偶然间学会,如何欺负一些对石头过敏的小动物。 某天,在欺负完某只猛獁象后,有人偶然发现自己出力最多,但酋长的儿子分到的肉却最多。 一场史诗级的爭吵就此爆发。 嘈杂程度据说空前绝后,连隔壁部落都拖家带口,顶著可能被剑齿虎叼走的风险跑来围观。 就这样,人们看热闹的基因便因为那只猛獁象流传下来。 即便千年过去,这种基因仍在血脉里流淌。 哪怕是在20世纪80年代末,被全世界认为最“冷漠”的东京。 1989年2月,东京都千代田区神保町,文房堂画材店。 此刻的门口,围了一群人,熙熙攘攘。 店內,店员和老板看著突然倒在地上的秋山悠,人都快嚇疯了。 秋山悠作为一个连载漫画家的漫画助手,每月十五號都会固定来店里採购画材。 平时也好好的,有时还有说有笑的聊两句,今天来时面色苍白,说话有气无力,在货架前蹲了一会,起来后就直挺挺拍在地上。 “店……店长。”一旁的员工都快哭出来了,“秋山君好像都没有呼吸了。” 店长此刻也是方寸大乱,用店里的电话呼叫救护车后,就一直在等,他也不敢擅自去碰秋山悠的身体。 “秋山啊秋山,我佐藤健待你不薄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这店可怎么办。隔壁竹尾纸店最近抢了不少客源,你怎么就不去他们那边晕倒呢……” 就在佐藤健胡思乱想时,地上那个“生死不明”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秋山悠揉著剧痛的额头,缓缓从地上撑起身体,眼神一片茫然。 “嘶……我这是到哪了?我四雪球还没凑出来呢……” “啊!!!”店员被嚇得后退一步,隨即又惊又喜,“店长!秋山君他、他醒了!” 佐藤健如释重负,差点当场哭出来,上前一把扶住他:“秋山桑!你没事吧?哪里不舒服?救护车马上就到!” 秋山悠愣愣地看著眼前穿著深蓝色围裙、有些禿顶的中年大叔,和旁边梳著“圣子头”短髮,满脸担心的少女,缓缓开口。 “你们是?这里是?” 店长一愣,就在这时,门口人群被拨开。 几名穿著浅蓝色制服,头戴大檐帽的救急队员,提著担架和急救箱迅速冲了进来。 “伤者在哪里?” 看著店长指向自己,秋山悠有点懵。 我?我吗? 为首的队员走上前,蹲下身子,快速打量著坐在地上,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的秋山悠,问道。 “先生,您现在感觉怎么样?能站起来吗?” 秋山悠还没理清脑海里的记忆,只能顺著对方的话,点了点头。 “还行……就是额头和胸口有点疼,还有点……饿。” “能站起来走两步吗?我们给您做个基本检查。” 秋山悠依言照做,坐到了店员飞快搬来的摺叠椅上。 冰凉的听诊器贴上胸口,让他一个激灵,混乱的意识清醒了一些。 秋山悠也根据队员的要求,回答了一些问题,同时拼接脑海里的记忆碎片,意识到自己是穿越了。 队员收起听诊器,表情严肃地对一旁忧心忡忡的佐藤健和店员说:“从目前检查情况看,生命体徵稳定。” “应该是睡眠不足加上起身过猛,引发的直立性低血压和心律不齐。” 他转向秋山悠,加重了语气:“秋山先生,您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再这样下去,有猝死的风险。请务必好好休息。” 秋山悠连连点头,前世他就是晚上熬夜打海克斯大乱斗,连著两把凑齐四叠角龙和四掷骰狂人。 最后一把接近凌晨,马上就要凑齐四雪球时,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这一晕,就晕到了1989年的东京。 佐藤店长一听,心放下大半,但还是不放心地问:“可是他刚才好像短暂失忆了,连我和小雅都认不出来。” 救急队员眉头一挑,重新翻开记录本。 常规检查后,再做一下简单的意识確认也是流程。 “秋山先生,我现在问您几个简单问题,检查一下您的认知。您知道这里是哪吗?” “画材店。” “她是谁?”队员指向店员。 “佐藤雅,店长的女儿。”秋山悠根据融合的记忆,准確说出了答案。 队员点点头,开始进行更跳脱的认知测试。 “七転び(跌倒七次)后面是什么?” “躺下七次。” “……”,队员低头记录:思维灵活,言语幽默,具有一定自嘲倾向。 “金の切れ(钱花乾净了)后面是什么?” “那就没钱吃饭了。” “……”,队员低头记录:生活常识正確。 “你觉得当漫画家好还是当漫画编辑好?” “差不多,一个造粪一个吃粪。” 社会认知正常。 “你觉得钱重要,还是理想重要?” “当然是钱,您上班是为了热爱吗?” 队员的手一顿,写道:逻辑正常,就是带了点攻击性。 最终,队员给出诊断结果。 “身体没有大碍,不需要强制送院,但必须绝对静养,规律饮食,这是过度疲劳,不是小问题。” 做完手续,救急队员们如来时一般迅速地离开,门口围观的群眾也散开了。 店內只剩下佐藤父女和秋山悠。 秋山悠接过佐藤雅递过来的热糖水,连忙感谢。 “佐藤店长,小雅,给你们添麻烦了,救护车的出车费是多少,我来付。” 说著,他就要掏钱包,佐藤健连忙按住他的手。 “快別说了!你在我店里出事,我能不管吗?再说,这是消防署的常备救护车,不收钱的。你少熬点夜,就是帮了我大忙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勤奋得有些过分的年轻人,嘆了口气:“最近很赶?” “嗯。”秋山悠点点头,“想赶这个月底讲谈社的月例赏,还得忙塀內老师下周的连载。” “你呀……”佐藤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 他其实挺喜欢这个踏实又长得很帅的小伙子,和自己女儿也算聊得来。 可惜,看两人的样子,暂时还只是“画材店朋友”的关係。 “行,今天要买什么,跟我说,我让小雅给你拿。” 秋山悠正要道谢,一道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提示:宿主现已脱离生命危险,装备栏系统现已发放】 不等他反应,一道只有他能看到的,淡金色透明面板出现在他眼前。 【目前装备栏:1格(可扩充,目前进度:0/10)】 【已装备物品:无】 【当前搜索次数:1(每周刷新,可累计)】 【宿主可通过搜索环境获取装备,装备后將获得词条强化,完成特定条件可使装备效果永久保留。】 【装备卸下后词条失效,装备返还;永久化后装备消失,装备栏空出。】 什么意思?开了? 还是死机重启后,系统给我打的补偿包? 事已至此,来都来了。 隨即,他在心里默念一声。 “搜索。” 第2章 从未有如此美妙的开局……吗? 【检测到可装备物品:普普通通的立川g笔·绿】 【物品描述:立川推出的最新款,更加持久】 【词条效果预览:效率提升,人物绘画时间缩短20%】 【词条永久条件预览:维持装备状態,完成五页漫画】 【是否装备?】 秋山悠看到不远处勾线区的货架上,摆放著g笔、丸笔、学生笔等各式笔尖。 而系统指向的,是中间的立川tachikawa的区域。 “还麻烦佐藤店长,除了平时拿的画材外,再帮我拿一盒立川新款的g笔尖。”秋山悠指向货架。 佐藤健顺著他指向看去,笑呵呵的回答道:“巧了!我还正想给你推荐这个。这款偏硬,弹性强,適合你这种下笔力道大的。” “小雅!”佐藤健喊道,“再拿一盒g笔尖,新进的立川。” “好嘞。” 很快,所有画材整齐地码在了柜檯上。 “秋山君,画材一共三万五千日元,你的这盒g笔一共十支,一千五百日元。” 秋山悠从钱包里取出钱,付款后,离开了店。 这是塀內老师给他的画材预算,花得乾乾净净。 “多谢款待。”他苦中作乐地低语一句,提起纸袋,推开店门。 根据记忆,他明天才需要去工作室,由於刚刚发生了一系列事情,他选择在便利店买了几个饭糰。 但刚经歷猝死风险的身体,让他不敢再空腹硬撑,也不敢赌会不会再猝死回去。 循著记忆,他搭上都营浅草线,然后回到了原身在台东区,东京艺术大学附近的家。 坐到家里,吃了一口,喝了口水,才彻底静下心来,思考自己所处的环境。 原身是因为赶稿,长期熬夜累积病根后猝死的。 至於原身的家庭,原以为会给某点孤儿院再添雅座一位,但没想到格外的好。 算是財阀家的贵公子,家族的顶点人物,秋山富一,是战后六大財团住友商社的社长。 自家这一脉虽属旁支,但父母也都是企业的常务取缔役(常务董事),是真正的“金持ち”。 父母开明,不反对他画漫画。原身也爭气,以优异成绩考入东京艺术大学绘画科,一心靠漫画证明自己。 可惜,老天给了他神之右手,却忘了给他讲故事的灵魂。 画技一流,速度飞快,但编出来的剧情永远是让读者昏昏欲睡的平庸打怪。 於是便找了在《周刊少年magazine》连载《少年足球》的塀內夏子做她的漫画助手学习。 出於画技和速度,哪怕原身没有获得过任何新人奖,但待遇是正式助手的待遇,不过名义上还是实习助手。 “真不愧是富家少爷的脑迴路啊……”秋山悠嘴角抽搐,感慨万千,“这想不开的程度,果然不是穷哥们能想像的。” “换成我,早拿著钱去银座左拥右抱,挥霍无度了。” 他从沙发上起身,环顾了一下屋子的环境,六十多平米。 麻雀虽小,五臟俱全,该有的都有,因为在艺术大学附近,附近的夜生活比较丰富。 作为校友,他也可以到上野公园內的校园到处逛。 房子也是家里的房產之一。 正在秋山悠感慨从未有如此美妙的开局,欢呼喝彩之时,问题来了。 没钱。 確切地说,身上只有几万日元的存款。 秋山悠不相信原身的记忆,在家里找了半天,確实没有多余的钱了。 原身的父母虽然不反对,但也並不支持,而且原身那股“不服输”的傲气,把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上大学前和父母有过君子协定:求学期间,提供学费和生活费,毕业后,若继续画漫画,开销自理。 想拿钱?可以。 放弃漫画,重新考入大学商学部,所有科目成绩拿到“优”(最优),九十点以上,然后乖乖回家继承家业。 做不到,就只能维持最低限度的生活费。 秋山悠仰面倒在沙发上,摇头苦笑。 若是原身的天赋,应该没什么问题,可他前世只是个普普通通,玩了四年的清澈大学生。 再去卷绩点继承家业实现財富自由,感觉跟靠画漫画实现財富自由的难度差不多。 得,与其去苦哈哈的读几年书,还不如试试画漫画呢,再说…… 秋山悠右手一抬,凭空出现了一盒g笔尖。 【已装备物品:普普通通的立川g笔·绿】 【词条效果:效率提升,人物绘画时间缩短20%】 【词条永久条件:维持装备状態,完成五页漫画】 有掛!虽然还没完全搞懂这掛怎么玩,有点像前世的搜打撤,但是有掛! 秋山悠来了精神,起身走到工作檯前,台上摊著原身没画完的分镜稿,他拿起来翻看。 线条流畅,人物精致,透视准確,一看就是科班高材生苦练过的,但这剧情……不忍直视。 秋山悠將画稿放到一边,坐到椅子上。 “得,继承先人遗志,怎能困守不前,不过,画什么呢?”秋山悠用笔尾戳著脑袋。 新人漫画家出道,首先確定面向杂誌类型与题材,研究杂誌风格与读者偏好,然后画个短篇去参加新人赏。 种类很多,含金量最高的就是集英社的手冢奖和赤冢奖,以及小学馆、讲谈社、白泉社的新人漫画赏。 剩下的则有每月评一次的月例赏,这是原身准备参加的。 奖项分为入选、准入选和佳作,一般佳作以上的作品可以在杂誌正刊或增刊上发表,若反响好,编辑会进行连载申请。 通过后,就成为正式的连载漫画家了。 看著简单,绝大多数人就倒在了第一步,不过对秋山悠来说,毕竟来自后世,也是阅本子……阅本无数的老资歷了,都不需要讲故事,直接抄就行。 问题是,怎么画?他又不是one老师,有村田雄介帮他改火柴人。 先试试吧,秋山悠回想了一些看过的漫画角色,拿起笔开始画。 当笔尖触及纸面的剎那,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从指尖传来,如鱼得水,如臂使指。 片刻后,几个动漫角色便跃然纸上。 秋山悠盯著纸面愣了许久,有点难以想像如此精美的角色,竟然出自他这个手残党。 “可以啊。”秋山悠看著自己的双手,“肌肉记忆还是在的。” 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能驾驶生物机甲。 致敬传奇五条悟驾驶员纯爱战神乙骨忧太。 等等,《咒术回战》? 秋山悠承认,当《咒术回战》出现在脑海中时,他忍不住笑了。 “一刻也没有为xx的完结感到哀悼,现在出现在jump连载的是《咒术回战》!” “真的假的,我去做掉《龙珠》,《圣斗士星矢》和《城市猎人》吗?” “真是令人愉悦啊,芥见下下,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吧。” 不过有一说一,拋开玩梗不谈,理中客地讲,现在这个超长篇当道的时代,高潮需要铺垫很久。 像《咒术回战》这种节奏快的现代“邪道漫画”,拿奖出道,在同龄人里酱味大鸡,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至於后续会不会因为剧情被骂“老贼”……那是以后的事了。 还是保持原样吧,只有保留了原味,才能知道你吃的是…… 秋山悠看了一眼表,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明天要去塀內老师那里,正好问问过来人的意见。 第3章 碧蓝之海 次日清晨,文京区。 塀內夏子工作室位於一栋不起眼的杂居大楼三层,楼下是家老旧的喫茶店。 秋山悠推开门时,里面已坐了三个人。 工作室採光很好,空气里飘著淡淡的咖啡香和墨水的气味。 三位助手各据一角,正式助手石田在勾线,实习助手木村和另一个叫铃木的青年正在埋头贴网点。 这个时间点老师还没出来布置工作,大家都在做自己的事,气氛安静而鬆弛。 “早啊。” “早。” “秋山,早。” 简单的招呼,原身性格隨和,和几人处得不错。 其实这里的待遇在行业里並不算好,实习助手的时薪压著东京法定最低的那条线,正式助手也好不到哪去。 没有交通补贴,也没有餐补,在东京这座物价吃人的城市里,这点钱在租完房后,连生存都勉强。 但来这里当助手的人还是络绎不绝,原因无他,塀內夏子是性格很好的好老师。 她从不把助手当工具人使唤,不胡乱发脾气,会实打实地教你怎么画漫画。 在这个“用爱发电”的行业里,能遇到这样一位前辈,比多拿几百日元时薪珍贵得多。 塀內夏子也是业界少有的,“画运动漫画”的女性漫画家,在出道时用弟弟的名字“真人”当笔名,后面又改了回来。 她也是为数不多,在遭受“女生画的运动漫画没人看”的业界偏见、淋过雨后,还愿意为別人撑一把伞的漫画家。 秋山悠走到自己的工位,放好背包,然后拎起昨天买的画材,敲响了塀內夏子的办公室门。 “请进。” 他推门进去,將画材码进墙边的收纳架上。 塀內夏子正端著一杯咖啡,见他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秋山君,脸色还是不太好啊。”她放下杯子,语气带著关怀,“身体不行就说,我可以给你几天假,別硬撑。” 她是真心喜欢这个助手,效率高,基本功扎实,性格也像她弟弟,沉默能干,不耍小聪明。 当然,长得也帅。 秋山悠笑了笑:“没事的,塀內老师。昨天买完画材回去就休息了,什么也没画。” 塀內夏子点点头,除了喜欢,还有一点,是她在面试完秋山悠后的几天,有一通电话打了过来。 那通电话让她知道了这个年轻人的家庭背景,也被拜託多照顾一下。 事实上,哪有那么多父母能真正放心孩子在外面独自打拼,不过这一切,秋山悠並不知情。 她回过神,见秋山悠未离开,问道:“还有什么事?” 秋山悠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认真开口:“塀內老师,我想跟您请教一下,最近画什么题材比较好拿奖?” 塀內夏子微微一愣,隨即瞭然,快到月例赏了,讲谈社上半年的漫画大奖赛也不远了。 “让我推荐的话,偏少年受眾,独特风格的青年漫。”塀內夏子缓缓开口,“少年漫现在画的人很多,竞爭激烈,青年漫又大多是偏现实灰色的。” “如果你能想出个有意思的点子,加上你那精致的画风,出道应该没有问题。” 秋山悠眼睛一亮,在来的路上,他买了《周刊少年jump》和几份报纸,快速翻看一遍后,他对这个世界有了初步印象。 和前世没什么不同,熟悉的名字都在。 就是不知道未来会不会出现日服第一男枪当街刺杀首相这种事…… 他收回思绪,回到正题,打算选择连载时间较长的漫画,这样更稳妥。 万一抄到原主已有的想法,总不能说一句“撞了”吧。 “塀內老师。”秋山悠思索过后开口,“您觉得青年搞笑漫怎么样?” “搞笑漫?”塀內夏子摸了摸下巴,眼睛里闪过一丝兴趣。 “搞笑漫受眾一直不错,市面上同类作品也不算多,但青年向搞笑……”她顿了顿。 “剧情很重要,你先画几页出来我看看,点子好的话,我觉得没问题。” 她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著过来人的担忧:“不过,剧情设计你一定要慎重。” “千万別在故事里讲那些自以为有趣的冷笑话,读者一眼就看穿了。” “明白。”秋山悠点头。 有专业人士指导,总比他什么都不清楚就莽上去要好。 “那我就先去忙了。” “等等,早上吃饭了没?”塀內夏子拉住他,“我这有个自己做的饭糰,吃不下了,没吃你拿去吃。” 秋山悠接过,笑了一下:“多谢塀內老师。” 从办公室出来,他回到工作檯,开始一天的工作。 其实漫画助手的工作,谈不上创造,说白了是漫画工业流水线上的一个螺丝钉。 背景、效果线、涂黑、文字排版、贴网……这些重复性的工序构成了他的日常。 实习助手干得更杂,扫地买咖啡什么都来,正式助手好一点,能帮著勾一些次要人物线稿或协助分镜。 《少年足球》下一期的原稿昨天就交上去了,在新一话开工前的这段空窗期,要做的杂事不多。 还不到中午,几个人的活就差不多忙完了。 但没人离开,都待在自己的工作檯前忙活著自己的漫画。 这就是塀內夏子工作室被助手们喜欢的另一个原因。 忙完正事,剩下的时间都是自己的。 她从不安排多余的杂务来填满你的空档,让你有充足的时间画自己的东西。 当然,也没有加班费,但提供了一个比六叠公寓舒服得多的创作环境,光是这一点就值回票价了。 至於需要的画材,则自行承担。 毕竟学过绘画的都知道,好的顏料,纸笔,都不便宜。 秋山悠忙完手里的活,决定回家,家里的工作檯更舒服,也更能专注。 和塀內夏子打过招呼后,他离开了工作室。 从跟塀內夏子聊完天,到回家的电车上,他一直在想画什么,直到回来的路上路过一家潜水用品店时,豁然开朗。 说起青年搞笑漫画,怎么能不提那部经典的《碧蓝之海》呢? 这部作品后来全球销量破千万册,动画化后在中日都极受欢迎,口碑长年盘踞各大榜单前列。 在当下这个以冷笑话和讽刺为主的搞笑漫画市场里,《碧蓝之海》那种夸张顏艺、跨服聊天、笑点密集的路子,质量肯定是没有问题。 只是尺度能不能符合这个时代,会不会被讲谈社的编辑接受,还是要等试过之后才知道。 多说无益,开始画吧。 虽然和原身是一场天作之合,但画漫画,尤其是把后世已经有数码协助的漫画端到当前,难度不小,时间耗费也长。 也就好在不用构思大纲分镜,写脚本,直接从铅笔草稿开始,省了不少事,但即便这样,还是需要不少时间。 从中午到家到晚上十点,一共过去八个小时,还是在装备的协助下,才画了三页。 “路漫漫其修远兮啊。”秋山悠揉了揉酸困的手腕。 距离投稿截止日期还有时间,今天刚开始手还生,后面速度应该会提上来一些。 “赶在投稿前应该能画完第一话,开学第一天,北原伊织只穿裤衩去上课,画完了带去让塀內老师先帮忙掌掌眼。” 第4章 秋山幸 时光这东西,热闹时像烟火,只有那一瞬。 时光总是枯燥的,大部分人的生活只是三点一线。 穿越第一周的兴奋劲儿,来得快去得也快,秋山悠很快发现,在1989年的东京过日子,和前世也没什么本质不同。 睡觉、上班、吃饭、下班、吃饭、睡觉。 一周下来,乏味得像没放盐的乌龙麵。 区別当然有,比如吃的牛肉麵变成豚骨拉麵了,也没有手机可以在寂寞深夜当机长了。 家附近倒是有家影像租赁店,他原本想去借几盘录像带回家,品鑑一下老酒,但家里並没有播放设备。 “哎,这也太自律了。” 秋山悠嘆了口气,慢悠悠地走在回家路上。 天边正烧著晚霞,上野这一带,入了夜就活泛起来。 三三两两的日本特色杀马特年轻人从学校里涌出来,穿著热裤和改良水手服的少女踩著松糕鞋走过。 偶有几个穿著宽大灯笼裤的男生,裤腿上用毛笔写著“喧譁上等”,“夜露死苦”之类的標语,正商量著去哪家卡拉ok吼一嗓子。 空气中瀰漫著青春特有的躁动,可这一切和秋山悠毫无关係,他的钱只够日常生活的。 “凭什么啊……”他鬱闷地踢了颗石子。 为什么还要自己努力啊,网文小说里根本不是这样的!我应该帅气多金,龙王归来,系统到帐秒天秒地…… 正嘀咕著,一辆轿车无声地滑到路边,在他身侧停下来。 秋山悠下意识看去,那轿车还是件稀罕物。 迈巴赫级的奔驰560sel,还是加长版,不过车標还是三叉星,不是迈巴赫双 m。 他心里突然冒出个不著边际的念头,万一车门突然打开,走出来一个要带他去打龙王的帅师兄,或者要和他组一辈子乐队的丰川集团大小姐,他是答应呢,还是答应呢? 念头刚起,车门真就开了。 秋山悠:“?” 不是?我就隨便说说的啊,你还真开门啊,龙王来了我第一个当怯战蜥蜴。 秋山悠扭头就要跑,脚步还没迈开,身后传来一道冷冰冰的女声。 “一段时间不见,连妹妹我都不认识了?” 秋山悠站定,转身看去。 羊绒针织衫,西装小外套,及膝 a字裙,面容清丽黑长直。 记忆迅速回笼,秋山幸,他的表妹。 秋山家族另一旁支的千金,两家父辈关係好,小时候他和她还有她姐姐经常一块玩。 后来各自上了大学,联繫就少了,偶尔在家族聚会打个照面。 “哟,好久不见。”秋山悠瞬间换上一副笑脸,“这不是我亲爱的表妹吗?找我有事?” 秋山幸没接茬,面无表情地从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递了过来。 “这是上次你帮我社团画海报的报酬。加上前面几次帮忙的,一共二十万。”她的语气平淡,“本来想去你家,路上看到你,就停了。” 秋山悠一愣,记忆里好像確实有这么回事,原身偶尔会帮她画点东西,她也知道原身的情况,假借名义,接济一下自己这个穷哥哥。 “多谢小幸了。”他笑呵呵地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今晚可以去超市买点正经食材,不用再蹲打折便当了。 他转身准备走,秋山幸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哥!” “怎么了?” 秋山幸咬了咬下唇,冷淡面具裂开一道缝,她犹豫了一下开口:“有空吗?我订了一家餐厅,一起吃顿饭?” 秋山悠几乎没有思考:“有空。” 白蹭一顿饭谁不想吃,再说了自己的表妹又不是什么外人。 民以食为天,何况不要钱。 秋山幸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以往来找他,十次有九次都会被他用“赶稿”“忙漫画”之类的理由推掉,嘴里说著“下次一定”,但“下次”从未来过。 “……那上车吧。” 银座一家法餐厅。 秋山悠刚坐稳,菜就陆续端上来了,前菜、汤品、主菜,一道接一道。 这直接让他看愣了,就算这个时代出现了预製菜,那你再快也应该点完菜才上啊。 秋山幸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淡淡解释道:“我提前订好时间,让他们按点上菜。” “……还能这样?” “能啊。” “那如果临时有事来不了呢?” “扔了就是,反正也没几个钱。” 秋山悠沉默了两秒,这有钱人真奢靡啊。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也算秋山家的人,严格来说也不算“外人”。 只是原身从上大学开始就基本经济独立了,逢年过节回趟家吃顿饭,平时是真没过过这种日子。 来都来了,先吃再说,他拿起刀叉,乾脆利落地切了一块牛排送进嘴里。 刚嚼了两口,对面的秋山幸开口了。 “哥。” “嗯?” “想请教你一件事。”她顿了顿,“你上大学的时候……平时都是怎么学习的?成绩那么好。” 秋山悠嚼肉的动作慢了半拍。 学习?前世的他,平日划水,和舍友天天o瓦go粥擼铲云,steamepicwegame各式平台换不停的。 只有每次期末考试,才证明自己是如何考上大学的。 可原身是个卷王,画得好就算了,文化课成绩也是全年级前列。 他乾咳一声:“这个嘛……多写多练。不过我是学美术的,经验不太適合你。” “好吧。”秋山幸垂下眼睫,手里的叉子心不在焉地戳著盘中的牛排。 “怎么了?”秋山悠察觉到她情绪不对。 “没什么。”她的声音闷闷的,“还有一个月学期末考,压力有点大。” 秋山悠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想起来了。 秋山幸是家中次女,上面有个亲姐姐,从小品学兼优,样样顶尖。 而她,好像一直在被拿来和姐姐做比较。 好强的既视感。 他不知道该怎么宽慰,不太会跟女孩子谈心,於是乾脆换了个策略,转移话题。 聊了聊她在东大的校园生活,聊了聊表妹最近有没有人追,又聊了聊自己工作室里的日常,还有自己画的漫画。 效果居然不错,到饭局结束时,秋山幸脸上的冰霜化了大半,嘴角偶尔还会扬起一点笑意。 被她那辆大奔送回家时,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餐厅的两份意面给他吃晕碳了,他也不敢熬夜肝漫画,便打算洗漱一下睡了。 第5章 圣地巡礼 躺在床上,秋山悠望著天花板,脑子里浮起饭桌上聊天的片段。 秋山幸提到她在东大文学部上课,老师总让她们看一些艰涩枯燥的经典,市面上的小说又没什么新意,看得她昏昏欲睡。 有意思的小说…… 秋山悠眯起眼睛,突然有了念头。 说到“有意思的小说”,怎么能不提后世的轻小说呢? 校园恋爱、异世界冒险、龙傲天转生。 就算是被戏称为“厕纸”的那一档,放在1989年这个时间点,也绝对算得上新奇有趣。 前世虽然没专门研究过轻小说史,但也大约知道一些。 好像1975年左右,日本就有了所谓的“文库本”,到80年代,水野良的《罗德斯岛战记》把奇幻冒险带进了轻小说的世界。 可总体而言,这个品类还在萌芽期,远没有后世那样百花齐放。 而等到泡沫经济破裂后,严肃文学受眾锐减,轻小说才真正开始绽放光彩。 这么一想,脑子里那些存货,可不止漫画啊。 他不是什么勤快人,已经习惯了画漫画的日子,让他重新去一个完全不熟的领域开荒,说实话,有点懒。 但总不能跟钱过不去,那些经典轻小说,找时间弄出来,感觉不比漫画赚的少。 算了,先了解一下投稿流程吧,反正明天系统那个搜索次数也要刷新了,去工作室的时候顺路试试。 想著想著,困意涌上来,秋山悠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次日,起床洗漱完,秋山悠出门,打算在附近买点蔬菜水果。 商店街上那种老派的八百屋,蔬菜水果摆在外面的木架子上,老板娘正在洒水保鲜。 他挑了几个番茄、土豆和鸡蛋,犹豫了一下,又伸手拿了一袋苹果。 没折扣,有点心疼,但就当奢侈一把。 家附近那几家拉麵店,汤底都咸得能醃咸菜,再吃下去早晚变成高血压。 回到家,他在小厨房里煎了个鸡蛋,烤了两片麵包,配上洗乾净的番茄切片,简单凑出一顿像样的早餐。 吃完收拾好碗筷,他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人一閒下来,就想出门走走。 今天正好是《少年足球》新一话开工前的空窗期,塀內老师说有事,给大家放了一天假。 一周就这么一个完全属於自己的日子,一日之计在於晨,窝在家里太浪费了。 但去哪儿呢? 起身出门,晃到电车站,站在那张密密麻麻的路线图前发呆,线路图中央,一个熟悉的名字跳进视线。 明治神宫。 秋山风咧嘴一笑。来都来了,去趟龙族圣地参观一下。 確认好明治神宫今日开放参观后,他买了张去代代木方向的车票,摇摇晃晃地坐了一路。 下了电车,朝神宫入口走去。 入口古朴,走进去,內有南、北、西三条参道,参道两旁巨树参天、野鸟飞鸣。 明显清新了许多的空气,让秋山悠心旷神怡。 明治神宫这片占地广阔的代代木社林,是大正四年,动员十一万名青年志愿者,种植了约十万株树木才形成的。 如今几十年过去,这里已成为东京市中心最大的一块绿地,名副其实的都市森林。 “前世旅游的时候,光顾著去秋叶原买手办去了,还没参观过明治神宫,不过怎么参观呢?” 秋山悠看到入口处有指示牌,周围还围著不少外国人,便走了过去。 泡沫经济巔峰时期的东京,旅游业正红火,外国游客举著相机四处拍照,配套的多语种指示牌和服务设施一应俱全。 秋山悠还没走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惊喜的声音。 “秋山前辈?!” 他回头看去,一个男生正朝他挥手,快步走来,秋山悠在记忆里搜索了片刻,才想起来。 山田智,原身在东艺大时的一个学弟。 “山田,好久不见。”他打了声招呼,目光越过山田的肩膀,看到不远处一群人背著画板,“你们这是……?” “哦!”山田智朝身后指了指,“我们今天来明治神宫写生。秋山前辈呢?” “我今天休息,过来隨便转转。对了,参观的话走哪条道好?” “嗯……南参道吧。”山田智想了想,“走一段就能看到大鸟居,路边还有用清酒樽和洋酒樽堆起来的酒樽墙,挺壮观的。” “好,那我先过去了。” “前辈慢走!” 走在碎石路上,一路上欣赏著参道两旁的杉树林和花花绿绿的酒樽墙。 很快,到了大鸟居前面。 这座大正9年建成的鸟居,在昭和41年被雷电击中,木材商也是废了不少力气找到合適的木材,重新修缮的,是国內现在最大的木质鸟居。 秋山悠看著这座巨型建筑,不由感慨文字描述和亲眼所见的震撼,完全是两码事。 从参道两侧走过大鸟居,通过南神门,就到了明治神宫的核心区域,本殿。 本殿前的空地上,有几组游客按照二礼二拍手一礼的流程进行参拜。 秋山悠饶有兴趣地站在一旁看了一会,感觉挺有意思,但並未上前。 他只是个来散步的游客,还是不去打扰神明办公了。 他转身走到一旁的社务所,社务所里售卖著各式各样的御守。 秋山悠趴在玻璃柜檯上看了一圈,伸出手买了一个红色的。 买完御守,秋山悠又被一旁架子上的绘马吸引了,他想起之前在书中读到的典故。 古时候,马是神明的坐骑,贵族许愿要献活马给神社,代表“愿被神明乘马聆听”。 平民买不起马,便渐渐演变为在木板画马,弄成小木牌(绘马),代替活马奉纳,寓意同样:把心愿托给神马,直达神明。 他拿起一个绘马在手里翻看,正面是樟叶纹,顶端掛著红绳。 社务所的店员见他在看,笑著上前介绍:“这位客人,您有什么祈愿,都可以写在这绘马上。” “掛到本殿旁边的绘马架上,神明会庇护您的。” 秋山悠笑了笑,拿了两个空白的绘马,付钱后,从隨身的包里取出一支笔,坐在社务所前的木製长桌前,低头写了起来。 第一个。 “无事息灾 事业顺利 秋山悠拝 平成元年” 写完后,他拿起第二个绘马,笔尖悬在空中,停了一会儿。 然后,用中文,写下两行字。 “04.26,和sakura去明治神宫,有人在那里举办婚礼。” “sakura最好了。” 都来圣地巡礼了,自然要写一块。 掛完绘马,这场没有明確目的的参观,到了尾声。 从神宫出来,已是正午。 在附近的南国酒家,吃了碗鸡汤酱油拉麵,汤头比家附近那些咸死人的店温和得多,他喝得乾乾净净。 看看时间还早,回家的路上,他决定去一趟画材店。 上次搜索到了g笔,不知道这次会是什么。 第6章 那一页裸男的风情 重返文房堂画材店。 秋山悠推开门,门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欢迎光临。” 收银台后面只坐著佐藤雅一个人,她抬起头,见是秋山悠,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佐藤店长呢?”秋山悠左右看了看。 “店里有一批货出了质量问题,店长出去协商了。”佐藤雅放下手里的杂誌,“秋山君,今天买点什么?” “b4原稿纸一包,还有透写纸。”秋山悠说完又补了一句,“不用麻烦你了,我自己去拿就行。” “行。”佐藤雅也不跟他客气,重新坐回椅子上,顺手翻过一页杂誌。 秋山悠没有径直走向放纸的货架,在店內转了两圈后,心念一动。 “搜索。” 片刻后,淡金色的半透明面板悄然浮现。 【检测到可装备物品:三菱 hi-uni 5050自动铅笔·蓝】 【物品描述:出铅丝滑,东丽碳纤维笔身,轻量化,低重心,书写舒適】 【词条效果预览:效率提升,草稿绘画时间缩短40%】 【词条永久条件预览:维持装备状態,完成五页漫画】 【是否装备?】 顺著指引,秋山悠拿起这只自动铅笔。 他认得这支笔,前世有个学土木的朋友,包里永远揣著这么一支。 每次工程製图课,他就会把这支笔拿出来,摆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然后等著別人来问。 一旦有人提起,哪怕只是无意间瞟了一眼,他就会立刻进入状態。 “你怎么知道我这支笔號称『製图之王』的三菱5050,知道它的魅力吗?在那个年代……” 然后在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他会让人后悔自己为什么多嘴。 秋山悠看向价格,倒吸一口凉气。 三千五百日元。 普通的自动铅笔才一百日元,好点的也就五百,这价格他得画五个小时的背景和效果线才能挣回来。 不过手头比之前宽裕了些,倒也不差这点。 “而且这次是蓝色的。”他自言自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个红。” 拿著自动铅笔和稿纸到收银台,佐藤雅扫了一眼价签,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利索地结了帐。 “多谢惠顾。” 秋山悠刚走出店门,一阵爭吵声就从不远处传来,脚步一顿。 来到东京这一周,他对这座城市的风气有了切身的体会。 这里的人,出於某种深入骨髓的“社交礼仪”,大多保持著礼貌而疏离的冷漠。 即便偶有不快,也都是拐弯抹角地阴阳怪气几句,像这样当街扯著嗓子吵起来的场面,实属罕见。 出於人类最古老的本能,看热闹,秋山悠凑了过去。 刚挤进围观人群的边缘,一道尖锐且带著东京本地口音的男声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你这个从北海道跑来东京打工的乡下人,懂不懂什么叫礼貌啊!” 对面是个穿著工装的年轻女人,脸涨得通红,却半天憋不出一句反驳。 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带著北海道口音的“我明明已经道歉了”。 然后就被新一轮的轰炸淹没了。 秋山悠双手插兜,饶有兴致地看了起来。 “哟,还有『臭外地的』环节。”秋山悠看笑了,“我看这东京也是京啊。” 看了一会儿,发现也没什么新內容,就是不小心撞到人引发的爭吵,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 说实话,京爷又怎么了,搞得好像谁出生前不是京爷一样 秋山悠感觉索然无味,转身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回到家中,他把新到手的自动铅笔放在工作檯上,端详了片刻。 既然又从系统那里要到饭了,那就还是老老实实先画漫画吧。 总得先苦一苦上议院,胃和下议院才能过上好日子。 与此同时。 东京大学本乡校区,一家开在校內的咖啡馆。 店里流淌著慵懒的爵士乐,混著研磨咖啡豆的香气,填满了整个空间。 此刻的下午茶时间,有不少学生坐著,有聊天的,也有围坐在一起討论日经指数和文学新刊。 秋山幸显然很熟悉这里。 她推开玻璃门,径直走向靠窗的一个僻静角落,把包放在椅子上占好位,然后去柜檯前点了一杯热咖啡和一块草莓蛋糕。 端著托盘迴到座位,她坐定,从包里取出一叠复印的漫画稿。 这是昨天去秋山悠工作的地方拿的。 原身每次画完自己的漫画,总会先拿过来给自己文学部的妹妹,让她看完给点建议。 儘管每次的漫画都无聊的要死,但秋山幸总会认真地给出修改建议。 原身每次也都认真地点头接受,至於进步嘛…… 秋山悠决定保持这个优良传统。 反正秋山幸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就算这次又是老样子,她还是会认真看完的。 谁让他是她哥呢。 她刚要把稿子翻开,手却停了一下。 昨天晚上,秋山悠临走前专门交代了一句话。 “小幸啊,看这部漫画的时候,找个没人的地方。” 秋山幸问为什么,秋山悠没解释。 不过她能从他眼中看出点怪异。 “总不能是恐怖漫画吧。”秋山幸摇摇头,“哥哥也不擅长画怪东西。” 深吸一口气,她翻开了第一页,然后愣住了。 一副精美的彩页封面映入眼帘。 “第一话……”秋山幸的目光在標题上停留了几秒,点了点头,“画技还是一贯的水准,甚至比之前还好了。” 又往后翻了几页。 这次的故事焕然一新,没有了之前那些沉闷冗长的设定介绍,开场乾净利落,潜水这个题材倒是少见。 男主角北原伊织来到海边小镇,在潜水用品店门前偶遇了一个漂亮的女孩…… 她看到伊织满怀期待地推开那扇通往新生活的大门,脑海中幻想著未来美好的大学生活。 下一页。 全裸,全是裸男。 秋山幸脸上的笑容僵住,眼睛紧盯著这页,过了好久,手有些颤抖地翻到下一页。 直到看到“捕获新社员的机会来了”,“抓住大一新生”时,故事戛然而止。 秋山幸长舒一口气,重新確认了一眼封面。 秋山幸缓缓地合上稿子,重新確认了一眼封面。 没错,这是她哥画的。 她又翻到第一页,確认了一下画风。 没错,那线条,那用笔,確实是她哥的手笔。 刚给他转了生活费,日子应该不至於困难到什么奇怪的地步吧。 怎么画出来的漫画,就这么……变態呢。 第7章 秋山幸哈气了 秋山幸决定重新审视一遍。 这一次,她不再被那些衝击性的画面夺走注意力。 她看到了更多东西:分镜的节奏,台词的设计,角色的表情变化。 “虽然变態,不过……”她再次合上稿子,“比以前的有趣太多了。” 看来秋山悠是选择把天赋带到青年漫了。 就在这时。 “小幸?” “啊!!” 耳边突然响起的声音把秋山幸嚇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她一把把漫画稿翻扣在桌上,心臟狂跳。 侧头一看,是清水瞳,她的同班同学兼好友,正站在旁边,歪著头笑眯眯地看著她。 “你干嘛!”秋山幸拍著胸口,“嚇死我了你!” “当然是看到你了,来打个招呼啊。”清水瞳捂著嘴笑,眼睛却滴溜溜地往桌上扣著的稿子瞟。 “我远远就看到你在看什么东西,表情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傻笑的,就没出声,坐在旁边观察了好久。” “没想到我们班的冰山大小姐,原来喜欢看这种漫画啊。” 秋山幸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胡、胡说什么!”她顿时哈气,双手朝著清水瞳的腰间挠去,但被对方灵活地闪开了。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清水瞳一边笑一边举起双手投降,毫不客气地在秋山幸对面坐了下来。 “还是你哥画的漫画吗?” “嗯。”秋山幸把稿子整理好,没好气地开口。 “能让我再看看吗?” 秋山幸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稿子递了过去。 “你哥这次的漫画挺有意思的啊。”她翻完最后一页,意犹未尽地把稿子还给秋山幸,“比以前的好太多了。就是太少了,这才刚开头就没了。” 秋山幸接过稿子,眼里闪过一丝骄傲。 “不过说真的。”清水瞳托著下巴,“你哥这是突然开窍了?我记得你之前说他画的漫画不太行啊。” “不知道。”秋山幸眼神里带著点迷茫。 那天和秋山悠一起吃饭的时候,她就觉得这个哥哥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比以前开朗了,幽默了,话也多了。 倒不是说以前的秋山悠不开朗,至少上大学之前不是那样的。 但上大学之后,联繫变少了,画漫画压力大,老是碰壁,人也慢慢沉默寡言起来。 有时候她主动找话题,也总是聊不了几句就冷场。 但现在这个哥哥,会开玩笑了,会在吃饭的时候逗她,会在她面前自然地笑。 虽然有些话说出来怪怪的,有时候她也没听懂。 总之,是好事。 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看著脸上逐渐荡漾起笑意的秋山幸,清水瞳眨了眨眼,忽然用双手捂住嘴,露出惊恐的表情,声音压得低。 “小幸,你该不会是……喜欢上你哥哥了吧!” 秋山幸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下一秒,她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扑向对面的好友。 “哈!!!” …… 平静的日子转瞬即逝,很快,到了月底评奖的截稿日。 秋山悠出门时,天色还暗,空气冷得发乾。 坐上电车,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 秋山悠靠著车窗,看了会儿天色,“看来太阳这段时间压力也不小,心情不好,不愿意出来。” 话音刚落,车窗上就落下了第一片雪花。 他嘆了口气。 “得,看来还挺焦虑的,头皮屑也不少。” 雪渐渐密了起来,秋山悠往窗外看了一会儿,判断这大概会是晚冬的最后一场雪了。 他没看天气预报的习惯,家里既没电视,也没订报纸,作为一个从信息爆炸的时代穿越回来的人,他至今还没完全適应这种生活的状態。 平时想知道天气,都是在读卖新闻头版內页固定的“天気予报”版块看两眼。 好在今天穿的是带帽子的外套,电车到站,他把帽子往头上一扣,衝进了漫天的雪里。 运气大概站在他这边,出门早了,还没赶上早高峰,街上没什么人,雪落得安静。 等他推开工作室的门时,塀內夏子正站在窗边,一扇一扇地把窗户打开通风。 回头看到秋山悠,开口道:“秋山君,你来得正好,去煮点咖啡,今天天冷,等石田他们来了刚好有口热的喝。” “好。” 秋山悠放下包,走到一旁的茶水间。 说是茶水间,其实就是工作室角落里用一张长桌隔出来的小区域,桌子上放著煮咖啡的机器,以及茶包和各式零食。 石田喜欢的ポポロン(迷你巧克力泡芙),每次他画到烦了,就会过来拿一盒,一口一个。 木村喜欢的うまい棒(玉米空心棒),还有他和铃木喜欢喝的可口可乐,玻璃瓶装的,放在墙角的小箱子里。 这些东西都是塀內夏子买了放在这里的,有时候忙起来没空吃饭,或者是休息时,可以简单吃一点。 不贵,却是一番心意。 秋山悠往滤纸里舀了三勺咖啡粉,加水,按下开关。 机器发出一阵咕嚕咕嚕的声音,咖啡的香气开始一点点地瀰漫开来。 他很喜欢咖啡的香味,但不喜欢喝。 前世喝惯了各种果咖拿铁,面对这种昭和式深烘黑咖啡,除非困的要死,不然他是不会下口的。 塀內夏子已经把通风的窗户都关上了,房间里,电暖器让温度慢慢回升,和咖啡香搅在一起,让整个工作室变成了世界上最舒服的地方。 她没有出声叫秋山悠。 秋山悠每天早上一到工作室,总会在咖啡机前站一会儿,眼神放空,表情介於沉思和发呆之间。 大家都默认他是在构思漫画,毕竟这傢伙最近在画自己的作品,灵感什么的,总需要点时间酝酿。 没有人打扰他。 但也没有人知道,秋山悠正在进行一项源自古老东方智慧,传承千年的日课。 名为“吾日三省吾身”的修行。 “早上吃什么?” “中午吃什么?” “晚上吃什么?” 早上不饿,没吃,所以问题自动减为两个,但这两个问题,每一个都需要深思熟虑。 思索许久,秋山悠决定去吃工作室楼下新开的正宗老东京中华料理牛肉拉麵,看看怎么个事。 至於晚上,家附近有两家店,他一直想找机会品鑑一下。 正统な江戸风炸猪排,和本场北海道风天妇罗。 话说江户时代日本人受到佛教影响,不杀生观念让他们不吃猪肉吗? 德川纲吉还颁布了“生类怜悯令”,也不知道江户时代哪来的炸猪排。 第8章 来对地方了 咖啡煮好了。 秋山悠回过神来,拿出塀內夏子的专用陶瓷杯,白底上印著一只黑白足球。 他倒满一杯,端著走到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经过自己工位时,顺手拿起桌上的牛皮纸信封。 “塀內老师,咖啡。” 塀內夏子从分镜稿上抬起头,接过杯子,闻了闻,吹了口气,道了声谢。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信封上。 “画好了?” “嗯。”秋山悠点点头,“上次您指点之后,我画的速度提了不少。这两天身体好点了,就多赶了赶,想趁月底截稿前画完。” 他把信封递过去,塀內夏子伸手接过,抽出了里面的稿子。 她没有从中间翻,而是从头,一页一页地重新看了起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为什么说是“重新”呢? 这就不得不提秋山悠某天下工之后踌躇满志地回到家。 稿纸在工作檯上铺开,檯灯调到了最舒服的亮度,还破天荒地泡了一杯茶。 秋山悠当时的计划是:今天状態好,一口气画四页。 然后他看到了桌上那本前几天以研究“行业动向”为理由,买回来的《周刊少年jump》。 结果就看了一个晚上的《周刊少年jump》,別说草稿了,笔都没有从包里拿出来。 於是,在1989年的东京深夜,秋山悠独自面对一本漫画杂誌,完成了对前世大学生活的完美復刻。 自此之后,他在另一个世界被反覆验证过的真理,再次得到了確认。 宿舍里的学习效率,永远不可能比图书馆高。 之后,秋山悠就把稿件拿到了工作室里画。 至少氛围到了,不至於让他摸过长时间的鱼,他確实也画得快了一些。 正因如此,塀內夏子也看到了秋山悠画的新漫画。 从最开始的惊讶,到看到画风突变时的震惊,再到最后的释怀。 塀內夏子画多年漫画,在业界看过无数新人,有一上来就画风成熟的,有一上来就故事老练的。 但很少有一上来就让人分不清“这到底是天才还是精神病”的。 塀內夏子也意识到,可能传统的题材限制了秋山悠的天分,也就放任自流,鼓励他想怎么画就怎么画了。 塀內夏子翻完了最后一页稿子。 她把稿纸理整齐,在桌上磕了磕,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抬起头,看向秋山悠。 “秋山君。” “嗯?” 塀內夏子把咖啡杯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她的表情很认真,但嘴角紧绷,似乎马上就要翘起一样。 “你觉得,讲谈社的编辑看完你的漫画,会是什么表情?” 秋山悠眨了眨眼。 “觉得我是百年难遇的天才?” “噗!”塀內夏子终於绷不住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你这话可不能在编辑面前说。”她擦了擦眼角,努力把脸重新板起来,“虽然嘛……” 秋山悠眉头一挑,“那,塀內老师的意思是……” “去投稿吧。” 塀內夏子把信封递给他,“我给清水编辑说过了,你直接去讲谈社本部找他就行。” 秋山悠接过信封,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塀內夏子已经提前打好了招呼。 “下午吧。”他说,“我把今天的工作赶完再去,不耽误您交稿。” 塀內夏子看著他的脸,摇了摇头。 “也不知道你这画画速度怎么突然变这么快。”她的语气半是无奈半是欣慰,“不过,谢谢了。” “应该的。” 秋山悠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 “塀內老师。” “嗯?” “咖啡凉了就別喝了,对胃不好。” …… 午后的太阳像是洗过头了,不再下雪,但云並没有散开。 秋山悠在工作室楼下花了六百五十日元,完成了对那家名字浮夸的“正宗老东京中华料理牛肉拉麵”的首次探店。 他推开门时,迎接他的是一阵扑鼻的香料味,店不大,吧檯前坐著两个西装革履的上班族,正低头呼嚕呼嚕地吸著面。 墙上贴满了手写菜单,不过他想吐槽的那个“正宗老东京中华”的招牌反倒没在店里出现,大概是老板也知道那东西只配掛在外面骗人。 面上来了。 別说,你还真別说…… 吃完后,便前往文京区的讲谈社本部,走到四楼。 秋山悠原以为在下午三点这个时间,编辑部会是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咖啡,香菸,纸墨,电话,討论,编辑们来来往往,充斥著精英气息。 没想到,进去连前台小姐都没有。 “不会吧……”秋山悠站在门口,脸上浮现出复杂表情,“我这都是迟了一点才到的,居然还来早了?” 他退出门口,重新確认了一眼门牌。 没有迷路。 “马萨卡……”秋山悠咧嘴一笑,“今天周六还休息?难道说我来对地方了?” 他双手叉腰,对著空无一人的编辑部发出感慨。 “哎,世风日下。”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迴荡。 “哎,人心不古。” 隔壁房间似乎有什么响动,但他没在意。 “哎,连996都没有,讲谈社,完蛋了。” “什么完蛋了?” 一道声音从他身后幽幽地响起。 秋山悠浑身一震,猛地转身,后退了几步,后腰撞上了走廊里一盆绿植的花架。 面前站著一个人。 年轻女性,深色套装,妆容素净,五官清晰,表情平静。 但她看著他的目光里带著令人不安的审视。 “什么完蛋了?”她重新问了一遍,声音平静依旧。 秋山悠的大脑在零点二秒內完成了从“臥槽她听到了多少”到“隨便说点什么矇混过关”的计算。 然后他把手搭在了身边那盆绿植的叶子上。 “……这花真绿,这叶真红啊。” 对方面无表情將视线缓缓地移到他的手,再移到了那盆植物上。 “这是假花。” “……” 走廊里的空气凝固了。 秋山悠的手还搭在塑料叶片上,保持著抚摸的姿势。 时间在他手指和假叶子之间的空隙里流淌。 他正打算祭出终极杀招“今天天气不错”,对面先开了口。 “你就是塀內老师推荐的那个助手?” 第9章 清水琳 她从手中文件夹里抽出一张便签,扫了一眼。 她的目光从便签纸上抬起来,重新打量了他一遍。 “我是清水琳,塀內老师的责任编辑。” 秋山悠一愣,他没想到是女编辑。 泡沫破裂前的日本职场,虽然因为某种原因包容度暂时提高了。 但“四个钱包”的现象,让很多年轻女性主动选择远离职场,愿意踏进漫画编辑这种又累又不光鲜的岗位的,確实少见。 倒也不是他先入为主,主要前世有一位大名鼎鼎的清水老师…… 秋山悠回过神来,连忙欠身点头:“我是秋山悠,塀內老师的助手。请清水编辑多多关照。” 清水琳微微点头,又多看了他一眼。 “跟我来。” 编辑部的办公区比他想像的更凌乱。 成堆的稿件垒在办公桌上,角落里的白板上画满了连载进度表,菸灰缸里堆著菸蒂。 但没有人。 秋山悠在清水琳的工位对面坐下,环顾四周。 清水琳从他眼神里读出了不解。 “今天周日。”她坐下来,把文件夹推到一边,“除了值班的,大家都休息了。” 周日。 秋山悠这才反应过来,他最近为了赶稿画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记错日期了,以为今天是周六。 得,还以为这个地方有双休,来错地方了。 秋山悠脸上的表情变化,被清水琳一丝不漏地捕捉到了。 在那双专注的眼睛里,她从这人的表情里读出了……落寞? 看著一个连星期几都不记得的画痴,她的面容放缓。 但马上,她就想起了正是因为这个素未谋面的“助手的稿件”,她才不得不把自己的休息日变成值班日,火气又被点著了。 “你的稿件。” 她没有多余的话。 秋山悠正襟危坐,將厚重的牛皮纸信封双手递过去。 “塀內老师跟我说,你是个能吃苦的助手,还是个难得的天才,让我务必要看你的稿子。” 清水琳接过信封,手指拆开封口,语气平静,但秋山悠总觉得有点渗人。 “所以,好不容易熬到休息日,我选择了值班。” 她把稿纸从信封里抽出,抬眼看了他一眼。 感受到清水琳身上逐渐散发出的怨气,秋山悠不敢多嘴,只是正襟危坐,心里却默默吐槽。 塀內老师,你把我的台词说了,我说什么? 清水琳接过信封打开,看向封面。 《碧蓝之海》,题材是搞笑,篇幅大概是五十到六十页。 按照她的常规流程,这类“没出道”、“实习助手”、“搞笑青年漫”,也就差个“初次投稿”的稿件。 基本集齐了“可以直接退稿”的所有要素,翻两页就该礼貌地合上,然后说一句“后续我会看看再联繫你”。 粪海淘金这种事在编辑生涯中是少数,偶尔遇到一粒黄澄澄的,掰开一看也多半是偽装金子的玉米粒。 事已至此,先看看吧。 清水琳翻开第一页,封面彩页映入眼帘,让她眼神一亮。 画面精致,人物生动,不像是新手啊。 她接著往下看。 “四月,伊豆。” 故事的开始,即將进入大学的北原伊织,来到了叔叔的潜水装备商店门口等叔叔停车,然后遇到了一位穿著潜水服的美女。 “清晰的浪涛声,热辣的太阳,和过去完全不同的环境……” 清水琳点点头,风景画得不错,代入感也可以,人画的也好看。 她翻到下一页。 然后翻了回来。 又翻了过去。 全裸,全是裸男。 画面的衝击力不是一点点。 “噗嗤。” 她强迫自己的五官维持冷静,但笑意从喉咙底部往上涌,变成了一声气音。 她抬起头,深吸一口气,五官皱在一起,看向发呆的秋山悠。 多好一帅小伙啊,剑眉星目,乾净英俊,怎么能画出来这种的。 秋山悠感受到视线,看著清水琳直勾勾的盯著他,有点尷尬,摸了摸鼻子。 “清水编辑?”他试探著问,“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直到秋山悠被盯著发毛了,清水琳才缓缓开口:“秋山桑,这幅稿件可能用时比较长,我去倒杯水,你喝点什么?” “都可以。” “那乌龙茶吧。” 说罢,清水琳起身,走到茶水间,片刻后,端出两杯装著乌龙茶的杯子出来,將一杯放到了秋山悠面前。 秋山悠看著面前的乌龙茶,没有冒热气,显然是从容器里倒出来的。但…… 秋山悠思索一会,从包中取出打火机。 “咔。” 火焰拂过水麵,没有点燃,安全。 清水琳端著杯子,看愣了。 秋山悠收起打火机,迎著她写满问號的眼神,解释了一句。 “习惯。” 见清水琳还是一脸怪异,他补充道。 “清水编辑以后就知道了。” 清水琳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但她选择先放下这个问题,把注意力转回稿子。 虽然说她第一时间被震惊到了,但不得不说,秋山悠基本功扎实的可怕。 透视,人物,肌肉线条…… 最重要的是,她被逗笑了。 几年的编辑生涯,她看过不少搞笑漫,也签过不少搞笑漫,但大多数並不能逗笑她,只是因为符合签约標准,她就签了。 秋山悠不一样,他画的画面本身就带著笑点,这让她第一次意识到。 原来搞笑漫,可以通过画风逗笑人。 清水琳继续往下翻。 从北原伊织震惊后逃跑被抓回来,到被强制按手印签了入社申请,遇到堂姐,被灌酒,遇到古手川千纱,最后结束於在礼堂门口宿醉。 她每次都觉得自己的承受上限被拉高后,下一页总会给她新的惊喜。 她合上了稿件。 意犹未尽啊。 她又翻看了几遍,每看一次,都能感受到秋山悠在细节之处的用心。 她从编辑的专业视角去审视秋山悠,却发现自己被一种更为私人的好奇所牵引。 秋山悠不是一个可以用“天才”或“变態”简单概括的创作者。 他的基本功扎实得可怕,但更可怕的是,他对自己正在创作的画面,有著一种独特的掌控力。 让人面红耳赤、捧腹大笑,让人不知该捂眼睛还是该拍桌子的画面,有一种浑然不觉的理所当然。 秋山桑,是真的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无法自拔了。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重新想了一遍,发现这是一句夸讚,但又不太像夸讚。 第10章 同道中人 清水琳合上稿纸,意犹未尽。 “秋山桑。” 秋山悠从窗外收回视线,转过头来。 清水琳开门见山:“漫画很好看。无论是画风还是剧情设计。你打算投哪一个奖?” 按照常规流程,她应该推荐月例赏,月例赏每月评审,周期短,获奖后能快速出道。 但她能看出这份稿件的野心,五十多页的完整第一话,不是短篇的节奏。 秋山悠的目標从一开始就不是出道,而是连载。 “清水编辑,我想要连载的话,是不是必须在漫画大奖赛上拿到『佳作』以上才行?” “理论上是这样。”清水琳双手交叠,“但不管是多优秀的漫画家,出道之前都要先画几篇短篇积累成绩,才有连载资格,这是惯例。新人的第一份连载申请,编辑长大概率不会批。” 秋山悠沉默,没有说话。 清水琳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不高不低,陈述她认知范围內的客观事实。 “最终当然还是要走连载会议。但基本上能拿到『入选』和『准入选』的作者,在会议上都不会有大问题。只是……” “只是?” “月例赏的话,我可以保证你能『入选』。”清水琳直视他的眼睛,“但漫画大奖赛竞爭更激烈,评委也更偏向那些有出道经验的作者。” “虽然我个人认为秋山桑这份稿子拿『入选』也完全够格,但我不能替评委做保证。” 秋山悠垂下眼,心里盘算著。 既然画道从未有过尊……从未有过以连载身份直接出道的新人漫画家。 那他去做那个,不就是了? 而且,不连载,没钱啊。 这可是89年,泡沫经济的顶端,整个东京都飘著金钱的味道。 他还是想儘早赚到钱,去银座体验风土人情的。 秋山悠抬起头,语气平静,“我选择漫画大奖赛。” 他对於后世被市场验证过的作品还是有信心的。 哪怕真的失败了,他也有其他漫画够他画的,实在不行,就画《咒术回战》。 清水琳眉头微挑,没想到秋山悠这么果断,这份果断很合她的口味。 “那就漫画大奖赛。”清水琳点点头,“只要你能以新人身份拿到『入选』,我就给你申请连载会议。” “那后续的事情,就麻烦清水编辑了。” “原稿留在这里。”她把稿纸理整齐,重新装回信封,“评审结果三月底出,到时候我会通过塀內老师联繫你。”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其实,漫画大奖赛还有一个好处。” “什么好处?”秋山悠抬眼。 清水琳莞尔一笑。 “奖金更多啊。”她稍稍压低了声音,“入选有一百万日元呢。” 秋山悠看著她的脸,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jojo诚不欺我,相同类型的傢伙果然会相互吸引。 同道中人啊。 …… 秋山悠走出了讲谈社本部大楼,站在门口的石阶上,伸了一个懒腰。 三月底出结果。 在那之前,他还有几个星期的时间,要继续画第二话吗? 清水琳没说,但“入选之后直接上连载会议”意味著,他需要提前准备好更多的话数,得提前开工。 为了赚大钱,他是可以拼尽全力,凭一己之力打倒全世界。 不过那是明天的事,明日事明日毕。 前路未知,先歇一天。 秋山悠走后没多久,讲谈社又来了一个人,伴隨而来的,还有一股浓郁的,带著油香和酱香的炸天妇罗香气。 “我亲爱的姐姐!你最爱的妹妹来探班啦!” 清水瞳双手各提著一个打包好的食盒,用屁股顶开编辑部半掩的门。 清水琳从稿纸堆里抬起头,看著眼前跳脱的妹妹,眉头微蹙。 “说了多少次了,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好好好。”清水瞳把食盒放在清水琳面前,故意把每个音节都拖得很长。 “清水编辑大人,现在可以吃饭了吗?” 清水琳的目光在那食盒上停了一会,盒子上印的店名她认得。 是那家她每次路过都要排很久队的天妇罗专门店,炸虾尤其绝。 她接过食盒,把正在审阅的稿子推到一边,腾出桌面。 “马上到学期末了吧,考试准备得怎么样?” 清水瞳拆食盒的手僵了一瞬,眼神开始往別处飘。 “姐姐,不利於团结的话不要讲。”她飞快地把装炸虾的那个盒子推到清水琳面前。 “我可是冒著寒风,排了四十分钟的队,才买到你最爱吃的那家天妇罗的。” 清水琳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 她夹起一只炸虾咬了一口,面衣因为在水汽里闷了一路,已经失去了刚出锅时的酥脆,但虾肉依旧弹牙,鲜甜在舌尖上化开。 就在她专心吃虾的间隙,清水瞳的目光被桌上的一个文件夹吸引了。 《碧蓝之海》。 她的眼睛亮了,“姐,这份稿是哪里来的?” 清水琳顺著她的视线看了一眼:“今天下午有个助手来投稿的。” “是谁啊?” “小孩子別问那么多。” “你就比我大了五岁!” “我就算是大你一秒也是你姐。” “你!” 清水瞳也想学秋山幸哈气了,但不敢。 眼前这个女人,看上去文文静静的,戴著细框眼镜,像个文学少女。 但她比谁都清楚,这副皮囊下面藏著的是她从小就没有肘贏过的强大躯体。 她忍下心中的怒火。 权且忍让,暂避锋芒。 “这份投稿的作者是不是叫秋山悠?” 清水琳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她看向妹妹的眼神变得不一样了。 “你怎么知道?” “哼哼。”清水瞳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你猜呀?” 清水琳放下筷子,活动了一下手腕。 好久没见妹妹了,看来是有点欠爱了。 清水瞳被这个起手式嚇得从椅子上弹起来,身体做出了躲避的本能反应。 她太熟悉这个动作了,上一次见到它,还是自己在姐姐的笔记本上画猫的时候。 “我不就说的慢了点嘛,你看,你又急。” 清水琳一击不成,扭身又是一招,抓向清水瞳。 见避无可避,清水瞳高举双手,顿时投降。 “我说我说我说!他是秋山幸的堂哥!” 第11章 姐妹俩 清水琳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秋山幸,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自家妹妹最好的朋友。 秋山这个姓,加上妹妹的描述……她记得妹妹之前提过,秋山幸是某个大財阀家的二小姐。 也就是说,那个在她面前掏出打火机验乌龙茶的愣头青,那个画裸男画得浑然忘我的实习助手,也是秋山家的人。 但他面色看著苦哈哈的,提到奖金时眼睛里放出来的光,跟她自己在年底看到奖金明细时如出一辙。 这是富家少爷体验生活来了?还是另有隱情? 看著一旁双手前后挡在身前,一脸谨慎的清水琳,她缓缓开口:“他具体是什么情况?和秋山幸的关係?为什么出来画漫画?把你知道的告诉我。” 清水瞳觉得自己这样就说出来有点丟面子,但看著清水琳的起手式,还是决定开口。 罢了,暂且隱忍,静待天时。 “是这样的……” 一刻钟后。 “所以。”清水琳擦了擦嘴,“他是真的喜欢这一行,顺便要向父母证明自己。” “嗯。”清水瞳一脸乖巧的坐在座位上。 富家少爷,不靠家里,自己出来打工画漫画,想证明自己,这个剧本在日本漫画界不算新鲜。 但秋山悠和那些在出租屋里啃著饭糰做梦的热血青年有一个本质的区別。 他有退路。 这意味著他不是因为走投无路才来画漫画,而是放弃了退路来画漫画。 这种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真有几分底气的。 而他拿出来的稿子,证明了他是后者。 清水琳的心思顿时活络起来。 作为编辑,她手里有些规则允许范围內的操作空间,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就是內推权。 作为对標集英社手冢奖的漫画大奖赛,有三轮评选。 初审,检查是否符合要求。 编辑部评审会议,评选出三十部作品进终审。 评选委员会终审,选出八部,其中入选和准入选各一部,其余为佳作。 这三轮中,第二轮是最难的,不是说评审多严格,而是稿件太多了。 三十个名额,近千部投稿,光是全部翻一遍就是海量的工作量。 很多好作品就是在这个环节,因为评审疲劳或者运气不好,被淹没在纸堆里。 每个编辑都有名额,可以跳过第二轮,直接进终审。 这个机制的初衷,是为了防止那些不符合“標准好作品模板”的异色之作在盲审中被刷掉。 说白了,就是给“怪东西”留一条活路。 巧了,清水琳手里刚好还有今年的內推名额没用。 更巧的是,《碧蓝之海》就是那种最典型的“怪东西”,第一页让你以为是青春恋爱漫,第二页就脱给你看。 这种作品在常规盲审中,极有可能被保守派的评审直接毙掉。 但如果能直接进终审,让那些真正懂漫画的评委看到完整的內容,入选不是没可能。 以《碧蓝之海》的质量,就算不靠內推,正常走流程大概率也能进终审。 但顺水人情这种事,不做就亏了,一个財阀家的少爷的人情,虽然暂时落魄,將来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上。 如果秋山悠真的能入选,她就帮他把连载也申请下来。到时候在连载会议上力推一把,至少能加分。 那秋山悠就是自高桥留美子之后,第二个拿奖后就连载的王牌新人。 而自己作为发掘他的责任编辑,地位自然水涨船高,还多了一份来自秋山家的隱形友谊。 条条大路通罗马,多个朋友多条路。 稳赚不赔啊。 “桀桀桀……” 清水瞳看著姐姐脸上逐渐扩散的坏笑,浑身一抖。 “姐……”清水瞳小心翼翼地举起手,“你的虾还吃吗?再不吃就凉了。” “你吃吧。” “好嘞!”清水瞳夹住炸虾,顷刻吃下,满足地摸了摸肚子。 俗话说得好,酒足思淫慾。 不对。思漫画。 她的目光又飘向了桌上那份《碧蓝之海》的原稿。 上次在咖啡馆只看了二十页,秋山幸那个没良心的拿到完整稿之后就自己偷偷看了,根本没叫上她。 她心心念念想看到后续,想得连期末考试都没复习好。 此刻的她,心痒难耐。 她清了清嗓子,用儘可能自然的语气开口:“姐,那个……漫画,我能看看吗?” 清水琳抬起头,看著妹妹眼睛里那种快溢出来的渴望,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可以。” 清水瞳的心猛地一跳。 “但是,等我明天复印完,你可以看复印稿。” “为什么!”清水瞳如遭雷击,表情像是看著冰淇淋从蛋筒上掉到地上。 “你有意见?”清水琳偏了偏头,眼神里带著笑意。 “不敢。”清水瞳咬牙回道。 “嗯?” “没有……” …… 时间一晃,几天过去,2月28日。 对於东京大学文学部的学生来讲,今天是充满痛苦的一天,要考一整天的试。 也是最快乐的一天,考完最后一门,新的一月就会到来,春假也將开始。 这种“苦难即將结束”的期待感,让整个考场都瀰漫著一种诡异的兴奋。 下午,校內咖啡馆。 清水瞳和秋山幸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此刻的她,正满脸紧张地和坐在对面的秋山幸对答案。 “小幸,这道『试论《源氏物语》中物哀的本质与现代意义』我应该没问题。参考了你在课上分享的笔记,再分析几个关键场景……” 她说到一半,表情忽然垮了下来,“但早上那门『分析白居易诗歌在日本平安时代的受容』,我是一点不会啊。” “还考《琵琶行》的翻译,那么长一首诗,谁记得住啊!” 她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发闷,带著一种即將掛科的绝望。 “小幸,我是不是要掛科了。” “自信点。”秋山幸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 清水瞳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著希望的光:“难道说……还有机会?” “我的意思是,自信点,把『是不是』去掉。”秋山幸啜了一口咖啡,语气波澜不惊,“你肯定要掛科。” “小幸!” 清水瞳顿时瘫在桌子上,声音里带著控诉:“你以前明明是个那么温柔的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趴了一会儿,忽然弹了起来,眼中闪过一道灵光。 “我知道了!一定是你哥的问题!以后少跟你哥哥来往,你说话都快被他带坏了……” “是何人在背后说我坏话?” 第12章 念古诗 一道幽幽的声音从清水瞳身后响起,贴得很近。 清水瞳被嚇得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整个人扭过身去。 秋山幸听到这个声音,眼睛一瞬间亮了起来。 她越过清水瞳的肩膀,看到了一张带著坏笑的脸。 “哥!”她站起身,声音里的惊喜藏都藏不住,“你怎么来学校了?怎么进来的?” 秋山悠大马金刀地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顺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哼哼,不要小瞧了我的关係网啊。” 工作室交稿,今天放假,他睡了个懒觉后跑到东京艺术大学遛弯去了。 刚好碰到山田智,说是趁著放春假前和东京大学交流一下,写写生什么的,他顺腿就混入队伍跟著一起来了。 进入校门后,秋山悠本来计划是先找到文学部,然后打听妹妹的下落,但执行上出了点偏差。 偏差一:他在校园里迷路了,校区的建筑分布比他想像的复杂得多。 安田讲堂、三四郎池、各个学部的教学楼散落在不同的方向。 偏差二:他在路上遇到了几个让他忍不住多看几眼的风景。 这也怪不得他,被社会拷打了这么久,又被生活磨平了稜角,从形形色色的人,变成了色色的人。 不是人害了我,是这个乱世害了我啊。 一番乱逛之后什么消息也没打听到,他乾脆放弃了寻妹计划,隨便找了家咖啡馆坐下来歇脚。 碰巧,就在这里遇上了。 秋山幸没有多问,而是给秋山悠介绍到:“这位是清水瞳,我的好朋友,也是文学部的。” 清水瞳这才从惊嚇中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背后说人坏话被抓了个正著,脸腾地红了起来。 “秋山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在背后说你坏话的。”她双手合十,连连道歉。 “没事。”秋山悠摆摆手,他还不至於为了这么点小事生气,更何况是在生一位美少女的气。 不过……这张脸怎么看著有点眼熟? 秋山悠皱了皱眉,在大脑的资料库里搜了一下,没有匹配上。 他的大脑空间有限,垃圾信息从来都是定期刪除的,否则开机速度会很慢。 要在这个纷扰的世界快乐的活著,必须要练成,鱼的记忆。 秋山幸在一旁看著这场面,想著该找个话题缓和一下气氛。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笔记和清水瞳那愁云惨澹的脸,心里有了主意。 “正好,哥。”秋山幸转向清水瞳,语气自然,“我哥上大学的时候成绩比我还好,让他给你讲讲这道白居易的题吧。” 清水瞳连忙把笔记推过去,秋山悠一愣,隨即看向秋山幸。 我亲爱的妹妹啊,没想到你还有当僚机的潜力。 什么《源氏物语》这些东西他確实一窍不通,让一个前世大学四年全勤打游戏的人来讲日本古典文学,这不就是让鱼爬树。 但白居易?古诗? 这一块,可是刻在dna里的东西。 秋山悠清了清嗓子,调整了一下坐姿。 脊背挺直,右手虚握成拳放在嘴边,左手很自然地搭在桌沿上。 如果他手里有一把醒木,他一定会先拍一下桌子。 然后他开口了,是一口流利的中文。 “潯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 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 醉不成欢惨將別,別时茫茫江浸月……” 清水瞳听呆了。 她完全听不懂中文,但即便是听不懂,也能感受到那种韵律本身的力量。 秋山幸也愣住了,她知道哥哥会画画,会画漫画,甚至知道他会做饭。 但从不知道他还会中文,而且比她上过的任何一门中文选修课的老师都要好。 她看著秋山悠的侧脸,窗外冬日的阳光正好打在他的轮廓上。 这个正在用一门外语吟诵古诗的人,是她认识了十几年的哥哥。 但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让她心臟微微收缩的陌生。 秋山悠看著震惊的两人,心里暗爽。 对了,就是这种崇拜的目光。 感谢唐诗,感谢白居易,感谢九年义务教育,感谢高考必背古诗词填空…… 在心里感谢了半个中国文学史之后,秋山悠故作谦虚地撩了撩头髮。 “哎,多年不用中文,有点生疏了。” 秋山幸回过神来,表情有些复杂。 “哥。” “嗯?” “其实中文我只能听懂一点,小瞳她一点听不懂。” 沉默。 得,对牛弹琴。 不过没关係,一个优秀的表演者不会因为观眾的水平而降低自己的表演质量。 听不懂《琵琶行》,那就直接讲乾货。 “没事,听不懂不要紧。”秋山悠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笑容依旧。 “我还可以讲讲,白居易的诗歌为什么在日本平安时代受容那么广。” “话说那公元838年,日本遣唐使藤原岳……” 秋山悠只恨自己手中没有醒木。 接下来,他详细介绍了,白居易的诗集是如何在日本皇室掀起狂潮。 醍醐天皇为何直言:“平生所爱,白氏文集七十卷是也。” 讲平安时代的贵族阶层以吟诵白诗为高雅修养的象徵,甚至发展出“白诗考试”,若能在宴席上即兴引用白居易的诗句,便能贏得讚誉。 讲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川端康成在获奖演讲《我在美丽的日本》中,用的“雪月花时最怀友”詮释日本传统美学,也是出自於白居易《寄殷协律》中的“琴诗酒伴皆拋我,雪月花时最忆君”。 “所以说,白居易的《长恨歌》《琵琶行》无需注释即可理解,而李白的《蜀道难》、杜甫的《秋兴八首》则需深厚的汉学功底。” “当然,通俗不意味著浅薄。《长恨歌》中『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钱塘湖春行》中『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的细腻描摹,都与日本平安时代贵族崇尚的『物哀』產生了强烈共鸣。” “听懂掌声!” 秋山悠在中日语结合的说完后,神神在在靠向椅背,讲了这么多,嘴都说干了。 片刻后,周围响起如雷般的掌声。 他猛地回头,这才发现他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一圈人。 第13章 不要迷恋哥 端著咖啡杯的学生,手里还夹著烟但忘了点的助教…… 还有一个头髮灰白相间、穿著深色西装的老者,正用一种审视但又欣赏的目光看著他。 秋山悠愣了一下,刚才讲得太投入,完全没注意到周围的动静。 讲的过程中情不自禁地拍了一下桌子,可能就是因为那一声响,把整个咖啡馆的人都引过来了。 这下尷尬了,这一群人围著自己鼓掌的既视感太强了。 他接下来是不是学真嗣该说一句谢谢。 还没想好怎么应对,那位头髮灰白的老者已经走了上来。 “这位先生您好。” 老者伸出左手,声音温和而有力,他的西装虽然素净,但料子极好,无名指根部有一圈浅浅的戒痕。 “我是文学部中国文学专修课程的授课教授,小岛正一。” 秋山悠连忙站起来,握住那只手:“小岛教授您好,我是秋山悠,秋山幸的堂哥。” 他指了指旁边还没从惊讶中回过神来的秋山幸。 “怪不得。”小岛正一恍然,“秋山幸的成绩一直是文学部第一,原来是有您这位才华横溢的兄长在背后指点。” 这文化人说话就是不一样。 “哪里哪里,过奖了。”秋山悠压下向上翘的嘴角。 小岛正一对他的谦辞不以为意,而是顺势问了几个关於白居易诗歌在日本流传细节的专业问题。 秋山悠能答上来的就认真答,答不上来的就用万能金句“关於这一点学界尚有爭议”模糊带过。 同时辅以深沉点头和意味深长的“嗯——”。 中间为了活跃气氛,他又用中文说了几句古诗,可谓是张口就来,给他装爽了。 “早岁那知世事艰,仍许飞鸿……咳咳,中原北望气如山。” …… 小岛正一微微頷首,脸上的表情从审视变成欣赏,再到惊喜。 这种感觉就好像他隨便在街上走,踢到了什么东西,弯腰一看,是块汉代的玉。 “秋山先生,您在討论汉诗时几乎没有任何口音。”小岛正一推了推眼镜,“但说日常生活用语时偶尔会露出一些……很特別的口癖。” 秋山悠解释:“小岛教授好耳力,可能是学中文时养成的习惯。” 小岛正一点点头,没有追问,看了眼表,准备离开。 他在离开时还念念不舍,约著下次见面要跟秋山悠学中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秋山悠重新坐回椅子上,秋山幸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里不全是崇拜,还有一点好奇。 这真的是哥哥吗? 秋山悠迎上她的目光,歪嘴一笑,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不要迷恋上哥哟。” 说完他自己没憋住先笑了,秋山幸嘴角一抽,抬手摸了摸被弹到的地方。 心跳得有点快,心里暗想:哥哥又在说些奇奇怪怪的话了 他把沉默留在了过去,把那些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奇怪词汇带到了现在。 而她发现自己居然不討厌这些奇怪词汇,甚至有点期待下一个。 接下来的时间,几人又聊了聊,大多是秋山悠讲自己的生活。 画画,干活,吃饭,去艺术大学找猫玩。 猫是他社交圈里最不用费心的群体,你餵它它就让你摸,不餵它也让你摸,只是摸久了会用尾巴抽你。 无聊的生活,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就很生动。 清水瞳问:“画漫画累不累?” 秋山悠想了想:“累,但你画完之后,看到一个裸男在纸上对著你笑,就不累了。” 清水瞳花了三秒钟消化这句话,花完三秒之后她决定不消化了。 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和她姐有点像,让人摸不清到底是认真还是在逗你。 欢快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窗外的光线从白色变成金色再变成橘色。 墙上的时钟响了五下。 声音不大,却把秋山幸从愉快的氛围中带出来,她愣了一下,看了一眼窗外。 她犹豫了一会,开始不太情愿地收拾包,动作不快。 秋山悠感受到动静,扭头看她。 “这才五点。有事?” “嗯。”秋山幸拉上拉链,声音有点落寞,“帝国酒店晚上有场宴会,我得回家换礼服。” 放在以前,秋山幸大概会说句“有事”就走了。 上大学之后秋山悠和妹妹联繫的频率是每月一到两次。 “吃了吗?” “吃了。” “早点睡。” “嗯。” 她不知道他的夜晚是在工作室度过的还是在家里度过的,他也不知道她穿礼服的时候在想什么。 但今天不知为何,她说出来了。 “宴会啊。”秋山悠摸著下巴,眼睛亮了一下,隨后提出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 “有好吃的吗?” “噗。” 原本还在纠结的秋山幸,被自家哥哥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正中笑点。 她的肩膀轻微耸动了一下,用手背挡住嘴,但笑已经从眼睛里漏出来了。 “有是有。”秋山幸收了收笑,儘量让自己回到刚才那个比较忧鬱的状態,但失败了。 “不过是那种大家端著香檳走来走去,互相说著场面话,盘子里的东西摆得很漂亮,但没什么人真的吃。” “好吧。”秋山悠有点失望,他还以为是席呢,都准备好去小孩那桌吃吃吃吃了。 “不过。”他话锋一转,看著秋山幸,收起了玩笑的表情,“你看起来,不太想去。” “还好……”秋山幸把一缕垂下来的头髮別到耳后,“不去也不行啊,母亲和姐姐都在宴会上。” “不去就不去唄。”秋山悠双手交叉在脑后,“少参加一次又不会怎样。” “是没什么影响。”秋山幸垂下眼,“可是……” 她没说下去。 秋山悠看著她,等了片刻,但秋山幸没有继续,只是低头看著收拾到一半的包。 他大概猜到自己这个便宜妹妹的情况了。 一直走在证明自己的路上,害怕稍微停一会就会被放弃,可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被什么放弃。 假的秋山幸,在宴会上举著香檳微笑,在学习上拿全优,在家族里从容得体,从来不喊累,从来不逃课。 而真正的秋山幸,只是想要在咖啡馆里多坐一会儿,听她哥讲画裸男的故事。 不过没关係,他最喜欢开导迷茫的少女了。 第14章 哥带你出去玩 秋山悠站起身。 “没什么可是的,不想去就不去。”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好不容易考完试了,走,哥带你出去玩。” 前世的秋山悠,每次熬夜复习考完最后一门试后,在出教室门的剎那间,总会感慨。 我不认为今天我会掛科於此,並且我从来没有如此神清气爽过…… “啊?” 秋山幸愣住了。 这句话从刚才的秋山悠嘴里说出来,她不知道该先惊讶於“他主动邀请她出去”,还是先惊讶於“他用了『哥』这个自称而且用得这么自然”。 她记得以前的秋山悠说“我”比较多,他在兄妹关係中划定了一条很细但很清晰的边界。 现在的他,好像把那条线一脚踩没了。 直到秋山悠抓住她的小臂,她才意识到,这是真的。 她哥要翘掉一场帝国酒店的正式晚宴,带她去一个还没说出来的目的地。 “等、等一下!我的包还没……” “边走边收。” 两人就这样离开了咖啡馆,一个拽著另一个,但好像忘了点什么。 “哥,把清水瞳留在咖啡店好吗?” “別管伏……清水瞳了,无所谓的,忘了吧。”秋山悠开口,“她还得准备补考呢。” 清水瞳:“……” 你们兄妹逃逸,为什么要攻击我! 走出校门,夕阳已经把赤门染成了一种旧铜器的暗金色,在校门口的道路旁,停著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车旁边站著一个穿黑西装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看手錶。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秋山幸,然后落在她旁边的秋山悠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隨即上前。 “二小姐,秋山先生,你们这是?” 按照原计划,这个时间点他应该送二小姐回家,礼服,鞋,配饰都准备好了,然后他会开车送她去帝国酒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而不是秋山悠拉著她的袖子从校门里走出来的样子。 “我来找小幸玩。”秋山悠回答得很简洁,“黑田叔,方便的话,送我们去趟迪士尼乐园。” 黑田正雄愣住了,看向秋山幸。 秋山幸感受到司机的目光,开口:“黑田叔,我今天不去了,你送我和哥哥去迪士尼乐园就行。” 黑田正雄犹豫了一会,“那夫人那边?” “没事,去不去也不影响什么。”秋山幸淡然一笑,“她要是问起来,我会自己跟她解释的。” 黑田正雄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已经为秋山家开了十几年的车,见过太多宴会,也见过太多人不想去宴会的样子。 这不是第一次有人逃掉帝国酒店的晚宴,只不过之前逃的都是还在读国中的小辈,藉口是发烧或肚子疼。 “行,那二位上车吧。迪士尼乐园在千叶那边,东京湾对面,路上时间比较长,可以在车上休息一下。” 他拉开车门。 秋山悠让秋山幸先上车,自己绕到另一边。 秋山悠从后座隨手拿了一本车上放的杂誌翻了翻,是一本经济周刊。 封面標题写著“地価高腾、どこまで続く”,配了一张银座街头的航拍图。 他翻了两页发现全是图表和数字,不是他认知范围內能消化的东西,便合上了。 加上中午两碗拉麵吃晕碳了,便靠到后座上睡了过去。 歪著头,嘴唇微张,和刚才在咖啡馆里挥斥方遒的形象相去甚远。 秋山幸没有睡,偏过头,看著熟睡的哥哥,也不知道梦见了什么,都流口水了。 秋山幸取出一张纸巾,犹豫了一下,轻轻帮他擦掉了。 然后她靠著座椅,闭上了眼睛,睡著了。 这段时间备考压力太大,精神一直绷著。 不去了,不去也没关係。 …… 两人是被司机叫醒的。 秋山悠迷迷瞪瞪睁开眼,脑子里还残留著梦的碎片。 他在居酒屋给一只猫讲白居易的诗,猫没听懂。 秋山幸倒是挺精神的,不知道是因为在车上小睡了一觉,还是因为出来玩这件事本身就自带提神效果。 她站在车旁,仰头看著远处城堡的尖顶,冷风吹得她缩了缩脖子,但眼睛里的光比路灯还亮。 黑田正雄微微欠身:“我在停车场等二位。” 两人走到售票处,月底的工作日,几乎没有人。 售票窗口上方掛著各种票价的牌子,全天护照的价格让秋山悠的眼角抽了一下。 他放弃了装大款的想法,买了两张夜场票。 从世界市集入园,秋山悠就有点摸不著头脑了。 街道两边的建筑带著浓郁的小镇风情,但秋山悠的困惑比风情更浓。 他前世孤家寡人,女朋友没谈过,这种被称为“约会圣地”的地方,从来不在他的活动半径之內。 倒是和舍友商量过要不要一起去玩玩,结果几个人迷路走到环球影城,在霍格沃兹里穿著法袍相互肘击。 秋山幸也不懂,她听过同学们聊迪士尼,但她自己从没来过。 家里带她出去玩,目的地通常是京都的料亭。 那种“玩”不需要排队,不需要买门票,但也从来没有棉花糖和旋转木马。 两个人站在乐园地图指示牌前,同时陷入了沉默,思索过后,决定服从人类自古以来的传统,民以食为天。 “小幸,你想整点俗的还是雅的?” “什么意思?” “你想吃点平时吃的东西,还是吃平时不怎么吃的东西?” 秋山幸眨了眨眼,花了几秒钟理解这个二分法。 “嗯……少的吧?” 秋山悠的拇指往左边一指,动作乾脆:“咖喱饭怎么说?天冷,吃口热的。” “好。” 两人在westernland找到了一家餐厅,推门进去。 店里人不多,他们挑了个靠窗的卡座坐下。 菜单上的照片比实物好看,秋山悠对此並不意外。 菜单照片比实物好看这件事,大概和人类文明一样古老。 点了两份招牌美式咖喱饭套餐,秋山悠又单独给自己点了一片香肠蘑菇的披萨。 按照他的计算,今天走的路消耗的卡路里,正好抵消了这片披萨的热量,服从能量守恆。 吃完饭,两人又晃到一家甜品店,秋山幸点了一杯热可可,秋山悠要了杯可乐。 然后他眼睁睁地看著店员从柜檯下面拿出一瓶玻璃瓶装的可口可乐。 打开后倒进一个装满冰块的杯子里,放了一根吸管,要了他三百五十日元。 这价格放外面,都够他买三瓶的了。 原来这景区的离谱物价这么早就开始了。 第15章 游玩 距离八点的花车游行还有一段时间。 秋山幸的某种开关似乎被迪士尼的空气拨开了,她指著不远处的旋转木马,回头看秋山悠,眼睛里带著期待。 “哥,陪我坐旋转木马。” 秋山悠严词拒绝,堂堂七尺男儿,怎会去坐小姑娘的东西。 “我亲爱的妹妹,你的控制欲有点强了,我们只是兄妹,不是情侣,你越界了。” 秋山幸也不说话,就眼巴巴地望著他。 她大概没怎么练习过撒娇,安静地看著,微偏著头,眼睛不眨,嘴唇轻轻抿著。 好吧,话不能说得太死,做人要学会变通不是吗。 旋转木马比他想像中要快,秋山幸坐在前面,回头看著秋山悠笑。 秋山悠发现自己嘴角也在往上翘,应该是离心力的关係。 下来的时候,他的腿有点软,不过还是嘴硬说著没事。 去看花车的路上,两人买了棉花糖吃。 主干道上已经围了不少人,夜幕已经完全落下。 灯光闪烁,音乐响亮,公主挥手,人群欢呼。 秋山幸看著花车,表情认真,秋山悠则给她介绍。 “头车中间的那个是米奇,是老鼠。” “旁边的是唐老鸭,是鸭子。” “白雪公主,灰姑娘,彼得潘……” 花车进行到一半,夜空被一声巨响劈开。 一朵朵金粉色的烟花在灰姑娘城堡上空炸开,城堡的尖顶在烟火的光芒下若隱若现。 秋山幸仰著头,瞳孔里倒映著漫天烟花。 花车游行结束了,烟花也落幕了。 人群缓缓散开,朝各个出口涌去,秋山幸还站在原地,看著空荡荡的街道和渐渐暗下来的城堡。 刚才那些灯光、音乐、烟花,在心臟里涨满,现在又突然空了。 她的肩膀微微塌了一点,眼里有一瞬间的落寞,但很快调整好了情绪。 “哥,回家吗?” “这回什么?”秋山悠有点疑惑,“这才九点。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回什么家?” 秋山幸眼睛重新亮起,隨即又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惊喜变成警惕。 “哥,你不会是想去卡拉ok唱歌吧,还是要……” 秋山幸虽然没怎么出来玩过,但毕竟也是上层阶级的人,某些“风花雪月”的消遣是被当成常识在流传的。 秋山悠一脸正经地看著她。 “俗!你哥会是那么无聊的人吗?” “那?” “我们去东京塔。” 两人出了乐园大门,在停车场找到黑田正雄的时候,他正靠在车门上看报纸。 “去东京塔。”秋山悠上车后说道,“赶最终入场。” 黑田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秋山幸,隨后移回视线,发动了汽车。 东京塔亮起的灯,让它在夜晚的天空中越发醒目。 车沿著芝公园绕了半圈,找到观景台的入口,他们赶在最终入场之前买好了票,搭电梯上到了特別展望台。 电梯门打开的一瞬,秋山幸的呼吸顿了一下。 脚下是一整片东京的夜景,无数灯火铺展到地平线的尽头。 之前自己来的时候,感觉也就那样,但今天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秋山幸看著脚下的灯火,一阵恍惚,她忽然想回头看一眼秋山悠,看看他站在哪里。 然后她发现秋山悠的表情不太对。 “我说怎么空气中恋爱的酸臭味这么重。”秋山悠咬著牙,看著一个给女朋友披外套的男的。 “冻死你。” 感受到一旁的目光,秋山悠侧头,看到秋山幸正盯著他,他紧了紧外套。 “干嘛?我是不会把外套给你的,我自己穿著都有点冷。” “……” 秋山悠原以为在展望台上欣赏夜景会很有格调,但上去不到十分钟,两个人都被冻了下来。 二月末的东京,夜里站在两百多米高的露天平台上,光是风度不够的,得有脂肪。 两人找了一家附近的居酒屋,推门进去,暖气裹挟著烤串的焦香和啤酒的气味扑面而来。 店面不大,他们挑了靠墙的空桌。 秋山幸打量著店里的环境,眼神充满好奇,她从没进过这种地方。 秋山悠翻著菜单,点了一些烧鸟,给自己点了啤酒,给秋山幸点了果汁。 “哥!我也要喝啤酒!” “小孩子喝什么啤酒!” “我在宴会都喝过红酒的,还有,再过半个月我就二十岁成年了!” “嘿!”秋山悠看著眼前逐渐解放天性,已经有了哈根的魔丸妹妹,歪嘴一笑。 “那你也不许喝!” “哼!” 秋山幸別过头去,鼻子里发出一声重重的气音,但她很快又把头转了回来。 因为她发现別过头去就吃不到烤鸡皮了。 秋山悠看著她的表情,摇头笑了笑,抬手叫住路过的店员。 “再来一杯生啤,最小杯。” 小杯啤酒端上来,她双手握著杯子,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啤酒沫沾在上唇,形成一道浅浅的白色痕跡。 她舔了一下,然后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来,认真地评价:“不好喝。” “啤酒本来就不是因为它好喝才喝的。” 在酒精的微弱刺激下,秋山幸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她讲文学部的课,讲清水瞳,讲她最近在看的一本小说,还有生活。 “哥,我看你喜欢喝可乐,那你喜欢喝无糖的还是有糖的?” “无糖可乐和有糖的,相比之下,冰镇可乐,喝的更痛快。” “……” 秋山幸趴在桌子上,用手臂支著脑袋,啤酒杯里的液体已经喝了一半,泡沫早就散了。 “哥,我好累啊。” “学著怎么处理家里的事情……维持学校的成绩……还有那些社交……我每天睁开眼睛,就知道今天有一张清单,每件事都要做好。” “我以前觉得,只要努力就好了,把所有该做的都做好,就行了。但我最近有时候会想,我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跑。停不下来,但跑的方向也不清楚。” 她的尾音被酒精泡软了。 秋山悠吃完了最后一串烧鸟,仰头把啤酒倒进嘴里。 “你知道,我以前画画画到想死的时候,会干什么吗?” 秋山幸抬起眼,没说话,只是动了动眉毛。 “我会买点薯条,去码头餵海鸥。” “……码头?” 第16章 春天到了 “对。不是那种好看的海鸥,有点丑,叫得很难听。” “然后呢?” “餵完一包薯条,回家。” “然后就好了?” “没有,还是想死。” 秋山幸愣了一下,隨即笑出声来,“那怎么办?” 秋山悠耸耸肩,“餵鸽子,餵猫,散步,导……干点別的,或者什么都不干,时候到了,就又会画画了。” “所以啊。”秋山悠的语气变得故作沧桑起来,“人生的困境,正是深入认知自我的珍贵时刻,暂时的停滯不前,只是蜕变前的准备,真正的成长,在於学会接纳自己的不完美。” “其实很多时候,成果不是通过做更多获得的,而是通过成为自己而自然流露的,我们常常习惯於通过不断做事,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却忘了存在本身的重要性,当你被迫停下来时,看似是中断。” “其实是生命给你的一个邀请,邀请你从永不停歇的『做』中暂时抽身,回到单纯『存在』的状態,这不是携带,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智慧,有时候我们需要先做自己,才能更好地做事情……” 说著说著,秋山悠发现对面的秋山幸脑袋从手臂上滑下来,睡著了。 好不容易真情流露一次…… 秋山悠嘆了口气,付了帐后,抱起秋山幸,在店员怪异的眼神中,离开了店。 黑田正雄远远看到秋山悠抱著秋山幸从街角转出来,先是怔了一下,然后快步上前帮他把人接进后座。 秋山悠感觉自己快力竭了,看著离开的车,他怀疑地看著自己颤抖的双臂。 秋山幸看著不重,怎么这么沉? 这肯定不是我虚啊。 算了,完了还是得加强锻炼。 “不对。”秋山悠猛地一惊,“糟了,快赶不上电车了,应该让黑田叔先送他回家的。” 大致判断了一下电车方向,秋山悠拔腿狂奔。 死腿,快跑啊! …… 次日,三月一日。 秋山幸难得地睡了一场懒觉,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太想起来。 但胃已经在抗议了。 她踩著拖鞋走出房间,保姆正在厨房里热早饭。 看到秋山幸出来,保姆放下手中的勺子,笑著说:“二小姐醒了?昨天黑田先生送您回来的时候,专门嘱咐了说让您多睡一会儿,所以没叫您。” 秋山幸揉著眼睛嗯了一声,端起保姆递过来的热水喝了一口。 昨日种种接踵而至,她想起自己居然在居酒屋睡著了,居然是被秋山悠抱上车的,居然还说了那么多。 脸红了点。 吃完饭,春假的第一个白天安静地铺开在她面前。 没有安排,没有清单,没有需要出席的场合。 她对著空碗发了一会呆,然后想起昨晚收拾包的时候好像有东西没拿出来。 回到房间,打开书包,里面夹著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边缘有点毛糙。 打开后,字跡不熟悉,但落款的人名她认识。 “放假了要是没事干,过来给我当免费劳动力。——秋山悠” 旁边还画了一个小人,小人双手叉腰,头顶写著“boss”。 然后又用一条歪歪扭扭的箭头,从boss指向旁边画的一个更矮的小人,头顶写著:“新来的。” 秋山幸看著这张纸看了好一会儿,嘴里轻轻哼了一声。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三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涌进来,照得整个房间暖洋洋的。 春假正式开始了。 …… 春天到了,万物復甦,动物们又到了交配的季节。 秋山悠推开窗户,楼下那棵歪脖子树开始冒新芽,野猫叫声比上周更嘹亮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打了个喷嚏,然后把窗户关上了。 秋山悠这两天总感觉不太对劲,倒不是说他也春心荡漾了,虽然楼下那几只野猫每天晚上开演唱会,但他对跨物种的社交邀请没有兴趣。 家楼下的便利店前段时间来了个新的店员。 现在的他,每天晚上八点到九点,雷打不动地出现在便利店的用餐区,一坐就是一个小时。 可能是那个新来的店员会在他进门的时候说一句“晚上好”。 也可能是因为她每次都会在大根(白萝卜)刚煮透的时候把最大那块捞出来留给他。 也可能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这个朋友姓蒲池,秋山悠从店长嘴里偶然听到的,低马尾,黑框眼镜,上班时总戴著口罩。 声音好听,眼型很好看,睫毛很长。 大约是一周前,便利店里没什么人,店长不在,秋山悠在用餐区摊开稿纸画漫画。 她忙完手头的货架整理后,站在旁边看了几秒,然后鼓足勇气,问了一句:“那个……请问您是在画漫画吗?” “是啊,你要看吗?”秋山悠把稿纸转过去。 然后她看到了裸男,全裸的,很多个。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但她没有移开视线,而是推了推眼镜,认真说道:“肌肉线条画得很好看。” 秋山悠对天发誓,这是他遇到的所有人中,唯一一个,看完《碧蓝之海》不说自己是变態,而是正面评价的人。 从那以后,她就成了他的聊天对象。 聊漫画,聊天气,聊店里的关东煮哪种最好吃。 他有时候帮忙搬点饮料箱子之类的,她每次都会很认真地鞠躬说“ありがとう”。 两个人就这样,在便利店內,缓慢地构建起了朋友关係。 今晚八点,秋山悠推开便利店的门。 门推开的瞬间,关东煮的昆布高汤味裹挟著暖气一同涌出来,把他从初春的晚风里拽进温暖的室內。 天花板的灯发出轻微的嗡鸣声,收音机里放著一首他没听过名字的歌。 关东煮炉子边的標籤有新有旧,有些是用手写的,字跡好看。 “秋山桑,来了?”她站在收银台后面,“关东煮刚做好,大根我留了最大的一块。” “哦?多谢蒲池桑了。” 秋山悠走向关东煮的炉子,揭开盖子,热气扑面。 他用夹子把大根夹出来放进碗里,又加了一个鸡蛋,然后他转身去便当区,准备挑选今晚的主食,目光习惯性地扫向货架。 然后他看到了她。 她也正好从收银台那边走过来补货,两人在便当区狭小的过道里差点撞上。 秋山悠往后退了半步,刚要开口道歉,视线对上了她的脸,然后整个人的动作顿住了。 第17章 蒲池幸子 今天没有再戴口罩,黑框眼镜仍然架在鼻樑上,底下是一张让人移不开眼的脸。 不是那种精心修饰过的美,乾净得像是刚洗过的白衬衫。 不对,有点眼熟。 蒲池幸子放完一排便当,看到秋山悠在看她,眨了眨眼,问道:“怎么了?” “额……没有。”秋山悠把视线转回便当货架上,“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幸子。”她把最后一盒便当码整齐,“蒲池幸子。我还以为店长跟你说过了。” 蒲池幸子。 秋山悠挑选便当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所以你姓蒲池,全名蒲池幸子。”他的声音保持平稳,但眼睛没有在看便当。 “当然。”蒲池幸子疑惑地看著他,“怎么了?” 此刻的秋山悠心里感觉有十分甚至九分的確定,但他还是开口问道:“话说,你実家(老家)在哪?” 蒲池幸子被他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弄得有些莫名,“为什么要问这个?” “好奇,你上次还问我为什么画裸男呢。” “好吧。”蒲池幸子隨即看著秋山悠说道:“神奈川县,平冢市。” 秋山悠把炸猪排便当从货架上拿下来,表情如常,但他的內心正在进行確认:容貌,姓名,出生。 还有,那双眼睛,毋庸置疑。 吼吼,这也能遇到大明星的。 穿越者的隱藏福利,属於是。 但他没有说出来,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还没出道的人说“你以后会非常有名”。 这句话从一个在便利店买特价便当的人嘴里说出来,听起来像是脑子有问题。 “这个,还有关东煮,一起算。” 吃完饭,秋山悠照例在用餐区摊开稿纸,开始贴一部分第二话的网点纸。 便利店的桌子不大,稿纸摊开就占了大半,可乐只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蒲池幸子忙完货架补货,擦了手,走到他身边。 她忙完工作之后,总会过来看他画几分钟。 “忙完了?” “嗯。” “身体好点了?”他前几天听她说有点感冒,顺嘴推荐过小米红枣粥,煮法是他口述的,她当时拿著笔在收据背面记了下来。 “嗯,谢谢秋山桑的小米红枣粥。前天下了班我去中华街食材店买了材料,回家做了一锅,很好喝。以前完全不知道还有这种搭配。” 秋山悠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她,“下班?你还有其他工作?” “对,我白天在不动產公司上班。这里的便利店是兼职。” “不动產公司……”秋山悠的笔尖停在纸面上方半厘米处,然后落了下去,“两份工,真辛苦啊。” “是啊。”蒲池幸子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诉苦的成分。 她的眼睛看著稿纸上的画面,北原伊织正初次遇到今村耕平。 “秋山桑也是呢,这么晚了还在画,我们都在为梦想奋斗著,不是吗?” 秋山悠没再多说什么,继续改他的稿。 蒲池幸子又看了一会,店里进来一个穿著大衣的上班族,她转身走向收银台。 九点,秋山悠准时收起稿纸,拉开便利店的门。 然后他回过头,朝收银台的方向摆了摆手。 “明天见。” “明天见。” …… 次日早上,秋山悠正在做一个非常了不得的梦。 在梦里,他作为年轻有为的galgame男主,正要攻略接下来的丛雨、篝之雾枝、御园莓华、山添羽希、艾莉丝、古手梨花、仓科明日香、天雾夕音、雪村千绘莉、伊吹风子、椎叶细、蕾娜、远户枝梨、紺野芙纱…… 可马上就要弹特殊cg时,突然听到了一阵电话声。 不对啊,我记得建实神社里,我的房间也没有电话啊。 过了一会,秋山悠缓缓睁开眼睛,意识到是家里的电话在响。 哪里来的刁民,竟敢打扰朕与后宫佳丽嬉戏。 秋山悠从床上滚下来,像一条搁浅的鱼一样在地板上挣扎了两下,然后爬到客厅,取下听筒,迷迷糊糊的开口。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哥?你还没睡醒呢?你在说什么呢?” 秋山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清晰而明亮。 不是神社的神刀,是他货真价实的堂妹。 “我在楼下,下来接我。” 秋山悠把听筒从耳边拿开,眯著眼睛看了一眼,的確是秋山幸。 他把听筒重新贴回耳朵上,花了几秒钟让大脑从存档点加载回现实。 “你不上学来我家干嘛?” “不是你让我来的吗?”秋山幸的声音里有一丝困惑。 “是吗?” 秋山幸忽然意识到跟这个睡昏头的哥哥无法交流,直接开口道:“房间號是多少,我自己上来。” “我家住在……”秋山悠说到一半,看到沙发旁,封面印著泳装写真女郎的アダルト雑誌,顿时一惊。 “你稍微等等,我马上下来!” 不等秋山幸回復,他把听筒摔回电话座上。 秋山悠起身跑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乾净脸,把头髮用水压下去,彻底清醒过后,巡视了整个家里。 直到將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都锁进了自己臥室的抽屉里,再三確认后,才从椅背上抄起衣服,走了下去。 楼下,熟悉的车,熟悉的人。 黑田正雄站在车门旁边,手里端著那杯似乎永远不会消失的罐装咖啡。 见秋山悠从公寓门口出来,他微微点头示意。 秋山幸靠在车门旁边,今天穿得不那么正式,米色毛衣,深色长裙,手里挎著一个帆布包。 头髮披散著没扎起来,发梢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看到秋山悠下来,她笑了起来。 “睡醒了?” “没有。”秋山悠没好气地拉了拉外套的领子,“我现在在梦游。” “那我等你醒过来再说,梦游状態的哥哥看起来智商不太够。”秋山幸的语气平淡,但眼睛在笑。 秋山悠打了个哈欠,放弃了嘴硬。 “我早上还要去工作室,下午才回来,你要是不嫌无聊,可以先上去等我,不过家里没什么好玩的,只有漫画、漫画和漫画。” 秋山幸点点头,似乎对这个安排早有预期。 “吃了没?” “没吃。” 秋山幸她今天一大早就起床了,昨天晚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把那张写著“免费劳动力”的纸条拿出来看了好几遍。 她不只是在想什么时候来,还在想,要不要提前说一声,最后她觉得不说更好。 如果提前说了,秋山悠大概会准备一番,把该收的东西提前收好,把家里打扫乾净。 她不想看一个被打扫过的版本,她想知道这个哥哥真实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第18章 秋山悠的家 “行吧。你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去给你买几个橘子。” 秋山幸眨了眨眼,嘴微微张了一下,为什么大清早要吃橘子? 但她还没来得及问,秋山悠已经走远了。 过了一会,秋山悠回来了,手里提著一个便利店的塑胶袋,袋子里装的是鸡蛋、切片麵包、两个西红柿、一根黄瓜。 没有橘子。 “哥。”秋山幸看著袋子里圆滚滚的西红柿,认真地问道,“你不是说去买橘子吗?” “橘子太贵了,鸡蛋也一样。” 秋幸没理解过来为什么橘子和鸡蛋也能一样,但还是跟上了秋山悠。 “走吧,带你上去。” 秋山悠摸出钥匙开了门,率先走进去,用身体挡住客厅最可能还残留著罪证的区域,快速扫视了一圈。 客厅安全,茶几下面没有便当盒了,沙发垫平整。 秋山幸走进房间,站在玄关处,没有立刻往里走,她的目光从玄关的鞋架,到客厅的矮桌。 房间不大,所有的生活痕跡都挤在这个空间里,但並不杂乱,井井有条。 秋山悠已经走进厨房,从袋子里拿出鸡蛋和麵包。 他在灶台前打开煤气,把鸡蛋敲进平底锅里,滋滋的响声打破了房间的安静。 “坐吧,別站著了。那里有坐垫,那个蓝色的,灰色的那个里面被我坐塌了,不要坐。” 锅里的蛋液边缘开始变成金黄色,黄油在热吐司表面融化的香味飘进客厅。 窗外远处传来熟悉的东京日常,上午七点半的阳光正好,楼下不知哪户的收音机正放著天气预报,隱约能听出“午后部分地区有雨”。 秋山幸换了秋山悠给她的拖鞋后也进到厨房,开口道。 “哥,那个……糖在哪里?我想给咖啡加点东西。” “左边第二个柜子。” “找到了,你的白糖都结块了。” “那是活的,它自己在进化,不要打扰它。” “……” 秋山悠做了两个三明治,麵包对半切开放入煎蛋,西红柿和黄瓜切成薄片,在麵包內侧码整齐。 他本来只想夹个煎蛋,管饱就行,但秋山幸来了,还是多点蔬菜比较好。 便利店的货架上的火腿还没有补货,只剩下一种从没有人买过的火腿。 他没买,第一个吃螃蟹的机会还是留给其他人吧。 两个盘子,一人一份,多一杯给秋山幸的咖啡。 秋山幸乖乖地坐在餐桌边,眼神里满是期待,她看著秋山悠把盘子放到她面前,然后发现秋山悠面前只有一杯白开水。 “哥,你早上不喝咖啡提神吗?” “不爱喝。”秋山悠咬了一大口三明治。 他前世喝惯了各种果咖拿铁,儘管来到这里已经半个月了,他还是不习惯大清早喝黑咖啡。 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补充,“喝咖啡提神的效果,远不如把咖啡打翻在画稿上的提神效果要好。有机会你可以试试。” 他把嘴里那口咽下去,端起温开水喝了一口,表情认真。 “……那还是算了。” 吃完,秋山悠洗完盘子,用掛在墙上的抹布擦乾手,走到客厅。 秋山幸正坐在沙发上,目光在房间里慢慢转著,像一个参观博物馆的游客。 “我出门了。”秋山悠从门口的掛鉤上拿下帆布包,“钥匙留了一把在餐桌上,出去记得锁门。” “好。” “中午饭你自己解决,楼下便利店有便当,別买炸猪排那款,面衣太厚,没多少肉。”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对了,想吃什么?晚上我回来做。” 秋山幸愣住了,微微歪著头:“哥,你还会做饭?” “那你刚才吃的什么?” “我是说……正常的饭。不是三明治这种。” “会。”秋山悠又回头往臥室房间里看了一眼,確认那个抽屉的锁扣扣紧了。 他看向秋山幸,“想吃什么?” “都可以。” 全世界的女人都只会说这一种话吗。 秋山悠在心里吐槽了一句,开口道:“罢了,我做什么你吃什么吧。” “好。” 秋山幸答应得很乾脆,她似乎对“被安排”这件事完全不反感。 秋山悠背好包,拉开门。 “路上小心。” 秋山幸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脚步顿了一下,摆了摆手,没回头。 门咔嗒一声关上了。 秋山幸独自坐在安静的房间里,过了一会,她站起来,重新审视这个空间。 刚才秋山悠在场的时候,她的目光是收敛的,现在一个人,她可以慢慢看了。 屋子本身不算老旧,但设备差得有点说不过去。 沙发她坐了十分钟,已经能感受到坐垫下面的金属骨架在跟她的坐骨打招呼。 窗户上掛的窗帘已经洗得发白了,边缘有几道淡淡的摺痕,大概从来没熨过。 没有电视,没有收音机,秋山幸一开始以为是自己没找到,后来发现是真的没有。 “原来哥哥的生活是这样啊……”她站在窗前喃喃自语。 这个房间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每一件存在的物品都在被使用。 她站了片刻,然后拿起餐桌上那串钥匙,下楼。 黑田正雄正靠在车门上看报纸,手边放著今天第二杯罐装咖啡。 看到秋山幸走过来,他把报纸折好夹在腋下,刚要开口问“二小姐要去哪里”,秋山幸先开口了。 “黑田叔,我们去趟秋叶原的友都八喜买点家电,然后再去趟大冢家具,买个沙发。” 黑田正雄的眉毛往上抬了一下。 “还有窗帘。顺路的话,窗帘也换了。”她想了想,补充道,“从我生活费里出就行。” 他拉开车门。“好。” 秋山悠不会想到自家妹妹此刻正在策划一场针对他住所的全面改造。 因为他在前往工作室的路上,碰到了一个人。 塀內夏子的工作室在文京区,离讲谈社本部不远,一条安静的小巷子里,主要是为了方便交稿和对接,从出版社到工作室走路不到十分钟。 但也因为这个地理位置,偶尔能在巷子里碰到讲谈社的编辑或员工,他们偶尔会出来抽菸。 清晨的巷子里没什么人,石板路面还有点潮湿。 墙根堆著几盆不知道谁家放出来的花盆,里面的植物已经枯了一半,另一半在春天里不知死活地绿著。 “秋山……是你?” 第19章 人,一撇一捺,无非二笔 秋山悠抬起头,一个女人正朝他走来,步子不快。 她外套內搭一件白色衬衫,手腕上挎著一个不大的皮包,妆容精致。 整体看起来像是一个很清楚自己长什么样、也很清楚怎么用这张脸的人。 他微微皱眉,这张脸在记忆里有存档,但需要一点时间来定位。 “你是?” “你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啊。”她走近,停下脚步,声音里带著一丝尖酸,“这就把我忘了?” 秋山悠没说话,他在花两秒钟完成了记忆资料库的检索。 松本怡子。 比原身记忆里的版本成熟了一些,但眉间那股“我值得更好的”的气质一点没变。 东艺大时期的旧识。当时的原身,家境好,长得帅,成绩拔尖。 松本怡子当年追原身追得光明正大,教学楼门口堵过,画室门口等过,甚至还找人帮他占过图书馆的座位。 原身呢?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绘画书。 书中自有黄金屋,打开一看是奋斗。 最后还是把人家拒绝了,松本怡子被拒绝之后转头跟另一个富二代好上了。 毕业后靠关係进了讲谈社,现在大概是在哪个编辑部做著不太费力的文职工作。 从他最后一次见松本怡子到现在,大概隔了快两年。 两年里她大概过得不错,外套的料子光是肉眼看著就不差。 “哦,早上好,松本。”秋山悠说完这句话,打算绕过她继续走。 这个態度让松本怡子被触动了某根弦。 她花了那么多心思追这个人,这个人连拒绝都不肯多给一个表情。 现在的他穿一件洗得有些旧的外套,头髮乱糟糟的,包里露出半截稿纸,显然是还在画漫画却还没出头。 “还是老样子啊,秋山。”她没有让路,反而微微侧身挡在他前面,“画漫画?还在画?” “我听说你还在给人家打杂,画那些没人看的背景和效果线。当年在东艺大,老师都夸你有天赋。天赋的用处就是在別人手下打杂?” “我不是打杂,我是漫画助手。这是两个概念。”秋山悠平静地纠正了她的用词。 “哦,助手。”松本怡子把“助手”两个字咬得很重,“我在讲谈社工作也快三年了。你知道我每天在编辑部看到多少像你这样的投稿者吗?” “一堆一堆的稿子,画得都很好,但就是没人要。你们这种人都有一个共同点,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她把皮包从左手换到右手,“秋山,我有时候真的挺好奇的,你当年拒绝我的时候说你要画画。所以呢?你画出什么来了吗?” 秋山悠听完她充满嘲讽的一段话,也不生气。 人,一撇一捺,无非二笔罢了。 但他在心里轻轻嘆了口气,他想起了原身,原身被这个人阴阳怪气过很多次,每一次都只是不在意的低头走开。 后来松本怡子就越来越放肆,每次都会多说两句,人这种生物,在被纵容的领域里是没有上限的。 其实他对她干的事情並不反感,某种意义上,世界还是公平的。 松本怡子在取得某些东西的时候,同样也要捨弃点什么。 正如炼金术的本质一样,等价交换,但是跑到他脸上嘲讽他…… 哎,总有人管不好自己的嘴,又藏不好自己的妈。 “松本。”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说我什么也没画出来,你这个信息是从哪来的?” 松本怡子愣了一下。 “你不是一直在当助手……” “当助手和没画出来是两回事,我在画,而且已经画完了。投稿了。” 对这种人,言辞激烈的脏话,並不会有什么效果。 秋山悠顿了顿,用一种分享好消息的语气继续说道。 “漫画大奖赛,清水编辑收的稿。你要是不信,可以回去问问她。” 清水琳这个名字她是知道的,和她年纪差不多,却是漫画编辑部最年轻的正式编辑,也不是那种会隨便收一份垃圾稿子的人。 如果她收了秋山悠的稿,那就意味著…… “你……投稿了?”松本怡子语气里的尖酸不自觉消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不確定。 “是的。”秋山悠点点头,“漫画大奖赛的评审结果会在编辑部公示,到时候你会看到的。” 松本怡子没有回答,她想说点什么,但能说的都已经被说了。 她说了那么多,他不在意,她拿所有能攻击的点去戳他,每一个点都像是戳在了空气上。 秋山悠等了片刻,看她没有要说话的意思,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侧过头。 “松本,早上这么冷,早点回办公室吧。巷子里风大,你穿的那件外套只適合在室內展现风姿,外面不太防风。” …… 秋山悠走进工作室的时候,塀內夏子正站在咖啡机前面,盯著咖啡壶里缓慢滴落的黑色液体发呆。 听到门响,她头也没回。 “早。你今天比平时晚了。” “路上碰到个人,聊了两句。” 塀內夏子没再多问,接好了咖啡就回到房间里继续工作。 秋山悠也走到自己的工位,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工作结束,下午四点。 秋山悠把画完的背景稿在桌上磕整齐,交给石田,和塀內夏子打了声招呼,收拾东西出门。 从文京区坐电车回台东区,一路上他都在想晚上做什么菜。 秋山幸难得来一次,总不能让人家吃便利店的便当回去,虽然她吃便当大概也不会抱怨。 从电车站出来,他顺路拐进常去的那家超市。 这个时间点,主妇们已经开始为晚饭採购,购物篮碰撞的声音和收银台的叮咚声混在一起。 他在蔬菜区挑了一些菜,猪肉柜檯前站了一会,选了块里脊肉,又拿了一盒打折的虾。 豆腐在冷藏柜最下层,他蹲下来翻了翻日期,拿了最新的一盒。 路过水果区时,芒果的价格让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拿了两个,西柚只买了一个。 调料区他多花了些时间,平时都在外面吃饭,家里没多少调料,要做顿像样的饭,缺的东西还不少。 镇江香醋没有,用日本的米醋凑合,豆瓣酱他翻了半天终於在货架最底层找到一罐,包装上印著“豆板醤”,大概是某个贸易公司进口的。 花椒粉没有单独的,他拿了一小瓶混合了花椒和辣椒的“中华香辛料”。 回到家楼下时,手里提著两个鼓鼓囊囊的塑胶袋。 “我回来了。” 第20章 海螺姑娘 他换好鞋抬起头,然后整个人愣在了玄关。 不对,他退后一步,重新確认了一眼门牌號。 没错,是自己家,但客厅不一样了。 老布艺沙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张新的深灰色单人沙发。 沙发正对面,原本空荡荡的墙上多了一个电视柜,柜子上面摆著一台崭新的电视机。 窗帘也换了,从发白的旧窗帘变成了浅米色的新窗帘。 海螺姑娘来过了?她还挺仁义的,知道我没钱还给我换了沙发和电视。 就是把饭做好再走就更好了。 听到玄关的动静,秋山幸从厨房出来,看到秋山悠手里那两大袋东西,和秋山悠脸上还没来得及整理的表情,笑了一下。 “我看家里没什么电器,沙发也不太好了。”她边说边走过来,很自然地帮秋山悠接过一个袋子。 “就去买了点,让人搬了上来,厨房的冰箱也换了。” 好妹妹,哥没白疼你,这还说啥呢!提起前日种种千辛万苦…… “多少钱?”秋山悠开口问道。 “不多,就一顿饭钱。” 秋山悠不说话了,深情地看著秋山幸。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秋山幸被他的眼神看得有点发毛,开口问道:“哥你看什么呢?” “我在看上流阶级的小姐。” “可是你的眼神很下流。” “……” 哈吉幸看来是欠爱了,居然这样说自己的哥哥,今晚势必狠狠填满你。 “好了。”他收回眼神,走进臥室,关上门,再次確认那个抽屉锁得严严实实,换了身衣服出来。 他打开一个袋子,从里面拿出几瓶饮料,“袋子里有你喜欢喝的果汁。先喝著,我去做饭。” 他说著走进了厨房,处理好食材和酱汁后。 把铁锅放到灶上,开火。 几秒钟后锅面开始冒轻烟,他倒了油,端起锅晃了一圈让油均匀铺开,然后放入里脊肉块。 手腕一抖,里脊肉块在腾起的火焰中翻了一个面,焦香瞬间从厨房弥散开来,飘满了整个客厅。 秋山幸则在沙发上坐著,手里翻看著杂誌,眼睛时不时地看向厨房。 从客厅的角度看过去,刚好能看到秋山悠的侧影。 他手腕翻动锅铲的动作很熟练,围裙的系带在背后隨著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上次见面的时候,还是去年年底,他回了一趟家,他连煮麵都要问保姆水烧开了是什么样。 她想问他,但还是放弃了。 问了,大概又会被用什么奇怪的回答搪塞过去。 半小时后,秋山悠便端著菜从厨房走了出来。 秋山幸闻著香味,起身快步走到餐桌前。 壳红肉白的白灼大虾,金黄诱人的糖醋里脊,红亮油润的麻婆豆腐,以及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紫菜蛋花汤。 秋山悠放下筷子,指了指麻婆豆腐:“豆腐我减了辣,是按你能接受的口味调的。你尝尝看。” 秋山幸看著眼前这桌色香俱全的饭菜,很难相信这是秋山悠能做出来的饭菜。 但她还是坐下,双手合十,清脆地说道:“いただきます!” 她率先夹起一块裹满酱汁的糖醋里脊,一口下去,酥脆的外壳与酸甜的酱汁在口中完美交融,好吃得让她眯起了眼睛。 “好好吃!” 她含糊不清地讚嘆著,又用勺子舀了一勺麻婆豆腐。 豆腐滑嫩,肉末咸香,麻与辣恰到好处地刺激著味蕾,是她完全可以接受,又十分开胃的程度。 “哥,你太厉害了,做的比家里专门请来做中华料理的厨师都好吃!” “妹妹。”秋山悠故作高深的靠在椅背上,缓缓开口,“你以往看错我秋山悠,今日又看错了。” “……” 秋山幸看著他那副深沉的表情,想吐槽,但最后选择继续吃饭。 秋山悠在剥虾,剥好的虾肉放在小碟里,推到秋山幸面前。 每只虾都剥得乾净,虾线挑掉了,尾巴最后那点肉也没浪费。 秋山幸看著他剥到第三只才反应过来:“哥,你也吃啊。” “你不吃是不是因为在里面下药了。”她又跟了一句,脸上的表情介於担忧和认真之间。 “……” 感觉这哈根有点重了,再惯著她,就该达斯了。 “吃吧,吃还堵不住你的嘴。”秋山悠没好气地开口,剥完了虾,走到厨房的水槽洗手。 平日里吃虾,要么是直接买剥好的虾,要么直接带壳吃,就当补钙了。 今天这一桌子菜,也就看在他这个傻妹妹偷偷当了一回海螺姑娘的份上。 吃完这顿饭,秋山悠收拾碗筷准备洗碗,秋山幸主动请缨帮忙。 秋山悠犹豫了一下,看著她真诚的眼神,把洗碗手套递给她。 她打碎了两个盘子。 然后她就被秋山悠请出了厨房,安置在新沙发上,手边放著一杯果汁。 他从包里取出路上买的材料,芒果,西柚,椰奶。 前世他在一家港式甜品店打过工,学会了做杨枝甘露。 他知道秋山幸喜欢吃甜品,回来的路上买了点材料,打算给她做,顺便自己也解解馋。 他把芒果切块,西柚剥出果粒,和椰奶、糖水一起在小碗里调好,没有西米,但瑕不掩瑜。 隨后又放进新冰箱里冰了一会,新冰箱的製冷效果確实比他原来那台好不少,十分钟就够凉了。 客厅那头,电视的声音穿过厨房门传过来,是大河剧《春日局》的片头曲,管弦乐铺得很满,带著歷史剧特有的庄重感。 秋山悠端著两个塑料碗走出来的时候,片头曲刚放完,正剧正要开始。 秋山幸抬起头,看到秋山悠端过来的东西,眼神里闪过一丝好奇。 “哥,这是什么?” “我做的甜品,里面下毒了。”秋山悠把碗放在她面前,“爱吃不吃。” 秋山幸嘿嘿笑了一下,低头看著碗里金黄色的液体,芒果块和西柚粒浮在椰奶表面,顏色鲜艷得像是画上去的。 “好漂亮。”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芒果的清香,椰奶的醇厚,和西柚粒的酸甜,好吃得让她眯起了眼睛,像是一只刚吃饱的猫,眉眼都弯起来。 “好好吃!”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 秋山悠没理她,端起自己那碗杨枝甘露,坐到另外一张单人沙发上。 整个人陷进沙发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不得不承认,坐著確实爽。 秋山悠看著屏幕里那些穿著厚重和服的男人跪坐在榻榻米上討论天下大事,又看了一眼旁边看得入神的秋山幸。 “你居然喜欢看这种歷史剧。我还以为你会看点什么偶像剧之类的。” “偶像剧演的都太假了。哪有那么蠢的有钱人,为了所谓的爱情就捨弃一切。” 秋山悠噎了一下,倒是忘了眼前这位是正儿八经的財阀千金。 “那动画片呢?”秋山悠抱著一丝希望问道。 他作为一个画漫画的,如果亲妹妹完全不看动画片,这件事多少有点职业上的尷尬。 “动画片?”秋山幸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的困惑是真实的,“那不是给小孩子看的吗?” 沉默。 我愚蠢的妹妹啊,若不是看在眼前的大彩电的份上,我今日便於你割袍断义。 第21章 录像带 晚上九点,大河剧《春日局》的片尾曲准时响起,管弦乐在德川家的庭院画面中缓缓收束。 画面一切,变成了综艺节目,几个搞笑艺人在屏幕里互相往脸上拍奶油,笑声罐头时不时响起。 秋山幸从沙发上站起来,理了理裙摆,她今晚吃了不少。 这个食量在她平时参加的那些宴会上,大概够吃三场,但她现在没有被宴会的社交规则约束,而只是一只窝在沙发角落、被餵饱后不得不离开温暖小窝的猫。 “哥,我回家了。”她拿起包,“多谢款待,明天你什么时候在家,我来当『免费劳动力』。” “下午三点之后吧。我从工作室出来差不多就那个时间了。钥匙你留一把,我要是不在,直接开门进去就行。” 秋山悠从钥匙串上拆下一把备用钥匙递给她。 “我下楼送送你。” “我自己下去就行。”秋山幸把钥匙放进包里。 “没事。”秋山悠拍著她的肩膀,语气忽然变得郑重其事,“分別在即,妹妹,让我送你一送。” “……不要用这种好像在码头送人出海一样的语气。” “码头上的话,光说还不够,得准备几条横幅。” “……” 楼下,黑田正雄已经打开车门等著,夜晚的风比白天凉了几分。 秋山幸上车前回头看了秋山悠一眼,摆了摆手。 秋山悠站在公寓门口看著车尾灯消失在街角,他挥著手,直到那两点红色的光完全融入远处车流中。 夜风吹过,他放下手臂,发现自己脸上还掛著笑。 计划通! 他转身朝公寓相反的方向走去。 那天晚上在便利店买便当时,他在收银台旁边的公告栏上看到过一张手写gg。 “video rental新装开店会员募集中”。 店面不大,玻璃橱窗贴著几排录像带封面,有最新的好莱坞大片,封面上印著肌肉壮汉端著枪。 还有几部动画片,画风是1980年代特有的那种圆眼高光的风格。 推开门,头顶的风铃叮铃响了一下。店里不大,靠墙的几排货架塞满了录像带盒子。 店长是个年轻小伙,看著二十出头,正趴在柜檯后面翻一本漫画杂誌。 见这个点还有人进来,他把杂誌合上,站起来。 “いらっしゃいませ!先生需要点什么?” 秋山悠走到柜檯前,双手撑著台面,上身微微前倾。 “我要一些エロ录像带,一大盒上好的エロ录像带,加上所有的エロ录像带,再添上各式各样的エロ录像带。” 店长眨了眨眼,他干这行也有一阵子了。 见过各种客人,有害羞的,有装作不在意的,有假装在看好莱坞大片其实眼睛一直往角落里瞟的。 但一进门就把要求说得这么详细、这么有层次感,像是在点菜的不要脸客人还是头一个。 “哦,这得花不少钱,先生。” 店长的职业操守让他在接住这个球的同时,配合对方的演出。 “知道,再给我拿个这么大的箱子我等会装里面。” 店长点点头,露出一副“我懂你的意思”的表情,走进角落的一间屋子。 片刻后,他拿著不少录像带出来,压低声音说道。 “先生,这些都是店里的新货。上周刚到的,还没怎么租出去过,画质保证,没有雪花点。” 店长露出男人之间惺惺相惜的表情,“看在您这么识货的份上,一盘收您三百五十日元。” “入会金就不收了,押金也不要,您把带子按时还回来就行。逾期费从一周之后开始算。” “一共是一万零五百日元。” 秋山悠看著店员將录像带装进了箱子並且封好后,满意地点点头,从钱包里取出一张福泽諭吉和一枚五百日元的硬幣,递给店长。 店长接过钱,脸上露出了一种不属於商业交易范围內的笑容。 秋山悠看他这样子,眉头一挑。 租三十盘录像带还有隱藏成就,触发npc的特殊对话了。 他快速把钱收进抽屉,然后抬头环顾了一下门口,確认没有新客人进来,才把声音压到最低。 “先生,我跟你说个地方。出门左转五十米,有个小巷子,进去走一百米,左转,走到头再右转,有家店。” 秋山悠下意识也压低声音:“是那种吗?” “没错,是那种。” 秋山悠眉头一挑,居然还有他情报网里没有的东西。 隨后离开店,一刻钟后再次回来,衣服里鼓鼓囊囊的。 店长正在往货架上补带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看破不说破,只是笑著说了一句。 “欢迎下次光临。” 回到家,秋山悠把纸箱放在茶几上,撕开封口,三十盘录像带在茶几上排开。 他把vhs录像机接上电视同轴线,按下电源键,录像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屏幕闪烁了一下,出现了蓝色的输入画面。 他打开盒子,挑选了一个经典款,把带子推进录像机,电视屏幕跳了一下,开始播放。 秋山悠靠在沙发边,带著审视的態度开始观看。 屏幕上的画面在暗光里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以前总是欧美打法。”他托著下巴,“现在看来,这跳过的剧情也是別有一番风味,总算能让二弟也爽一爽了。” …… 次日,从床上爬起后,秋山悠洗漱完,將昨晚的残局收拾乾净后,该扔的扔,该藏的藏。 昨晚几点睡的,忘了,只记得有一部的剧情特別曲折,他花了很长时间研究人物关係。 隨后他又下楼还了一些看过的录像带,在便利店买了个饭糰就去工作室了。 工作室里,上午的工作进行得不算顺利。 秋山悠坐在工位上,手里握著g笔,盯著面前的原稿纸。 纸上的线条还是那些线条,分镜还是那些分镜,但今天他的反应速度明显慢了半拍。 石田叫了他两次他都没反应,木村实在忍不住,从背后拍了他一下。 “秋山!你在发什么呆?塀內老师刚才叫你去办公室。” “哦……哦。好。”秋山悠站起来,往塀內夏子的办公室走去。 第22章 人老了干什么都心酸 秋山悠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拿起桌上那页画了一半的稿子端详了一下。 他盯著画面上北原伊织那张惊讶的脸,忽然皱起眉头。 画错了,伊织的五官比例和上一页不太一致,下巴比平时短了一点,这在他之前的状態下是不会犯的错误。 “原身的画技。”他把稿纸按在桌上,用铅笔开始修改,“看来还有几分童子功的意味,熬夜还会掉帧。” 在工作室待到下午,秋山悠勉强完成了当天的助手工作。 打声招呼后,他没有直接回家,系统的搜索次数刷新了。 他去过文房堂两次,搜到的都是画材类装备,g笔缩短绘画时间,自动铅笔缩短草稿时间。 所以他大致能推断出这个搜索是根据搜索地点的特性来產出装备的。 其实他是想直接在大马路上搜一下的,毕竟鸟窝都能摸出非洲之星来。 但一周就一次机会,还是把它用到確认好的合適地方吧。 千代田区神保町。 竹尾纸店最近生意不错,店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眼神精明。 他前段时间搞了一波促销活动,价格做得比街对面的文房堂低了一点,加上纸张品质稳定,不少原本属於文房堂的客源都被他吸过来了。 活动结束后可能会流失一部分顾客,但基础盘已经大了不少,总体来说局势对他有利。 他正在柜檯后面想著怎么进一步维护客源,店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小伙走进来,背著帆布包,衣著朴素但乾净。 “いらっしゃいませ!” 店长从柜檯后面走出来,亲自迎接。 也不是他喜欢事事亲力亲为。主要是现在人手不好找,泡沫经济高峰期,哪里都缺劳动力。 建筑工地时薪过万,端盘子的服务员也是时薪过千。 像这种在店里当店员的活,时薪低,休息时间少,大部分时间还都是站著不让坐,除非是找不到其他工作的人,根本没人愿意干。 “我自己看看就行。”秋山悠开口。 “好的,您慢慢看。” 秋山悠在店里转了两圈,竹尾纸店的面积比文房堂小,但纸张的种类更全。 货架上按照克重和用途分门別类地码著各种纸张,画纸、印刷纸、和纸、洋纸。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角落里放著几个大捲筒,大概是给出版社或印刷公司供货用的库存。 他停下脚步,心念一动。 “搜索。” 片刻后,熟悉的淡金色面板在他眼前浮现。 【检测到可装备物品:sailor经典款钢笔·紫】 【物品描述:14k金尖,树脂杆,写感绵滑】 【词条效果预览:增加写作灵感,手写速度提升至1000字/小时】 【词条永久条件预览:维持装备状態,写够一万字】 【是否装备?】 秋山悠眉头微挑,果然不出所料,文房堂的画材区出画材,纸张店出钢笔。 系统的逻辑其实並不复杂,不同地点对应不同类型的物品。 “装备。” 心念再次一动,面板在他眼前完整展开。 【目前装备栏:1格(可扩充,目前进度:2/10)】 【已装备物品:sailor经典款钢笔·紫】 【词条效果:增加写作灵感,手写速度提升至1000字/小时】 【当前搜索次数:0(每周刷新,可累计)】 【永久词条(g笔):效率提升,人物绘画时间缩短20%】 【永久词条(自动铅笔):效率提升,草稿绘画时间缩短40%】 他把面板在眼前停了几秒。 同一个地点的同类物品可能会连续刷新,但不同地点的侧重点不同,產出的装备效果也完全不同。 钢笔的效果针对的是写书,不是画画。 但,写书,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滑过去,暂时没停。 店长一直在柜檯后面观察秋山悠。进门时就觉得这年轻人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直到他看到秋山悠蹲下去翻货架最底层的纸张时,脑海里忽然蹦出一个画面。 半个月前,他正在店里点货,听到门口有人喊“对面有人晕倒了”。 他出去一看,文房堂门口围了一圈人,透过人群的缝隙,他看到地上躺著一个人。 他就是那个在文房堂晕倒的人! 然后他看到秋山悠从货架前缓缓站起来,站起来的速度不快,就是正常的起身。 但店长看到他的身子忽然晃了一下,连忙扶住了旁边的货架。 店长嚇坏了,他这辈子最怕两件事,一是税,二是有人在店里出事故。 他连忙从柜檯后面小跑出来。 “先、先生!您没事吧?!” “没有。”秋山悠看著店长害怕的眼神,哭笑不得的说道:“我就是起来快了点,真的没事。” 他也能理解店长的心情,自从他在文房堂晕倒之后,每次再去那里,基本上都是佐藤健帮他拿东西,根本不让他在店里多走动。 现在换了一家店,情况又重演了。 这人老了干什么事情都感觉有点心酸…… “店长,我还要买点稿纸……” “別別別!”店长拦住,“您要什么,我给您拿!您千万不要再动了。” 秋山悠看著店长认真的眼神,嘆了口气:“midori的原稿纸。四百字的那种,三包。” “没问题!您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去给您拿!” 店长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快得不像四十多岁的人。 秋山悠站在原地。 “在此地不要走动”,这句话怎么这么耳熟。 片刻后,店长把东西放在柜檯上。 “midori原稿纸,一包一千二百日元,三包三千六百;sailor钢笔,一万日元;合计一万三千六百日元。” 秋山悠付了钱,把东西装进包里,店长执意要送他到店门口,目送著他安全走出店门,才鬆了口气回到柜檯后面。 回家的电车在路上轻轻摇晃,秋山悠靠在座位上,窗外的东京街景在午后阳光里缓慢流动。 他计算著身上还剩的钱。 不用交房租,平日的伙食费靠工作室的时薪能应付。 但画材的消费、上次带秋山幸去迪士尼和东京塔花掉的钱、昨夜租录像带的放纵支出,加上来这个世界的几万日元启动资金。 现在手头的存款,只剩下秋山幸给的那二十万。 第23章 一张纸让女人为他花几十万 画漫画来钱还是太慢了,而且还没连载。 去炒股?这点钱连启动资金都不够。 泡沫经济顶峰时期的日本股市,门槛高得离谱,二十万日元连最低交易单位的股票都买不到几股。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包里那支刚入手的sailor钢笔。 这次系统给了个適合写小说的装备。 其实漫画家出道和作家出道的路径还挺相似的,都是先投稿参加新人奖,获奖之后才有后续。 不过小说有一点比漫画好,获奖之后直接就能拿到出版合同。 出版社的印税制,只要书印出来,作家就能根据版税率拿到版税,不像漫画连载,连载了还要等读者投票排名,排名落后直接腰斩。 小说的压力相对小一点,至少不用每周被读者用问卷打分。 但写什么呢? 在这个传统文学日暮西山的时代,再去传统文学赛道里写纯文学小说,无异於跑到海岛当奇兵。 但轻小说这个概念也还没有正式出现,目前市面上所谓的“轻小说”都还混在奇幻和科幻的分类里。 角川sneaker文库在去年刚起步,富士见fantasia文库也才创刊不久,整个市场还在摸索阶段。 如果没记错,今年富士见 fantasia长篇小说大奖是第一回举办,距离截稿时间还有段距离,如果现在开始写应该还赶得上。 冠军五十万日元,亚军三十万日元,神坂一的《秀逗魔导士》获亚军並出道,同年在《dragon magazine》连载。 他现在画漫画画得越来越顺手,一话大约十天。 如果连载申请能通过,就不再需要做助手的工作,全天画自己的漫画,大概五天就能出一话。 还是有时间写小说的。 反正也是抄,又不用动脑子。他靠在座位上,看著窗外流逝的风景,心里列著候选作品的名字。 既然决定了方向,就老老实实地抄轻小说,没必要装模作样当个文青去抄那些文学著作。 不过既然是衝著拿奖去的,还是要符合出版社的投稿要求和时代偏好。 有些后世拿过很多奖的作品,未必適合这个时代。 无论是角川sneaker还是富士见fantasia,目前的收稿方向都主打奇幻和冒险题材,鼓励有动画化潜力的作品。 这样的话,那些校园恋爱的诸如《我的青春恋爱物语果然有问题》,《弹珠汽水瓶里的千岁同学》之类的哪怕进了殿堂,但未必適合这个时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刀剑神域》,《中专大乱斗》一类的倒是很符合这个要求。 电车到站的提示音打断了他脑海里不断滚动的书目列表。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把包背好。 这事不急著定,秋山幸放了春假,有的是时间。 轻小说的目標读者就是她这种年轻学生,刚好可以拿她做一下市场调研。 下车后,秋山悠在超市正儿八经地採购了一番。 米,五公斤装,够吃一阵子。 麵粉,一袋,晚上要用。 油盐酱醋,家里缺的调料都补了一点。 路过蔬菜区又拿了两根大葱和一块姜。 收银台的大妈一边结帐一边偷瞄他,年轻男人自己来买菜的算是少见。 刚走到公寓楼下,还没上楼,就听到一阵嘈杂的动静。 有人在喊“そっち、そっち”(那边、那边)。 有人在喊“気をつけて”(小心点)。 他提著几个袋子三步並两步上了楼,走廊里,两个穿工装的搬运工正抬著一张全新的工作椅从他家门口往里挪。 秋山幸站在门口,一只手扶著门框,另一只手指挥著方向。 “那个小心点,別蹭到墙。对,慢慢转。好,进去了。” 她的脚边还堆著几个没拆封的纸箱,看包装上的logo,是秋叶原友都八喜和一家他不认识的家具品牌。 “那个旧茶几直接扔了就行。对,搬下去。”秋山幸朝另一个方向指了指。 秋山悠把手里的大包小包放在走廊地上,走过去。 “这又是什么情况?” 秋山幸转过头,看到是他,语气平淡地交代:“换一下桌子和椅子。之前那套我坐著不太舒服。放心,没多少钱。” “我是那么肤浅的人吗?”秋山悠正色道。 “还是挺肤浅的。” “妹妹,你关心哥,哥很满意,但你的语气,哥不喜欢。” 秋山幸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转过身面对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那我把购货单给你,你给我钱。” 沉默持续了约两秒。 “你说的对。”秋山悠提起地上的袋子,面不改色地绕过她走进屋里,“我是挺肤浅的。” 秋山幸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她已经学会怎么对付这个哥哥了。 工人把最后一件家具搬到位后收拾工具离开,秋山悠把买回来的东西放在厨房檯面上,出来巡视了一圈。 客厅的变化肉眼可见,餐桌换了,变成了一张深色木质长桌,配四把椅子。 茶几换了,新的那张和沙发是一个色系。 他的臥室没有动,工作檯没有动。 秋山悠站在客厅中央,满意地点头。 一张纸让一个女人为他花了几十万。 “看在你这么努力的份上。”他转过身,“我允许你成为我的漫画助手了。” 秋山幸翻了个白眼,但没反驳,径直走进屋里。 秋山悠简单收拾了一下厨房台面,把麵粉和肉放好,然后带秋山幸到工作檯前,简单讲了讲助手需要负责的工作。 涂黑,用墨水把画面上需要全黑的区域填满。 贴网点,把网点纸裁成合適的形状贴到原稿上,用来表现阴影和灰度。 效果线,速度线、集中线、还有各种表示情绪和动態的背景线条。 都是偏简单、偏重复性的活,不需要太多创造力,但需要耐心。 “哥,你平时就干这些吗?”秋山幸听完,好奇地问道。 她以为漫画助手的工作会更复杂一些。 “也不全是。大部分时间还是要画一些人物的次要部分,比如路人、背景里的角色之类的。”秋山悠把一叠稿纸放在她面前。 “不过你先从简单的开始,弄完这些,你要是想自己画点什么,稿纸在这个抽屉里,隨便用。” 第22章 饺子 “那你干嘛?” “我去准备一下晚饭。” “现在才四点。”秋山幸看了一眼墙上的新掛钟。 “有些菜做起来耗时间。” “你是不是要偷懒。” 这死孩子,怎么现在一身反骨。 明明刚开始还是个我说什么她听什么的乖妹妹,迪士尼之后好像被打开了某种开关,现在学会顶嘴了。 是东京塔上不给她外套的后遗症吗。 “哎。”秋山悠把手放在胸口,表情忽然变得忧伤,垂下眼帘。 “人心难测啊,妹妹这样看哥哥,那倒是哥哥的不是了。” 秋山幸面无表情地看著他表演。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已经能精准识別秋山悠什么时候在认真说话,什么时候在扯淡。 准確率大概九成,剩下的一成,他会说一些听起来像扯淡但其实是认真的话。 但大多数时候,这种浮夸的肢体动作加念白式的语气,就是纯扯淡。 看著秋山幸毫无反应的脸,秋山悠收起了演技,骗不到就不骗了,转身进了厨房。 哎,人心隔著柰子,每个人都有柰子,只不过男人的不如女人厚,所以女人心难测。 他在厨房找了个大盆,从刚买的袋子里倒出麵粉,烧了壶热水,开始和面。 面和水按比例在盆里搅成絮状,然后上手揉。 他今晚打算做饺子,不是楼下居酒屋菜单上那种一排排码在铁盘上煎得底皮焦脆的锅贴,是水煮的。 他原本想做韭菜鸡蛋的补一补,但秋山幸在,还是做点稳妥点的,介於这边人爱吃葱的习惯,他打算做猪肉大葱的饺子。 面揉好,放在盆里,盖上湿布醒著,拿出里脊肉,剁成肉泥。 大葱切成葱花,姜切成末,和肉泥拌在一起,加了盐、酱油、一点香油。 用筷子顺著一个方向搅,搅到馅料起劲,筷子插进去能立住。 调好馅,他洗了洗手,在围裙上擦乾。 走出厨房时差不多快五点了,秋山幸正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杂誌。 他走之前留在工作檯上的那叠稿纸已经被处理好了。 涂黑的区域填得均匀平整,网点贴得没有气泡,效果线的排布也挑不出毛病。 “这么快?”秋山悠拿起稿子检查了一遍,“你以前干过?” “挺简单的,就是重复性的活。”秋山幸把杂誌合上放在茶几上。 嘴上说得轻巧,但眼神停留在他脸上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像是在等什么。 “不错。”秋山悠点点头,把稿子放回工作檯,“我认可你的实力了。你现在的一小时值六百日元了。” “哈?” 秋山幸的表情从“等待夸奖”切换到了“不可置信”。 “漫画助手的时薪就这么点?” “你以为呢。”秋山悠把稿件整理好放进抽屉里。 “你要是学会画一些次要人物,可以酌情给你加两百,不过那得练一阵子。” “原来漫画助手的工作这么辛苦啊……” 秋山幸的语气变了,她干得很快,但这不意味著这份工作轻鬆。 她干了一个小时,手已经有点酸了。 “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所有人都在为了那个叫『连载』的机会拼命。”秋山悠语气平稳。 “我也是。” 他伸了个懒腰。“不说了,过来帮忙。” 秋山幸跟著他进了厨房,看著灶台上摆开的麵团、肉馅、擀麵杖,眨了眨眼。 麵团的香味和肉馅的酱香混在一起,在厨房里形成了某种让人安心的气味组合。 “哥,你这是要做炸饺子?” “不,水煮的。你会包饺子吗?” “我会包寿司。” “差不多,看著。” 秋山悠拿起一张擀好的麵皮放在手心,用勺子舀了適量馅料放上去,手指蘸了点水沿著麵皮边缘抹了一圈。 然后他的手指灵巧地一折一捏,一个褶子均匀的饺子就立在案板上了。 整个过程大概十秒钟。 他把放了馅料的麵皮递给秋山幸,秋山幸接过来,深吸一口气,表情认真。 一分钟后。 “你还是帮我擀皮吧。”秋山悠用一种非常克制的语气提议。 “我不信,我要再试一次。”秋山幸拿起第二张饺子皮,眼睛里燃著火苗。 又一分钟后,她捏出来的第二个饺子和第一个饺子形成了某种残破美学上的对仗。 两个饺子家破人亡了。 “猪身上就这一条嫩的里脊肉。”秋山悠看著那团已经不配被称为饺子的东西,缓缓开口。 “你这样,这头猪就白死了。” “……” 秋山幸沉默了,然后默默拿起擀麵杖,站到了案板另一边。 这种简单的重复性劳动她还是能胜任的,擀出来的皮不够圆,但能用。 两人一边包饺子一边聊天。 “哥。”秋山幸把一张擀好的麵皮递给他,忽然问了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你上学的时候,复习考试会看教材吗?” “我一般会跪下去求老师给我画考试重点,然后针对性地复习。” “真的假的?还有这种办法?”秋山幸的眼睛瞪大了。 在她的认知里,考试复习就是要把所有东西都学透,不存在“重点”这个概念。 “假的。”秋山悠把一只包好的饺子码在盘子里,“老师会说整本书都是重点。” “……” 秋山幸发现自己又被骗了。 “其实教材书这种东西设计的不像是人类编的。”秋山悠一边捏饺子一边说。 “大部分都一样,把一个简单易懂的名词,扩写成一堆谁也看不懂的句子。” 秋山幸想了想自己看过的那些教材,忽然笑了。 “还真是,尤其是文学理论那本,每一句话都有三个从句。” “你看,我没说错吧。” 饺子包完,秋山幸出去休息,秋山悠留在厨房煮饺子。 他点了一次凉水,又等水开,再点一次,再等,三次之后,捞出来沥乾,码在盘子里。 片刻后,第一盘饺子端上桌。 白色的热气从盘沿往上冒,饺子皮在灯光下呈现半透明的质感,隱约能看到里面的馅料。 旁边一小碟蘸料,是醋。 秋山幸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吹了两口,送进嘴里,然后眼睛眯起来了。 第24章 小说 “哥。你这个猪肉大葱的饺子真好吃,你是在哪里学的?” “我说我自学成才,你信吗?” “信。” “那你给你只有醋的料碟里加点辣椒和酱油。”他指了指桌上的调料瓶,“饺子会更好吃。” “好。”她拿起调料瓶,认真地往料碟里加了一点辣椒油、几滴酱油,用筷子搅匀。 她重新夹起一只饺子蘸了新调的料汁,送进嘴里,味道的层次明显更丰富了。 “真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讚嘆,然后又追了一句,“我平时吃的都是煎的,原来水煮的饺子也这么好吃。” “下次给你做酸汤水饺。汤里有醋和辣椒油,天冷喝一碗,比暖炉好使。” “一言为定!”她把筷子放在空盘子上,眼睛亮亮的。 一盘饺子很快就见了底。秋山悠去厨房煮了第二盘。 秋山幸本来已经吃饱了,但还是忍不住又夹了两个。 “你之前说不喜欢看那些严肃文学的书。”秋山悠往她碗里又放了一只饺子,隨口问道。 “那你一般喜欢看什么类型的?” 秋山幸想了想。“奇幻、推理一类的,最近在看一本横沟正史的新装版。” “我还以为你会喜欢校园恋爱小说。” “哥。”秋山幸放下筷子,用一种非常平静的语气开口,“你怎么能假定女生就一定喜欢恋爱小说呢。” 我去,这一拳,防不胜防。 “哎,这都怪我。”他把筷子放下,往后靠在椅子上,用一种反省的语气开口。 “当年旁听心理学课程的时候,没有认真听老师讲的话,现在后悔了。” “老师说什么了?”秋山幸开口问道。 “我不知道,我不是没听吗?” “……” 秋山幸看著他,她发现自己对这个哥的容忍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高。 或者不是容忍度提高了,是她开始习惯在每句话的结尾做好被噎一下的准备。 今天这顿饺子让她愿意多忍他几句。 “那你周围的人呢?”秋山悠把话题拉回来,“她们喜欢看哪一类?” “跟我差不多。不过看校园恋爱的也不少,清水瞳就喜欢看那种。” 秋山幸重新拿起筷子,夹起最后一只饺子。 这就好,能抄的书又多了一点。不仅奇幻冒险赛道有市场,校园恋爱也有人看。 两条腿走路,稳。 吃完饭,秋山悠去厨房盛了两碗饺子汤出来。 汤是煮饺子的水,因为里面加了醋,有点偏褐色, 他递给秋山幸一碗。 “饺子汤。煮饺子的水。”他端起自己那碗喝了一口,舒服地呼了口气。 “原汤化原食。喝了不会积食。” 秋山幸听不懂“原汤化原食”是什么意思,但看秋山悠喝得那么理所当然,她也端起来喝了一口。 热汤从喉咙滑下去,刚才吃得太快有点堵的胃暖融融地舒展了开来,还挺好喝。 吃完饭,秋山幸收拾东西准备告辞,说有点事情要处理,没说具体是什么。 秋山悠也没追问,只是在她走之前往她手里塞了一小包没煮完的饺子,让她带回去放冰箱里,想吃的时候自己煮。 “哪天再来?”秋山悠问。 秋山幸想了想,“过两天吧,来之前的晚上会打电话。” 然后她拎上包,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ごちそうさま”,出门下楼。 秋山悠站在窗边看著车尾灯再次消失在街角。 等彻底消失后,他才发现,窗户的玻璃上,有他呼出来的白气。 其实他想让她明天接著来的。不仅能帮自己干活,还能给家里添置新的东西,而他只需要做顿饭就能交换。 美滋滋啊。 不过这丫头今天的表现还不够完美,她换了餐桌茶几沙发椅子窗帘冰箱,连掛钟都换了,但居然没有主动想到给他买游戏机。 思想觉悟还是不到位,下次来要稍微敲打敲打她。 秋山悠看了一眼墙上的新掛钟,晚上八点半,时间还早。 分镜稿在工作室没带回来,下午被木村叫去帮忙,走的时候忘了装包里。 今天就带了已经画好的一部分成稿回来。 得。正好,写小说吧。 既然已经和秋山幸聊过目標读者的问题了,那就不用再多想,直接开始写就好。 不过既然想到游戏机了,奇幻,游戏,异世界…… 《刀剑神域》。 vrmmorpg题材的开创之作、2012年《这本轻小说真厉害!》第一名的《刀剑神域》,也是殿堂级的轻小说。 设定倒是有点超前,vr、全感潜入、死亡游戏……这些概念在1989年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 连手机都还没普及的时代,跟人说“用脑子直接连进虚擬世界打游戏”,编辑可能会以为他在写科幻恐怖小说。 不过既然写奇幻小说,自然是越精彩、越有想像力越好。 他在工作檯前坐下,將《碧蓝之海》第二话的草稿推到一边,在面前摊开一叠稿纸。 心念一动,位於装备栏的钢笔出现在他手中。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斑。 我戴上那台名为“nervgear”的全感型 vr终端,轻轻闭上眼。 “link start。” 机械的电子音在耳畔落下的瞬间,世界被彻底改写。” 钢笔在纸面上飞速划过。 这种感觉很奇怪,句子一个接一个地涌出来,根本不需要思考,字跡工整得不像手写,速度也快得不像手写。 词条里增加写作灵感的效果,没想到这么强,思如泉涌。 …… 秋山幸回到自己住处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这处房產离东大不远,她用钥匙开了门,在玄关换了鞋,走过走廊拐进客厅,然后停下了脚步。 客厅的灯大亮著,她记得自己出门前关了灯。 正疑惑间,一道慵懒的声音从沙发方向传来。 “这不是我亲爱的妹妹吗。终於捨得从外面回来了?” 秋山幸面色微沉,循声望去。 一个女人坐在沙发上,翘著二郎腿。 客厅的主灯照在她脸上,映出一张与秋山幸极为相似的面孔。 同样的眉眼轮廓,同样的鼻樑弧度,只是她眉眼之间少了秋山幸的清冷,多了几分成熟和某种说不清的侵略性。 她穿著一件秋山幸说不出牌子的深色连衣裙,一只手搭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晃著一杯红酒。 嘴角微微上扬,但那笑意不像是欢迎,更像是猫在等老鼠自己走过来。 正是她的姐姐,秋山月。 第25章 秋山月 秋山幸把食盒放在柜子上,转过身走到秋山月对面,没有坐下,冷冰冰的开口。 “有事吗?” “这么久没见姐姐,就是这个態度吗?”秋山月她歪了歪头,眼神像是在看闹脾气的小孩,“姐姐很伤心啊。” “没什么事我就洗洗睡了,明天还有事要忙。” 秋山幸说完转身就走,以前被秋山月堵在客厅的时候,会硬撑著站在那里把每句话都听完,然后回房间自己在被子里消化。 现在,她不想消化了。 “对亲姐姐就这么两句话吗?”她的声音忽然放慢了,“却天天跑到我那堂弟那里去。” 秋山幸停下了脚步,她並不意外秋山月会知道自己的行踪。 黑田正雄虽然是她的司机,但他的出车记录大概会被整理成报告发到家里。 就算不看报告,秋山月也有自己的办法知道,她从来都有办法。 “それが何か?”(那又怎样?) 秋山幸转过身,平静地看著她。 秋山月端著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看著面前这个妹妹,忽然发现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完全没了著落。 按照惯例,秋山幸这时候应该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或者“我只是偶尔去一次”,然后用一堆解释把自己越绕越紧。 自己的玩具,居然开始反抗了,有点意思。 “你就不想知道,那天宴会上发生了什么吗?”秋山月重新端起酒杯,晃了晃,“你不来,母亲生气了哦,很生气。” 她期待秋山幸露出那种嘴唇抿紧,眼神往下掉的,她看过无数次的表情。 那种表情让她確信秋山幸还是那个秋山幸。 “生气?”秋山幸忽然笑了,“眼里从来都没有我的人,还会为我有情绪波动吗?” “姐,你要真没事干,上个月家里的帐本和税务还没算完呢,你去发挥点余热吧。” 说罢,不等秋山月回復,秋山幸拿著食盒朝厨房走去。 这可是和哥哥,人生中包的第一次饺子,坏了就不好了。 秋山月也不恼,她端著红酒杯,跟在秋山幸后面晃到厨房门口,倚在门框上看秋山幸把食盒放进冰箱里,动作小心。 她当然知道这饺子不是秋山幸自己做的,秋山幸从来没进过厨房。 “小幸,我晚上还没吃饭呢,能吃一点你的饺子吗?” “吃吧。” “嗯?” “自己煮还是我煮,我煮的话会下毒,你吃完后我会接手家里的事务,明年的今天,我会给你送白菊的。” 好强的攻击性。 秋山月愣住了,平时把秋山幸逼急了也只会说点“笨蛋”之类的听起来像撒娇的话,今天这还没说两句呢。 秋山月不认识这个妹妹了,或者说,需要重新认识一下。 秋山幸看著秋山月被噎住的表情,心里暗爽,跟秋山悠在一起久了,学了些不太好的说话方式。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秋山悠是朱啊。 秋山月自討没趣,也不在厨房待著了,她回到沙发上,开始想一些事情。 秋山幸变了,是有什么人给了她底气。 她认识秋山悠,大学时见过几次,印象里是个很標准的好孩子,成绩好,性格好,说话轻声细语,不惹事。 那天宴会上遇到秋山悠的父母,简单聊了几句,知道他现在还在画漫画。 具体什么情况他父母也不太清楚,显然已经很久没跟家里匯报工作了。 但那个印象里温顺老实的秋山悠,和现在这个让秋山幸变得敢说“送白菊”的秋山悠,怎么看都对不上號。 看来需要自己打探一下情报了。 秋山幸虽然嘴上说著,也看著秋山悠煮,有了理论储备,但上手实操的时候还是糯了,叫保姆了,嘱咐了一下,保姆便煮了。 秋山幸在保姆把饺子倒进锅里的水花声里,默默决定下次一定要自己动手。 嘱咐完保姆,她回了房间,门锁咔嗒一声,关上了。 她坐到书桌前,翻开面前摊开的帐本,数字一行一行地排著,但她没有在看帐本。 思绪已经飘到某次跟秋山悠的谈话里去了。 那天,从工作室拿到《碧蓝之海》时,秋山幸依旧请秋山悠去吃了顿饭。 饭桌上,她看著暴风吸入意面的秋山悠,犹豫了一会,开口问道。 “哥,我有一个朋友……” 刚听完这个起手式,秋山悠就绷不住笑了,看著秋山幸眼神飘忽不定,也知道这个朋友大概率是她自己。 秋山幸被他看得耳根有点热,但还是撑住了表情,继续把“朋友的困境”说了下去。 “她有一个不管做什么都能做到完美的姐姐,不管她做什么,都会被拿来和她姐姐比较,然后被否定。如果是你,这时候你会怎么做?” “抱大腿让姐姐养我或混吃等死让姐姐养我,两者皆有可能,这就是答案。” “……” 秋山幸沉默了,她看著秋山悠的脸,试图找到“他在开玩笑”的证据。 但找不到,他是认真的。 好像想拿叉子敲他脑袋。 “……那如果打算不让姐姐养呢?” “爭家產啊。”秋山悠拿起叉子,用勺子抵著,把剩下的意面在叉尖上转成一个小山,一口塞进嘴里,吃了一会。 “很简单,人对接受事物的閾值是会不断提高的,她不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到完美吗?” “那就暗中使点坏,让其他人意识到她不是每次都能达到人们预期的,一次失败,两次失败……时间长了,大家自然会对她失望。” 他把嘴里的意面咽下去,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另外,还要学会包装自己做的事情,做了百分之五十,就说自己做了百分之百,甚至超过百分之百。” “同时准备好藉口,找好背锅的人,就算有人查到了,也可以说是手下的人失误,跟自己没关係。” 秋山悠说完这段话的时候,完全没有任何惭愧的表情。 “……这样,不好吧?”秋山幸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不確定。 她不喜欢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但她又不得不承认,秋山悠说的每一个字,都和她家里那些她不太愿意去看的角落里真实运作的逻辑对得上。 第26章 世子之爭 “我愚蠢的妹妹啊。你切记。”秋山悠伸出食指,“世子之爭,素来如此。” “……” 见秋山幸不语,似乎在消化刚才那番话,秋山悠放下食指,坐正身体。 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表情忽然变得比刚才认真不少。 “其实刚才那两点,不过是下策和中策罢了。我还有一记上策,可使汉室幽而復明。” 秋山幸眉头微挑,警惕地看著他:“不会又是什么阴暗的招数吧?” 好谋而无断,做事而惜身,非英雄也。 秋山悠摇头,直视秋山幸的眼睛,表情诚恳。 “直接招募三百刀斧手藏於家中,然后邀请姐姐前来赴宴,会中以摔杯为號,刀斧手顷刻间將她拿下。” “届时,黄袍加身,何愁大业难兴?” 这可是几千年前流传下来的古人智慧,用过的都说好。 秋山幸看著他,沉默许久。 真没想到你能做到这个地步啊,秋山悠。 “她只是想超过她的姐姐。”秋山幸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是非要她姐姐死了才能超过。” “那我真没招了。”秋山悠双手一摊。 那天后来的事情,秋山幸记不太清了,大概是秋山悠把她的意面也吃了一半,她没拦著。 思绪结束,秋山幸重新看向面前的帐本,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秋山月怎么还没闯进她的房间? 平时她回房之后秋山月总会不敲门,擅自闯进来翻看她的物品,导致她从上大学开始后再没有写过日记了。 她起身出房间,准备接口水喝,却看到保姆正在收拾盘子。 “咦,她走了吗?” 保姆见秋山幸出来,把盘子收好,用围裙擦了擦手:“大小姐吃完饺子就走了,给您留了张便签,在茶几上。” 秋山幸一愣,走到沙发边坐下,看著茶几上那张便签,字很工整,用的是她隨身带的那支钢笔。 “亲爱的妹妹:多谢款待,饺子很好吃,不过这饺子,想必是从秋山悠那里带回来的吧。” “你喜欢的哥哥,马上就只会属於我一个人的哦。” 看著像是宣战的便签,她不禁回想起国中时,她养的一只猫。 秋山幸餵了它三个月,它终於愿意从墙角出来,把尾巴蹭在她脚踝上。 秋山月知道后,用了两周,把那只猫变成了在她床上打呼嚕的猫。 但猫毕竟不是人,猫有猫自己的主意。 秋山月摸熟了那只猫的习性之后,很快就不感兴趣了,不再餵它、不再抱它。 那只猫发觉没人管了,自己跑了。 秋山月很生气,觉得猫忤逆了她的意志,它就应该乖乖待在她身边当个摆件,哪怕是她先冷落猫的。 秋山悠,现在就是那只猫,不过,是圆头耄耋。 她不知道秋山月会在什么时候出手,从今天的反应来看,大概不会等太久。 秋山月的耐心向来不以“月”为单位。 秋山幸將便签捏成一团,扔到了垃圾桶里。 “姐姐,我很期待啊,你和哥哥的相遇。” “是你先觉得哥哥无聊,还是哥哥先会拋弃你呢?” 又是一天,三月四日。 秋山幸今天没有打电话来,也没有突然出现在楼下。 秋山悠没多想,妹妹马上就是成年人了,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总不能天天跑到他这里蹭饭。 虽然他昨天换了新冰箱之后,確实往里面囤了不少食材,但没人来吃,他今天懒得做。 做完饭,吃完还要洗碗,还要收拾灶台,很麻烦的。 工作室今天事多,塀內夏子的新一话原稿要赶在截稿日前完成提交,背景和效果线的工作量比平时大了不少。 秋山悠从早上九点开始坐在工位上,除了中午起来泡了碗泡麵,屁股几乎没离开过椅子。 石田在他旁边画背景,两个人之间偶尔交换一句“铅笔给我”“那个网点纸用完了”之类的短促交流。 忙完工作室的活已经是下午五点,秋山悠又在自己工位上多待了一会,用这段时间把《碧蓝之海》第二话的草稿推进了几页。 到时间,他收拾东西离开工作室,懒得给自己做饭吃,所以他踏入了便利店。 “欢迎光临。” 蒲池幸子站在收银台后面,今天还是低马尾,黑框眼镜,口罩没有戴。 她抬起头看到来人是秋山悠,语气里浮上一抹清晰的明快。 “秋山桑!你来了!最近几天都没怎么见你,很忙吗?” “还好。家里来了人,这两天在做饭吃。” 秋山悠走到便当货架前,弯下腰扫视今天剩下的品类,炸鸡便当剩两盒,咖喱便当没了。 “你呢,最近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白天上班,晚上在这里,不过店长说下个月可能要调整排班。” “调整排班?那以后晚上可能不是你了?” “还不確定呢。”蒲池幸子说著,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拿起一块抹布擦关东煮炉子旁边的台面。 “秋山桑的父母来东京了?”她低著头擦台面,超绝不经意间开口。 “不,堂妹。”秋山悠拿起一盒炸鸡便当,翻过来看了一眼保质期。 “有机会介绍你俩认识,你们应该共同话题会比较多。” 蒲池幸子擦台面的手停了一瞬,堂妹,不是父母,是堂妹。 为什么要把她介绍给堂妹?堂妹和他关係好吗?他来便利店买便当的时候堂妹为什么不来?堂妹知道他每天晚上都在便利店跟店员聊天吗?堂妹会怎么想? “我还要一个鸡蛋,两块萝卜。”秋山悠的声音从便当货架那边传过来。 蒲池幸子没反应。 “蒲池桑?”秋山悠已经走到收银台前面了,看到她站在原地不动,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 “啊!”蒲池幸子猛地回过神,眨了眨眼,“抱歉,刚才走神了,你说了什么?” “一个鸡蛋、两块萝卜。”秋山悠把手里的便当放在收银台上,看了她一眼,“你没事吧?脸好像有点红。” “没事。”蒲池幸子低下头,接过便当盒,转身放进微波炉。 同时从关东煮锅里夹出鸡蛋和萝卜,装进小纸杯,浇上两勺汤汁。 她把纸杯和微波好的便当推到柜檯上,头低著。 “请慢用。” 第27章 书迷 秋山悠接过便当,在心里把她刚才的反应归类为“工作太累了”,没有继续追问。 他端著便当走到用餐区,在靠窗的固定位置坐下,拆开一次性筷子。 吃完饭,他收拾餐盒扔进垃圾桶,从帆布包里取出稿纸和钢笔,在桌上摊开。 漫画的草稿今早在工作室已经推进了不少,今晚想换换脑子,便开始写小说。 钢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时间很快便过去了半个小时。 “桐人,你真的打算一直这样一个人吗?”阿尔戈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在这个游戏里,一个人是活不下去的。总有一天,你会需要別人的帮助。也总有一天,別人会需要你的帮助。” 我依旧没有回头。 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我不需要伙伴。” 他正沉浸在第四章的收尾中,余光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他一侧头。 一张脸出现在他眼前,距离不到三十厘米。 秋山要猛地向后一仰,椅子差点翻过去,他一只手扶著桌面,另一只手本能地护住了桌上的稿纸。 “蒲池桑……你怎么走路没声音啊?” 蒲池幸子站在他身旁,被他这个过激反应也嚇了一跳。 往后退了小半步,双手交叠在围裙前面,表情里混合著歉意和一种不太容易察觉的幽怨。 “我叫了你好几次了,你都没反应。”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桌上的稿纸,“你在写东西的时候,都这么专注的吗?” 秋山悠喘了口气,重新在椅子上坐稳。 “你刚才说,叫了我好几次?” “嗯。至少五次。你连头都没抬。”蒲池幸子说完这句话,目光再次落在那叠稿纸上。 她犹豫了两秒,然后伸手指了指稿纸,声音比刚才多了几分不確定性。 “那个……我能看看前面的內容吗?我是从第四章开头『游戏开始一个月,已有两千个人死亡』开始看的,后面的情节很吸引人,我想看看前面的。” 秋山悠眨了眨眼,也就是说,她已经站在他身后看了好一阵子。 “我每次叫你你都在埋头写字。”她的表情里有一点不太好意思。 “你刚才嚇到我了。”他把钢笔帽拧好,双手交叉在胸前,“请我喝可乐,不然不给看。” 蒲池幸子看著他脸上的笑容,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好。” 她转身去了冰柜那边,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瓶玻璃瓶装的可口可乐。 她打开瓶盖,放在秋山悠面前。 秋山悠將稿纸递给她,蒲池幸子接过手稿,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收到礼物的雀跃小孩。 她看向桌上秋山悠喝的可口可乐,有些好奇地问道。 “秋山桑,我看你一直喜欢喝可口的可乐,不试试百事的吗?” “百事的只配冲厕所。” 蒲池幸子:“……” 她坐到秋山悠身边的椅子上,翻开了第一页。 秋山悠重新拿起钢笔,突然发现自己写不进去了。 索性放弃了,靠在椅背上喝可乐,目光时不时地飘向蒲池幸子那边。 不是因为她的脸,好吧,不完全是。 他想知道,未来的国民天后,坂井泉水,唱了《名侦探柯南》的主题曲、《灌篮高手》的片尾曲,那些他前世循环了无数遍的歌,《不要认输》《good-bye my loneliness》…… 如今在深夜便利店里读他写的小说,会是什么反应。 蒲池幸子低著头,黑框眼镜滑到鼻尖上,她也没有推,一只手撑著下巴,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点在纸面上,一行一行地往下移。 她的表情变化很微妙,从刚翻开书页时的平静。 然后是微怔,读到“那道蓝色的水平线”时,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最后是沉浸,从“登出按钮消失”开始,她的眼睛就不怎么眨了。 茅场晶彦登场的那段,她读得很慢,像是在逐字咀嚼,尤其是那句经典台词。 “这虽然是游戏,但可不是闹著玩的。” …… 便利店的自动门响了,一个穿著风衣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手里拿著公文包,径直走向香菸柜檯。 “蒲池桑。” 没有反应。 “蒲池桑!” “啊!” 蒲池幸子猛地抬起头,眨了眨眼,看到秋山悠坐在旁边,一脸无奈地指著柜檯方向。 “有客人来了,先结帐。” “噢,噢!” 蒲池幸子连忙站起来,稿纸差点从膝盖上滑下去。 她手忙脚乱地把稿纸整理好放在桌上,快步走到收银台结帐。 中年男人买了包七星,付了钱,头也不回地走了。 送走顾客后,她又走过来,表情有点复杂,带著犹豫开口。 “那个……秋山桑。你明天还来吗?我……很想继续看后面。但要是耽误你的时间的话……” “当然,明天还来。”秋山悠靠在椅背上,看著她脸上那种小心翼翼的期待,笑了一下。 “明天我过来的时候带份复印件,你可以拿回去慢慢看,不用追著我问『然后呢然后呢』。” “真的吗!”她的声音忽然高了半度,然后想起这是在便利店,又迅速压了回去。 “真的,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蒲池幸子听到这句话,眼睛里的惊喜瞬间切换成了认真的质疑。 “那你上上次骗我说那个梅子饭糰很好吃,那么咸。” “我们可是伙伴啊,我吃了你也得吃啊,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那你上次骗我说那个猪排饭很好吃,里面根本没有多少肉,全是面衣。” “小蒲池啊,你切记,同样的招式对圣斗士是不会奏效的,你能连续上两次当,说明还有上升空间,还需要歷练。” “……” 蒲池幸子张了张嘴,但最后只是把围裙整理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不跟你计较了。” 转身回收银台去了,耳廓还红著,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按不下去。 从便利店出来,三月初的夜风吹在脸上,还有一点凉意。 回家。 回到家,他把钥匙扔进玄关的小托盘里,换了拖鞋,走到工作檯。 小说写到十点半,休息了一会,就坐到沙发上,挑一盘录像带,开始播放。 录像带就像美酒,越老越香醇。 第28章 生活就像强健 次日上午,文京区,塀內夏子工作室。 秋山悠推开门时,工作室里咖啡机的声音已经在响了。 木村站在咖啡机前,盯著缓缓滴落的黑色液体,表情严肃得像是正在等待神諭。 自从几天前塀內夏子接了一个电话,工作室里的每天早上就多了这个保留节目。 那天塀內夏子放下听筒,用一种隨便一提的语气说:“清水编辑打来的,秋山君的投稿进漫画大奖赛终审了。” 漫画大奖赛的终审,这意味著哪怕最差最差,也是个“佳作”打底。 这可是讲谈社旗下对標集英社手冢奖的王牌新人奖,只要在终审里拿到名次,再在杂誌上画几个短篇站稳脚跟,连载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石田作为正式助手,也是再辛苦了三年多后,才拿到了“月例赏”的准入选,后面画了几篇短篇都杳无音信,连载遥遥无期。 而秋山悠,虽然从大学开始就一心想要画漫画,但真正开始画漫画,也是从大学毕业后才开始,迄今为止也就才过去一年。 他已经是工作室的“成功人士”了。 拜秋山悠所赐,工作室里几位助手最近每天早上都自发在咖啡机前排队摸鱼。 美其名曰“参拜成功人士的灵感源泉”。 木村是最虔诚的,每天早上第一个来,站在咖啡机前发呆的时间也最长。 塀內夏子端著杯子路过时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在往自己杯子里倒咖啡时,顺便帮木村也倒了一杯。 发会呆有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也不耽误工作,这些活他们闭著眼都能干完。 中午十二点刚过,秋山悠正把铅笔往笔筒里插,左胳膊被石田架住了。 “你自己说的,拿奖了要请我们吃饭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我说的是拿『入选』。”秋山悠开口道。 “嘰里咕嚕说什么呢?我们要吃鰻鱼饭。”木村架住他的右胳膊。 铃木在他身后,秋山悠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顶住了他的腰,触感柔软但位置不雅。 兄弟,我寧可捅我后面的是刀。 三人以押送俘虏的阵型把秋山悠推出工作室,推出一楼的玻璃门。 阳光直直地砸在脸上,秋山悠眯起眼睛,正想回头抗议,然后看见了停在门口的一辆艷红色的跑车。 法拉利 328 gtb,3.2l v8,270马力。 车旁靠著一个人,风衣,墨镜,红唇,黑髮。 风衣是米色的,腰带隨意地在腰间打了一个结,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頜和微微翘起的嘴角。 她看到秋山悠从楼门里被押出来,摘下墨镜,一双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弧度。 “弟弟,好久不见。” 秋山悠身后的“甘文崔”三人愣住了,看著眼前的美女和豪华跑车,小声开口。 “什么情况?秋山他吃不饱饭去当牛郎了?” “这不是好事吗,当牛郎可比画漫画来钱多,一会鰻鱼饭,我要最大份的。” “但我感觉来者不善啊,一会把秋山拐跑了怎么办,我们吃什么?” “护住他,秋山可是我们的挚爱亲朋,手足兄弟,我们出来混的第一课是什么?。” “背刺?” “忘本?” “说对了,他要被拐走了,我们多要点钱。” 秋山悠没听到身后的密谋,他看著秋山月,花了两秒调出记忆库里的存档,然后皱著眉头开口。 “你来干嘛?” “关心一下我的弟弟啊。”秋山月笑嘻嘻地说。 “这么长时间没见,突然跑到我工作室楼下堵我。”秋山悠把双手从石田和木村的钳制中抽出来,整了整被扯歪的外套。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 三人面面相覷,这个对话的画风和他们预期中的“牛郎被富婆带走”不太一样。 “什么情况,秋山技术这么好?软饭硬吃?” “怪不得,我说怎么这两天看他状態不对,老实发呆,原来晚上工作这么辛苦。” 秋山月也不恼,她把墨镜折好放进风衣口袋,手指点了点秋山悠身后那三个正在用眼神开小会的人。 “你的朋友们都打算把你卖给我了,还不打算走?” “哈!”秋山悠仰头一笑,声音里带著囂张,“就凭他们三个黄毛小儿,岂敢与我……” 秋山悠正说著,甘文崔三人直接把他扭送到了秋山月面前。 像是三个正在向买家交付货物的人贩子。 石田还不知从哪掏出了一块擦眼镜的布,一边擦一边向秋山月露出职业化的微笑。 “这位美丽的小姐。幸不辱命。”石田把眼镜戴好,语气恭敬而专业,“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秋山月捂著嘴,笑得花枝乱颤。从隨身的皮包里取出一叠万元大钞,三人的眼睛同时直了。 她没有数,直接递给了他们,石田双手接过。 三人接过钱,顿时就跑没影了。 只剩下两个人,秋山悠看著那三个背影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 “哎。大意了,没有闪。” 他感慨完,也不再多说什么,拉开法拉利的副驾驶车门坐了进去,调整了一下坐姿。 “走吧,司机,去吃饭。” 秋山月从另一侧坐进驾驶座,手指搭在方向盘上,侧过头看著他,眼中兴趣愈发浓厚。 “你就这样上车了?不再反抗一下?” “生活就像强健。”秋山悠靠在真皮座椅上,双手交叉在脑后,“如果不能反抗,那就学会享受。” “……” 秋山月一时语塞,她记忆里那个乖巧懂事的堂弟不是这样的。 只是变了一点吗?不,这是整个人被换了。 但她並不討厌这个被换过的版本,相反,更加喜欢。 她调整心绪,把钥匙插进点火孔。“那你作为男士,不应该主动开车吗?” “这位美丽的小姐。”秋山悠睁开一只眼,“我没有驾照,愿意与在下共赴黄泉吗?” “那你就不怕我把你卖了?或者带你去东京湾自由潜水?”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秋山悠又把眼睛闭上了,“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秋山月:“……” 秋山月不再问了,她发动引擎,法拉利的v8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她把墨镜重新戴上,嘴角的弧度没有收。 第29章 梵谷哪懂什么艺术 中午,赤坂,球磨川料亭。 侍者拉开包厢的障子时,秋山悠被檀木薰香的气味扑了一脸。 包厢不大但极为精致,壁龕里掛著一幅江户时代的水墨掛轴,花瓶里插著一枝含苞待放的白梅。 矮桌是整块檜木,年轮纹路清晰可见。 秋山月跪坐在蒲团上,姿態优雅而从容,显然这个位置她坐过很多次。 秋山悠则在对面盘腿坐下,动作自然得像是坐在自家的榻榻米上。 一道道精致的料理被陆续端了上来。 天然鮟鱇鱼火锅,锅底是用鮟鱇鱼肝慢慢炒出油再加入清酒和昆布高汤熬製的,汤色奶白,香气浓稠。 筑地直送的刺身拼盘,鯛鱼的切片薄得透光,竹荚鱼还带著今天凌晨东京湾的凉意,海胆是今早刚从北海道空运来的。 还有炭烤和牛、松茸土瓶蒸,每一道菜都用不同的漆器盛著。 秋山月亲自为秋山悠介绍每一道菜,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弟弟,这家店我提前好几天才预定到。” “天然鮟鱇火锅和筑地直送刺身是招牌,一般人可吃不到。” 秋山悠夹起一块刺身,在酱油碟里轻轻蘸了一下,送进嘴里。 好吃归好吃,但感觉一般,他也说不出什么花样,如实开口。 “多谢款待,很好吃。” “就只有这点吗?”秋山月单手托腮,微微歪著头。 秋山悠愣了一下,想了想,从包里取出便签和笔,在秋山月疑惑的眼神下,签了自己的名字,递给了她。 “这是有我的签名便签,等我日后出名了,你可以把这个卖了换钱。” 秋山月看著那张便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她好久都没有遇到这么有意思的人了,以往她带人来这里,对方总会藉机卖弄一番关於食材和料理的知识,以彰显自己的博学。 秋山悠的表现,让见惯了虚与委蛇的秋山月感到无比舒適。 秋山悠还是个忠厚人啊。 她把便签对摺了一下,小心地放进自己的钱包里。 “我会好好珍惜的~” 秋山悠没理她,此刻他正以雷霆速度猛吃麵前的金枪鱼饭。 秋山月在一旁震惊地看著他连吃了三碗,有些说不出话。 其实也怪不了秋山悠,这种高档餐厅的通病,用最大的盘子装最少的菜,三碗金枪鱼饭还没有半份拉麵吃的饱。 吃完阶段性收尾,在等后续的甜点和茶时,秋山悠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找我来到底要干什么?” “我请你吃了这么丰盛的饭,你甚至都不愿称我一声,姐姐。” 拿人嘴软,吃人手短。 “好吧。”秋山悠坐直了身体,“我亲爱的姐姐,来找小弟有何贵干?” “难道就不能是姐姐想弟弟了吗?” “得了吧,无事不登三宝殿,不买房子不取现,到底要干吗?” 前半句秋山月没听懂,后半句听懂了,她放下托腮的手,语气恢復了几分正经。 “东京国立近代美术馆下午有一场巡迴展,有不少名流出席,我需要一个懂艺术的人作伴。” “我哪懂什么艺术啊。”秋山悠摆手,“你找本书看两眼背点东西不就完了。” “不来也行,这顿饭钱你付了,二十万日元。” “梵谷哪懂什么艺术啊,感觉不如我。” “你觉得你是艺术家吗?” “我觉得我是。” …… 吃完饭,秋山月没有直接带秋山悠去美术馆,她把车开到港区元麻布,停在一家老牌妆造事务所门前。 推门进去,几个正在沙发上翻杂誌的化妆师同时抬头,她们的视线掠过秋山月,落在秋山悠脸上,然后停住了。 轮廓清晰,皮肤乾净,五官分布符合所有主流审美標准但没有经过任何人工修饰。 这种底子在妆造师眼里是比法拉利更稀有的东西。 秋山悠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在了化妆镜前,於是只能闭著眼睛任由摆布,耳边传来此起彼伏的小声惊嘆。 半个多小时后,他被从椅子上拉起来,推进更衣室,秋山月已经提前准备好了衣服。 虽然脸蛋不错,但他穿的衣服去参加活动,哪怕是秋山月也觉得太丟面了。 把头髮梳成大人模样,再穿上一身…… 等他出来时,休息室里正在喝茶的秋山月抬起头,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空中。 她知道秋山悠长得不错,家族基因在那里摆著,再歪也歪不到哪去。 但她没想到经过专业妆造之后,这个堂弟居然会这么帅。 她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秋山悠面前,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领。 然后微微偏头,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弟弟,你现在可比杰尼斯事务所里所有的偶像都帅哦。” “画漫画才挣几个钱,要不要去当偶像试试?” “我们姐弟相识一场也不容易,为什么要把我往火坑推呢。” “哈哈哈。”秋山月一笑。 对於她这个阶层的人来讲,杰尼斯男艺人的那点事情,还是清楚的。 下午五点,东京国立近代美术馆。 美术馆的玻璃幕墙反射著夕阳的余暉,门前的喷水池在风中泛起细密的水雾。 入口处的指示牌上写著,“西洋近代美术展:印象派から表现主义へ”。 下面是一长串赞助单位和协办媒体的名字。 秋山月挽著秋山悠的胳膊走进展厅时,许多道目光同时转向了门口。 俊男靚女,这个组合在美术馆的巡展开幕式上不算罕见。 秋山月这张脸在东京的社交圈里是掛著名牌的:秋山家长女,不是需要介绍的角色。 而挽在她手臂上的那个男人,没有人认识。 他站在秋山月身边时那种气场,不是顺从的男伴,是一种和她的从容形成同频共振的鬆弛。 “那位就是秋山月小姐,没错。但她旁边的男伴是谁?不记得她和哪个家族联姻了啊。” 一个端著香檳杯的中年男人压低了声音,对著旁边的人耳语。 “不知道,看著脸生。应该不是常参加这类活动的人。”旁边的人用同样的低音回应。 “等会儿看看再说。” 看似光鲜亮丽的展厅里,两人正在用最小的声音进行一场毫不高雅的对话。 第30章 我chovy!搜装备,你给我搜好的啊! “没有吃的吗?”秋山悠扫视了一圈展厅。 墙上掛著莫奈、雷诺瓦等人的真跡,角落里摆著鲜花和香檳塔,但没有看到一个摆食物的桌子。 只有几个穿燕尾服的侍者端著香檳杯走来走去,托盘里没有任何可以咀嚼的东西。 “这是画展,不是宴会。”秋山月压低了声音,保持微笑,但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还有,你中午还没吃饱?三碗金枪鱼饭呢?” “又没多少油水,那边角落里放的小蛋糕不限量吧?”秋山悠说著就要往角落的方向移动。 秋山月没招了,用挽在他胳膊上的手稍稍加了点力。“別给我丟脸,展会结束后我带你去吃好的。” “ok。” 確认好晚饭有著落之后,秋山月嘱咐秋山悠別乱跑,她去跟几位熟人打个招呼就回来。 然后她鬆开了挽著他的手,端起一杯香檳,朝展厅深处走去,步伐从容,微笑精准,和刚才在他旁边时判若两人。 秋山悠站在原地,环顾四周,展厅確实不错,他认出几幅只在教科书上见过的真跡,但近距离面对原作的感觉和翻印刷品完全不同。 “可惜,搜索次数还没刷新。”他在心里嘆了口气,目光扫过墙上那些价值连城的真跡。 “这种地方,说不定能给我搜个装备,什么大师的技艺之类的。” 正想时,系统声在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宿主的意愿,新功能现已开放】 【可提前使用搜索次数,最多一次,下次搜索次数將顺延一周刷新,是否使用?】 秋山悠嘴角微微一抽,贷款都来了。 没想到系统自由度还挺高,居然还有预支功能,那这还说啥呢。 搜索! 【检测到可装备物品:慕尼黑老居民区·红】 【物品描述:某位落榜美术生的真跡,创作於1914年,画面描绘了慕尼黑老城区一处安静的居民区街景】 【词条效果预览:获得大师级的演说能力】 【词条永久条件预览:无】 【是否装备?】 ?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沟槽的系统,哪个画家他妈会演说? 回答我! 看向系统指引,秋山悠嘴角抽搐得更加厉害。 搜的东西怪就算了,可问题,那是真跡啊,周围还有安保人员围著,这我怎么装备。 “我chovy!系统你都干嘛呢!妈、哎呀、我!” “你干嘛呢!搜装备,你给我搜好的啊!” 一刻也没有为秋山悠搜到无法装备的物品哀悼,下一刻赶到展厅的是。 秋山幸! 肩膀被人从身后轻轻拍了一下。秋山悠转过头,还在为刚才那幅希特勒水彩画的事嘴角抽抽,视线对上了一张熟悉的脸。 秋山幸站在他身后,灰色风衣裁剪利落,腰带隨意束在腰间,头髮盘了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对小巧的珍珠耳环。 她化了淡妆,比平时多了一层精心修饰后的光泽。 “你怎么来了?”秋山悠花了半秒確认,这不是他饿出来的幻觉。 “参加这种名流聚会,本身就是我要做的事情。”秋山幸笑著说,目光落在秋山悠身上。 落在他那身定製的黑色风衣上,落在他被妆造师精心打理过的妆造上。 “你不是不喜欢这种场合吗?” “因为你在啊。”秋山幸歪著头,看著秋山悠,“难得能见到这么帅的哥哥。” 秋山悠没有体会到话中的深意,或者说,浪费了一次宝贵的搜索次数还饿著肚子的他,没有脑子去想这些。 “既然你来了,那组织交给你一项艰巨的任务。”秋山悠拍著她的肩膀,“去,给你哥拿几个蛋糕和水过来。”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你姐让我在这等她。” “你是这么听话的人。”秋山幸挑了一下眉毛。 “不然呢?” “那我命令你,现在听我的话,不许听姐姐的。” “抱歉,將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 秋山幸无话可说,转身走向冷餐区。 冷餐区的长桌上铺著雪白的亚麻桌布,摆著几排精致的法式小点。 迷你泡芙、覆盆子马卡龙、烟燻三文鱼塔、鹅肝酱配无花果。 秋山幸挑了两块甜点和一瓶矿泉水,快速返回了。 回到展厅时,秋山悠正站在一幅画前面,双手背在身后,表情深沉。 画面上是一堆乱飞的线条,红蓝黄三色纠缠在一起,像一只踩了顏料的猫在画布上跳舞。 “哥,你看出什么了?” “没看出什么。”秋山悠接过食物,吃了下去,声音恢復几分活力。 “一堆线条乱飞,就这东西居然要卖上百万日元。” “没办法。总会有有钱人买这些所谓的名人作品,来彰显自己是个懂艺术的人。”秋山幸顿了顿,“姐姐就买了不少。” “人傻钱多。”秋山悠把一整块蛋糕塞进嘴里,“她有这钱还不如给我,我能给她画十幅。” “你们两个,就这样背著我说我的坏话?” 一道幽怨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声音里带著明確的不满,也带著某种表演性的成分。 两人同时转身,秋山月站在三步开外,双臂交叉在胸前,眉毛微挑。 秋山悠眉头一皱,將秋山幸护在身前。 “刚刚是你妹妹在说你的坏话。” “哦?那她的声音怎么听起来像男声?” “她变声期。” 秋山幸面无表情地侧过头,秋山悠不为所动。 秋山月看著这个毫不犹豫把妹妹卖了还一脸坦然的人,终於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发现秋山悠有一个让她完全无法预测的特质,他可以在任何场合用最正经的表情说出最离谱的话,而且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她不再追究秋山悠,转而看向一旁无语的妹妹。 “你不是不喜欢参加这些活动吗?” “哥哥在。” “可他现在是我的男伴。”秋山月的手指轻轻搭上秋山悠的臂弯,看向秋山悠,“你说对吧。” 秋山悠看看秋山月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又看看秋山幸平静但绝不退让的眼神,他深吸一口气。 “这件事情呢,是这样的,首先呢,我们要考虑这件事情的问题,其次呢,这事情的问题,在於问题的关键,而关键呢,在於关键的问题……” 第31章 风流人物 秋山月和秋山幸同时把目光聚焦在他脸上,等著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但越听越不对,全是废话。 正要开口打断他,一个穿著白色西装的男人从展厅另一侧走了过来。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锁定在秋山月身上,又快速扫了一眼她挽著的那个男人,眉头先是一簇,然后迅速舒展开。 “秋山小姐。”他微微欠身,礼节周全,声线偏柔,但语气里的试探是藏不住的,“这位先生是?” 秋山月脸上的笑容一变,变成社交场合的標准假笑,身体向秋山悠的方向靠了半个身位。 “安田先生,这位是我的男伴。” 安田竹沉默片刻,看著一旁英俊瀟洒的人,伸出右手。 “你好,我是安田竹,在富士银行工作。” 秋山悠知道自己是被当枪使了,但自家人之间怎么拌嘴都行,外人前还是不能拆台的。 “你好,我是秋山悠,毕业於东京艺术大学,目前是漫画家。”说著,手伸出去握了握。 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漫画家这个身份说起来有点心虚,但在称呼上提前消费一下未来的职业规划,不算撒谎。 果然,小说里那种直接跳脸嘲讽的反派都是假的,哥们还是挺有礼貌的嘛,就是衣品不太行。 安田竹看著秋山悠年轻的面庞,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秋山月喜欢这种年轻的弟弟吗。 “我去那边处理点事,先失陪了。” 安田竹脸上笑容僵硬地离开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输了。 秋山悠一脸疑惑,这就走了? 就聊了两句,握了个手,就一副“我输了”的表情退场了? 何意味啊? “什么情况?”他转头问秋山月,“他喜欢你?” “嗯。”秋山月或许是看在秋山悠刚刚难得正经的面子上,並未掩饰,“安田家族的人,旁系,想跟我们家联姻。” “人是好人,就是有点死板。”她话锋一转,“我还是更喜欢弟弟这样幽默风趣的人哦。” 秋山悠没理她,心中思索。 安田。 和三井,三菱,住友,並称战前四大財阀的那个安田。 战后財阀被强制解散,但家族仍为富士財团核心股东,掌控富士银行(原安田银行)等,六大財团之一。 他回过神,发现秋山幸不见了,他环视展厅,在不远处找到她的身影。 她正站在一尊雕塑旁边,和几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谈笑风生,她手里的香檳杯端得恰到好处。 没想到,自己这个已经有了哈根的妹妹还有这一面。 “没想到吧?”秋山月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是有点。” “大家族都是这样,一代又一代的人,都要学会这些。”秋山月的声音有点轻,“所以我很羡慕你。” “伯父伯母不会强求你做这些,还支持你做想做的事情。” 秋山悠缓缓开口。 “你要是知道我趴在桌子上的一个小时只值八百日元,一个月的工资都不够你吃一顿饭的钱,就不会羡慕了。” “人生就是这样,等价交换罢了,走自己选择的路,谈不上羡不羡慕的。” “是啊。”秋山月说得很轻。 她把目光从秋山悠身上移开,投向展厅尽头那扇落地窗外的夜色,沉默了几秒。 空气里那种难得的平静大约只维持了三个呼吸。 秋山月有点感慨。 “我们还要待多久?”秋山悠的声音把气氛从人生感悟里拽出来,“我快饿死了,不要告诉我你真的是来看画的。” “当然不是。”秋山月迅速切换回平时那个从容的语调,“合作我已经谈完了。” “那我们……” 话没说完。 “这不是秋山月吗?”一道不加掩饰的不善女声从侧面劈过来,“怎么,又换男伴了?这次是抢的谁的男友?” 隨著声音走来的是一个穿著艷红色礼服的女人,礼服的领口开得很低,项炼是钻石的。 她的目光先刺向秋山月,然后扫过秋山悠的脸,停了一下,隨即浮起一抹轻蔑的笑意。 “哪里找的小偶像,你也就只能找找这种只有脸的人了。” 收回前面的话,小说的情节不是假的,真有人跳脸啊。 硬了。 拳头硬了。 秋山悠侧头看向秋山月的眼睛,秋山月也用眼神回应,两人开始了一场无声的信息交换。 秋山悠:她几把谁啊?攻击你就算了,还攻击我? 秋山月:酒井理惠,一个家里做钢材生意的,这两年在钢铁期货上赚了不少,她的前男友被我撬走了,理解一下。 秋山悠:不是,你是人啊? 秋山月:怎么说你姐呢?她性格不好,脑子也有问题,我就和她的男朋友聊了两句天,他就拋弃她追我了,怪我太有魅力?我也很无辜啊。 秋山悠:…… 得知真相的他,重新看向面前那个面色不善的女人,嘆了口气。 可惜,没有慧根,只有傻逼。 秋山悠自认为不是什么素质很高的人。 俗话说的好,极致的嘴臭换来极致的享受。 脏话从人嘴里说出来,人心就乾净了。 但眼下这个场合,秋山悠和眾位掛在墙上的先贤一样,都是大艺术家,还是没必要逞著两口口舌之威的。 更何况,他现在只想吃饭,便拉起秋山月的手腕。 “走了,吃饭去。” 秋山月被他拽著走了两步,侧过头看著他的侧脸,他居然真的忍下来了? 这种闷声不吭直接走人的反应,不像他。 “你这个没有教养的人!”酒井理惠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没看见我正在对你说话吗!你家里人没有教育过你吗?” 秋山悠停下了脚步,秋山月感觉到他手腕上的力道鬆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著眼前这个莫名其妙就气急败坏的暴发户,淡淡开口。 “我家里人还健在,但看你这个样子,你家里人应该是不在了。” 酒井理惠愣了一下,他的语气太冷静了,冷静到她花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杀伤力。 “你!你什么意思!” “听不懂啊,那我说直白点。”秋山悠把双手插进口袋里,肩膀放鬆,嘴角翘起。 “我的意思是,你妈似了。” 第32章 演奏 场面顿时一静。 秋山月也愣住了,她还以为秋山悠为了吃饭就这么忍气吞声了,合著是在蓄力啊。 秋山悠也舒服了。 不骂出来我道心不稳啊,果然,骂完之后,念头通达。 他感觉自己又可以继续等晚饭了。 酒井理惠的脸逐渐涨红,顏色和她的艷红色礼服形成了令人不適的同色系搭配。 她的表情在愤怒和面子之间疯狂切换。 她想骂回来,想把所有难听的话一股脑砸在秋山悠脸上。 但这里是美术馆,周围的人已经开始用目光注视这边,她还需要维持高雅人士的形象。 但秋山悠的攻击力不是她现在的大脑可以匹配的。 忍了几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过是靠著一张脸傍人罢了,也就嘴上功法好了点。除了这些,你依旧是个贱民罢了。” 秋山悠不想再跟这种没脑子的人纠缠下去,他的胃正在向大脑发出紧急信號,吵架消耗的卡路里不在他今天的预算里。 但转身走人又显得太便宜她了,他需要的是一种既不掉档次又能让酒井理惠闭嘴的结束方式。 然后他看到了展厅角落的那架三角钢琴,刚才那个钢琴师正在翻乐谱,黑白琴键在展厅的灯光下泛著润泽的哑光。 他看著钢琴,又看了一眼酒井理惠,打嘴仗这种事,贏了也没意思,只会越打越脏。 他向钢琴走了过去,琴凳前,钢琴师正要把下一首乐谱翻到正確页码。 秋山悠微微欠身:“这位先生,可以麻烦借用一下钢琴吗?” 钢琴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个正在涨红著脸的酒井理惠。 他不是傻子,刚才那几句对峙他听到了一些。 他把乐谱合上,让出了琴凳。 “当然。” 秋山悠坐到琴凳上,低头看著黑白相间的键盘,百感交集。 原身学过一段时间钢琴,秋山家的孩子多多少少都学过点什么,钢琴、小提琴、茶道、插花,像是一种標配。 后来原身选择了漫画,钢琴就搁下了,但肌肉记忆还在。 而前世的他,上初中时,教学楼一进门就有一架钢琴。 每天上下学、课间休息时,总有会弹钢琴的人在琴凳上坐下,指尖翻飞,吸引一群人围观,有人会从中找到自己青春时的爱情归宿。 总有男生弹完一首《summer》后,向人群中某个女孩递去一个自以为不经意的眼神。 因此他也为这种场景努力了很久,真的很久。 在琴房练到天都黑了,练出了一手还算过得去的钢琴。 然后他考上高中,进了校门第一件事就是找钢琴,但高中没有钢琴。 高中校园里,靠音乐吸引异性的主流方式是便携的吉他。 他的钢琴无法从家背到学校,计划胎死腹中,从此封心锁爱。 没想到,封了那么久的心,今天居然用在了这里。 他试著弹了一段音阶,指尖的肌肉记忆比想像中还要完整,没问题。 他的手指在琴键上停了一秒,然后落下。 贝多芬,《月光奏鸣曲》第三乐章。 右手的三连音急促,左手的和弦低沉。 音符在展厅里翻涌,层层叠叠地涌向四壁。 秋山月看著钢琴前那个身影,愣住了。 西装袖口下的手指在琴键上飞速跃动,没有乐谱,全靠记忆。 表情专注得和平日里那个油嘴滑舌的人判若两人。 她听说过秋山悠学过钢琴,但从来没听过他弹。 他在大家看不见的地方,一个人把一件事做到了可以摆在大家面前的程度,然后藏了起来,直到今天。 一曲终了,琴弦的余震在展厅里慢慢消散。 钢琴师靠在墙边,忘记了翻乐谱。 周围原本零散的来宾不知什么时候都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秋山月身边的酒井理惠依然倔强地站著,嘴唇紧抿,但握著香檳杯的手指关节已经开始发白。 “哼,不过是弹一首名曲罢了。学一段时间都会,这根本说明不了什么……”她的话还没说完。 秋山悠的手再次落回琴键上。 这一次的旋律和刚才完全不同,没有任何可以被归类为“技巧展示”的东西。 琴声悠扬而温暖,像深夜灯光下的一杯热茶,带著直击人心的温柔。 《his theme》,前世他每一个旋律都烂熟於心的曲子。 在那个世界里,这首曲子属於一个骷髏和一朵金色花。 今天他把这个故事带到了1989年的东京,用指尖翻译给在场所有人听。 展厅彻底安静了,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音在空气中飘散,眾人才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向钢琴方向聚拢过来。 “那位是……跟秋山小姐一起来的人吧?” “刚才那首曲子真好听。从来没听过,难道是他自己作的?” 秋山幸也从交谈中抽身而出,她穿出人群,快步走到秋山悠身边,脸上有一种藏不住的惊喜。 “哥。刚刚那首曲子,是你自己作的?” “是。” 秋山悠厚顏无耻地认了下来,然后在心里对toby fox说了一句对不起。 “哥。”秋山幸的声音里多了些请求,“好多没听你弹琴了,能再弹一首吗?” 秋山悠看著她,她仰著头,眼睛里闪著光。 像那天看著正在升空的第一朵烟花时的那种眼神。 秋山悠莞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手指轻轻落在她的发心。 “当然,想听什么?” “跟刚才那首一样就好。”秋山幸想了想,认真地补充,“要欢快的、让人充满希望的。” “依你。” 秋山悠重新坐下,调整了一下坐姿,將手指重新搭在琴键上。 欢快又充满希望的旋律,他会的曲子里符合这个条件的太多了。 但有些曲子技术含量太高,不適合空腹演奏;有些曲子太吵闹,不適合在美术馆演奏。 他想弹一首关於夏天的曲子。 夏天,烟花,穿浴衣的少年少女。 傍晚的微风,河边的纸灯笼,空气里淡淡的火药味。 咬了一口的苹果糖,还没来得及喝的气泡水。 那个他前世在宿舍里循环了整个暑假的旋律。 也是他,学会的第一首曲子。 《打上花火》。 第33章 校友 他的手指再次落下,琴声响起。 这一次的旋律比上一首更明亮,更跳脱。 像夏日的烟火,像少年的心跳。 展厅內其余的人,不由自主地向钢琴方向聚拢。 他们听的是他们很少听的钢琴曲,与古典乐完全不同的钢琴曲。 这种旋律不属於任何一个他们能叫上名字的作曲家。 它只属於此刻,属於这个不知名的年轻男人,以一种安静而不可抗拒的方式宣告自己的存在。 秋山月站在原地,听著从秋山悠手指下飞出的音乐,她发现自己一直端著的表情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 这个不著调的堂弟,比她想像中复杂得多。 她的目光移到钢琴旁边,秋山幸站在那里,离秋山悠最近的位置。 她看著他身旁的她,秋山幸此刻看著秋山悠,眼中满是笑意溢出,好像必须狭窄了眼睛才能含住它才行。 那个表情,秋山月从未在她脸上见过。 她这次好像,抢不过她了,不过…… 秋山月笑了起来,若是太容易的话,倒是无趣了呢。 秋山悠完全沉浸在琴声里,没有注意到周围的变化,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琴键和指尖,以及那个他很久很久没有弹过的旋律。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他才抬起头,四周站满了人,所有人都在看他。 安静了几秒,然后秋山幸率先鼓起了掌,她的掌声清脆,在安静的展厅里像第一滴雨落在水面上。 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钢琴师靠在墙边,也跟著鼓起了掌,脸上带著一种“今晚没白来”的表情。 秋山悠从琴凳上站起来,整了整衣摆,微微欠身鞠躬致谢。 以前在琴房里弹完一首曲子,听眾只有墙壁,后来放弃了,以为不会再有机会让这么多人听他弹琴。 今天在座的人没有一个认识他,但他们都在鼓掌。 人群中,有一个身影径直朝他走来,那人摘下了黑色的软呢帽,露出一张在各大媒体报导中出现过无数次的脸。 也是一张秋山悠无比熟悉的脸。 这个人的音乐他前世听过无数遍,从《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到《末代皇帝》的原声带,到后来无数张专辑。 这个人影响了他对音乐的认知,而现在这个人正站在他面前,用温和且真诚的眼神看著他。 “您好。”那人伸出手,声音是秋山悠在纪录片里听过的,“我是坂本龙一。” 他有些受宠若惊地伸手握住。“坂本先生您好,我是秋山悠。” 秋山幸很有分寸地往后退了半步,她认出了坂本龙一。 不必说电视和报纸上的报导,光凭他走进展厅时周围几位艺术界人士的表情,就足够判断他的身份了。 她把位置让出来,动作自然,把秋山悠和坂本龙一留在展厅眾人目光的焦点中。 “上野这边有场展会,我从附近的母校出来,顺路来了这里。”坂本龙一的语速不快,像他的音乐一样留足了呼吸的空间。 “原本只想安安静静地看几幅画,没想到却听到了两首精彩的乐曲。” “刚才听您的弹奏,乐曲里充满了希望,尤其是第二首,那种青春向上的力量,已经很久没有在钢琴上听到了。” 秋山悠低头思索了一会儿,一个念头忽然划过脑海,猛地抬头。 “坂本先生,您所说的母校,是东京艺术大学吗?” 坂本龙一愣了一下,隨即点头:“是的,我在那里读的音乐学部作曲科。”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秋山悠脸上,这次眼神里有了一丝新的好奇,“难道说?” “没错。”秋山悠咧嘴一笑,“我去年刚从东京艺术大学毕业,绘画科。” 他后退了半步,微微躬身。 “学长好。” 坂本龙一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愣了一会,然后拍著他的肩膀,哈哈一笑。 一个从东艺大毕业的音乐人,在美术馆偶然听到一个陌生年轻人弹的曲子,上前一攀谈,发现是自己学弟。 世界真小,小到值得多喝一杯。 “世界真小。”他说。 然后微微笑了一下,把刚才那顶软呢帽重新拿在手里,问道。 “学弟,方便留个联繫方式吗?有机会的话,想和你聊一聊音乐。” “当然可以。” 两个人交换了联繫方式,简单聊了几句后他先行告別,展厅里还有人等他,他也不便占用其他参观者的时间。 秋山悠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展厅另一头,然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被打劫去吃鰻鱼饭、被堂姐用跑车拐走、被堂姐拿去当挡箭牌、被不认识的女人攻击、弹琴、然后和坂本龙一握手。 这其中任何一件单独拿出来都够他消化一天。 他转身离开钢琴,走向还在一旁有些愣神的秋山幸,握住了她的手。 “走了,今晚你姐请吃饭,我们去吃穷她。” 展厅內的人看到秋山悠牵著秋山幸的手往秋山月那边走去,不由得低声议论。 “他不是秋山月的男伴吗?怎么牵著秋山幸的手?” “你刚才没听清吗?他自我介绍说他是秋山悠。秋山悠,看这个姓氏和名字的关係,估计是秋山家哪一脉的公子吧。不是男伴,是自己人。” “秋山家的?刚才那钢琴……秋山家什么时候出了个会弹琴的?” “那就不知道了。” 两人走到秋山月面前时,秋山幸没有鬆开手。 非但没有鬆开,她还把两人牵著的手微微抬起了一点。 她看向姐姐的眼神里带著得意跟挑衅。 秋山月无视了妹妹的挑衅,目光从两人交握的手上移到了秋山悠脸上,嘴角重新掛上那个从容的笑。 “没想到我的弟弟还是个音乐家呢,刚才那两首曲子,不是隨便练练就能弹出来的吧。” “说点大家不知道的。” 秋山悠左右看了看,目光在展厅的各个角落里扫过,然后压低声音问道。 “酒井理惠呢?” “从你弹第三首曲子弹到一半的时候,就跑没影了,怎么了?” 第34章 不要成为连说谎都面不改色的大人 “没意思。”秋山悠嘖了一声,“我还打算再说几句垃圾话呢。” “什么垃圾话?”秋山幸好奇开口。 “大人的事情小孩別管。” “……” 出了展厅大门,晚风裹挟著东京初春的凉意迎面扑来,美术馆门前的喷水池还在亮著灯。 秋山幸和两人分开了,虽然嘴上说著“是来看帅气哥哥的”,但她来美术馆还有正事。 她坐进黑田正雄已经等在路边的车后座,车门关上前,她从车窗里探出半个头,朝秋山悠挥了挥手,没有搭理秋山月。 秋山月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虽然一直端著香檳杯,但她並没有喝。 车驶出美术馆的停车场,拐上宽阔大道,两侧的写字楼灯火通明,人潮在各个路口涌动。 秋山月瞥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秋山悠,他靠著车窗发呆,脸半隱在街灯和阴影的交替里,轻声开口。 “今天感觉怎么样?被眾星拱月的感觉,是不是好久都没有体验过了?” “嗯。”秋山悠回过神,把视线从窗外移回来,“我原以为我会很喜欢。但,好像也没什么特別留恋的地方。” 秋山悠很清楚,自己不过是个幸运儿。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全手打无错站 来到一个不错的家庭,有个给了自己系统的穿越机缘,身边遇到的也大多是好人。 塀內老师愿意教他,清水琳愿意收他的稿,秋山幸帮他换了沙发,蒲池幸子每天晚上给他留一块最大块的大根。 他用最不值钱的努力,轻易获得了一些本不属於他的东西。 正因如此,即使他选择以游戏人间的生活態度去面对这一切,心底某个角落,也总有不太容易消散的惶恐。 秋山月把车速放慢了一点,车窗外的街灯投下的光斑更稀了。 秋山月看著一旁好像有点迷茫的弟弟,好像看出来了点什么。 她没有立刻接话,让他把话自己消化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声音里有一种质感。 “不要多想。无论怎么样,获得的每一项事物,都是自己努力换来的。”她握著方向盘,眼睛看著前方的路。 “迷茫是年轻人的特权。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些都是你这个年纪该有的东西。” 红灯亮起,她踩下剎车,把车子稳稳地停在停止线前,侧过头,正对秋山悠,表情坦诚。 “我现在已经这样了,面具戴久了,有些时候自己都分不清真假。” “但,弟弟,不要成为连说谎都面不改色的大人哦。” 秋山悠看著她,他重新认识了这位堂姐。 两个版本的堂姐都是真实的,只是后一个版本不太常出现。 “好吧。”他忽然笑了起来,“司机,开车吧,绿灯了。” “臭小子。”秋山月抬起手在他后脑勺上虚拍了一下。 秋山悠重新把目光移向窗外。 街道旁的樱花树还没有开花,但枝头已经鼓起了小小的花苞。 远处的天空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霓虹灯次第亮起。 他抬头看著那片天空。 “记忆如潮水般涌上,这使你充满了决心。” 秋山月这次没有带他去什么高级料亭。 法拉利在几条窄巷里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一栋老式木造建筑前面。 暖帘已经洗得发白,只隱约能辨认出“酒処”两个字。 推开门,一股混合了烤焦酱油,鰹鱼高汤的味道扑面而来。 店面不大,l形吧檯前坐著七八个客人。 这地方隱蔽到如果不是有人带路,根本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但店里的人气说明它有一批忠实的常客。 老饕专选。 老板娘看到秋山月,一边擦手一边笑著打了个招呼,显然是认识这张脸的。 她引两人穿过吧檯和几张矮桌,来到最里面预留好的安静包厢。 包厢不大,榻榻米上摆著一张木桌和两个坐垫,壁龕里放著一只粗陶花瓶,插著一枝不知名的野花。 秋山月点菜的语速很快,老板娘一边记一边点头,记完转身走向厨房。 很快,啤酒先上来了,一杯生啤,秋山月面前放的是乌龙茶。 下酒菜跟著啤酒一起上来了,盐煮枝豆,其实就是毛豆。 渍物拼盘,玉子烧。 然后是烤串,盐烤秋刀鱼,炸串。 最后是燉菜和主食炒麵收尾。燉菜是土豆和胡萝卜燉牛肉,汤汁浓郁。 炒麵端上来时老板娘特意说了句“这是老板自创的做法”,面用的是粗面,酱汁偏甜,混著五花肉片和捲心菜丝。 他把最后一口炒麵塞进嘴里,放下筷子,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发出一声满足的嘆息。 秋山月看著他瘫在椅子上的样子,笑了。 “吃饱了?” “吃饱了。”秋山悠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那个,我能带几个菜回去吗?” “带回去明天吃?” “不,给一个朋友带。” 秋山月的眼神中顿时浮现几分揶揄,放下乌龙茶杯,单手托腮。 “女朋友?” “目前,还不是。”秋山悠大大方方承认,“还在努力。” “我又帅又有才的弟弟,还需要努力?今天过后,估计找伯父联姻的人会不少哦,你是看上哪家千金了?” 秋山月挑了挑眉,眼神中的笑意越来越深。 “普通人家的姑娘。” 秋山月一愣。 “……挺好。”她眼神中的笑意褪下,浮现出温柔,“那一会带我去见见?” “算了,再过段时间吧。”秋山悠摇摇头,“她有点怕生。” “好吧。” 秋山月撇撇嘴,没再多说。 秋山悠又点了两个饭糰,一份炸鸡块,一份刺身平盘,隨后被秋山月送到了家附近。 下车后,他前往便利店。 便利店的白色灯光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欢迎光临。” 蒲池幸子站在收银台后面,话说到一半卡在了喉咙里。 她看著走进来的这个人,眨了眨眼。 “秋、秋山桑,你怎么突然……” “帅晕你了,是吧。”秋山悠自信开口。 “才没有!”蒲池幸子嘴硬地回击几乎是条件反射。 但耳廓边缘的红色已经蔓延到了脸上。 “穿成这样,是去参加什么活动了?” “算是吧,画展。”秋山悠把纸袋放在柜檯上,往前推了推,“好了,先不管那个,吃了没?” “我给你带了点吃的,免得你总说我『有福独享,有难不当』。” “哼。”蒲池幸子抿了抿嘴,声音变软了一点,“算你有点良心。” “秋山桑,先放柜檯吧,我一会忙完就吃。” “好,那我先回家了,今天下午耽搁了,小说没来得及复印,明天给你带过来。” “好~” 第35章 入选 画展那天之后,一周过去了。 秋山悠没有再见到秋山姐妹中的任何一人,没有电话,没有突然出现在楼下的黑色轿车或者红色跑车。 秋山月大概回她的社交圈继续翻云覆雨去了,秋山幸大概在学校和家族事务之间继续走钢丝。 他偶尔会在晚上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时想,这两个人是不是约好了同时不联繫他。 唯一不变的,是每天晚上在便利店逗蒲池幸子。 看她耳廓的红色,听她一本正经地反驳他说的每一句不著调的话。 至於工作室那边,画展第二天,秋山悠一踏进工作室的门。 甘文崔三人就以標准的土下座姿势跪在他的工位前面。 “义父!”三人异口同声。 秋山悠的帆布包差点掉在地上,他花了几秒钟確认这不是什么整蛊节目。 无他,那天中午,三人拿著秋山月给的几万日元,在鰻鱼饭店里吃了个痛快,还打包了一份给塀內夏子带回去。 塀內夏子接过鰻鱼饭,隨口问了句“哪来的钱”,石田如实匯报。 塀內夏子听完,用一种“你们才知道啊”的语气说:“秋山君家里情况比较复杂,简单来说,他是財阀公子,他来当助手是跟家里打了赌的。” 三人用了一整个下午才消化了这个信息,隨后他们认识到一个道理。 人总不能为了尊严连钱都不要了吧,於是三人利落地认贼作父。 秋山悠走在回家的路上,看著街景。 三月已经走过了小半,东京的气温提升了不少。 枝丫上的花苞比上周更鼓了,有些性急的树已经零星开了几朵。 白花花的大腿也逐渐盛开,在路上变得多见。 这两天其实是有点迷茫的,好不容易搜索一次,摸出了大红,结果自己还碰不到。 就像是遇到3x3却塞不进自己2x2的裤襠一样。 不过他想了一段时间,也释然了。 人终究是要有主观能动性的,系统总归是外物。 难道真的要他委曲求全去当舔狗,然后哭兮兮地领取施捨? 他还没被逼到那种程度。 有人说哎呀,有金手指不用,你不是傻逼吗? 那哪天金手指说要探探你的深浅就给你奖励,你是不是还要乖乖把屁股撅起来? 切记,只有听主人话的系统才是好系统。 我才是主人!怎么用,如何用,我来抉择! 狗系统,是你选择了我,而不是我选择了你,你就应该主动为我效力! 秋山悠把这段內心宣言在心里排练完一遍,感觉台词写得不错。 下次可以再精炼一下,看看能不能改成系统开机画面。 《碧蓝之海》第二话已经彻底完稿了,在没確定能否连载前,不急著画第三话。 《刀剑神域》还差最后一点就写完了,所以今天回家早了点,打算先写一会儿小说,等晚上饿了再下楼去便利店觅食。 计划很完美,执行很忠诚,直到他推开家门。 秋山悠从冰箱里拿出一瓶苏打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瘫倒在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沙发软得像是专门设计来瓦解人类意志力的。 都怪秋山幸,她买的沙发真的好舒服,她买的电视真的好好看。 他的小说还差最后一点就能收尾了,他只要从沙发上站起来走三步就能坐过去,但他没有。 从躺下到自我谴责花了约莫两分钟,从自我谴责到和自己和解又花了约莫一分钟。 坚持不自律其实也是一种自律,用一种铁打不动的坚持来维护懒惰,本身就需要超人的意志力。 说归说,秋山悠还是在沙发靠垫的挽留中挣扎著爬起来。 他走到工作檯前,翻开稿纸,拿起笔,刚落座,电话铃就响了。 “您好,这里是秋山悠。” “秋山桑您好,我是清水琳。”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著点兴奋的声音。 “清水编辑!”秋山悠一愣,“您怎么知道我的联繫方式的,塀內老师给的吗?” “不是哦。”清水琳的声音里带了点不太好捉摸的笑意,“是我妹妹给我的。” “您妹妹?” “就是清水瞳,你应该见过她,她和秋山幸是同一个文学部的。 秋山悠握著听筒又愣了一下,怪不得。 那天在咖啡馆,他第一次见到清水瞳时总觉得那张脸有点眼熟,原来是姐妹啊。 “好了,不说这些。”清水琳的声音把他从恍然大悟中拽回来。 “打电话是想恭喜秋山桑,你的作品,成功入选了。” “哦。”秋山悠的反应延迟了一会,“哦!” 他拿到最高级別的新人奖,含金量最高,奖金最多。 “不是说月底才出结果吗?” “公示的结果月底才出,但是评审会议已经结束了。”清水琳的语气恢復了编辑应有的节奏。 但那份兴奋感没有被完全压下去,“这可是『入选』!还是秋山桑作为实习助手第一次投稿就拿到的大奖,当然要提前通知了。” 秋山悠兴奋劲儿刚过去一半,便捕捉到了清水琳措辞中的“实习助手”。 “清水编辑。能获奖,还是麻烦您了,想必『实习助手』获奖,在评审会议上应该很不容易吧。” “没有的事。”清水琳的声音没有任何停顿。 “漫画大奖赛就是要选出同期最优秀的漫画,跟资歷、地位、谁推荐来的,没有任何关係。” 话虽这么说,秋山悠清楚肯定没有那么简单。 一个还没出道的实习助手,评审会上不吵架才怪。 有些事情不用摊开说,记在心里比掛在嘴上更有用。 “那多谢清水编辑了,我请您吃饭吧。” “噗嗤。”电话那头突然笑了起来,“哪有漫画家请编辑吃饭的,您获奖了,是我该请您吃饭才对,秋山老师。” 称谓的切换,是清水琳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秋山悠。 他已经不是一个投稿的实习助手了。 从现在起,他是讲谈社漫画大奖赛入选的漫画家。 “这会儿还在工作室吗?我来找你,我知道一家烤肉店,里面的横膈膜肉很好吃。” 第36章 你们甚至不愿意称我一声义父 “额,我不在,有点事,今天提前回家了。” 秋山悠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看了看工作檯上摊开的稿纸和刚写了一行字的钢笔。 小说今晚大概写不完了。 “那明天吧,正好,明天我去把奖金申请下来,一起给你带过来,一百万日元呢。秋山老师打算怎么消费?” 秋山悠沉默了片刻。 一百万日元,他在工作室趴桌子画一千二百五十个小时才能挣到,需要不吃不喝不睡觉画五十二天。 “我决定一会下楼不买打折便当了。” “……” 电话那头清水琳沉默了一会,隨后缓缓开口。 “秋山老师,您对財富的规划能力让我对您的连载未来充满信心,明天见。” 秋山悠放下听筒,咧开嘴,一个人在房间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然后他拿起听筒,开始给其他人打电话。 “妹啊,我拿奖了,漫画大奖赛的入选,奖金有一百万日元呢。” “真的假的?” 秋山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背景音里有翻纸的声音,大概又在处理什么文件。 “真的。” “那给我分一半,给你换完家具后,我没钱了。” “假的。” “我们不是兄妹吗?” “你缺钱,我能理解,每个人的选择都是不一样的,你没有错,但我只能说,你和我不是兄妹,是路人,什么叫路人,就你既不是我的朋友,也不是我的妹妹,也不是我的敌人,我们不是一路人。” “……” 掛断哈基幸的电话,秋山悠打给了另一人。 “姐啊,自豪吧,因为你拥有了一个获得了漫画大奖赛入选的漫画家弟弟。” “你还没连载呢,还不是漫画家。” 秋山月的声音不急不缓,背景音里有玻璃杯碰撞的轻微声响,大概是在哪家酒店里喝下午茶。 “恶语伤人心啊姐,马上就能连载了。” “哦,你確定你一个实习助手就能凭一个奖直接连载吗?你的《碧蓝之海》画的再好,清水琳再厉害,也做不到在连载会议上帮你连载的。” 臥槽,盒! 秋山悠看著手中的听筒,愣住了。 秋山月清楚我的事就算了,怎么还知道细节,马萨卡…… 秋山悠若有所思。 秋山悠灵机一动。 秋山悠恍然大悟。 “我亲爱的姐姐,我对你的仰慕之情如同滔滔江水延绵不绝肆意泛滥倒悬天河,有路子的话帮弟弟一手唄。” “哦?” 秋山月的声音里浮现出一股毫不掩饰的愉悦,像是等了这句话等了很久。 “为了连载,居然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吗。” “人总不能为了尊严连钱都不要了吧。” “哈哈哈,我认可你了,回去等通知吧。” 说罢,秋山月掛断了电话。 哈基月,我真得狠狠控制你了。 秋山悠烦闷的放下了听筒,一想到连载会议不能自己操心就很烦,一想到別人能替他操心就更烦了。 他拿起苏打水喝了一口。 算了,下楼去找蒲池幸子玩,今天不吃打折便当。 …… 次日,三月十二日。 秋山悠刻意迟了一会儿才到工作室,今天是赶稿日,新一话的原稿明天就要交。 按照工作室的生物钟,这天所有人都会忙得脚不沾地,他在楼梯上就能听到上面传来的急促脚步声和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声音。 石田趴在透写台上,左手按著尺子,右手飞快地勾背景线。 木村蹲在墙角,正在用刮网刀小心翼翼地处理一张网点纸 铃木在工位上拿著马克笔涂黑。 秋山悠走到房间中央,张开双臂。 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打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个双臂伸展的黑影。 “凡人们,上前覲见你们的神明。” 甘文崔三人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下眼神。 这傢伙在说些什么呢? 石田率先开口:“你打折便当吃多了,脑子终於出问题了?” 很好,面刺寡人之过者,处极刑。 木村把刮网刀往桌上一拍:“赶紧过来干活!明天就要交稿了,不然告诉塀內老师扣你工资。” 不错,上书諫寡人者,诛九族。 铃木在一旁小声嘀咕:“他不会是昨天晚上在牛郎店被人点了之后纵慾过度了吧。” 石田,木村:“有道理。” 太棒了,能谤讥市朝,闻寡人之耳者,择日问斩。 秋山悠正想著是把这三人扔到东京湾沉底呢,沉底呢,还是沉底呢。 大发慈悲的给他们整个大点的水泥桶吧,三个人路上好作伴。 办公室的门忽然开了。 塀內夏子端著一杯咖啡站在门口,看著秋山悠张开双臂,一副里约热內卢基督像的姿势,眉头微挑。 她没有立刻说话,先是喝了一口咖啡,然后问道:“怎么了?” “哼哼——”秋山悠故意拖长了尾音,双臂仍然张开著。 “再不说扣你工资。” “再不说扣你工资。” “嘻嘻,我获得漫画大奖赛的入选了。” 工作室內顿时一静,甘文崔三人张大嘴巴,不知道说什么。 “おめでとう(欧美得多)。” 塀內夏子放下咖啡杯,拍起手来,眼神里充满欣慰。 秋山悠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她是最清楚的人。 修成正果,她很开心。 甘文崔三人此刻也反应过来,眼神从困惑变成震惊。 石田率先站了起来,然后木村和铃木也跟著站了起来,三人走到秋山悠面前。 动作一致,猛地九十度弯腰。 “秋山哥!我们错了!求求您教教我们!” 秋山悠慢悠悠地走到自己工位前,拉开椅子坐下。 手指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靠在椅背上,缓缓开口。 “我们相识一年,这是你们第一次来找我帮忙。”他把铅笔换到另一只手上,继续转。 “但是你们,甚至不愿意,称我一声义父。” “义父!” “义父!” “义父!” 秋山悠的嘴角终於忍不住,翘了起来。 “义父现在渴了。” “我去倒水!” “义父有点饿了。” “我去买零食!” “义父现在想……” “我来给义父导一……” “滚!” 塀內夏子看著鸡飞狗跳的办公室,摇了摇头,端著咖啡杯退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第37章 共犯 算了,年轻人好不容易获大奖,就让他们闹去吧。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获奖的时候,比秋山悠还能装。 那天她在家里让每个人都来恭喜了她一遍,然后一个人吃了一整个蛋糕。 人年轻的时候,这种喜悦是需要挥霍的,不挥霍完,晚上睡不著。 到了中午,秋山悠被伺候爽了,一早上一笔没动。 他看了一眼表,差不多到和清水琳约好的时间了。 他起身准备赴约,石田见他要走,终於没忍住开口问道。 “义父,您不是说要教我们怎么画分镜吗?” 看著冒犯自己龙顏的石田,秋山悠平静开口,语重心长。 “小石田吶,你切记,绘画技巧,我给你的,才是你的。” “我不给,你不能抢。” 石田:“……” 秋山悠从工作室楼下走出来时,清水琳已经在自动贩卖机旁边等著了。 她今天没穿平时那套职业正装,换了件浅灰色的风衣,手里端著两罐咖啡。 清水琳看著满面春风,从工作室走下来的秋山悠,將其中一罐递给了他,打趣道。 “秋山老师,意气风发啊,现在在工作室可谓是横著走了吧?” “不。”秋山悠接过咖啡,拉开拉环,“我让三个小助手抬著我走,横著走太累了,不符合我的养生理念。” 清水琳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完之后顺著话头接了下去。 “好吧。那需不需要叫他们下来抬你去吃饭?我还没见过漫画家被助手抬著进烤肉店呢,应该能上明天的报纸。” “我没意见。”秋山悠耸了耸肩,“只要清水编辑负责给我的马儿餵草就行。” “哈哈哈,走吧走吧。”清水琳笑著朝巷口走去,风衣的下摆在她身后轻轻摆动。 两人走到一家烤肉店,店面隱蔽,在正宗老东京中华料理牛肉拉麵旁边的一条小巷里。 门口没有招牌,只掛了一盏昏黄的纸灯笼,上面写著一个“肉”字。 秋山悠路过这家麵馆无数次,每次注意力都被那个浮夸的招牌吸走,从来没往巷子里多看一眼。 此刻他不由得在心里吐槽,这世界上的好吃店铺是不是都有什么潜规则,非要搞一套“酒香不怕巷子深”的操作。 有考虑过普通吃货的感受吗?那些不认路的人怎么办?靠鼻子一家一家闻吗? 进门后,一个中年女人从柜檯后面探出头来,看到清水琳的瞬间眼睛一亮。 “哟,清水桑!今天请漫画家吃饭吗?” 她的语调熟稔,显然清水琳是这里的老东西,不,老饕了。 隨后,她的目光转向清水琳身旁的秋山悠,眉毛微微往上一抬。 “哦?这位老师这么年轻?” “哪里哪里。”秋山悠微微欠身,语气真诚说道,“姐姐您也很年轻啊。” 老板娘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您嘴真甜!往里坐,一会送你们一盘上好的牛舌。” “那多谢老板娘了。” 老板娘亲自引路,两人穿过几桌正在烤肉、烟雾繚绕的散台,走到最里面一间安静的包厢。 障子门推开,榻榻米上铺著藺草蓆,矮桌上方的排烟管被擦得鋥亮。 服务员拿著菜单跟进来,清水琳接过菜单翻开,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喝酒吗?” “算了。”秋山悠想了想,“喝酒下午手就软了,还得帮塀內老师赶稿呢。” “夏子啊。”清水琳语气慵懒地开口,“放心,她自己能画完的。” 秋山悠的眼神里浮起一层狐疑,“清水编辑,您下午还要上班吧?能喝酒吗?” “请漫画家吃饭,是正式应酬,应酬的时候喝酒,不违反劳动纪律。” “所以这样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喝酒了?” “倒也不是。”清水琳正式开口,眼神里闪过一丝他之前在编辑部见过的“同类”之光。 “我还需要一个共犯。” “……” 彳亍,那就喝。 清水琳点完菜,把菜单推给秋山悠让他加菜。 秋山悠接过菜单扫了一眼价格,心想毕竟是人家请吃饭,还是第一次正式吃饭,收敛一点比较好。 他微笑著把菜单还给服务员。“加一份炒饭,谢谢。” 服务员走后,清水琳单手托腮,看著秋山悠,嘆了口气。 秋山悠正在拆一次性筷子,被她这一嘆气弄得筷子停在半空中。 “清水编辑,我的脸不至於让你看完之后嘆一口气吧?” “不至於。”清水琳认真开口,“你长得又帅,嘴又甜,说话还有意思,要不是实在没钱,我都想包养你了,你真的没在哪家牛郎店打过工?” 秋山悠脸一黑,隨后反击道:“那清水编辑还是早点断了这个念头,干我们这行的,最忌讳的就是爱上客人。” “哈哈哈哈哈!” 肉端上来了,老板娘果然多送了一盘牛舌,切得厚薄均匀,上面撒了少许黑胡椒。 烤网上的牛舌在炭火的舔舐下边缘快速翻卷。 秋山悠用烤夹將一片边缘微焦的牛舌翻了个面,在烤好的一面上轻轻蘸了一点柠檬盐,然后整片塞进嘴里。 牛舌的脆嫩和油脂的醇厚在口腔里同时炸开,他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 爽吃。 两人一面翻著烤肉一面閒聊,肉香和炭烟在排烟管的嗡鸣声里被抽走,只留桌上不断增加的空盘。 清水琳问秋山悠是在哪里学的画,他简单说了一遍东艺大毕业然后给塀內夏子当助手的经歷。 秋山悠则问编辑部一天都干些什么,清水琳讲了讲审稿流程、连载会议的內幕、以及和各个漫画家打交道的趣事。 他也从中得知,清水琳跟塀內夏子从小就认识,是多年的好朋友,两人从小在一个街区长大。 塀內夏子决定当漫画家的时候清水琳就说过“等我当了编辑就签你”,后来居然真的做到了。 果然贩卖姐妹这一块无论是哪里的闺蜜都是最上手的。 作为塀內夏子工作室赶稿的得力干將,此刻秋山悠喝酒喝得脸颊微红,筷子夹肉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倍,儼然已经是一副下午画不了画的样子。 他和清水琳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笑了。 共犯协议正式生效。 第38章 连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清水琳吃完最后一口牛舌,放下筷子,缓缓开口,神色认真。 “秋山老师,虽然你作为实习助手拿到了漫画大奖赛的入选,算是超过了99%的新人,但,连载还是有难度的。” “不瞒你说,以助手身份获奖这件事,部內已经有异议了。” “只是出於漫画本身的质量过硬,没人当面说什么。但连载不一样,门槛很高,压力也很大,你要做好失败的准备。” 秋山悠思索片刻,开口道:“部內担心的是什么?” “两件事。漫画的质量能不能维持。第一话画得好是一回事,第二话能不能保持同样的水准,是另一回事。” “以及能不能每周按时画完,连载不是偶尔爆肝一话,是每周都有截止日,能熬住的人不多。” 清水琳的声音平稳,“秋山老师,你跟我说实话,一话內容,在没有助手的情况下,你需要几天?” “五天。” 清水琳愣住,哪怕是那些连载许久的漫画家,有助手的情况下,也经常拖稿。 有些人的编辑会在截稿日之前一整天就开车去工作室门口蹲守,有些人的助手会在截稿日凌晨三点还在贴网点纸。 她很难相信秋山悠能做到五天就画出一话。 但他的眼神,不像是作假。 “真的?” “真的。”秋山悠语气认真,“第二话已经画好了,就在工作室,一会吃完饭,我们可以过去拿。” “质量呢?” “没有问题,只会更好。”秋山悠自信开口。 清水琳呼出一口气,隨即想到什么,缓缓开口,“秋山老师,你的第二话,是多少页?” “四十六页,怎么了吗?” 清水琳彻底呆滯住了,四十六页,五天画完意味著一天就是九页。 在这个行业內,一个成熟漫画工作室的速度是每周二十页左右,也就是一话的正常长度。 五天画完四十六页意味著秋山悠一个人顶了一个工作室半个月的工作量。 秋山悠真的是人类吗?这分明就是印表机吧。 “秋山老师。”清水琳平復了一下情绪开口。 “你知道一话的標准长度,是按照十九页左右算的吗?” “知道。不过我没怎么注意过页数,我通常是一口气画完一个完整故事,画到该结束的地方就停。” 秋山悠说这句话的语气很隨意。 清水琳嘴角抽搐,四十六页,加上他第一话的五十四页。 这一百页,是正常一个月的连载量了。 一个新人,在还没获得连载资格的时候,已经画完了一个月的內容。 而且他这好像还是“先画著玩”。 那这还说什么呢?我给你申请连载会议不就是了。 “那好吧。”清水琳抬起头,眼神充满斗志,“我会努力的。” “有什么需要我努力的,隨时联繫我。”秋山悠开口。 虽然秋山月让他等通知,但他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不用啦。”清水琳开口,嘴角浮起笑意。 “我们编辑里有句老话,荣耀只属於漫画家跟读者,我们只不过是尽了一部分力。” 她顿了顿,然后直视著秋山悠的眼睛。 “所以,秋山老师,您只需要画出好看的漫画就行了,剩下的事情,我来解决。” 秋山悠看著她,想必她在评审会上为他辩护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 他端起啤酒杯,跟清水琳碰了一下。 “那就有劳清水编辑了。” 两人吃饱喝足,从烤肉店出来。 他们一前一后走进工作室时,石田、木村、铃木三人正趴在各自工位上埋头赶稿。 石田抬起头看到秋山悠回来,刚要喊一声“义父”,话没出口就看到了他身后的清水琳。 甘文崔三人看清水琳的眼神里同时闪过一丝微妙的警惕。 这是漫画助手看到责任编辑时特有的本能反应。 秋山悠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里面一叠稿纸。 《碧蓝之海》第二话,四十六页。 清水琳接过稿件,翻开封面的动作和上次在编辑部一样利索。 她的手指快速滑过纸面,翻到最后一页时,她合上稿纸,在桌上磕整齐,抬起头。 脸上酒意还没完全退乾净,她伸手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拍得风衣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交给我,我一定让他连载。” “都几把哥们。”秋山悠也拍了拍胸口,拍得比清水琳更用力,“说这些干嘛。” 塀內夏子站在办公室门口,看著两个明显喝高了的人,额角有跳动。 尤其是清水琳,这个坏女人,明知道自己明天要交稿,赶稿日还把她最得力的干將拐出去灌成这样。 她从钱包里抽出几张万円大钞,用手指弹了一下钞票边缘,走过去塞进清水琳手里。 塞完又往两人背上各推了一掌,力道不大但方向精准,朝向门的方向。 “你们两个,都给我滚蛋。打车回家。不打车回去,路上出事跟我一点关係没有。” 两人也不恼,笑呵呵地转身往外走,工作室的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发出沉稳的咔嗒声。 门关上的一瞬间,秋山悠侧头看了清水琳一眼,两人脸上的醉意在同一秒內退了个乾净。 计划通。 “桀桀桀。”清水琳笑道,“好久没见夏子那么生气了,上次她这么炸毛,还是我把她的原稿忘在电车上的时候。” “你们不是好朋友吗?”秋山悠一边整理被风吹乱的外套领子一边问。 “好朋友不就是用来气的吗?再说了,你不是他的好助手吗?” “我们俩之间的关係是纯粹的金钱交易。” 两人说说笑笑地下了楼,步伐清醒而稳健,丝毫不见刚才在工作室里的醉酒样。 秋山悠原本没打算旷工,今天可是赶稿日,请假是会出人命的。 但清水琳来的路上就给他提前打了预防针。 只需要配合演一场戏,就能从塀內夏子手里坑出几万日元的“遣散费”,外加半天自由时光。 代价是被塀內夏子拍一巴掌,收益是打车费和半天假期。 这笔交易的性价比,秋山悠觉得不需要任何財务知识也能做出判断。 第39章 大学图书馆 “我先去编辑部一趟,把存档的事说一下,然后就下班,我们出去玩。” 清水琳说著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工作证,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下班?”秋山悠看了看表,下午两点。 太阳还没开始偏西,街道上还有人趁著午休时间出来吃拉麵。 “我喝醉了,不是吗?”清水琳眨了眨眼,“加上弹性工作制,我可以合法合规地搞出半天带薪休假。” 她把工作证重新揣回口袋,“你可是共犯,在楼下等我,我上去说完就下来,到时候告诉你我们去哪玩。” …… 秋山悠站在讲谈社本部楼下,门开开合合,进进出出。 他往旁边的自动贩卖机里投了一枚百円硬幣,买了一罐牛奶,靠在外墙上慢慢喝,心里不由感慨。 爸了个根的,世风日下啊。 这就是泡沫经济时代的职场自由度吗?讲谈社的正规编辑,大中午喝了酒,回来报个备就能休带薪假,每个月还有奖金拿。 一刻钟后,清水琳快步走过来,肩上多了一个和风衣同色的托特包。 “走吧。” “去哪?”秋山悠把空罐扔进垃圾桶。 “去东京大学。” “去那儿干嘛?”秋山悠的困惑写在脸上。 “我妹妹在图书馆准备补考,你的妹妹被她硬拉过去陪著了。” 清水琳的嘴角浮起弧度,和她刚才在烤肉店里说“共犯”时一模一样。 一个人形单影只的时候不方便做的坏事,两个人就敢做。 一个人去看妹妹笑话会显得自己很刻薄,两个人一起去,就是团建。 “你难道不想去欣赏一下他人的痛苦,顺便给你可爱的妹妹报个喜?” 原来你是这种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他人痛苦之上的人吗,清水琳。 我秋山悠认可你了。 “哈哈,算我一个。” “我就知道。” 两人打车前往东京大学,却没有注意到,讲谈社大楼的转角处,一个端著纸杯的身影在原地站了许久。 那个身影看著清水琳和秋山悠並肩走远,纸杯在她手中被捏出凹陷。 “什么情况?清水琳怎么跟秋山悠一起走了?难道说……” 松本怡子低头看著杯子里已经被冷风吹凉的红茶,忽然想起那天秋山悠说过的话。 她当时以为那只是嘴硬,现在看来,可能不是。 …… 大学图书馆,一个充满知识和神人的奇妙地方。 在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法师炼丹,纸人占座,大梦庄公,连体男女,电竞基地,导管小子…… 这个连呼吸声都会吵到人的地方,可谓是仙家必爭之地。 有人准备备考、考证。 也有人准备备孕、领证。 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不过1989年春天的东大图书馆,环境还是很好的。 还没有出现后世那种神人聚集地的氛围,大家都在安安静静的看书。 有小部分的人在复习下学期的课,更小部分的人在准备补考。 不巧,清水瞳就是此刻这座知识殿堂里为数不多的痛苦灵魂之一。 她坐在靠窗的一张长桌前,面前摊著一本《中国文学选读》。 笔在她手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书上的字一行一行地排著,每一个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 她用手指戳了戳旁边正在看《日本の企业》的秋山幸。 “小幸,你说我姐她是不是很可恶?明明考前一星期突击一下就能行,非要让我用这宝贵的假期时间来学校补课。” “別人的春假都在旅行、逛街、谈恋爱,我的春假在图书馆陪白居易。” “你的假期宝贵,我的就不宝贵了?你还专门跑到我家把我拉出来当陪读,我本来今天可以在家看大河剧重播的。” 秋山幸把《日本の企业》翻过一页,头也不抬。 这本书是东大出版社出的,讲的是日本战后企业结构分析,里面用了非常详尽的图表来解构六大企业集团的交叉持股网络。 秋山幸读文学部,但也选了经管的课。 “好烦啊,我还想回去看偶像剧呢。”清水瞳把脸贴在桌上摊开的《中国文学选读》上,压著白居易的诗。 “少看那种电视剧,会把你本身就笨的脑子看坏的。” “小幸!”清水瞳从桌上弹起来,用一种被背叛的眼神看著秋山幸,“你现在真的是跟你哥学坏了。说话越来越毒舌。” “那你照这么说,你看你哥画的变態裸男漫画,是不是也就变成变態了?” “怎么某人又在背后偷偷说我坏话啊……” “怎么某人又在背后偷偷说我坏话啊……” 一男一女两道阴惻惻的声音在清水瞳身后同时响起。 清水瞳浑身一震,僵硬地转过身,看到清水琳和秋山悠並排站在她身后,脸上带著可怕的微笑。 “哈,今天的天气有点好啊。”清水瞳指著窗外万里无云的晴空,“乌云密布,狂风大作。” 她话音刚落,清水琳一记重拳就砸在她头顶。 “呜呜呜~” 秋山幸抬起头,目光落在面前那个头髮蓬鬆放下的身影上。 “……哥?”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点不太確定。 我愚蠢的妹妹啊,眼睛不用不行捐给我呢?我好开万花筒。 “这就认不出我来了?”秋山悠痛心疾首。 “和那天差別有点大……” 画展那天之后她有一阵子没见到他了,今天的他头髮洗过之后自由发挥,比平时更具少年感。 秋山悠没在意她的眼神,他转向旁边正捂著脑袋假装自己是鸵鸟的清水瞳。 “还没复习好?” “肯定没有啊,中文太难了,诗也难,我又不像你中文那么好。”清水瞳用手指戳了戳白居易的头像。 清水琳站在一旁,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她没想到秋山悠还会中文,不过转念一想,秋山家的孩子,受过的教育应该不只是画画和弹钢琴。 这个男人每次刷新她的认知储备,她都觉得自己上次的判断又偏保守了。 “好了。你慢慢学吧。”秋山悠往后退了半步,“我们去看电影了。” “你们俩,又要拋下我一个人!”清水瞳委屈得音量都高了几分。 “不是我们两个人。”秋山悠幸灾乐祸地纠正,“还有你姐。” 第40章 有意思比有意义本身,更有意义 清水瞳如遭雷击,“你们!” 看著清水瞳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秋山悠也不逗他了:“好了好了,逗你的,一起走吧。” 秋山幸忽然插嘴,“我们去看什么?” “哆啦a梦。”秋山悠开口,“昨天刚上的剧场版,大雄的日本诞生。” “动画片。”秋山幸眉头一皱,语气带著不理解,“动画片那么幼稚,有什么好看的。” 话音刚落,三道灼热的视线同时钉在她脸上。 “我愚蠢的妹妹啊。”秋山悠嘆了口气,“你也是不容易,你也是不容易,轻描淡写一句话,就同时攻击到了在座的所有人。” 秋山幸一愣,顿时反应过来。 秋山悠是画漫画的,职业被攻击。 清水琳是漫画编辑,事业被攻击。 清水瞳是个小孩,看动画片的权利被攻击。 她这一句话把三个人的核心身份全部戳了一遍,她连忙双手合十,诚恳道歉。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道歉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干什么?”秋山悠双手抱胸,下巴微扬。 这句话他不知道从哪部剧里看来的,反正顺嘴就说出来了。 好像是某个富家少爷说的,不管了,先韩了再说。 四人走出图书馆时,春假午后的阳光正从银杏树稀疏的枝丫间漏下来,远处安田讲堂的钟楼刚好敲响下午四点。 清水瞳在前面蹦蹦跳跳,春风吹得她发尾扫在肩膀上一跳一跳的。 清水琳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跟在后面,步伐和呼吸都很放鬆,走在校园里的每一步都在给她的半天带薪休假增值。 秋山幸走在秋山悠右侧,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眯著眼睛看银杏树上的花苞。 动画片就动画片吧,上次他说要带她出去玩,那次去了迪士尼。 这次是去看电影,似乎和他一起去的地方,最后都不太差。 几人打车前往新宿,计程车在午后不算拥挤的街道上平稳行驶。 窗外的街景从文京区的安静住宅区逐渐过渡到新宿的高楼林立。 车停在ミラノ座门口时,这座1189席的单大厅旗舰影院正沐浴在下午四点多的日光中。 影院大厅人声喧嚷。 这个时代的电影院还是挺正常的,没有阴兵借道。 柜檯前飘著浓郁黄油香气,年轻人大多拎著红白纸袋的盐味爆米花,捧著带吸管的冰可乐,三三两两往影厅走去。 这是秋山悠提议的,秋山幸原本建议去东大附近的小影院看就行,秋山悠当场否决。 看电影就得去看大屏的,小屏幕看电影不如回家看录像带,大屏是一种信仰。 到了影院,距离五点开场还有一段时间。 清水琳去柜檯买了四份盐味爆米花和四杯冰可乐。 几个人在休息区坐著聊了会儿天,然后提前十分钟入场。 红色座椅一层一层地排列在倾斜的地板上,银幕很大。 秋山悠和秋山幸坐在中间两个位置,清水琳和清水瞳坐在外侧。 灯光暗下来时,影厅里的所有交谈声在同一瞬间默契地消失。 一束光从放映孔射出,银幕亮起。 一段时间过去了…… 等几人从影院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新宿的夜晚从来不会真正安静,街上充斥著夜生活即將开始的热情。 清水琳和清水瞳並肩走在前面,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討论著剧情。 清水琳说话时手势比平时多了不少,清水瞳抱著已经空掉的爆米花纸袋,一边听一边点头补充。 秋山幸和秋山悠跟在后面几步的地方,不急不缓。 秋山悠把空纸杯和可乐杯扔进影院门口的垃圾桶里,转过身问她:“感觉怎么样?” 秋山幸想了想,开口道:“比我预想中的要好看不少,里面的剧情其实反映了一种……” “打住。”秋山悠打断她,“不要把看电影这种有意思的事情变成考试,不是在让你写观后感。” 秋山悠最討厌的就是写观后感这种蠢到没边的作文了,明明很好看的电影,却要落实到作业中。 就跟一夜缠绵后第二天早上起床后还要復盘一样离谱。 秋山幸看著他,不知道想什么,过了片刻她开口。 “好看。” “那就行。”秋山悠抬手,手掌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 “不是什么东西都需要人来赋予意义的,有意思比有意义本身,更有意义。” 他把手收回外套口袋里,顿了顿,“不要变成无趣的大人。” 秋山幸感受著头顶残留的温度,不由自主地眯了眯眼睛。 秋山悠看著她眯起眼的样子,嘴角一歪。 可爱捏,想擼几把。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在她头髮上又揉了一会。 “哥!” 秋山幸瞬间切换出棘背龙状態,抬手护住自己刚整理好的头髮。 但秋山悠已经把手收回去了,表情一脸无辜。 清水瞳在前面忽然转过身来,手中爆米花纸袋被她倒过来抖了抖,確认一粒不剩后將其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我们去家庭餐厅吃饭吧!附近有家乐雅乐,他家的蛋包饭超好吃。” “我没意见。”秋山悠举起一只手。 秋山幸点了点头:“我也没有。” 四人沿著新宿的街道走了一段路,拐过几条闪烁著霓虹灯影的巷口。 乐雅乐的招牌在夜色里泛著温暖的橘黄色光,店门口摆著一排等位用的摺叠椅,好在今天人虽然多但没有客满。 推开门,店內灯光明亮但不刺眼,靠墙的卡座里坐著几个穿著高中校服围在一起吃饭的学生。 角落的沙发区里一家三口带著小孩,墙角堆著婴儿车,母亲正用小勺子餵儿童套餐。 吧檯旁边有一个人摊著笔记本在喝咖啡,时不时抬眼看一眼墙上掛著的电视新闻。 四人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清水琳和清水瞳坐一侧,秋山悠和秋山幸坐一侧。 服务员拿著小本子过来点单,四人各点了一份招牌咖喱蛋包饭,四杯冰水。 秋山悠翻了翻菜单,加了一份汉堡排套餐。 等菜的同时,秋山悠好奇地四处张望。 第41章 恩格尔可怜啊,他吃过什么好东西 吧檯角落有一桌学生围坐在一起,桌上除了几杯冰水外空无一物,每个人面前都摊著课本和笔记本。 其中一个男生好像正在给旁边的人讲题,拿著一支笔在纸上画著什么图。 秋山悠在心里默默感慨,果然艺术来源於生活,动漫诚不欺我。 还真有学生在家庭餐厅里开学习会的。 “话说小幸。”秋山悠把目光从学生桌收回来,转向身旁正在用吸管戳冰块的妹妹,“你在这种餐厅里学习过吗?” “什么意思?”秋山幸把吸管从杯子里拿出来,不解地看著他。 “就是那种,临近考试,但好多都不会,快要掛科了,然后几个人朋友相约在这种地方一起复习之类的?” 秋山悠一边说一边用吸管指了一下那边的学生桌。 “哥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秋山幸疑惑地皱起眉,顺著他的目光瞥了一眼那几个正在学习的学生,又转回来。 “这地方人这么多,没有安静的环境真的能复习吗?” “看时间吧。”清水瞳插嘴道,她的语气带著“过来人”的权威。 毕竟在座四个人里只有她经常被补考折磨得水深火热。 “我高中时候都是和朋友中午在这里吃饭,然后下午的时间留在这里复习,下午人不算多,还是挺安静的,而且困了还能点杯咖啡。” 菜上来了,招牌咖喱蛋包饭盛在一个椭圆形的白瓷盘里。 吃完主食,时间还早,几个人续了冰水,又点了甜点继续坐著聊天。 秋山悠没吃饱,又点了一份牛排。 眾人的话题在餐桌上方绕了几圈,最终精准地降落在秋山悠身上。 “吶,秋山君。”清水瞳咬著叉子,眼神羡慕地看著秋山悠。 “你为什么吃这么多都不长胖?能不能教教我,我很羡慕的!” “不知道。”秋山悠把牛排切成小块。 没有筷子,有筷子他打算夹起来直接啃。 “体质差异吧,我也没怎么专门运动过,可能画漫画消耗大。” “真的吗?那我以后也画漫画试试?”清水瞳的眼睛亮了一下,好像找到了减肥的捷径。 “也不算是。”清水琳放下杯子,语调理性地纠正道,“我见过的大部分漫画家都和秋山桑差不多,会吃很多东西。” “画漫画確实是高强度的脑力劳动,但他们其实消耗没那么多,吃多了还是会胖,像秋山桑吃得多还不长胖的,只能说是体质原因了。” 她看了一眼秋山悠盘子里已经空了一半的牛排,心里暗自想到。 这种人属於造物主偏心的那一批。 “其实这算是一种『道德许可效应』。”秋山悠咽下嘴里的肉。 “算是一种心理因素吧,个体在完成符合道德规范的行为后,反而更容易在后续行为中偏离道德標准。” 三人同时露出迷茫的表情。 秋山幸最先开口:“什么意思?” 秋山悠看著三张写满问號的脸,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道德许可效应,这个2001年才提出的心理学概念,现在还没有出现。 “打个比方,我今天辛苦了一天,完成了好多页漫画,我脑子里的某个部分就会觉得『你今天这么努力,应该犒劳一下自己』。” “然后这个部分就会悄悄控制我,让我去吃好多好吃的来满足自己。” “確实誒!”清水瞳恍然大悟,“我有时候学累了就想著晚上加个布丁,原来不是我嘴馋,是我脑子里的道德许可证在作怪。” 她说完这句话,转头看向清水琳,眼神真诚。 “姐你看,这是科学,不是嘴馋。” 清水琳端起杯子,没有发表任何评论。 “那你也不能这样吃啊。”秋山幸看著秋山悠盘子里正在消失的最后几块牛排,用筷子轻轻敲了一下他的手背。 “你这样吃,你工作一天的钱都用来吃饭,恩格尔係数都快到百分之百了。” “恩格尔可怜啊,他吃过什么好东西。”秋山悠把最后一口肉送入口中,“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 饭毕。 清水琳和清水瞳先打车回去了,清水瞳明天还要补考。 她今晚需要早点回家把自己洗洗乾净然后焚香沐浴祈求中国文学之神放过自己。 秋山悠陪秋山幸站在乐雅乐门口的路边等车,初春的晚风吹在身上还是有点冷的。 秋山悠往左边挪了一步,站在秋山幸前面,把她挡住大半。 秋山幸看著他挡在风前的背影,开口,语气比平时轻了几分。 “哥,有件事情……” “妹妹,你切记。”秋山悠转过身,“我们是兄妹,有话直说就行。” “你哥我大事帮不了小事不爱帮,中事我在忙,但是你记住有事你说话。” “……” 秋山幸踢向秋山悠的小腿。 哎,当人没有实力时,哈气別人都觉得像是撒娇。 “哼!不跟你说了。”秋山幸又踢了秋山悠一脚后,快步跑向路边停著的黑色轿车,拉开车门钻了进去,动作一气呵成。 这哈基幸真是得寸进尺,玩一击脱离是吧,不过…… 秋山悠看著消失的车。 他其实不太懂女孩,但有人却很好懂呢…… 秋山幸坐在后座上,黑田正雄平稳地把车驶向家的方向。 她侧头靠著车窗,看著车窗外的夜景,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形成一小片雾。 夜渐渐深了,女孩眼中倒映著点点星光与未来。 秋山悠坐电车到家附近时,已经快十点了,街灯的光落在便利店白色外墙和玻璃门上。 关东煮的汤味貌似隔著玻璃门都能闻到,让他想起今晚的蛋包饭和牛排已经消化的差不多了。 推开门。 蒲池幸子趴在柜檯,脸枕在交叠的手臂上。 黑框眼镜搁在旁边,马尾似乎比平时扎得更隨意一些,后脑勺有几缕碎发没有完全挽起来,垂在后颈上。 听到门铃的声音,她抬起头。 没戴眼镜,看人时微微眯了眯眼睛。 “这位美丽的小姐,我今天心情很好,允许你请我喝可乐哦!” “秋山桑。” 蒲池幸子认出他的声音,从柜檯上爬起身,把眼镜重新戴好,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 她转身从冰箱里取出一瓶玻璃瓶装的可乐,放在他面前。 “发生什么事情了,这么开心?” “我的漫画获奖了。”秋山悠把可乐端起来,没有喝,“漫画大奖赛的入选。” “真好呢。”蒲池幸子笑了一下,眼角弯起。 嘴角的弧度维持了几秒,然后慢慢放下来,垂下眼。 “恭喜你。” 秋山悠感觉她的状態不太对劲,轻声问道:“你……今天过的怎么样?” “还行吧。” 蒲池幸子说这句话时没有看他,她的目光飘向了关东煮锅里那块正在翻滚的萝卜,盯著它在汤里晃来晃去。 “下班回家后早点休息。”秋山悠见状,转身离开,把独处的空间留给她。 “嗯,秋山桑也早点休息。”蒲池幸子说完这句话,目光重新移回关东煮炉子上。 秋山悠出了便利店,门在他身后关上,抬头看著夜空。 果然,他不太懂女孩。 第42章 后续规划 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秋山悠秋山悠不知道自己白天想了些什么,晚上梦到什么“先成尊带动后成尊”就被嚇醒了。 等他被嚇醒时,发现才早上六点过一刻。 窗外天色还是灰濛濛的,街灯还没熄。 他翻了个身,试图重新入睡,脑子里却自动开始重播梦里那句口號,音量怎么调都关不掉。 万一再睡回去,梦到什么不利於政审的內容就麻烦了。 虽然不知道谁在给自己的梦境做政审,但谨慎一点总没错。 睡不著,头昏昏沉沉,还有点疼。 这时候要是会羂索的术式就好了,把天灵盖掀开,手伸进去揉一揉。 有点噁心,算了,起床。 揉了揉太阳穴,趿著拖鞋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神涣散,嘴角还残留著口水痕跡。 收拾完出门,清晨的风吹在脸上,冷得让人精神了一点。 他在路上想,既然不舒服,为什么不请一天假在家歇著? 明明可以打电话给塀內老师请假,她应该会同意的。 但隨即想到上班的缩写是sb,也就释然了。 人一旦接受了“自己在做一件蠢事”这个设定,做蠢事的过程就会变得异常从容。 三月十三日。 路边的樱花树花苞比上周更鼓了,秋山悠没有先去工作室,而是在最近的主干道拐角找到了一个邮筒。 邮筒是新换过漆的,鲜红色在灰濛濛的清晨里格外显眼,旁边停著一辆自行车。 一个穿灰色制服、戴著帽子的收信员正从邮筒里把一捆信抽出来,放在一个帆布包里。 秋山悠走过去,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著《刀剑神域》的第一卷。 笔名没有想,跟漫画一样用的本名。 信封上的收件地址用工整的笔跡写著:“东京都千代田区神田神保町2-26,富士见fantasia大奖事务局”。 他把信封递给收信员,问大概多久能送到。 收信员一边往帆布袋里塞一边说:“普通的话两到三天差不多,如果需要加急的话可以加钱速达,最快当日,最慢次日。” 秋山悠想了想:“速达吧。” 也不贵,就几十日元。 收信员接过信,在旁边的小本子上记了一笔,递给他一张小小的速达標籤。 他把速达標籤撕下来贴在信封右上角,交了钱。 收信员把信放进一个单独的邮袋里,转身骑上自行车就走了。 搞定了,漫画和小说,两条线都投出去了。 他不是那种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人。 万一连载会议没过,至少还有富士见的退路,万一都过了,那更好。 两个篮子,双倍鸡蛋。 到了工作室楼下,他起得早,即便绕路去寄了稿,到的时候还是没人。 杂居大楼一楼那家老式喫茶店还没开门,捲帘门紧闭。 整条巷子都还处在將醒未醒的惺忪状態,他顺著楼梯走上三楼,在工作室门前停下,伸手推门,门锁著。 他摸口袋找钥匙,翻完外套翻裤子,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来了,钥匙已经还给了塀內夏子。 他之前每天都是最早到工作室的,所以手上有一把备用钥匙,但后来塀內夏子担心他的身体。 加上最近他到工作室的时间日益变迟,钥匙就收回去放在了她那儿。 他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不便,此刻却感受到了。 进不去,大楼里没有其他开著门的店可以歇脚。 他只能把帆布包垫在屁股下面,坐在走廊的水泥台阶上。 这一坐下去,困意浮了上来,他把外套裹紧了一点,头靠著墙壁,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他是被塀內夏子叫醒的。 “你怎么睡在这里,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塀內夏子一手提著包一手拿著钥匙,看著缩在门边的秋山悠,表情混合困惑和担忧。 秋山悠揉著眼睛站起来,头还是有点昏。 “今天早上醒得早,睡不著就来了。” “你还真是心大。”塀內夏子扶额,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两圈。 “早上这么冷,你在外面睡了至少有一刻钟,也不怕发烧的。” “应该不会吧。”秋山悠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我身体……” 他咽了口口水,感觉喉咙有点疼,没太在意,跟在塀內夏子后面进了工作室。 进屋后秋山悠做的第一件事是去煮咖啡,把咖啡粉舀进滤纸,加水,按下开关。 机器发出熟悉的咕嚕声,咖啡的香气开始一点一点地瀰漫开来。 他趁这个时间从包里取出几张万元钞票,走到办公室门前敲了敲门,把钱放在她桌上。 “塀內老师,这是昨天的打车钱。” 塀內夏子看了他一眼,似乎早有预料:“收回去吧,清水琳昨天晚上就把钱还给我了。” “啊?”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她带你到工作室来装醉?”塀內夏子平静开口。 “快十年了,每次想从我这里坑点钱都是这个方法,先假装喝多了来我面前晃一圈,然后说点让人不好意思拒绝的话,不过我没想到你也是她的共犯。” “好在,你还有点良知,知道来还钱,她的钱我也没要,毕竟你是我工作室的助手,好不容易拿了漫画大奖赛入选,我作为老师也该发个奖金。” 秋山悠站在原地,心里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感动。 天生塀內以养人,人无一物以报天。 忠!诚! “话说。”塀內夏子看著他,“你后续有什么打算?继续在我这里当助手,还是一个人出去闯一闯?” “你实习助手身份获得这种大奖,自己成立工作室招助手完全够格,会有不少人愿意倒贴钱来给你当助手的。” 这点秋山悠確实认真想过。 “如果可以连载的话,我还是想在工作室继续待著。” “为什么?”塀內夏子好奇开口。 “我其实不太需要助手,一个人画习惯了,而且找新地方租工作室也麻烦,跑中介、看房、签合同……花的时间和钱都少不了。” “如果自己在家里画,效率您也知道……”他顿了顿,“无限接近於零。” 塀內夏子没有反驳这一点,她亲眼见过秋山悠曾经把稿子带回家画然后第二天原封不动带回来的样子。 “所以如果能连载,我就继续在工作室画,房租我可以分担一半,设备和空间也用现有的。” “一切都照旧,只是多了一个连载。” 塀內夏子思索了片刻,点点头,“也好,你的性格没人盯著就老想休息,出去单干大概率画到一半就去沙发上睡觉了。” “正好,工作室的环境你也熟悉,我这边也能减轻一点压力,就这样定了。” 第43章 病来如山倒 秋山悠点了点头,他说话说得有点久了,口乾。 拿起桌上的一瓶水,拧开瓶盖,吨吨吨的喝水,水裹挟著清晨的凉意,从口腔后端向前涌动。 水流过喉咙的瞬间,並没有久旱逢甘霖的滋润,而是没加润滑液就猛地戳进去带来的剧烈疼痛。 不对。 秋山悠看著手中的瓶子,拿起来小心翼翼的喝了第二口。 喉咙的疼痛不仅没有缓解,反而更加剧烈,他联想到早上起床后的头痛。 这种感觉,毋庸置疑。 补豪! 我感冒了! 塀內夏子看著秋山悠脸上急速切换的表情,仿佛猜到什么,开口道:“感冒了?” 秋山悠点点头,距离在文房堂画材店晕倒过去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他吃得好睡得香。 身体比刚穿越来的时候好了不少,以至於他產生了一种自己已经彻底恢復的错觉。 但他忘了,在没有规律锻炼的情况下,这副身体本质上还是偏虚弱的。 “那就回家歇著吧。”塀內夏子一边挥手赶人,一边从桌子旁边的柜子里翻出两盒药来。 先是递过来一盒黄绿包装的,“大正感冒颗粒,一日三次,饭后温水冲服,这盒够四天的。” 然后又把另一盒蓝白相间包装的放在上面,“还有这盒パブロン,睡前吃,药拿上直接回家,別再去药店折腾了,吃完了再买,记得还我。” 她顿了顿,开始背诵医嘱:“饮食清淡点,忌油腻、酒、生冷,喝点玄米茶,家有盆的话接点水放到家里,增加点湿度。” 秋山悠双手接过药,道了声谢,他从工位上拿起帆布包,翻出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塞在侧袋里的口罩戴上。 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额头。 下楼的时候他在楼梯间里咳了两声,口罩里的热气反弹在脸上,闷闷的,不太舒服。 便利店里没有蒲池幸子,上午这个时间段值班的是店长。 他买了几盒饭糰和煮好的鸡蛋,又往购物篮里放了两盒即食粥和一袋苹果,在收银台前多拿了一小包喉糖,然后上楼回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鸡蛋剥开吃了蛋白,没胃口吃蛋黄,饭糰勉强啃了一个。 吃完药,窗帘拉拢,换上睡衣钻进被窝,睡了。 下午醒来过一次,情况没有好转,喉咙比上午更疼了。 他强迫自己从床上爬起来,用剩下的一点力气烧了锅水,下了清汤麵,放了青菜和鸡蛋。 他坐在餐桌前,就著汤把碗里的麵条缓慢吃完。 然后又吃了一次药,重新爬回床上。 枕头已经带著体温和留下的余热,窗外的天色从午后的白亮慢慢过渡到傍晚的橘红。 他中间醒了两次,一次是渴醒的,喝完水继续睡;一次是嗓子疼醒的,含著喉糖又昏睡过去。 感冒药的嗜睡副作用把他的意识一遍遍按回枕头上。 次日,三月十四日,早上九点。 秋山悠再次醒来时,情况好转了一些,喉咙的疼痛比昨天减轻了不少,但浑身无力。 他软绵绵地陷在床上,试著抬手去拿床头柜上那杯昨晚倒的水,手抖得厉害。 杯子里只装了七分满,但他光是端起来就用了两只手。 秋山悠不禁感慨自己现在真是成了个失去双臂的男人,手无缚鸡之力。 给塀內夏子打了电话,用沙哑的声音说明了情况,塀內夏子让他今天继续休息,不用操心工作室的事。 他放下听筒,昨天在床上躺了一整天,今天没有什么睡意了,便扯了个毯子在沙发上躺著看书。 从书架最下层抽出一本很久没翻的漫画杂誌,是去年某期刊登了塀內夏子访谈的周刊增刊。 他一边翻一边喝杯里的玄米茶,客厅的窗帘半开著,三月的阳光照进来。 新沙发的靠垫枕著后脑勺,毯子裹著身体,茶冒著热气,阳光照在膝盖上。 他翻过一页杂誌,一时间不由得感到岁月静好。 可与此同时,另一边的讲谈社的会议室,可没有这么愜意。 月中连载会议。 编辑除了手下的漫画家获奖外,连载数量作为衡量编辑业绩的一大重点数据,还是很重要的。 一部漫画出现在杂誌上连载,通常有几个正式流程。 先审核,当水平达到基本要求时,便在连载会议上提出申请。 多数情况下,连载会议两周一次,分別在月中和月末。 会议上,责任编辑要向资深编辑进行解说,亮点,潜力,未来…… 通俗的说,就是答辩ppt,画大饼。 讲清楚这部漫画为什么能卖,凭什么能留住读者,以及作者本人能不能顶住周刊连载的压力。 最后,所有编辑討论、匿名投票並给出结论,通过连载会议后,再由编辑长召开战略会议做出决定。 但一期杂誌上,最多也就二十多幅作品,上哪个下那个,每一个名额都是各方博弈的焦点。 虽然期刊多,但真正主推的,就那么几个。 因此,每次连载会议都少不了“大打出手”,每个编辑都希望自己手下的漫画家能多占一个席位。 但,今天的连载会议与以往都不同,所有人爭议的焦点,都在面前人手一份复印件的《碧蓝之海》上。 当清水琳站起身提出《碧蓝之海》的连载申请时,会议室里好几个编辑不动声色地交换了眼神。 这幅作品以实习助手身份拿下漫画大奖赛入选,本就在风口浪尖上。 此刻的连载申请,等於往火上又泼了一勺油。 但没有人第一时间站出来反对,会议室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如果提出申请的是普通编辑,直接驳回就完了,可清水琳不是普通编辑。 但清水琳,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女编辑,还是用时最短转正的编辑,先后在《周刊少年 magazine》和《周刊young magazine》都创下了不俗的业绩。 她还是未来几年內最有潜力升任副编辑长的人选。 许多编辑用目光在空气中无声地交流了一圈,最后不约而同地看向现任副编辑长,村上正一。 村上正一与清水琳不对付,原因很简单:业绩越来越差。 手下不少连载漫画都因为人气低迷被腰斩,他正面临降职的风险。 他降职,那业绩最好的清水琳自然要升职。 清水琳也不是那种会对前辈客客气气的人,业绩够硬,说话自然有底气。 两人之间的矛盾便由此形成。 感受到周围匯聚过来的视线,村上正一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在杯沿的热气,喝了一口。 茶杯放回桌面时,瓷器与木桌碰出一声轻响,村上正一缓缓开口。 “清水编辑。实习助手直接连载,不符合规矩吧。” 第44章 连载会议 “那我问你。”清水琳顿时开口,“《碧蓝之海》是没获得入选吗?入选作品的水平有目共睹,歷史上所有获得入选的作品都连载了,按照你口中的规矩,这部作品不能连载?” “那歷史上还没有从助手直接开始连载的,这个先例不能……” “那我问你。”清水琳直接打断他,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集英社的《周刊young jump》比我们早创刊一年,那他们做了我们就不能做?我们不还是做了?” “这不是同一个概念。”村上正一皱起眉头,额角的纹路加深了几分。 “你刚才说的是杂誌创刊的问题,和连载流程不一样,不要搅浑,现实情况就是没有这样的先例。” “那我问你!”清水琳的语调再次升高,“1978年,高桥留美子老师的短篇《任性的傢伙们》投第2届小学馆新人漫画大奖获奖,还只是佳作,连入选都不是。” “但之后是不是直接开始在《周刊少年 sunday》连载《福星小子》?小学馆没有先例的事她都做到了,讲谈社为什么不行?” “回答我!” 村上正一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高桥留美子是小学馆的人,这个例子和讲谈社的制度不是同一个框架,但他一时找不到合適的话来回击。 因为这关係到另一个更本质的问题,讲谈社的规矩到底能不能打破。 会议室里的其他编辑没有出声,有几个低下了头假装在看稿子,有几个用余光瞄向长桌尽头的主位。 清水琳见他哑口无言,继续开口。 “那我问你……” 清水琳连续的“那我问你”並没有使得自己头顶尖尖的。 村上正一被问到说不出话来,此刻的他,只能將全部希望寄託於会议室最前方那位,提拔他成为副编辑长的上司,编辑长五十嵐隆夫。 五十嵐隆夫从会议开始就一直坐在主位上,双手交叉放在面前的记事本上。 这段时间里他只是安静地听著,既没有制止清水琳的咄咄逼人,也没有给村上正一递任何台阶。 当村上正一的求助眼神转向他时,他清了清嗓子,轻轻咳嗽了两声,然后开口调解。 “清水编辑你先冷静,你不想优秀作品埋没的心情,我们都能理解。”五十嵐隆夫喝了口茶,“但是这个事情呢,不是不办,是要有计划的办,循序渐进的办,一步一个脚印的办……” “编辑长,別说废话。” “好的。”五十嵐隆夫嘆了口气,也不反驳。 旁边的几个年轻编辑互相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 青年漫的销量一直是少年漫的五分之一,加上隔壁集英社《周刊young jump》在市场占有率上一直压著讲谈社的《周刊young magazine》几头。 五十嵐隆夫亲自跑到《周刊少年magazine》编辑部去吵了几次架,才把清水琳挖了过来。 清水琳也不负重託,短短几年內,把《周刊young magazine》被压几头的处境变成了压一头,签下了好几个青年漫领域的一线作者。 所以对於能下金蛋的母鸡,五十嵐隆夫也只能顺毛捋。 “清水编辑,能不能连载,不是靠嘴上说的。”五十嵐隆夫语气从调解切换到了公事公办的调门上。 “规矩你比谁都清楚,能不能在面对周刊的压力下持续输出合格的剧情,这才是最重要的衡量標准。” “连载会议审的不是第一话,审的是作者能不能画出第二话、第三话、第四话,能不能扛住每周被截止日和读者评论夹击的神经。” “连载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村上正一终於找到了插嘴的机会,声音里带著一抹刻意的沉重。 “歷史上,有太多才华横溢的年轻人都倒在了这一步,第一话画得惊艷,第二话拖稿三周,第三话质量崩塌。” “这样的例子,在座各位每人手上都有几个。” 他看著清水琳的表情,想从她脸上找到不甘,哪怕是微微咬紧嘴唇的克制。 但他看到的是,清水琳嘴角没来得及完全绽放的笑意。 “编辑长,对於各位担心秋山老师后续剧情输出能力,我十分理解,並且完全肯定这种担忧的合理性。” 清水琳突然话锋一转,“但,昨天,我拿到了秋山老师给我的第二话內容。” 她说著,將面前的一个牛皮纸厚信封举起来。 “这里,是《碧蓝之海》第二话的內容,总共四十六页,加上第一话的五十四页。” “按照標准话量折算,一百页,足够支撑五期的连载。” 会议室,再次寂静。 如果说,一个大学刚毕业一年就以实习助手身份拿到大奖入选带来的震撼是投下一枚原子弹。 那短时间內画出远超一话內容的额外稿量,就是投下了另一枚原子弹。 日本漫画不是后世网文小说,不是更得又快又多就会被读者暂时宽容。 漫画家能不拖稿,就是业內公认的美德了。 尤其是在这个时代,能按时交稿的漫画家甚至会有编辑部的额外嘉奖。 “你的意思是……”五十嵐隆夫缓缓开口,他的手指在记事本上敲了两下。 “秋山悠在交完第一话之后的这段时间內,画了足够连载半个月內容的量。” “这是一早就画好的吧!”村上正一没忍住,话从嘴里跳了出来。 说完之后他自己也意识到这个质疑的力度不够,一早就画好,那也是人家画的。 为什么別的新人一早就画不出来?但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 当然,有这种想法也正常,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哪里来的技巧和灵感支撑这么多高质量內容? “確切地说。”清水琳把目光从村上正一脸上收回来,转向五十嵐隆夫,“秋山老师只用了十天。” 五十嵐隆夫倒吸一口凉气。 “再確切一点。”清水琳微笑如常,“只用了五天时间,之所以要用十天,是因为他还需要花半天时间在塀內夏子老师的工作室当助手。” “这份时间表是否属实,塀內老师的工作室就在附近,各位隨时可以去核实。” 五十嵐隆夫顿时又倒吸几口凉气,为全球变暖做出贡献。 他沉默了,难道说,那位说的没有错,自己真的遇到天才了? “清水编辑。”五十嵐隆夫抬起头,声音恢復沉稳,“我先看一眼稿件。” 第45章 连载 五十嵐隆夫接过清水琳推过来的信封,抽出了里面那沓稿纸。 第二话,迎新会。 故事的开篇承接第一话,北原伊织穿著裤衩上课,隨后,遇到了一个穿二次元圆领卫衣的帅哥,今村耕平,两人的孽缘,从此开始…… 五十嵐隆夫的目光在画面上平稳地滑过,秋山悠的线条比第一话更流畅了,构图更大胆了,分镜的节奏感也更好了。 然后是北原伊织躲避警察追捕,两次,一次比一次狼狈,一次比一次好笑。 五十嵐隆夫看著漫画,嘴角紧绷,维持著编辑长的威严。 还不能笑。 最终他躲进了新生欢迎会的会场,grand blue潜水社的摊位。 在与学长的交涉中,北原伊织得知只要能拉来新人入社,就能换取衣服穿。 於是北原伊织找到了今村耕平,约定了要一起迈入梦想的入口。 正当五十嵐隆夫疑惑秋山悠要怎么处理剧情时,他翻到了下一页。 “噗——” 他捂著嘴,嘴角在指缝边缘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崩溃。 “哈哈哈哈哈——!” 居然是用这种方式来解决的吗。 他毫无预兆地大笑出声,旁边的几位编辑嚇了一跳。 他们中有的人在这间会议室里开了多年会议,听到过五十嵐隆夫冷笑、嘲笑、似笑非笑,但从来没见过他这样放声大笑。 在座的编辑看著五十嵐隆夫脸上开心的笑容,心里也痒痒的。 他们都看了第一话,不得不说,確实是他们见过將搞笑和青年结合的最好的漫画。 五十嵐隆夫不再压抑的笑声,搞得所有人都想看到底是怎样的內容使得这位从事行业多年的编辑长如此肆意的笑。 哪怕是村上正一,也想看。 五十嵐隆夫笑得前仰后合,擦了擦眼角,又翻了几页。 乌龙茶战役。 九伏特加和一威士忌按比例调配成乌龙茶的色泽,摆在桌上,隨后被点燃。 “秋山老师,真的是个天才啊,居然能想到这样的剧情。”他翻完最后一页,把稿纸合上,意犹未尽。 “真的,真的是非常出色的漫画啊……” 整整四十六页,每一页都能抓住人的视线往下翻。 无论是形体的塑造、潜水社学长们那一身完美肌肉,各式各样的身躯,线条精准而富有弹性。 还是秋山悠独有的顏艺笑点,上一格还是美型少年,下一格就扭曲成了变態,放在整个讲谈社都稳稳地排在第一梯队的最前列。 而且第二话的水平甚至比第一话还进步了不少。 不过,五十嵐隆夫注意到其中一部分的效果线和涂黑,和其他部分不太一样。 落笔的力度、线条的收尾方式,都稍显不同,应该是有人在旁协助了。 大概是塀內夏子工作室的其他助手帮忙做的背景和涂黑。 他还想再回味一番,但抬起头时发现周围所有的编辑都正用如狼似虎的眼神盯著他手里的原稿。 哪怕是编辑长,他此刻也不敢引起公愤。 他叫助手进来,把原稿拿出去复印。 片刻后,助手抱著一叠还带著复印机余温的复印件回来,还没等他把纸放到桌上,编辑们顿时按捺不住,分而食之。 “哈哈哈,我说编辑长怎么笑起来了,这可燃性水我看我也笑啊,太有意思了。” “就是就是,这种点子秋山老师到底是怎么想到的,居然把威士忌跟伏特加组合成了乌龙茶,哈哈哈!” “第一话已经很厉害了,第二话完全没掉水准,反而更好笑了。” “千纱可爱捏~” 村上正一也拿著一份复印件,试图维持住副编辑长应有的冷静表情,不让自己的嘴角往上翘。 但他的目光在分镜之间跳动时,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几下。 哪怕他与清水琳势同水火,他也不得不承认,这真的是一部非常优秀的漫画。 但他还是不想让它连载,连载了,清水琳的业绩会更好,而他今年已经有好几部连载作品因为人气低迷被腰斩了。 再这样下去,清水琳升职,他降职。 零和博弈。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为刚才那个“没有先例”的论点再追加几句补充意见。 但还没等他把话说出口,五十嵐隆夫已经先开口了。 “《碧蓝之海》。” 五十嵐隆夫的声音忽然变了,刚才还在大笑的编辑长,此刻的语气沉著郑重。 会议室里所有的翻纸声和低语声在同一秒內安静下来。 “这样的漫画,若是不能连载,是讲谈社的损失。” 村上正一一愣,不是,这就决定了?同意的有点快了吧,我的上司也通敌? 他回头看著其他人的反应,却发现几乎所有编辑都在默默点头。 “小学馆?”五十嵐隆夫轻蔑一笑,“他们做得了的事,我们就做不得?” “《周刊少年 sunday》当时缺王牌新人,我们又何尝不缺,《young magazine》今年一月变成周刊,今年是它从『小眾精品』走向『大眾青年志』的第一年。” 他环视了一圈会议室,目光从每一个编辑的脸上依次滑过。 “我们不能只靠大友克洋老师的《akira》来撑起一整本的场面,集英社比我们早八年转成周刊,我们比不了作者阵容,投稿吸引力也比不了人家。” “正因如此,我们更需要培养秋山悠这样的王牌新人,从无名小辈到名扬天下,这种王道故事,会吸引更多新鲜血液来我们这里。” “《碧蓝之海》作品完成度极高,风格是市面上所有漫画中的独一份,这样的漫画,如果不连载,是讲谈社的损失。” 在座的编辑们再次默默点头,没有人再去看村上正一的表情。 清水琳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脸上的笑容意气风发。 她看著那些刚才还犹豫观望的编辑们一个接一个地点头,看著村上正一紧紧攥著那份复印件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秋山悠是她的人,直接连载的这份荣誉,会反哺到她身上,她是那个发掘天才的人。 这个標籤,会让她成为业界的传奇。 五十嵐隆夫环视一周,点了点头。 “现在,开始投票。” …… 几个小时后。 电话铃声在客厅里响起时,秋山悠正裹著毯子瘫在沙发上。 感冒已经好了一半,但身体里还残留著昨天发烧的后劲,整个人软绵绵的。 他拿起听筒。 “吶,秋山桑。”清水琳兴奋地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声压震得听筒膜片嗡嗡响。 “中午方便不?我请你吃顿好的,这次放开吃,想吃什么吃什么,你吃多少我买多少。” 第46章 小米红枣粥 秋山悠一愣,缓缓开口,声音有点沙哑。 “你……抢银行了?” “你就不能想点好的?”清水琳没好气地开口。 “你打小钢珠赚了几个亿,决定拿几万施捨一下我。” 秋山悠换了个推测,这个推测比抢银行更不靠谱,但他觉得放在清水琳身上也不是不可能。 “……”清水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久到秋山悠把听筒换了个耳朵。 “是你的《碧蓝之海》,连载会议通过了,直接连载。现在就等后续商量什么时候开始排期了。但是……” 她话锋一转,用一种班主任宣布取消春游的语气说道,“根据你对我的態度,我决定不请你吃饭了。” “油嘎达~连载通过了。”秋山悠窝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对著话筒说道。 “吃饭就算了吧,今天实在没力气出门,改天再让你请。” 清水琳听著他的声音,刚才那股兴奋劲儿被按下去了一半。 “秋山桑,你怎么了?感觉有气无力的。” “快似了喵。” “啊?!!!” 清水琳的声音陡然拔高,话筒里传来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的声音。 或者是膝盖撞到桌角的声音。 “昨天早上在工作室门口吹冷风吹睡著了,感冒,发烧了一天,今天烧退了但还是不太舒服,工作室那边已经请过假了。” 秋山悠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用沙哑的声音补了一句。 “放心,暂时还活著。” “什么!!!”清水琳的声音不但没有降低,反而更高了。 秋山悠,那个在连载会议上刚刚被定性为“要让讲谈社再次伟大的王牌新人”的秋山悠,此刻正发著烧。 她又想到秋山悠是一个人住,这个男人如果真的烧到爬不起来,可能连口水都喝不上,顿时冷汗直流。 万一烧傻了怎么办?那种事情,不要啊! “秋山桑,你家在哪?我现在就过来!” 清水琳的声音变得急促,背景音里有抓起包和风衣的窸窣声。 “不用麻烦……” “別废话!赶紧说!” 秋山悠愣了一下,本来想说自己现在已经好多了,能站著尿尿不用坐著尿。 但转念一想,有人来还能帮他带个饭,省得自己下楼买或者自己做饭。 便开口把地址报了出来:“台东区,东京艺术大学附近的……” “收到,马上到你家门口。”说完,清水琳就掛了。 秋山悠看著手中的听筒,有点鬱闷。 好歹你先问问病號想吃什么吧。 他把听筒放回电话座上,刚把手缩回毯子里,电话铃又响了。 他盯著那台黑色的电话看了几秒,嘆了口气,重新从毯子里爬出来,拿起听筒。 “您好,这里是秋山悠。” “我的漫画家弟弟,怎么声音听著这么软?昨晚纵慾过度了?” 秋山月標誌性的慵懒语调,带著特有的不急不缓。 背景音里有咖啡杯碰撞的轻微声响,大概又在某个地方消磨时光。 “是纵慾过度了。”秋山悠把毯子蒙到下巴上,“和我性感的床、温柔的被子狠狠『缠绵』了一天。” “什么意思?” 秋山月那边,咖啡杯放下来的声音响了一下。 “感冒了,昨天发烧了一天,今天好了点。” “这样啊。”秋山月的声音里那股慵懒收了几分,多了一层不太好捉摸的东西。 “那我一会带医生过来给你看看,想吃点什么?” “不麻烦了,有人带了。”秋山悠说。 “哦?”秋山月的声音立刻染上了一层好奇的顏色,“不会是小幸吧,她知道你生病了?” “不是,我的责任编辑。” “噢。”秋山月若有所思地把那个“噢”拖得稍微长了一点。 她在脑內把“责任编辑”这个名字和某张脸匹配了一下。 “那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人家今天早上在连载会议上帮了你不少忙呢。” “我会感谢的。”秋山悠的声音坦然,“你就不让我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秋山月的声音带上了揶揄,“你觉得我帮你忙了?” “不管怎样,我还是相信,当姐姐的不会放弃弟弟的。” 秋山悠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没有刻意加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秋山月没有说话,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然后她听到秋山悠继续说道。 “当然,还有一点。”秋山悠声音沙哑但意外地认真,“我虽然不相信你的人品,但我相信你的能力。” “……臭小子!怎么跟你姐说话呢!”秋山月刚刚还悄悄感动了一下的心,此刻被“不相信你的人品”这几个字碾成了粉末。 她把咖啡杯啪地放回杯碟上,“我一会就带医生过来,治死你!” 电话掛断,秋山悠把听筒放回电话座,窝进沙发里。 这哈基月,怎么不禁逗呢。 他还没来得及思考“清水琳和秋山月会不会撞车”时,门铃响了。 才过了不到十分钟,清水琳速度这么快吗,她会飞雷神? 他拖著拖鞋走到玄关,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低马尾,黑框眼镜,双手捧著一个保温桶。 是蒲池幸子。 秋山悠拉开门,有点惊讶,“蒲池?你怎么来了?” 之前两人在便利店聊天时,他隨口说过自己住在哪栋公寓。 当时说的是“便利店后面那栋米色矮楼,二楼左拐第一间”,蒲池幸子听完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以为她不会用上这个信息。 “昨晚上你没来,店长跟我说你来买饭糰的时候戴著口罩,嗓子也哑了。”蒲池幸子小声开口。 “我之前也感冒过,很难受的,想著你应该也不舒服……早上就熬了你之前教我的小米红枣粥,中午带过来了,喝一点会好受一点。” 她捧著保温桶的姿势很小心,像是怕里面的粥晃洒了。 店长我以后再也不在背后说你是老东西了,你是个忠厚人啊。 秋山悠心中浮起一抹温柔,喉间还有些乾涩,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秋山桑,拖鞋……”蒲池幸子站在玄关处,低头看著地板,声音有点犹豫。 “直接进来就行,地上本身就脏了,完了我正好拖一下。” “好吧……”蒲池幸子小心翼翼地跨进玄关,她的脸颊泛著一层极淡的红,她这是第一次进男性朋友的房间。 不过,比起她刻板印象中的杂誌乱扔,空便当盒,脏衣服堆,秋山悠的房间要乾净简约得多。 沙发上铺著毯子,茶几上只有一杯还在冒热气的保温杯和一盒喉糖。 “秋山桑,厨房在哪里?” “你左手边的就是。” 蒲池幸子走进厨房,拧开保温桶的盖子。 她用勺子小心地舀出一碗,端到餐桌前,碗选的是素白的陶瓷碗,勺子摆在碗的右边。 粥的表面平整而温润,几颗红枣浮在米粒之间,切碎的果肉在小米的淡黄色里若隱若现。 秋山悠在餐桌边坐下,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小米粥的温度恰到好处,红枣的甜味和蜂蜜的清香在舌面上融在一起,混著小米特有的绵密口感。 粥的稠稀刚好適合一个喉咙还在疼的人咽下去。 他抬起头,看到蒲池幸子正坐在对面看著他,眼睛里有一点紧张。 “很好喝。”秋山悠温和地说道,语调认真,“感觉可以去开店了。” “真的吗!” “真的。” “那就好。” 蒲池幸子看著他一口接一口地喝粥,嘴角的弧度慢慢舒展开来。 她坐在他对面,正想著要不要用刚刚在冰箱里看到的的食材给他简单做顿饭。 也许可以煮点清淡的面,或者把蔬菜切碎做个简单的杂炊。 门铃又响了。 秋山悠放下勺子,和蒲池幸子对视了一眼。 他走向玄关,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应该是清水编辑,或者秋山月带著医生到了。 不过门外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想到房间內还有一个比他们谁都来的早的,年轻女人。 第47章 四个女人一台戏 秋山悠通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秋山月和秋山幸两人面对面站著,秋山月脸上掛著游刃有余的微笑,秋山幸手里提著保温桶,表情是熟悉的戒备。 他连忙拉开门。 “你们俩这是……什么情况?”秋山悠目光在两人之间快速切换,“一起来的?” “不是哦。”秋山月笑著说,话音里却藏著刺,“我是在楼下碰到她的,怎么,一个医生不够你看,还叫了一个?” 秋山悠本身因为发烧而昏沉的头此刻更大了。 他看向秋山幸,还有她身后的医生和手里的保温桶。 “妹啊,你这……什么情况?” “清水编辑给我打了电话,说你生病了。”秋山幸语气里带著埋怨,“你为什么不自己给我打电话?” “我寻思就是个感冒,吃两天药就好了,用不著这么兴师动眾。” 秋山悠揉了揉太阳穴,退后一步让出门口,“先进来吧。” 他刚侧身,秋山幸率先从他身边挤了进来,还回头给秋山月一个挑衅的眼神。 秋山月笑了笑,没说什么,跟著进房间,却发现秋山幸在前面玄关处愣住了。 “愣著干嘛?別挡……” 秋山月皱眉,话说到一半,目光越过秋山幸的肩膀,穿过玄关,看到了餐厅里的景象。 餐桌旁边,一个女人正安静地坐著。 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腿上,膝盖併拢。 她的目光在接触到秋山月和秋山幸的瞬间,身体下意识地往椅背上贴了半寸。 可以啊,我弟弟这么大一个人,也算是开窍了。 这就是那天在居酒屋他说“还在努力”的那位? 秋山月抬起手,一把將挡在前面的秋山幸推到旁边,转头对门口的秋山悠说道:“弟弟,不介绍介绍?” 发烧使得秋山悠的cpu散热不足,他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几步,站到餐桌旁边。 “这位是我的朋友,蒲池幸子。”他先对蒲池幸子说,“蒲池,这位是我的堂姐,秋山月。” 秋山月朝蒲池幸子露出一个优雅微笑。 “这位是我的堂妹,秋山幸。”秋山悠继续介绍。 秋山幸微微頷首,没有笑,目光带著审视。 蒲池幸子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弯腰行礼,低著头,声音紧张。 “你们好!我是蒲池幸子,秋山桑的朋友!还请多多关照!” 说完她直起腰,视线和秋山月对视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然后撞上了秋山幸打量她的眼睛。 她伸手拿起放在桌上的包,重新背到肩上:“我下午还要上班,我就先……” 话还没说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塑胶袋摩擦的窸窣声。 “抱歉,秋山桑!电话里忘了问你吃什么,我就各样都买了一点,又绕去药店买了药,所以来迟了。” “还有你门怎么开著,门口杵著的两个人是什么情况……” 清水琳的声音由远及近,她拎著大包小包的塑胶袋,迈进门內,抬起头,看到了屋里的景象,顿时语塞。 不止一个,不止两个,不止三个,算上自己,不止四个,还有这个氛围…… 清水琳的脚往后退了一步。 你知道的,秋山幸是我妹妹的好朋友,秋山悠这傢伙在漫画上强得不可思议,这当然是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离开这个充满纷爭的房间。 至於我的漫画家秋山悠,我只能衷心祝他好运。 “我好像来得不是时候。”她把塑胶袋往玄关的矮柜上一放,转身就走。 “不。”秋山悠投来一个深沉的凝视,“你来得正是时候。” 清水琳浑身一僵,但她没有回头,有秋山幸在,照顾生病的人又不缺她一个,走为上计。 她加快步伐,三步並作两步消失在门外的走廊尽头,只留下玄关矮柜上几袋东西证明她来过。 房间內陷入短暂的沉默,蒲池幸子重新调整了一下肩上的包带,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那,秋山桑,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我送送你。” “不用了。”蒲池幸子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外面冷,你还在感冒,好好休息。” 说完,她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秋山悠目送她离开,嘆了一口气,走过去拎起玄关柜上清水琳留下的几个塑胶袋,拎到餐桌上一一拆开。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吃饭了没,没吃的话吃一点。”秋山悠开口。 “哥,那个粥……”秋山幸的目光落在保温桶上,声音试图维持冷静。 “那是我的,你们別想喝!” “哥!我就知道!”秋山幸语调骤然升高,“蒲池小姐是你女朋友,对不对?” “別瞎说,我们是朋友。” “朋友她跑到家里给你送粥?”秋山幸语调再度提高。 “我们是有著纯洁友谊的好朋友。”秋山悠脸红心不跳地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那……那你之后不许跟她在一起。”秋山幸脱口而出。 “为什么?”秋山悠放下勺子,语气严谨地反问道,“她单身,我也单身,她是女的,我是男的,我们简直就是天作之合啊。” “那你还说你们之间是纯洁友谊!”秋山幸哈气了。 “你看你,又急,朋友之间的事情,非要往男女关係上扯。”秋山悠反驳道,“男女之间怎么没有纯洁友谊,我和你之间不就是吗?” 可他话说完,秋山幸不说话了,低下头,脸迅速红了起来。 秋山悠被她这个莫名其妙的脸红反应嚇坏了。 臥槽!別搞,这不对吧…… 秋山幸忽然又抬起头,哼了一声,一把拎起保温桶。 “反正你有姐姐,也用不著我,我回去了。” “等等!”秋山悠开口。 秋山幸停下脚步,转过头,嘴角翘起。 “怎么?要挽留你可爱的妹妹了?” “我的意思是,保温桶留下,我留著当晚饭吃。” …… 秋山幸转过身,把保温桶重重地放在餐桌上。 “嘭!” 秋山月一直在旁边看著这一切,端著茶杯,嘴角掛著一个高深莫测的笑,从头到尾没有插一句嘴。 第48章 礼物 好不容易把秋山幸哄走,秋山悠又坐回餐桌边。 到现在他作为一个虚弱的病號,就只喝了一碗粥,全在处理人际关係了。 屁股刚亲吻椅子,还没来得及深入,秋山就开口了。 “你把其他女人都支走了,只留下自己的姐姐,是有什么非分之想吗?” “哈基……秋山月,去厨房给我拿双筷子,给你自己也拿一双,用吃的堵住你的嘴。” “只是吃的吗?” 秋山月起身朝厨房走去,路过他身边时,手指在他椅背上轻轻滑过。 “……” 清水琳买的东西还是挺全活的。 杂炊粥的粥底奶白,豆腐切成了半厘米见方的小丁,细碎的葱花均匀散在粥面,还有少许碎鸡肉。 细乌冬的汤头极清淡,只浮著油星和天妇罗碎。 煎茶泡白米饭,配梅干、海苔碎,秋山悠不爱吃,给秋山月了。 当然,也没忘了门外还在寒风中等著信號的医生。 秋山月起身去门口请了进来,医生是一个戴金丝眼镜,拎著出诊箱的中年男人。 进来也简单吃了点后,便洗手消毒,开始检查秋山悠。 他从箱子里取出听诊器听了胸口,又用手电看了喉咙,用体温计量了体温,翻开记录本问了几个问题。 一刻钟,医生推了推眼镜,在记录本上写了几行字。 “身体本身虚弱导致的免疫力偏低,加上夜间冷风刺激和清晨在低温环境中睡眠,综合诱发了感冒。” “不严重,但需要静心休养几天,好转后建议逐步增加运动量,增强基础代谢和免疫力。”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另外,饮食方面,清淡为主。刚刚观察您喝了两碗粥、吃完一碗麵还吃了一个饭糰,虽然您的食量比一般人大,但还是建议儘量控制每餐的摄入量,七分饱为宜,不要吃得太多。” “药按照我刚刚嘱咐的吃就行,我现在下楼买药。” 医生说完,起身离开房间。 诊断前,他就接收到了秋山月的眼神示意,知道有话要谈,诊断结束后便找理由下楼买药。 至於什么时候药就恰好买好了,自然是里面的人聊完了,药就好了。 医生走后,门重新关上,秋山月端起茶杯,漫不经心地说道:“嘖嘖,原来你这么虚——啊。” 哈基月,你刚才那个停顿绝对是想偏了,占我口舌上的便宜是吧。 秋山悠摇头,声音带著点严肃。 “姐,你居然侮辱男性。” 秋山月端著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皱著眉。 “说什么呢,我哪里侮辱男性了?” “对啊,你一个侮辱男性的词都没说,说明你对侮辱男性的词已经了如指掌,那么,你就已经侮辱了男性。” 哈基月!这一拳,二十年的功力。 前有古人后有来者的智慧凝结,你挡得住吗! 秋山月愣住了,她盯著秋山悠看了足足好一会,然后被气笑了。 她刻意找茬都说不出这种话。 房子塌了还能再建,这人建的不能再建了。 秋山悠见她被噎住了,满意地点点头。 鼠辈秋山月,若敢再犯,定叫你大败而归。 秋山悠把话题转回来:“姐,话说,你们家成年礼一般怎么办?流程是什么样的?” 秋山月也不跟他继续拌嘴,喝了口茶,不紧不慢地说道:“早上换振袖和服,和服的图案一般是满布的樱花、菊纹,配流水金线的刺绣,腰带选金黄色系的袋带。” “头髮要盘起来,用珍珠髮簪和布艺花饰固定,妆容由专门的化妆师上门做,然后去辖区神社祈福,在本殿接受宫司的祝词,喝神酒。” “最后是私家宴会,家族成员和亲友参加,赠送礼品,一般早上和中午就能弄完,下午晚上自己安排。” “通常会和朋友聚餐、出去玩,当然,少不了成年后的第一顿酒。 “我还以为要专门去增设的私人神社祈福。”秋山悠说。 记忆中原身的成年礼就是在家族私社办的。 “那是家族某段时间步入成年的人多了,会集中起来统一办一次。平时都是各办各的。” 秋山月放下茶杯,“你突然问这个干嘛?” “明天,我没记错的话,是小幸的成年礼吧。”秋山悠缓缓开口,声音里的沙哑还没退乾净。 “我这身体估计还得养两天,到时候不方便出门,所以……” 他从桌边站起来,走到工作檯前,弯下腰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秋山月。 “拜託你帮我送一份礼物给她。” “哦?”秋山月眉头一挑,“送什么?钢笔,腕錶,还是首饰?” “都不是,二月份小幸来找我,饭桌上她说不喜欢看那些枯燥的纯文学书籍。”秋山悠指了指信封。 “所以我写了一本奇幻小说送给她,明天你帮我带过去。” 秋山月愣了一下,低头看著手里那个没有任何装饰的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一本书,他亲手写的书。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抬起眼,声音里多些许认真:“这么珍贵啊……真想看看呢,我都有些羡慕了。” “家里还有一份复印件,我给你拿。”秋山悠起身朝工作檯走去。 “哦?姐姐就只能看复印件吗?”秋山月的声音里带著刻意拉长的委屈。 秋山悠没回头:“信封里那份也是复印件,只不过我已经装好了,你別动它。原稿我寄出去参加比赛了,富士见fantasia的新人奖。” “……我还以为你只会画漫画呢。”秋山月低声说道。 “人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秋山悠从抽屉里抽出复印件,回到沙发前递给她,“你做投资总不能梭哈一个项目吧。” 秋山月看著秋山悠平静的脸,她今天又重新认识了自己的弟弟。 “当然。”秋山月笑著开口,“不过,对我帮你漫画连载的礼物呢,我可不需要你帮我写书。” “那你想要什么?” “钱。” “你缺钱吗?” “不缺,但,谁会嫌钱少呢?”秋山月意味深长地笑著。 她想看看他会怎么接这一招。 秋山悠沉默了片刻,开口道:“行,给我点时间,我会带你做一场,你此生都不会有遗憾的投资。” 秋山月听著秋山悠口中说出的没有任何依据的大话,並没有觉得不切实际,反而產生了一些莫名的信任。 真是奇怪,她明明不相信任何人的。 “好啊,我等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