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琳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秋山幸,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自家妹妹最好的朋友。
秋山这个姓,加上妹妹的描述……她记得妹妹之前提过,秋山幸是某个大財阀家的二小姐。
也就是说,那个在她面前掏出打火机验乌龙茶的愣头青,那个画裸男画得浑然忘我的实习助手,也是秋山家的人。
但他面色看著苦哈哈的,提到奖金时眼睛里放出来的光,跟她自己在年底看到奖金明细时如出一辙。
这是富家少爷体验生活来了?还是另有隱情?
看著一旁双手前后挡在身前,一脸谨慎的清水琳,她缓缓开口:“他具体是什么情况?和秋山幸的关係?为什么出来画漫画?把你知道的告诉我。”
清水瞳觉得自己这样就说出来有点丟面子,但看著清水琳的起手式,还是决定开口。
罢了,暂且隱忍,静待天时。
“是这样的……”
一刻钟后。
“所以。”清水琳擦了擦嘴,“他是真的喜欢这一行,顺便要向父母证明自己。”
“嗯。”清水瞳一脸乖巧的坐在座位上。
富家少爷,不靠家里,自己出来打工画漫画,想证明自己,这个剧本在日本漫画界不算新鲜。
但秋山悠和那些在出租屋里啃著饭糰做梦的热血青年有一个本质的区別。
他有退路。
这意味著他不是因为走投无路才来画漫画,而是放弃了退路来画漫画。
这种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真有几分底气的。
而他拿出来的稿子,证明了他是后者。
清水琳的心思顿时活络起来。
作为编辑,她手里有些规则允许范围內的操作空间,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就是內推权。
作为对標集英社手冢奖的漫画大奖赛,有三轮评选。
初审,检查是否符合要求。
编辑部评审会议,评选出三十部作品进终审。
评选委员会终审,选出八部,其中入选和准入选各一部,其余为佳作。
这三轮中,第二轮是最难的,不是说评审多严格,而是稿件太多了。
三十个名额,近千部投稿,光是全部翻一遍就是海量的工作量。
很多好作品就是在这个环节,因为评审疲劳或者运气不好,被淹没在纸堆里。
每个编辑都有名额,可以跳过第二轮,直接进终审。
这个机制的初衷,是为了防止那些不符合“標准好作品模板”的异色之作在盲审中被刷掉。
说白了,就是给“怪东西”留一条活路。
巧了,清水琳手里刚好还有今年的內推名额没用。
更巧的是,《碧蓝之海》就是那种最典型的“怪东西”,第一页让你以为是青春恋爱漫,第二页就脱给你看。
这种作品在常规盲审中,极有可能被保守派的评审直接毙掉。
但如果能直接进终审,让那些真正懂漫画的评委看到完整的內容,入选不是没可能。
以《碧蓝之海》的质量,就算不靠內推,正常走流程大概率也能进终审。
但顺水人情这种事,不做就亏了,一个財阀家的少爷的人情,虽然暂时落魄,將来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上。
如果秋山悠真的能入选,她就帮他把连载也申请下来。到时候在连载会议上力推一把,至少能加分。
那秋山悠就是自高桥留美子之后,第二个拿奖后就连载的王牌新人。
而自己作为发掘他的责任编辑,地位自然水涨船高,还多了一份来自秋山家的隱形友谊。
条条大路通罗马,多个朋友多条路。
稳赚不赔啊。
“桀桀桀……”
清水瞳看著姐姐脸上逐渐扩散的坏笑,浑身一抖。
“姐……”清水瞳小心翼翼地举起手,“你的虾还吃吗?再不吃就凉了。”
“你吃吧。”
“好嘞!”清水瞳夹住炸虾,顷刻吃下,满足地摸了摸肚子。
俗话说得好,酒足思淫慾。
不对。思漫画。
她的目光又飘向了桌上那份《碧蓝之海》的原稿。
上次在咖啡馆只看了二十页,秋山幸那个没良心的拿到完整稿之后就自己偷偷看了,根本没叫上她。
她心心念念想看到后续,想得连期末考试都没复习好。
此刻的她,心痒难耐。
她清了清嗓子,用儘可能自然的语气开口:“姐,那个……漫画,我能看看吗?”
清水琳抬起头,看著妹妹眼睛里那种快溢出来的渴望,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可以。”
清水瞳的心猛地一跳。
“但是,等我明天复印完,你可以看复印稿。”
“为什么!”清水瞳如遭雷击,表情像是看著冰淇淋从蛋筒上掉到地上。
“你有意见?”清水琳偏了偏头,眼神里带著笑意。
“不敢。”清水瞳咬牙回道。
“嗯?”
“没有……”
……
时间一晃,几天过去,2月28日。
对於东京大学文学部的学生来讲,今天是充满痛苦的一天,要考一整天的试。
也是最快乐的一天,考完最后一门,新的一月就会到来,春假也將开始。
这种“苦难即將结束”的期待感,让整个考场都瀰漫著一种诡异的兴奋。
下午,校內咖啡馆。
清水瞳和秋山幸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此刻的她,正满脸紧张地和坐在对面的秋山幸对答案。
“小幸,这道『试论《源氏物语》中物哀的本质与现代意义』我应该没问题。参考了你在课上分享的笔记,再分析几个关键场景……”
她说到一半,表情忽然垮了下来,“但早上那门『分析白居易诗歌在日本平安时代的受容』,我是一点不会啊。”
“还考《琵琶行》的翻译,那么长一首诗,谁记得住啊!”
她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发闷,带著一种即將掛科的绝望。
“小幸,我是不是要掛科了。”
“自信点。”秋山幸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
清水瞳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著希望的光:“难道说……还有机会?”
“我的意思是,自信点,把『是不是』去掉。”秋山幸啜了一口咖啡,语气波澜不惊,“你肯定要掛科。”
“小幸!”
清水瞳顿时瘫在桌子上,声音里带著控诉:“你以前明明是个那么温柔的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趴了一会儿,忽然弹了起来,眼中闪过一道灵光。
“我知道了!一定是你哥的问题!以后少跟你哥哥来往,你说话都快被他带坏了……”
“是何人在背后说我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