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微看了看手錶，下午三点，时间还算早。
    她站起来，对林景峰说：“爸，你先自己琢磨著，我跟我三哥进城看看。”
    林景峰的心思全在那份资料上，头都没抬，摆了摆手，嘴里“嗯嗯”了两声，已经拿起笔开始在纸上演算了。
    兄妹俩刚走出门，就看到厉野从外面回来，帽檐上落了一层雪，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林见微说：“我们要进城，你去不去？”
    “去。”厉野把帽子上的雪拍掉。
    三人进了城。
    林秉逸带著他们在巷子里七拐八拐，拐进一条窄得只能容两人並肩的巷子。
    巷子跟普通的巷子没什么两样，灰墙灰瓦，地上结著薄冰。
    走到巷子深处，林秉逸在一户宅子前停下来。
    门上没有掛锁，掛著一块不起眼的老旧木牌。
    林秉逸推门进去。
    院子里跟普通人家没什么区別，枯藤老树，积雪未化，几件农具靠在墙角。
    穿过院子，走到堂屋，画风忽然就变了。
    几个身穿黑衣、看起来凶神恶煞的汉子齐刷刷站在那儿。
    看见林秉逸，立马站直，齐齐喊了一声：“彪哥！”
    林见微左右看了看。
    彪哥？叫谁呢？
    就见林秉逸装模作样地摆了摆手，下巴微抬，不紧不慢地走了进去。
    林见微这才反应过来，彪哥喊得是林秉逸。
    她和厉野跟了上去，刚迈过门槛，就被两个黑衣人伸手拦住。
    “私人住宅，閒人免进。”
    林见微指了指前面那个正装逼的背影：“我们跟他一起的。”
    黑衣人上下打量了两人，目光在厉野身上多停了两秒，警惕不减反增。
    林见微蹙了蹙眉，这是暗號不对？
    林秉逸在前头装了半天，忽然发现身后没人了，一回头，自己妹妹和妹夫被拦在外面，赶紧又折回来。
    “咳，这两人是我带过来的，放行吧。”
    黑衣人凑到林秉逸耳边，压低声音：“彪哥，那男的瞧著不一般，像是当过兵的。咱还是小心点，別让人摸清了底，坏了事。”
    林秉逸嘴角一抽，不动声色地看了厉野一眼。
    这人就不能稍微装一装吗？
    站得这么板正，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是军人似得。
    林秉逸咳了一声，正了正脸色，目光深沉：“自己人，不用多问。”
    黑衣人面面相覷，这才犹犹豫豫地让开了道。
    穿过堂屋到了后院，里面別有洞天。
    后门连著另一条巷子，比前面那条宽得多，也长得多。
    巷子两侧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流动摊点，货品就搁在竹筐、木板车上，连个正经台面都没有，隨时一卷就能走人。
    天將將黑，摊子上点起了煤油灯和马灯。
    许是快过年了，来置办年货的人格外多。
    有穿呢子大衣、围著围巾的城里人，有裹著旧棉袄、头上包著毛巾的乡下人，手里拎著大包小包，在摊位前挤来挤去。
    人虽多，討价还价的声音却压得极低。
    如果不是特意走进这条街，一定不会发现这里藏著这么多人。
    林秉逸在前面大手一挥，“看上啥隨便挑，北面这些摊子都是哥的货。”
    林见微跟著他往里走，一边走一边看。
    摊子分为南北两边，南边的摊子上摆的是农家带来的鸡蛋、干野菜、榛蘑、松子，还有自家织的土粗布，东西朴实，价格也实惠。
    北面就不一样了。
    海市手錶、顏色鲜亮的的確良布料、时兴的衣服鞋子、雪花膏、香皂、南方来的新鲜水果……全是市面上最紧俏的货。
    林见微甚至还看到了香江那边过来的东西。洗髮水、润肤皂、新式沐浴露，包装花花绿绿的，摆在摊子最显眼的位置，围了不少年轻姑娘。
    品类齐全得离谱。
    外面供销社能买到的东西，这里都能买到。
    外面买不到的，这里也能买到，还不要票。
    就算摊子上没有，跟摊主说一声，过几天再来，准能给你弄来。
    最让林见微意外的是，这个市场乾乾净净，整整齐齐。
    摊位之间留出了足够宽的过道，地上没有乱扔的烂菜叶子，也没有泼得满地都是的脏水。
    像是一个被人精心规划、用心管理过的百货市场，不是那种乱糟糟的、让人提心弔胆的黑市。
    林见微收回目光，看向林秉逸：“三哥，这些货都是你自己弄进来的？”
    林秉逸把手插进裤兜里，下巴微扬，“那当然，我现在可是有一整条的供应链，整个黑省，南边来的货，十件里有三件是从我这儿出去的。”
    刚开始他们还在山上套兔子、抓野鸡，偷偷摸摸拿到黑市上卖，一天赚个块儿八毛的，还提心弔胆怕被抓。
    后来胆子大了，跟著人去南方倒腾布料，一趟下来，赚的钱比在乡下干一年还多。
    吃到了甜头，就停不下来了。
    他开始跑得更远，也更捨得下本钱。
    別人不敢去的地方他去，別人不敢进的东西他进。
    他从广省进电子表、从沪市进的確良、从浙省进纽扣拉链，把货拉回来，往黑市上一摆，根本不愁卖。
    后来生意越做越大，跟著他的人也越来越多。
    当然，路也不是一直顺的。
    刚开始没门路，被人打过、抢过、骗过、举报过，也被抓过。
    蹲在墙角啃过冷馒头，也被人按在地上踩过脸。
    他赔过钱，也拼过命。
    草坝县好几个地头蛇，他一个一个会过，不是喝茶聊天，是拿著刀去会。
    硬生生把整个草坝县啃了下来。
    站稳脚跟之后，他开始整合草坝县的黑市。
    把那些零散的小摊贩拢到一起，定规矩，画地盘，南边的归南边，北边的归北边，不许串货，不许压价，不许欺客。
    黑市只在早上八点前和下午四点后开。
    他在巷子两头安排人放哨，一有风吹草动，全部撤，不留痕跡。
    当然也有被抓的时候，但没什么是钱解决不了的。
    “我现在每个月跑几趟南边，货从那边直接发到哈市，再由我的人分到各个县城。”林秉逸指了指四周，“草坝县只是其中一个点，周边几个县也有我的摊子。”
    林见微听完，对他竖了一个大拇指：“牛！”
    林秉逸被夸得心情大好，“小爷我好歹在京市混了好几年，也不是白混的。不过说回来——”
    他顿了顿，“还真多亏你留下的那几本书，有几本讲经济学的，我读了之后受益良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