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嵐伸出手。
    梁建民不知道怎么回事，可那只手伸过来的时候，他本能地握住了。
    石嵐的手7很瘦，骨节分明，却很有力。
    她摸著他的手背，摸著他的手腕，摸著他的袖口。
    然后她的手往上，摸到他的肩膀，摸到他的脖子，摸到他的脸。
    梁建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那双苍老的手在他脸上摸索。
    他不知道这个老太太在找什么，可他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一样。
    没有任何理由地，酸了。
    石嵐的手停在他的肩膀上，停住了，嘴唇颤抖著。
    “你的左肩……是不是有一块胎记？拇指大小，形状像一片叶子……”
    梁建民的心被揪得更紧了。
    他的左肩確实有一块胎记，不大，形状像一片梧桐叶。
    从小到大，他自己都没怎么在意过，是杨国珍有一次无意中发现的。
    “有。”
    仅仅一个字。
    石嵐便瞬间红了眼眶，所有的试探、所有的不確定，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这是她的儿子，是她的念安，是她失散了四十多年、以为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的儿子！
    石嵐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砸在梁建民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梁建民僵在原地，双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大约猜到了什么，可他不敢深想，生怕只是一场泡影。
    “爸，你倒是叫人啊！”梁美娟在旁边急得直跺脚，“这是我奶！你亲妈！”
    梁建民喉咙里滚了几个来回，酝酿了许久，才从心底挤出一声沙哑的、带著哭腔的：“妈……”
    “誒！”
    石嵐再也控制不住，趴在梁建民的肩膀上，呜呜地哭出了声。
    梁建民也再也忍不住，湿了眼眶。
    杨国珍站在一旁，看著相拥而泣的母子俩，早已捂住嘴，哭得浑身发抖。
    梁美军站在后面，眼眶发热，別过脸去，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王大爷急匆匆赶回来的时候，刚到门口，就听见院子里传来那一声“妈”。
    脚步霎时顿住，再也迈不动一步。
    他没有进去，就站在门槛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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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那个陌生又熟悉的中年男人，看著他妻子趴在他的肩头，看著他们眼泪一起流。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四十多年了，整整四十多年。
    他们找了多少地方？问了多少人？发了多少封信？
    每一次都失望而归。
    他以为这辈子都找不到了，以为要带著这个遗憾进棺材。
    没想到，临了了，那个丫头把人送到了他们面前。
    “爷！”
    梁美娟第一个发现门口的王大爷，像一只炮弹一样扑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
    “爷爷……我终於有疼我的爷奶了……呜呜呜——”
    从小，她就羡慕別人有爷爷奶奶疼。
    而自己的爷爷奶奶，眼里只有姑姑家的孩子，从来不会多看她和哥哥一眼。
    和王大爷、石奶奶相处的这半年，她已经觉得很亲了，没想到他们竟然是她的亲爷爷奶奶。
    王大爷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捂著胸口，“好丫头，跟爷爷年轻时一个样，力气大得能顶牛！”
    那边哭成一团的人们被这一句逗得破了功，杨国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梁建民转过身，看著门口那个腰板挺直、头髮花白的老人。
    缓缓开口，叫了一声：“爸。”
    杨国珍也连忙擦乾净眼泪，跟著喊了一声：“爸。”
    王敬尧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好！好！都好！快坐，都坐，別站著了。”
    一家人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石嵐左手拉著梁建民，右手拉著杨国珍，怎么也不肯鬆手。
    她盯著梁建民的脸，看了很久，怎么看都看不够。
    这孩子王敬尧，眉毛、鼻子、下巴，都像。
    可那双眼睛像她，像她年轻时候的样子。
    她想起四十多年前，她一个人在医院里生下他，护士把他抱到她面前，他闭著眼睛，小小的，红红的，皱巴巴的，丑得要命。
    她当时想，这孩子怎么这么丑？
    可她爱他，爱得不得了。
    后来他被人偷走了，她疯了似的找，找遍了整个医院，找遍了整个京市。
    她哭得眼睛都快瞎了，可她从没放弃过，她总觉得，他还活著，他一定还活著。
    现在他真的活著，活得很好，有妻子，有儿女，有他完整的人生。
    她没有参与他的前半生，可她还有后半生，哪怕不多了，也够了。
    杨国珍把那个襁褓拿出来，递给石嵐。
    石嵐接过去，手指在布料上摩挲，摸著上面的玉兰花，声音又哽咽了。
    “这是我亲手绣的，上面还绣著他的小名，念安……”
    她翻开襁褓的一角，在玉兰花的旁边，果然有两个小小的字。
    念安。
    “我户口上登记的是1925年4月生的。”梁建民的声音也有些涩，“后来养母交代，是故意登记晚了一年，其实是1924年。”
    石嵐点头，“你是1924年六月二十七生的。那天是夏至，热得很，產房里放了两个冰盆都不管用。你生下来就哭，嗓门大得很，接生婆说你將来一定有出息。”
    “你爸不在，我让人给你拍了张照片，想著等他回来，能看看你刚出生的样子。”
    说著，她笑了，“也幸好拍了，不然，这张照片也不会被微微看到，我们这辈子，怕是到死都见不到了。”
    说起林见微，眾人才反应过来，纷纷回头去找。
    才发现，林见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离开了。
    “这丫头，走了也不说一声。”
    林见微是真心为他们高兴，可她不想留在那里，听他们一遍遍地感谢。
    她悄悄地走，是因为她怕自己再多待一会儿，就会想起自己远在黑省的爸爸妈妈哥哥们。
    想起他们，眼睛就会想尿尿。
    她要快一点，再快一点，早日站上无人之巔，早日有足够的力量把爸妈接回来。
    回到军区大院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了山。
    晚风有了些许凉意，吹在身上很是舒服。
    林见微还没进自家院门，就被王婶子从后面一把拽住了胳膊。
    “小林同志，快、快跟我走……张副营长家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