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微写得很快，粉笔断了两截，她弯腰捡起来，继续写。
    数字、公式、结构图、参数表，一行一行，一幅一幅，从黑板左上角开始，密密麻麻地铺展开。
    不过十分钟。
    高文英桌上的那摞图纸，关於动力系统升级的核心方案，已经完完整整地呈现在黑板上。
    赵总工凑近了看，越看眼睛瞪得越大，最后整个人趴到黑板前，手指顺著那些公式一行一行地划。
    “这……这是……”
    他回过头看林见微，“小林，这个传动比的优化思路，你是怎么想到的？”
    林见微把粉笔头丟进盒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原来的方案，动力从发动机传到变速箱，中间损耗太大。我把直齿轮换成斜齿轮，嚙合更平滑，摩擦係数降低了百分之十五。再加上这个双中间轴的结构，载荷分布更均匀，承载力能提高百分之三十左右。”
    赵总工恍然大悟，“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我原先总想著加大功率，换更强的发动机，怎么就没想过减少损耗呢？”
    他围著黑板转了两圈，又回头看看高文英桌上的图纸，又转回来，像个孩子发现了新玩具。
    “这个斜齿轮的方案，你以前做过？”
    林见微笑了笑：“没有，看一眼就会了。”
    她承认这句话有点装了。
    但也是实话。
    早在坦克拆解的第一天，林见微就已经把整台坦克的內部构造和原理摸透了。
    升级改造的方案，她心里早就有了完整的构想。
    不然她也不可能说走就走，一走就是半个月。
    赵总工清了清嗓子，“瞧瞧，瞧瞧！现在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一天天的，本事不行，挤兑人倒是能耐！”
    他指著高文英和石学强，“你们两个，把黑板上的內容抄十遍！明天交给我！一个参数都不许错！”
    高文英脸都绿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赵总工一个眼神瞪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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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学强倒没什么意见，蹲在角落里啃馒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哦”。
    说是让他们抄，赵总工觉得他自己回去都得背一遍。
    这方案太漂亮了，漂亮得他看了两遍还觉得不真实。
    当初老许打电话来说要调个人才过来帮忙，他还以为是哪个研究所的老专家。
    结果来了个小姑娘，二十出头，安安静静的，也不怎么说话，就拿著个笔记本站在旁边看。
    问什么都点头，看著就是个本分听话的。
    任谁看了，也想不到是个有真本事的。
    所以她要请假，他也没当回事，批就批了，反正也不差她一个。
    现在他才知道，老许说的“人才”，是真的人才啊！
    才在厂里待了没几天，那坦克都没看上几眼，就能拿出这么一套完整的升级方案。
    这不是人才，天才还差不多。
    高文英站在桌边，手里的图纸攥得哗哗响。
    石学强倒是光棍，拍拍屁股站起来，冲林见微竖了个大拇指：“林工，服了。”
    刚才阴阳怪气的那几个人，这会儿笑嘻嘻地凑过来：“林工，我跟你一组吧！”
    “还有我！林工，我测绘做得好，我跟您打下手！”
    “林工，我——”
    “你是跟我一组的，你走了，我的活儿谁来干？”高文英脸都黑了。
    那人訕訕地说：“可你不是不会么，我跟著林工能多学点东西……”
    这个年头，技术就是饭碗，谁不想多学点真本事？
    高文英瞪著林见微，眼神似要吃人。
    林见微看见了也当没看见，目光扫过一圈，落在庄凡身上。
    庄凡缩在角落里，低著头，不好意思往前凑。
    他的能力在部门里算差的，平时分任务都是別人挑剩下的才轮到他。
    他嘴唇动了动，又闭上，手指头抠著桌角的漆皮，一下一下的。
    林见微开口：“不了，我和庄工一组就行。”
    庄凡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林见微冲他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又自然，像是他们早就说好了似的。
    庄凡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赶紧低下头，怕被人看见。
    赵总工却摆了摆手：“不不不，林工，我想把整个坦克升级项目交给你，你来当组长，带著大家一起干，你看行不行？”
    见林见微犹豫，赵总工连忙又说：
    “当然，薪资方面肯定要给你提一级，按照项目组长的標准来发放。”
    高文英忍不住了：“赵总工，这不妥吧！她不过是刚来没多久，不过是凑巧想出了一个改进方案，您就把这么重要的项目交给她，万一搞砸了，谁来负责……”
    “你闭嘴！”赵总工呵斥道：“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我告诉你们，都配合点，谁要是搞么蛾子，就捲铺盖走人！”
    赵总工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底气，就是对林见微有种莫名的信任。
    他觉得，这个人一定能把这个项目完成得非常出色。
    赵总工一走，大家各自散开，回到工位上。
    庄凡赶紧把自己的凳子搬到林见微旁边，像个小尾巴似的。
    林见微翻看了他之前做的一些工作，大概能看出来，庄凡不是能力不行，是方向不对。
    他擅长精加工数据，適合做细节优化，之前却被分去做整体测绘，那是他的短板。
    她把庄凡的工作重新梳理了一遍，给他分了几个適合的任务。
    不止庄凡。
    林见微把每个人的特长都摸了一遍，按照各自擅长的领域重新分配了任务。
    一圈下来，整个科里拧成了一股绳，连一向懒散的小年轻都开始加班了。
    谁有问题，林见微都耐心解答，从来不摆架子。
    只有高文英，每天摔摔打打，看谁都不顺眼。
    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她端著餐盘从林见微身边过，手一歪，菜汤泼在林见微袖子上。
    “哎呀！”
    高文英捂著嘴，眼里闪过一丝得意，“林工，真是不好意思，我眼神不太好。林工应该不会介意吧？”
    林见微低头看了看袖口上的油渍，抬起头，微微一笑。
    “自然不会。国家一直倡导要照顾残障人士，这点小事，应该的。”
    高文英的脸一下子绿了。
    周围有人憋不住笑出声来。
    高文英狠狠瞪了那些人一眼，端著餐盘气呼呼地走了。
    林见微端著餐盘走了，找了个位子坐下。
    庄凡赶紧跟过来，坐在对面。
    “林工，你別太在意。高工那个人就那样，好胜心强。你没来的时候，她一直自詡是我们这儿最聪明的一个，享受大家的追捧。现在没人找她问问题了，组长也没当上，心里有气呢。”
    林见微夹了块豆腐，慢慢吃著：“我知道。”
    没必要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一个不值得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