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一没有等第二道命令,左臂盾牌横在身前,第一步踏出雷鹰。
脚掌落地的瞬间,刺目的危险標记在视野中骤然炸亮。
远处半塌拱廊的阴影里,一头背负重型毒液炮的泰伦武士虫正伏在断墙后方。它不像普通枪虫那样仓促喷吐酸液,而是用两条粗壮前肢死死扣住地面,背部的生化炮管一节节鼓胀起来,暗绿色毒浆在半透明的脉管中高速匯聚,像一颗正在被强行压缩的恶毒心臟。
下一瞬,那发蓄能毒液弹轰然出膛。
它不像普通生化弹那样飘忽,而是带著沉重到近乎炮击的尖啸,笔直砸向刚刚下机的李一。李一甚至来不及横移,只能本能地压低重心,將战斗盾整个竖在身前。
轰!
毒液弹狠狠撞在盾面中央。
惨绿色酸液和衝击波同时炸开,李一左臂猛地一沉,肩部伺服组发出刺耳警告。盾面上的旧焊线被酸液烧得发亮,几道细小裂纹沿著陶钢复合层边缘蔓延开来。他的左脚在碎裂石板上硬生生犁出一道沟,整个人被推得向后滑了半步,才靠著动力甲的补偿系统和系统校准后的发力姿態稳住。
这一下不再像训练场里的衝击。
更像有人拿一门小型反装甲炮抵著他的盾牌开了一枪。
李一牙关一紧,胸腔里传来一阵发闷的震盪感,若不是战斗盾和动力甲同时卸掉了大半衝击,这一发足够把他重新砸回雷鹰舱门里,更诡异的是,被盾牌挡下的瞬间,盾面內侧那枚临时识別符文骤然亮起。某种反馈力量沿著盾牌边缘扩散出去,没有火光,也没有爆炸,却像一圈被压缩到极致的无形重锤,猛地扫过李一身前数米范围。
几只正从碎石堆后扑来的刀虫突然动作一僵,前肢塌陷,惨白骨甲表面炸出细密裂纹。其中一只冲得最近的刀虫甚至被震得翻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就被卢坎的爆弹撕成碎片。
【蔑视护甲】生效了。
李一眼神微微一亮。
这个技能终於不是摆设了。
远处那头背负毒液炮的武士虫还想缩回断墙后方,霍尔特的狙击爆弹已经从李一肩侧掠过。第一发打碎了断墙边缘,第二发精准钻进它暴露的炮管根部。那团鼓胀的生化组织当场爆裂,毒浆反噬进武士虫半边背甲,炸出一大片惨绿色血雾。
卢坎紧隨其后下机,爆弹枪火舌在李一右侧展开,將两只试图绕行的刀虫打成碎片。盖伦最后踏出机舱,爆弹枪端平,链锯剑掛在腰侧,整个人像一枚钉子一样把队伍中央稳住。达克斯十七號和技术神甫加列奥在机仆护持下离开雷鹰,两名通讯僕役脸色惨白,怀里死死抱著数据匣,脚步明显跟不上阿斯塔特的节奏。
前方拱廊阴影里,爪足摩擦声越来越密。
第一批刀虫冲了出来。
它们没有阵型,也没有整齐的突触节奏,像被飢饿驱动的碎片,从半塌墙体、破裂管道和烧黑的拱门后同时扑出。李一没有急著开枪,也没有立刻挥剑。他把盾牌压在身前,脚步稳住,让那些低矮、迅猛的异形先撞上这面战损盾牌。
刀虫的爪刃在盾面上刮出刺眼火星,酸性唾液溅在陶钢表层,发出嘶嘶声。李一短促转腕,用盾沿砸碎一只刀虫的前肢,右手炼锯剑从盾侧探出,將另一只试图绕过盾牌的异形劈成两截。他没有追出去,只是把第一波衝击压在雷鹰舱门前方,让卢坎和霍尔特的火力有足够稳定的射界。
更麻烦的东西,也紧跟在刀虫后面冲了出来。
那是一头泰伦武士虫。
它比普通刀虫高出太多,惨白骨甲上覆盖著厚重的紫黑色几丁质背板,四条骨刃在火光中闪著湿冷的幽光。它没有被前方刀虫的尸体阻碍,反而踩著那些碎裂残骸加速,沉重下肢踏碎地面石板,直衝李一和身后的通讯僕役。
这一次,李一没有后退。
他等到那头武士虫的第一柄骨刃劈下,盾牌向左上方一顶,强行把攻击轨跡带偏。骨刃擦著盾面斩落,在地上劈出一道深痕。武士虫的第二柄骨刃紧接著横扫而来,李一没有用链锯剑硬接,而是借著刚才格挡后的半个空档,左臂猛地向前一震。
护盾猛击。
这不是刚才挡刀虫时的普通顶撞,而是一记短促到极致的爆发。盾面正中武士虫胸口,沉重的陶钢盾体在系统校准下撞上它胸腔骨甲连接最薄弱的位置。【震盪之力】带来的力量增幅在那一瞬间爆开,武士虫庞大的身躯竟被硬生生砸得后仰,胸前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四条骨刃同时失去节奏。
卢坎抓住机会,爆弹枪对准它膝关节连开三枪。霍尔特的狙击爆弹隨即补上,精准轰进武士虫颈侧甲壳缝隙。李一右手炼锯剑横切而出,锯齿咬住已经裂开的胸甲,伴隨著一阵疯狂的金属咆哮,將那头武士虫斜斜撕开半截。
武士虫轰然倒地,惨绿色血液在碎石间蔓延开来。
李一呼吸一沉。
护盾猛击。
短、狠、近。
像用一扇铁门,把敌人硬生生砸回尸堆里。
他还没来得及多体会半秒,前方维护通道口又涌出一小群刀虫。它们踩著同类尸体向外翻滚,数量不算多,却正好堵住了队伍前进路线。李一的身体比思维更快一步压低,盾牌竖在身前,左肩顶住盾背,动力甲腿部伺服系统瞬间加压。
这一次不是猛击。
是猛衝。
他的整个身体像被沉重机械推进器狠狠推出去,陶钢靴底碾碎石板,盾牌前缘压低到足以护住胸腹的位置。下一秒,李一化作一辆鈷蓝色的重型火车头,顶著那面伤痕累累的战斗盾撞进虫群。
第一只刀虫被盾面正面撞中,身体瞬间折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第二只被盾沿扫到,半边骨甲裂开,旋转著飞进断墙;第三只试图扑上盾面,却被前冲的惯性直接碾到地上。短短几米距离,被他撞出一条混著碎骨、酸血和断肢的通道。
爽。
太爽了。
难怪游戏里有人从头撞到尾。
世界在这一刻確实短暂变得简单了。
然后盖伦的声音沉沉砸进频道。
“列奥尼斯,回来。別刚拿到盾,就把自己撞出队列。”
李一猛地停住。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衝出了原本的位置。身后,技术神甫和通讯僕役还在雷鹰舱门附近,达克斯正在重组数据链,卢坎和霍尔特的火力线也因为他的前冲被拉开了一段空隙。那几米距离在游戏里只是一次位移,在现实战场上,却足够让一只从侧翼钻出来的刀虫咬进队伍中央。
李一后背一紧。
他没有继续追击,也没有补刀那几只还在挣扎的异形,而是立刻收住脚步,退回队伍前方,將盾牌重新压回雷鹰舱门与地下入口之间的中心线。卢坎的爆弹从他右侧飞过,把一只试图钻进空隙的刀虫轰碎。霍尔特没有说话,只用一发精准射击清掉了高处正在蓄能的枪虫。
盖伦没有再训他,只是冷冷补了一句:
“记清楚你的职责。”
李一咬了咬牙。
“明白。”
这一次,他是真的明白,系统可以给他基本动作,可以让他不知疲惫,可以让护盾猛衝像游戏里一样粗暴有效。但系统不会替他判断身后有没有通讯僕役,也不会替他承担队列被撕开的后果,他重新站稳,盾牌斜压在身前,链锯剑从盾侧探出,整个人卡回队伍最前方。技术神甫加列奥从他身后经过,机械袍边缘几乎擦过盾牌內侧。两名通讯僕役在机仆牵引下紧跟其后,其中一人踉蹌了一下,差点摔倒。
李一没有回头,只是把盾牌向侧面压了半寸。
一发从断墙方向射来的酸液正好撞在盾面边缘,爆成刺鼻白烟。反馈衝击隨即扩散,几只刚靠近的刀虫动作一滯。卢坎抓住这个空档,爆弹枪连响三声,把它们依次撕成碎片。
卢坎路过李一身侧时,声音低沉。
“这是护送任务,不是决斗。你刚才差点把目標让给虫子。”
李一没有辩解。
“我知道。”
卢坎看了他一眼。
“知道就好。下次我不一定替你补得上。”
这句话不好听。
但比一句轻飘飘的夸奖更像战场上的实话。
盖伦抬手指向前方拱廊下的维护入口。
“推进。”
李一没有再衝出去。
他迈步向前,速度不快,却很稳。每当虫子从阴影里扑出,他就用盾牌接住第一下;每当那股想继续前压的衝动升起,他就把脚步重新钉回队伍前方;只有真正威胁队列的东西撞上来时,他才短促发力,把它们砸回去。
维护通道入口比远处看上去更糟。
那是一扇嵌在拱廊下方的厚重金属门,门框上刻满高哥特祷文和机械教齿轮圣印,可如今大半祷文都被爪痕切开,几处金属边缘被酸液腐蚀得发白。左侧液压臂只剩半截,右侧门板卡在地面的裂缝里,正断断续续地冒著电火花。门后没有风,只有一股闷热、潮湿、混著腐败肉质和烧焦电缆味的气息,从那道漆黑缝隙里一点点渗出来。
达克斯十七號走到门禁前,背后的机械伺服臂展开,数据探针刺入还在冒烟的接口。技术神甫加列奥站在他身旁,机械触鬚一条条垂下,喷洒圣油,低声诵念安抚机魂的祷文。两个通讯僕役缩在队伍中央,脸色比刚才更白,其中一人死死抱著数据匣,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抖。
李一站在最前面。
盾牌正对那道半开的门缝。
这个姿势更加保守,也很符合刚才的教训。门后是一片漆黑,黑暗的角落里大概率有虫子,所以他把盾压在前方,左肩沉下,右手炼锯剑藏在盾侧,脚步卡在能够同时保护门口和队伍中央的位置。护盾动作校正仍在运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被压低,重心被固定,身体像一块被嵌进队列前方的陶钢楔子。
“门禁机魂拒绝响应。”达克斯十七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外层逻辑被酸蚀破坏,我需要绕过断裂迴路。”
加列奥的机械目镜泛起幽绿光芒,几条机械触鬚贴上门禁外壳,像是在抚摸一头受伤的钢铁兽。
“该节点仍有微弱圣化残响。继续安抚。”
李一没有回头。
他盯著门后的黑暗。
那里面安静得过头。
没有刀虫的爪足声,没有枪虫喉管蓄压时那种黏腻的鼓动,也没有普通泰伦生物靠近时会带来的热源扰动。只有损坏电缆偶尔炸出一点火花,映亮门內湿漉漉的墙壁。
然后,红光炸开。
不是从门缝正前方亮起。
而是在李一视野的右上角,像一把突然从现实边缘割进来的刀。
【致命威胁】
李一甚至没有看清敌人,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了。
盾牌猛地向右上方一偏,左脚后撤半步,整个人几乎是被那道红光从原来的位置上硬拽开。下一瞬,空气被撕裂的尖啸从他头顶掠过,一道细长、透明、边缘扭曲的影子从门框上方坠下,四条镰刀般的利爪狠狠钉进他刚才站立的位置。
轰!
石板崩碎,金属门框被刮出数道深痕。
李一瞳孔一缩。
那里原本什么都没有。
至少他的眼睛什么都没看见。
可现在,一头细长而狰狞的泰伦生物正半伏在门框和地面之间。它比普通刀虫高得多,却没有武士虫那种厚重的压迫感。它的躯体更窄,更长,骨架像是专门为了攀爬、潜行和刺杀而生。背部弓起,肩后伸出两对镰刀般的巨大前肢,爪刃细长锋利,边缘泛著潮湿的冷光。它的几丁质甲壳並非固定顏色,而是在火光、阴影、金属反光和墙面污渍之间不断变化,像一块活著的偽装布,把周围景象撕碎后披在自己身上。
最噁心的是它的头部。
那里没有普通异形那种只为撕咬而生的口器,而是垂著一丛蠕动的捕食卷鬚。那些卷鬚细长、湿亮,末端不断抽动,像是在品尝空气里的气味、汗液、血液和恐惧。它没有立刻咆哮,也没有急著扑杀,只是微微偏过头,用那种冷静到近乎耐心的姿態扫过队伍。
刀斧虫。
利卡特。
这个名字从李一脑子里跳出来的瞬间,他后背一阵发凉。
游戏里它已经够噁心了,现实里更糟。
它不是虫潮里用数量淹死你的杂兵,也不是武士虫那种正面衝撞的精英单位。它像一把有生命的暗杀刀,专门藏在你以为安全的角落里,等你把注意力放到別处,然后一击撬开头盔、撕开颅骨,再用那些湿滑的捕食卷鬚从猎物脑子里吸出它想要的秘密。
而现在,它选择的猎物不一定是李一。
刀斧虫的头颅微微一偏,卷鬚在空气里骤然绷直。
它看向了队伍中央的通讯僕役。
那两个凡人甚至还没意识到自己刚刚离死亡有多近。
“右上!有东西!”李一在频道里吼道。
刀斧虫动了。
它没有像刀虫那样直线扑击,也没有像武士虫那样靠力量碾压。它的身体一阵模糊,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怪异的波纹,下一秒便贴著半塌门框横向窜出,速度快得像一段被从空气里割下来的阴影。卢坎的爆弹枪立刻开火,可第一轮爆弹只打碎了它身后的墙砖和半截圣像浮雕。霍尔特的枪口也在追它,但那东西的轮廓被周围火光和尘雾反覆吞没,目镜里的热源信號时亮时灭,像被搅散的油膜。
李一第一次觉得盾牌不够用,盾牌可以挡住正面范围,能接衝击,能顶住酸液和骨刃,可它挡不住一个不肯站在你正面的猎手。
刀斧虫贴著墙面疾行,身形在火光里一隱一现。李一只能看见空气中偶尔出现的细微扭曲,像热浪掠过金属表面,又像水面被看不见的爪尖划开。系统没有给出完整路径,只在视野边缘不断闪出短促红光,提醒他危险正在接近队伍侧后方。
目標是通讯僕役。
李一猛地侧移。
这一次,他没有使用猛衝。
通道口太窄,队伍还没完全展开,猛衝只会把自己再次撞出位置。他把盾牌横向压过去,几乎是用盾面硬生生封住通讯僕役和侧墙之间那条缝隙。
下一瞬,刀斧虫从失真的空气里显形。
它的双爪砍在盾牌边缘,发出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力量不如武士虫沉重,却更刁钻,爪尖几乎是贴著盾牌弧面往里钻,试图绕开陶钢防护,直接刺向后方的凡人。李一咬紧牙关,左臂向外一推,盾沿卡住它的两条前肢,右手炼锯剑从盾侧反切而出。
锯齿只咬下一截外甲。
刀斧虫在最后一瞬间缩身后撤,整具身体再次泛起变色龙般的光斑,半边身子融进破损墙面的阴影里。
卢坎压低声音。
“別追。僕役还在你身后。”
这句话不需要解释,李一也没动。
霍尔特的枪口缓慢移动,狙击目镜里的红光在烟尘中微微闪烁。
“它还在附近。”
达克斯十七號没有抬头,机械伺服臂仍插在门禁接口里,声音却比刚才更冷。
“门禁程序还需要二十一秒。”
这比任何分析都更糟糕。
李一重新调整盾牌角度,目光扫过门框、墙面、灰尘和那些火光照不到的角落。
地面上,一滴刚刚从盾面流下的酸液落进灰尘里,冒出一缕白烟。
白烟向左飘了一下。
不对。
这里没有风。
李一猛地转身,盾牌斜压,链锯剑几乎同时从盾侧捅出。
刺啦——!
链锯剑的齿刃咬住了什么东西。
空气里爆出一团惨绿色血浆,刀斧虫的半截前肢从失真波纹里跌落出来。它终於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身形在眾人眼前短暂显露:狭长的头颅,蠕动的卷鬚,弓起的脊背,还有那层不断变换色泽的偽装甲壳。
霍尔特开火了。
狙击爆弹几乎贴著李一盾牌外缘掠过,狠狠轰进刀斧虫显形的位置。可那东西在爆弹命中前再次缩入阴影,子弹只撕下它后背一大片偽装鳞片,剩余威力轰碎了后方门框。几片带血的透明甲壳落在地上,还在隨著周围光线变换顏色。
它没有死。
只是受伤了。
而受伤的猎手通常更危险。
门禁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机械鸣响,卡死的门板缓缓向內移动了一寸。黑暗裂开了更大的缝,里面传来潮湿空气和腐败血肉混合的闷臭味。
达克斯十七號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
“入口开启。副级导引节点路径確认。”
没有人立刻动。
盖伦举起爆弹枪,声音冷得像铁。
“队形收紧。不要给它第二次机会。”
李一重新把盾牌压回前方,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只盯著门內。
他看门框,看墙面,看灰尘,看火光照不到的角落,看那些不该扭曲却正在轻微扭曲的空气,刀斧虫的存在像一根刺,扎在整支队伍的神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