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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一波未平

    节点武士虫轰然倒地,原本如铁桶般紧密的虫潮在这一瞬间崩开了缺口。
    那种感觉极其诡异,原本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带著腥气的巨手在攥著整片战场,而现在,那只手抽搐著鬆开了。失去了突触信號的精准引导,刀虫群开始陷入原始的本能混乱。它们在灼热的焦土上彼此衝撞,枪虫喷射出的生化弹失去了准头,落进同类密集的衝锋队列中,炸开一片惨烈的嘶鸣。
    这种混乱在宏观战场上或许只是一次微小的颤动,但对於在生死线上挣扎的主防线来说,这却是生生抠出来的救命时间。
    “虫潮协调度大幅下降!压力减缓!”“三號、六號撤离通道净空!奇美拉车组,立刻引导运输队突围!”“重复!运输车队全速前进,不要回头!”
    战术频道里,凡人指挥官的声音显得急促且啥呀,像是无法压抑住劫后余生的振奋。
    李一佇立在节点武士虫那堆烂肉般的尸骸旁。他的右手死死扣著爆弹枪,由於长时间的痉挛性紧握,陶钢指节发出了细微的艰涩声。
    那不是因为恐惧。在刚才那段几乎被浓缩成永恆的十七秒里,他感觉自己被这具躯体的战斗本能彻底接管。那些闪避、回击、处决,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是兵工厂里的液压机,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情。
    而现在,隨著目標的生命信號彻底熄灭,原本紧绷到极限的神经猝然一松。
    疲惫。
    那不是肌肉酸痛那种浅层的劳累,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从每一根神经末梢往外渗的虚脱感。就像是他的意识被强行塞进了一台高负荷运转的超级计算机,现在程序运行结束,处理器开始滚烫、哀鸣。
    “呼——”
    李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动力甲的空气循环系统迅速响应,將一股带著机油冷香和化学药剂味道的过滤空气压入他的呼吸迴路。
    两颗强化心臟在胸腔深处沉稳律动,改造器官与动力甲的生命维持系统同时运转,將止血、镇痛和代谢调节推到极限。他能感觉到那些破裂的微血管在止血,被震得几乎散架的肌肉纤维在几秒钟內完成了初级修復。
    这具躯体像是一台蛮横的战爭机器,根本不理会內部灵魂的哀求,强行要把他从疲惫的深渊里拽回来,重新推向下一个杀戮场。
    李一低头看了看手掌。陶钢指节上粘稠的异形组织还在缓慢滑落,残存的酸液嘶嘶作响。如果是穿越前的那个身体,现在恐怕连胆汁都吐乾净了,但现在,他只是觉得累,然后……竟然还想继续开火。
    这具身体的战斗欲望,正在吞噬李一作为一个凡人的疲软。
    “阿利克西欧斯。”
    盖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
    李一抬头,看见老兵正站在货运塔的废墟之上。盖伦胸甲上的双头鹰徽章被撕裂了一半,露出的陶钢复合装甲层冒著焦黑的烟气,但他的站姿依然如同一座万年不倒的堡垒。
    “还能跟上吗?”盖伦的猩红目镜冷冷地注视著远方。
    李一按紧了手中的枪柄,喉咙里发出阿斯塔特特有的低沉共鸣:“能。”
    卢坎从一堆刀虫的残骸中走出来,他的左肩甲由於刚才的硬抗已经彻底报废,几根裸露的伺服束线像垂死的毒蛇一样跳跃著电火花。他用右手单提著那把爆弹枪,路过李一身边时,那一贯傲慢的眼神里终於多了一抹无法忽视的复杂。
    “你刚才离被撕成两半只差三公分。”卢坎沙哑地说道。
    “我也注意到了,谢谢你的『战后分析』。”李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冷硬的笑。
    卢坎沉默了一瞬,语气出奇地平静:“但你一寸都没退。在那样的攻击面前,新血通常会选择格挡或是翻滚,但你直接撞了上去。疯子的打法,但有效。”
    李一没有接话。他没法解释自己是因为“怕任务失败”这种小家子气的理由,在这个世界的標准下,他刚才的表现更像是某种视死如归的狂热。
    “节点已除,卡尔西斯能喘口气了。”盖伦重新拉动枪栓,卡口咬合的声音清脆悦耳,“但別以为这就算贏。那些脏东西的大部队正朝这边合拢。撤回主防线,准备下一阶段。”
    小队开始有序撤离。
    没有了节点的突触协调,回去的路变得简单直接。儘管低级虫群依然像是黑潮一样从废墟中、从街道的破损处、从看不到光线的管路中涌出,但它们重新退化成了只会单打独斗的野兽。对於一支战术配合嫻熟的星际战士小队来说,这不再是“死亡行军”,而是一场高效率的清障演习。
    霍尔特在各个制高点中来迴转移,为小队提供掩护,每一声沉闷的爆弹枪响,都会让远处试图集结的枪虫变成一地碎渣。
    李一守在队伍的侧后翼,开始有余力观察这片战区。
    这里曾是阿瓦拉克斯星球的骄傲——卡尔西斯物资转运区。巨大的货运轨道像钢铁巨龙的肋骨,横跨在深不见底的峡谷上方。那些宏伟的吊装平台表面刻满了机械教祷文、齿轮圣徽以及帝国的天鹰徽。在战爭的潮汐还没有席捲这个世界的时候,这里每天吞吐的物资足以支撑一整条战线的消耗,每个神圣周期上交的物资足以武装一个世界,是帝国工业文明的良好示范。
    而现在,钢铁肋骨上缠绕著紫红色的腐烂脉管,巨大的转运仓库成了虫巢滋生的温床。
    远处,地平线的烟尘中衝出了一支残破的运输纵队。
    那是卡迪亚第八团的装甲车。军绿色的涂装已经被尘土和乾涸的虫血覆盖得看不出本色。其中一辆奇美拉运输车的履带已经被啃坏了一半,却依然拖著火星,在焦黑的大地上拼命爬行。
    李一看见车顶站著几名满脸菸灰的士兵。在两米多高的星际战士面前,他们瘦弱得像个笑话,但他们手里的雷射枪火线从未间断。一名士兵被酸液击中了肩膀,半边身子瞬间血肉模糊,但他只是惨叫了一声,就死死扣住重型爆弹枪的扳机,直到被后坐力震下车顶。
    那种平静的牺牲感,让李一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
    “卡迪亚第八团,继续掩护!不要管受损车辆!”“战略弹药箱优先装载,伤员置后!重复,弹药箱优先!”
    频道里的广播冰冷而理智。没有人反驳,甚至没有人迟疑,每一个士兵都像是一个螺丝钉在自己的生產线完成自己的使命。
    当小队穿过满是残骸的街道,主防线的轮廓终於再次清晰。
    那里已经变成了一座由钢铁和尸骸堆成的熔炉。运输船队的最后一批载具正在强行升空,蓝白色的等离子尾焰將周围的虫尸烧成灰烬。
    “突击小队归队!”“確认节点已拔除。虫群指挥逻辑陷入混乱。”“撤离进度:物资装载率62%,非战斗人员撤离率约40%……”
    盖伦走向补给位,而李一则被一名满身是血的卡迪亚士兵拦住了。
    那名战士的手里吃力地抱著一箱爆弹枪弹匣,他的手臂缠著渗血的脏绷带,抬头仰望李一时,眼神里没有战友间的亲近,只有一种看待神跡般的敬畏。
    “长官……给您的。”士兵喘著粗气,声音由於吸入太多烟尘而变得破风。
    李一接过那箱沉重的弹匣。如果是原来的李一,他可能会说点安慰的话,但此刻,他只是看著对方那张年轻却已经苍老的面孔,低声说了一句:
    “谢了。”
    那名士兵明显愣住了,甚至有些惶恐。在这个等级森严、阿斯塔特被视为战爭半神的帝国,一个神选战士的谢意比任何勋章都重。他立刻挺起胸膛,几乎是嘶吼著回礼:
    “为帝皇效劳,长官!”
    李一转过身,將弹匣一枚枚塞进磁锁位。他感觉到这种“敬畏”的分量,比他的陶钢盔甲更沉。
    “別盯著看太久。”
    卢坎走到李一身边,单手利索地拨动著剩余破片雷的保险。他甚至没有转头,声音透过头盔格柵显得沉闷而冷酷:“怜悯凡人会拖慢你的枪口。在这里,慢一秒,咱们就得一起进裹尸袋。”
    李一强行收回目光,望向远方。
    废墟尽头,一座直插阴云的哥德式尖塔在浓烟中若隱若现。那是星语中继站——阿瓦拉克斯星球对外的最后咽喉。
    此时,一道诡异的暗紫色灵能光柱正从塔顶升起,宛如一柄刺穿铅色厚云的邪异长剑。它绝非正常的通讯信標,那色泽污浊、混乱,甚至让李一目镜边缘的战术符文都出现了轻微的跳变。
    他的本能正发出警告:那里已经不再纯净了。
    “全单位听令,首阶段防御战结束。”
    “卡尔西斯转运区撤离通道已成功净空。”
    “虫群主力正向星语中继站方位集结,警报等级:极高。”
    战术频道內突然响起一阵短暂的白噪音,紧接著,那嘈杂的电流声仿佛被一股无形的重压瞬间抹平。所有阿斯塔特单位的生命符文在这一刻同步转入静默状態。
    频道中,一个冷硬如磨砂陶钢的声音接管了指挥链。
    极限战士第二连连长——塞瓦斯图斯·阿切兰。
    “全阿斯塔特单位,保持无线电静默。”
    阿切兰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战斗驳船的奥古矩阵在星语中继站方位侦测到异常振盪。”
    “信號性质……无法解析。”
    “非泰伦生物质反应。”
    频道里陷入了短暂而令人窒息的沉默。
    盖伦缓缓抬头,猩红的目镜死死锁住远处那座刺破浓烟的孤塔。
    “连长,是否需要变更任务优先级?”
    阿切兰的回答斩钉截铁:
    “否。”
    “异形威胁依然排在首位。”
    “星语中继站必须守住。若这处咽喉断裂,阿瓦拉克斯將彻底沦为孤岛。”
    “你们的小队隨次席突击波挺进中继站外围。肃清虫群,並確认那股异常来源。”
    “为了基里曼,为了帝皇。”
    盖伦重新端起爆弹枪,链锯剑的引擎在他身侧发出一阵沉闷而饥渴的低吼。
    “收到,长官。”
    他转向小队。
    “你们都听见了。”
    “补给弹药,校准装甲。三分钟后,咱们去那座塔底下杀个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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