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良手里攥著叶沉列印出来的数据表,上面是大迪数码柜檯的数据,桌上零零散散几页大迪数码的销售话术。
外面卖场喧闹隔著玻璃门透进来,显得有些遥远。此刻,叶沉坐在办公室茶几前,不紧不慢地烫洗著茶具,安静的办公室里,茶杯磕碰发出清脆的声音。
叶沉从茶罐捻出一小撮茶叶,轻轻放进茶碗。隨后高高提起电热壶,滚烫的开水从壶口冲入茶碗,茶叶缓缓舒展开来。茶碗上水汽氤氳,他拿起碗盖刮去泡沫后盖住茶碗,倒去第一遍茶汤。接著又添入开水,他將茶碗放低,贴著茶杯均匀地斟出三杯色泽鲜红的茶汤,一股清冽的茶香飘逸在空气中。
叶沉重重地呼出一口浊气,声音不轻不重:“店长,食茶。”
能静静地衝上一巡功夫茶,对此刻的他来说是一种放空。
叶沉自顾自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入嘴苦涩,而后又回了一阵甘甜,舒服极了。
“沉哥,你怎么看?”钟良放下手里的数据表问道,眼神中略带考究。
“价格不对,他们的成交价,我们做不了。”叶沉放下手中茶杯,轻声说。
“为什么?”钟良点了点头,又问道。
叶沉摩挲著茶台上的茶碗,没有急著回答,想起早上阿雅给的机型进价表,心中组织了一下语言,才说道:“他们的每一款机型成交价虽高於成本价,但利润太低。”
“接著说。”钟良坐直身体,死死盯著叶沉,点头示意他继续。
“不能简单地以手机进价为成本,还得算上店租、水电、管理、员工薪资提成。我估计,每部手机的利润值要达到10%以上,才能保证盈亏相抵。”叶沉又斟了两杯茶,继续说,“大迪目前的利润不到10%。”
钟良问:“大迪为什么亏本卖?想过没有。”
叶沉低著头,手沾了一些茶水,在桌上涂涂划划,像是在计算著什么,手指越来越慢。
钟良没有催促,过了一会才问道:“想出来了吗?”
“除非他们有更低的渠道价……”叶沉眉头紧锁。
钟良也不著急,接过叶沉手中的茶碗,一边泡茶一边等待叶沉思考。
良久后,叶沉开口,钟良也同时出声。
“翻新机!”
“即使是行业里的同型號的品牌机,质量也分三六九等。”钟良点头,说道,“现在大体分三类,国行、水货、翻新水货。国行价格最高,翻新机价格最低,差百分之三十左右,翻新机价格比水货还要低百分之十几到二十。”
顿了一会又继续说:“国行官网可查,有全国联保。水货一般指的是港版或者国外版本,官网无法查询保修信息。而翻新水货则是二手机翻新,成本远远低於水货。”
“销售翻新机风险多大?”叶沉问。
“风险挺大。”钟良说完,便又沉默了。
“我们店里有没有混入翻新机?”叶沉问,“或者说,供应商那边给我们混了翻新机进来,我们看不出?”
“行业里,大店不搞翻新机,一般供应商不会乱发货。”钟良解释,“再说,老廖也不是菜鸟,深市那帮人不敢搞这种事情。”
“大店数码市场乱了!”钟良嘆道。
之后,两人一问一答,就翻新机的门道聊了下去。
卖场的喧囂声彻底消失,时针慢慢指向十一点,阿雅前来告知要打烊了,两人並肩走到门外。
店里的灯光熄灭了,钟良和叶沉站在卖场前,看著商贸城的门店招牌灯光,一块接著一块熄灭。
钟良从衬衣口袋捏出一根香菸,“咔”的一声点燃。叶沉双手插袋,目光早已飘远。
远处路灯下,无数尘土在光束中无声飞舞,又静静地落下。
“沉哥,你这聪明劲,继续读书肯定有条好出路,出来打工不后悔?”钟良问。
“我需要很多很多的钱,去探寻一个答案。”叶沉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情绪里有莫名的失落。
钟良有些诧异,转头看他。
两人都没有说话,气氛竟越来越深沉。
突然,一道刺眼的光亮起,“咔擦”一声打破了深沉的气氛。
“两傻子,装啥深沉。”林峰手里举著手机,面带不屑地调侃。
既然深沉不了,那就中二吧。叶沉大笑著说:“哈,等我腰缠万贯,回去时风光无限好。读书有什么好的,过几年大学生要烂大街了。”
过了一会,他目光渐渐变得深邃,继续说道:“万无一用是书生。潮商里有一句俚语『博字掠无磨奇』。说的是旧时代,韩江有一种鱼叫磨奇,肉质鲜甜,传说还能入药,最是值钱。当地渔民以捕磨奇为生,后来磨奇被官府定为贡品,並在江边立了石碑,禁止私捕磨奇。有一渔户家出了个书生,见了石碑转头就走,而不识字的渔民並不在意。结局是书生穷困潦倒,渔民却丰衣足食。”
钟良斜睨著看向叶沉。林峰沉默半晌,缓缓问道:“沉哥......你的意思是走偏路才赚得到钱?”
叶沉斜瞥了林峰一眼,眼里分明是不屑,却还是耐心地解释:“石碑是官方立的,渔民是一定要捕鱼的。不识字就是一种变通,渔民试著从缝隙寻找出路。”
他又想起来白云仔匝道的野草,补充道:“就像野草一样,在水泥路上,需要缝隙才能破土。”
说完,叶沉抬头看了一眼华域数码的店招,林峰顺著叶沉的目光望向那个奇怪的“域”字,突然明了。
钟良立在旁边,一根接著一根抽著烟,眼神深邃,又开始装深沉。
他突然嘆了一口气,说:“缝隙里要能长出金子就更好了。”
......
一阵略带凉意的风吹过,春天快过去了。
现场一阵无语,而后钟良的眼神又再一次亮了,他说:“我知道今晚宵夜吃什么了!”
那天晚上他们骑著那辆珠江摩托车去了一家潮汕的夜粥,叶沉想起潮汕江湖上那句打架前的狠话“老子是食过夜糜的”,如今也算是初见世面了,他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