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7月7日,波士顿,北区。
天还没亮透,汉诺瓦大街上已经响起了马蹄声和汽车引擎的轰鸣。
波士顿一共有好几个区,从上到下依次为灯塔山、后湾区、南波士顿、北区、查尔斯顿、东波士顿等等。
其中灯塔山和后湾区主要是昂撒居住区,尤其是灯塔山,更是蓝血中的蓝血。
可以这么说,整个波士顿就掌握在这几十户人手里,洛厄尔家族只是其中一家。
正因为如此,《新青年》最多只能在南波士顿之后的区域卖,因为根本进不去人家的区。
在这里,一切都是私人的,就连广场和公园都是私人的。
此刻,库班大叔一早起来,开始清理自己的小报摊。
他今年五十岁,矮矮胖胖,但因为常年操劳,脸上的皱纹已经比较深了。
他先把昨天没卖完的旧报纸收起来,叠得整整齐齐,准备拿回家给孩子们当包装纸。
然后又从柜檯下面搬出今天新进的报纸,小心翼翼地放好,一份一份码整齐,像是在码一副多米诺骨牌。
他的报摊不大,在汉诺瓦大街和一条小巷的交叉口,撑著一顶褪了色的墨绿色遮阳棚。
棚子底下是一个木製的柜檯,上面摆著各种报纸和杂誌,柜檯前面掛著一个铁皮盒子,用来收硬幣。
柜檯旁边有一把摺叠椅,那是他坐的地方,没客人的时候他就坐在那里休息。
作为波兰移民,库班来美国二十多年了,虽然英语说得磕磕巴巴,但丝毫不影响他在这条街上混得开。
靠著这个小报摊,他养活了一家六口人。
年迈瞎眼的母亲,常年生病的妻子,还有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
大儿子今年十一岁了,已经开始在码头给人擦鞋,挣几个铜板补贴家用。
二女儿八岁,在家帮著照顾生病的母亲,偶尔做个针线活,一天也能赚几十个美分。
最小的才三岁,整天光著屁股在巷子里跑来跑去,像条滑溜溜的泥鰍。
算上库班的报摊,全家每周收入大概有20-30美元,生活紧张又拮据。
这个年代跟后世的分销制不同。
这会儿的报摊主需要自己进货,自己承担风险。卖得掉还好,每天能挣个块儿八毛的。
卖不掉就砸手里了,赔本不说,还要占地方。
所以这么多年来,库班一直小心翼翼,只进主流报纸,像是《波士顿邮报》《大都会日报》《纽约时报》《基督教科学箴言报》之类的,这些都是有稳定读者的老牌子,不愁卖。
至於那些不知名的小报,他只敢进几份便宜的,而且必须是那种带猎奇“小文章”的。
就是那种標题写著“神秘女子夜访公馆”或者“华尔街巨鱷的不为人知的秘密”之类的东西,供等车的客人消遣用。
这种小报虽然名声不好听,但销量倒是不差,尤其受那些站在街边抽菸的工人欢迎。
但是今天,有一份新报纸出现在他的货架上。
这不是別的,正是《新青年》。
库班自己肯定是不愿意卖这种报纸的。
他老早就拿起来翻过,排版比较粗糙,有的地方字都印歪了。
印刷质量也堪忧,有几页墨跡太重,糊成了一团。
纸张用的是最便宜的那种新闻纸,发黄髮灰,摸著像是砂纸。
总之,这份报纸符合小报的一贯特色——廉价,粗糙,不知道能撑几期。
但儘管如此,库班也没法拒绝。
因为这是“上面”的意思。
库班不知道“上面”具体是谁,只知道某个下午,一个穿著深色西装、戴著宽檐帽的中年男人来到他的报摊前,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以后每周进一百份《新青年》,钱照付,卖不掉的有人来收。”
说完那人就走了,连名字都没留。
库班在波士顿北区混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知道那人的意思,也知道那人的后台是谁。
这条街上,所有的报摊都收到了同样的通知,拒绝是不敢拒绝了,不然没法混。
100份报纸,大概两美元,就当是给黑帮交保护费了吧。
想到这里,库班嘆息了一声,把那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新青年》放到柜檯最边上,不太显眼的位置。
早晨七点刚过,街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跟灯塔山和后湾相比,北区是个大熔炉。
爱尔兰人、义大利人、波兰人、犹太人,各路移民混居在一起,说著彼此听不懂的语言,做著彼此看不上的生意。
鱼摊、麵包房、乾货店、当铺、酒馆(虽然禁酒,但酒馆从没真正关过门),一个挨著一个,挤在那些狭窄的老街里。
东波士顿那边也差不多,只不过更多是工厂和码头工人。
但不管是白领还是体力劳动者,这些人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早晨时间很紧。
因此七点半到八点半之间,是最忙碌的一小时。工人们从家里出来,急匆匆地走向工厂、码头、办公室。他们边走边啃著麵包或者三明治,手里要么提著饭盒,要么夹著一份报纸。
买报纸这件事,对他们来说就像喝咖啡一样自然。
等电车的时候,或者坐电车的那十几二十分钟,摊开报纸从头条扫到末版,了解一下昨天世界上发生了什么,顺便打发一下无聊的通勤时间。
反正也就两三美分的事,不贵。
库班站在柜檯后面,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扫视著来来往往的行人。
一个穿著工装裤、戴鸭舌帽的年轻人走过来,眼睛扫了一眼报摊,伸手拿了份《波士顿邮报》,扔下两个分幣就走了。
又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手里牵著两个孩子,买了一份《大都会日报》,也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库班面无表情地收钱,找零,点头致意,全程没有超过三句话。
这时,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走了过来。
他大约四十出头的模样,穿著一件灰色的旧西装,领带打得松松垮垮的,像是在脖子上掛了一根绳子。
袖口磨得有些发白,腋下夹著一个公文包,皮面已经起了裂纹。
他的头髮花白了两鬢,眼眶下面有深深的眼袋,一看就是个经常熬夜,而且没有性生活的人。
库班立即迎上去,殷勤地招呼道:“先生,请问有什么需要?”
这年头穿西装的人可不多,这东西穿在身上,哪怕是旧的,也比工装来得体面。
而且这种人有个最大的特点,那就是喜欢看有点品味的报纸,而且捨得花钱。
中年人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库班的报摊。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眼前的都是熟悉的报纸——《纽约时报》絮絮叨叨,一篇文章能翻来覆去说三页纸,读完跟没读一样。
《大都会日报》整天就是花边新闻,哪个明星跟谁跳舞了,哪个太太的裙子有多短,无聊至极。
《波士顿邮报》倒是正经,但那是wasp办的,屁股从出生就是歪的。
他顿了顿,有些失望地说:“算了吧,今天不看了。”
这年头,连一份能看的报纸都没有。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先生!”库班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弯腰从柜檯最边上抄起一份报纸,急急忙忙地递了过去。
ps:说一下,其实20年代美国对共餐主义挺矛盾的,官方排斥,民间欢迎,那时候很多作家就嚮往苏联,要从美国跑苏联去,所以这会这是可以討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