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血液衝上耳膜,发出嗡嗡的轰鸣。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真元在经脉中快速运转三周,將那股突如其来的心悸感压下去。目光死死盯著黑影消失的阁楼方向,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飞檐的剪影在晨光中沉默。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还残留著青草被碾碎后的清新气味,混合著自己身上细微的汗味。不能再犹豫了。无论那个黑影是谁,无论他是否已经识破,计划都必须继续。
李白身形一闪,像一道青烟般窜进壁龕后的冬青树丛。浓密的枝叶瞬间將他吞没,只留下草地上两道浅浅的犁痕,还有被踩碎的草叶在晨风中微微颤动。他蹲在树丛最深处,透过枝叶的缝隙向外窥视,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胸口——那里,西陵神国玉符正散发著温润的热度,像一颗等待唤醒的心臟。
远处,勤政务本楼方向传来礼官高亢的唱喏声。
“吉时已到——”
***
钟声响起。
不是一声,而是连绵不绝的钟鸣,从长安城各处宫观、寺庙同时敲响。先是兴庆宫內的景阳钟,浑厚沉重的声浪像巨石投入水面,震得空气都在颤抖。接著是大明宫的含元钟、太极宫的承天钟,还有城外大慈恩寺、荐福寺的梵钟……无数钟声交织在一起,形成恢弘庄严的和鸣,在长安城上空迴荡。
李白透过枝叶缝隙,看见广场上的景象。
勤政务本楼前,那座临时搭建的高台已经装饰完毕。台高三丈,四面围以朱红色栏杆,栏杆上缠绕著金线绣成的龙凤图案。台面铺著厚厚的猩红色地毯,地毯边缘缀著金铃,微风拂过,发出细碎的叮噹声。高台两侧,各立著九面巨大的旌旗,旗面用金线绣著日月星辰、山川河流,在晨风中猎猎飘扬。
台前,文武百官已经按品级列队完毕。
最前方是紫袍金带的宰相、亲王,接著是緋袍的三品以上大员,然后是青袍、绿袍……官服的顏色从深到浅,像一道渐变的彩虹,在晨光中泛著丝绸特有的光泽。每个人手中都捧著笏板,神情肃穆,目光低垂。空气中瀰漫著檀香、龙涎香混合的气味,还有无数人聚集时特有的温热气息。
钟声渐歇。
鼓声响起。
那是三十六面大鼓同时擂响的声音,节奏缓慢而沉重,每一声都像敲在人的心臟上。鼓声的震动从地面传来,李白蹲在树丛中,能感觉到泥土在微微震颤。
“陛下驾到——”
礼官的声音拖得极长,在广场上空迴荡。
所有人的头都低了下去。
从勤政务本楼的正门,一队仪仗缓缓而出。先是十六名金甲武士,手持长戟,步伐整齐划一,铁靴踏在青石地面上发出鏗鏘的声响。接著是二十四名宦官,穿著深紫色宫服,手中捧著香炉、拂尘、金盆等物。香炉里升起的青烟在空中蜿蜒,散发出浓郁的龙涎香气。
然后,是那顶明黄色的御輦。
八名壮硕的宦官抬著輦轿,步伐沉稳。輦轿四周垂著明黄色的纱幔,纱幔上用金线绣著五爪金龙,在晨光中泛著粼粼金光。透过纱幔的缝隙,能隱约看见里面端坐的人影——头戴通天冠,身穿十二章纹袞服,正是唐玄宗李隆基。
御輦在高台前停下。
两名宦官上前,掀开纱幔。玄宗皇帝缓步走下輦轿,踏上铺著红毯的台阶。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带著帝王的威仪。阳光照在他身上,袞服上的金线反射出刺目的光芒,让人不敢直视。
李白屏住呼吸。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皇帝身上,而是死死盯著勤政务本楼的侧门。
那里,另一队人正在缓缓走出。
***
最先出来的是八名女官。
她们穿著统一的浅青色宫装,头梳高髻,髻上插著金步摇。每人手中都捧著一个托盘,托盘上盖著红绸,看不清里面是什么。女官们步伐轻盈,像一群青鸟,在红毯上排成两列。
接著是四名宦官,抬著一顶小巧的步輦。
步輦没有顶盖,只有四根雕花立柱,立柱上缠绕著新鲜的藤蔓和鲜花。藤蔓是清晨刚从御花园採摘的,叶片上还掛著露珠,在阳光下晶莹剔透。鲜花有牡丹、芍药、月季,红白粉紫,簇拥在一起,散发出浓郁的芬芳。
步輦上,坐著一个人。
李白的心臟骤然收紧。
是杨玉环。
她穿著一身大红色的礼服,礼服上用金线绣著百鸟朝凤的图案,每一只鸟的眼睛都用细小的珍珠点缀,在光线下闪烁著温润的光泽。礼服外罩著一层薄如蝉翼的纱衣,纱衣上绣著云纹,隨著微风轻轻飘动。
她的头上戴著凤冠。
那不是普通的凤冠,而是用纯金打造,镶嵌著数百颗珍珠、宝石的华冠。冠顶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金凤,凤嘴里衔著一串明珠,明珠垂到额前,隨著步輦的晃动轻轻摇摆。冠两侧垂下金丝流苏,流苏末端缀著细小的金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但让李白心碎的,是她的脸。
那张曾经在锦官城的春日里,对他嫣然一笑的脸,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粉黛施得很厚,胭脂涂得很艷,却掩盖不住眼底的疲惫和空洞。她的眼睛直视前方,目光却没有任何焦点,像两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
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手指紧紧攥著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步輦缓缓前行,沿著红毯铺就的通道,向高台移动。
风吹过,带来她身上淡淡的香气——那是混合了兰蔻、麝香、檀木的复杂气味,是宫廷特製的薰香,却掩盖不住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李白知道,那是安神汤的味道。她昨晚一定没有睡好,或许根本就没睡。
步輦在高台前停下。
两名女官上前,搀扶杨玉环走下步輦。她的脚步有些虚浮,下輦时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女官连忙用力扶住。这个细微的动作被李白看在眼里,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杨玉环站稳,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缓缓踏上台阶。
一步,两步,三步……
她的背影在红色礼服下显得格外单薄,凤冠的重量让她不得不微微低头。金铃隨著她的步伐叮噹作响,那声音清脆悦耳,在李白听来却像刀子在心上划。
***
玄宗皇帝已经站在高台中央。
他转过身,看著杨玉环一步步走近。
阳光从东方斜射过来,照在两人身上。皇帝穿著明黄色的袞服,像一轮太阳;杨玉环穿著大红色的礼服,像一团火焰。两人在台上相对而立,距离只有三步。
礼官上前,展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维天宝四载,岁次乙酉,七月丙寅朔,十五日庚辰。皇帝若曰——”
声音洪亮,在广场上空迴荡。
李白听不懂那些駢四儷六的册文,他只看见礼官的嘴在一张一合,看见玄宗皇帝微微頷首,看见杨玉环低著头,一动不动。风吹过,掀起她纱衣的一角,露出下面红色礼服的边缘,那红色刺得李白眼睛发疼。
册文很长。
礼官念了足足一刻钟。
李白蹲在树丛中,真元在经脉里缓缓运转,保持著身体的静止。汗水从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带来刺痛感。他不敢眨眼,死死盯著高台上的身影。
册文终於念完了。
礼官合上绢帛,退到一旁。
另一名宦官上前,手中捧著一个紫檀木托盘。托盘上放著两样东西:一方金册,一枚宝印。金册用纯金打造,册页上刻著密密麻麻的文字,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金光。宝印是白玉雕成,印纽是一只盘踞的螭龙,龙眼用红宝石镶嵌。
宦官跪在杨玉环面前,將托盘高举过头顶。
玄宗皇帝伸手,拿起金册,递给杨玉环。
杨玉环抬起手。
她的手在颤抖。
虽然幅度很小,但李白看得清清楚楚。那只曾经在锦官城的茶楼里,为他斟茶的手,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指尖微微发颤。她接过金册,金册很重,她双手捧著,手臂都在微微发抖。
接著是宝印。
同样颤抖的手接过,同样沉重的分量。
“授册印毕——”
礼官高唱。
杨玉环捧著金册宝印,缓缓跪下。
不是普通的跪,而是大礼——双膝跪地,双手將册印高举过头顶,然后深深俯首,额头触地。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细节都符合礼制,但李白能看见,在她俯身的那一刻,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滴在红毯上,瞬间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水渍。
“拜谢君恩——”
礼官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是最后一个环节。
一旦完成这个叩拜,礼成。从此刻起,杨玉环就不再是那个在锦官城街头偶遇的少女,而是大唐皇帝正式册封的贵妃,是后宫之中地位仅次於皇后的女人。她的名字將被载入史册,她的命运將彻底与这座深宫绑定。
李白的手按在胸口。
玉符的热度越来越明显,像一颗跳动的心臟。他能感觉到,墙外玄都观地下的那座祭坛,正在与玉符產生共鸣。青铜器皿上的纹路开始微微发亮,地脉中的灵力开始缓缓流动。
时机到了。
不能再等了。
***
杨玉环缓缓直起身。
她仍然跪著,双手高举册印,准备进行最后一次叩拜。只要额头再次触地,只要礼官喊出“礼成”二字,一切就结束了。
玄宗皇帝站在她面前,脸上带著满意的微笑。阳光照在他身上,袞服上的金龙仿佛活了过来,在光影中游动。
百官屏息,广场上鸦雀无声。
只有风吹过旌旗的猎猎声,还有远处隱约的鸟鸣。
李白闭上眼睛。
不是放弃,而是將全部心神凝聚。
他调动经脉中七成的真元——这是他能动用的极限,再少就无法激活祭坛,再多就会影响后续的行动。真元像一条奔腾的河流,从丹田涌出,沿著经脉疯狂运转,最后匯聚到胸口,灌注进那枚西陵神国玉符。
玉符开始发烫。
不是温润的热,而是灼热的烫,像一块烧红的炭,紧贴著皮肤。李白能感觉到,玉符表面的纹路正在发光,那些上古的文字和图案在真元的灌注下逐渐甦醒。
同时,他默念法诀。
不是复杂的咒文,而是西陵神国大祭司传授的简易启动口诀——只有三个音节,却蕴含著沟通地脉、唤醒祭坛的力量。每个音节都需要精確的真元配合,多一分少一分都会失败。
第一个音节。
真元注入玉符中心,玉符猛地一震。
李白感觉到,墙外玄都观的方向,传来一阵微弱的波动。那是祭坛被唤醒的徵兆,青铜器皿开始吸收地脉中的灵力。
第二个音节。
更多的真元灌注进去,玉符的温度急剧升高,烫得皮肤生疼。李白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他能看见,胸口处的衣服已经开始冒烟,布料被高温灼烧出焦黑的痕跡。
墙外的波动越来越强。
那不是普通的声音,而是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轰鸣,像巨兽在沉睡中翻身。地面开始微微震颤,虽然幅度很小,但李白蹲在树丛中,能清晰感觉到泥土的震动。
高台上,玄宗皇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微微皱眉,目光扫向四周。但震动太轻微,广场上的人太多,嘈杂的环境掩盖了异常。他只是疑惑了一瞬,便重新將注意力放回仪式上。
杨玉环仍然跪著,双手高举。
她的额头缓缓向下,准备触地。
礼官深吸一口气,准备喊出最后两个字。
第三个音节——
李白张开嘴,无声地念出。
所有的真元,所有的意志,所有的执念,在这一刻全部灌注进玉符。玉符爆发出刺目的青光,那光芒穿透衣服,穿透树丛,在晨光中形成一道微弱但清晰的光柱。
与此同时。
墙外玄都观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钟声,不是鼓声,而是某种金属断裂、岩石崩裂的轰鸣,混合著地脉灵力爆发时的尖啸。那声音如此巨大,以至於整个兴庆宫都在震颤,广场上的旌旗疯狂摇晃,高台边缘的金铃叮噹作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玄宗皇帝猛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百官骚动,人群中出现低低的惊呼。
杨玉环的动作僵在半空,额头距离地面只有三寸。
礼官张著嘴,最后一个“成”字卡在喉咙里。
李白睁开眼睛。
透过树丛的缝隙,他看见高台上的混乱,看见玄宗皇帝惊疑的表情,看见杨玉环茫然抬起的脸,看见百官不知所措的骚动。
成功了。
祭坛被激活了。
但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感觉到一股寒意——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体內。刚才灌注真元时太过拼命,经脉出现了细微的裂痕,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同时,胸口玉符的高温已经灼伤了皮肤,焦糊的气味钻进鼻腔。
更可怕的是,他感觉到一道目光。
不是来自高台,不是来自百官,而是来自侧后方——那座阁楼的方向。
那个黑影,又出现了。
而且这一次,距离更近。
李白缓缓转头,用眼角的余光瞥去。
约莫五十丈外,一座假山的阴影里,站著一个人。深色劲装,腰佩长刀,身材高大。晨光照在他半边脸上,李白终於看清了他的面容——
那是一张四十岁左右的脸,稜角分明,眼神锐利如鹰。左脸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疤,从眼角延伸到下頜,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冷硬。
此刻,那双眼睛正死死盯著李白藏身的树丛。
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