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睁开眼睛时,窗外天色还是深沉的墨蓝。
清微观的钟声尚未敲响,但远处长安城方向已经传来隱约的喧囂——那是万军集结的脚步声,车马碾过青石路的軲轆声,还有无数人压抑的交谈声,混合成一种低沉而持续的嗡鸣,像潮水般涌向终南山。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一夜调息,真元恢復到了七成。这个程度不足以支撑一场大战,但用来执行计划的核心部分——激活祭坛、製造混乱、短暂接近——应该够了。更重要的是,他的精神达到了前所未有的专注状態,所有杂念都被剥离,心中只剩下一张清晰的地图,一条明確的路径,一个必须达成的目標。
他换上早已准备好的衣服。
这是一套深青色的低级文官侍从服饰,布料粗糙,样式普通,袖口和领口有轻微的磨损痕跡。段七娘花了三天时间,通过平康坊的关係网,从某个即將外放的官员府中“借”来的。衣服上还残留著淡淡的樟木箱气味,混合著旧布料的霉味。
李白將青莲剑用粗布层层包裹,背在身后。从外表看,像是一卷普通的画轴或书册。西陵神国玉符贴身藏在胸口,隔著衣物能感觉到它温润的触感。最后,他检查了一遍怀中的物品:三张绘製精细的地图(长安地脉图、行动路线图、蜀地安全点图),两瓶应急丹药(回气丹、止血散),一小袋碎银和铜钱,还有贺知章府上的名帖。
名帖是昨天傍晚送到的。
一个陌生的小廝敲开清微观的门,递上一个普通的木匣,什么话都没说就走了。李白打开木匣,里面只有这张名帖——纸张是上好的宣州贡纸,边缘烫金,上面用端正的楷书写著“贺府隨行人员,李十二”,下方盖著贺知章的私印。没有附信,没有留言,只有这张薄薄的纸片。
李白將名帖收好,推门而出。
厢房外的院子里,晨雾尚未散去,空气湿冷,带著草木的清香。道观里静悄悄的,道士们还在早课。他沿著迴廊走到后院,翻过矮墙,踏上了通往长安的山路。
***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李白已经站在了长安城外。
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微微一滯。
兴庆宫外的广场上,人山人海。
不是夸张的形容,而是字面意义上的“人海”——从宫门前的丹凤门大街,到两侧的坊墙之间,密密麻麻全是人。文武百官穿著各色朝服,按照品级列队站立,緋色、青色、绿色、黑色的官袍在晨光中形成一片斑斕的色块。皇亲国戚的车驾停在专用通道上,装饰华丽的马车一辆接一辆,车帘低垂,偶尔有侍女掀开一角,露出里面华贵的衣角。外国使节团聚集在另一侧,高鼻深目的胡人、肤色黝黑的南詔人、衣著奇特的西域人,各自操著不同的语言,在翻译的协助下低声交谈。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军队。
禁军士兵沿著所有通道两侧列队,每隔三步就有一人。他们身穿明光鎧,头戴凤翅盔,手持长戟,腰佩横刀,站得笔直如松。阳光照在鎧甲上,反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更远处,宫墙上每隔十步就有一面旌旗,黄、红、蓝三色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龙纹、凤纹、麒麟纹清晰可见。
空气中瀰漫著复杂的味道。
香烛燃烧的檀香味从宫门內飘出,混合著士兵身上皮革和铁锈的气息。马匹的粪便味、官员身上熏衣的沉香、人群汗水的酸味,还有清晨露水打湿青石路后升腾起的土腥味——所有这些气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盛大典礼特有的、庄严而压抑的氛围。
声音更是嘈杂。
官员们低声交谈的嗡嗡声,士兵列队时鎧甲碰撞的鏗鏘声,马匹偶尔打响鼻的喷气声,礼官高声指挥的吆喝声,远处乐工调试乐器的试音声……无数声音匯成一片低沉的轰鸣,像潮水般衝击著耳膜。
李白深吸一口气,混入了人群。
他低著头,沿著官员隨从专用的侧道向前走。这条道上的人相对少些,大多是各府邸的僕从、文书、低级官员,穿著和他类似的青色服饰。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手里捧著礼盒、文书箱或其他物品,脸上带著紧张而恭敬的神情。
前方就是第一道检查关卡。
十名禁军士兵把守著通道入口,两名文官坐在桌后,正在逐一核对名帖和身份。队伍移动得很慢,每个人都要被仔细盘问,隨身的物品也要打开检查。
李白握紧了怀中的名帖。
轮到他的时候,一名面色严肃的文官抬起头:“哪个府上的?”
“贺知章贺大人府上。”李白递上名帖,声音平静。
文官接过名帖,仔细看了看纸张、字跡和印章。他的手指在贺知章的私印上摩挲了一下,又抬头打量李白。李白保持著低头的姿势,但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片刻。
“李十二?”文官问。
“是,小人是贺大人新招的文书,负责今日典礼的笔录。”李白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回答。
“笔录?”文官皱眉,“贺大人不是有专门的书记官吗?”
“书记官昨日突发急病,小人临时顶替。”李白的声音依旧平稳,“贺大人说,今日典礼事关重大,不能有任何疏漏。”
文官又看了他几眼,然后挥挥手:“打开包袱检查。”
李白將背后的布包解下,放在桌上。一名士兵上前,粗鲁地解开布结——里面露出“画轴”的轮廓,还有几卷空白纸册、笔墨砚台。士兵拿起画轴,掂了掂重量,又捏了捏,確认没有夹带兵器,才放回去。
“过去吧。”文官將名帖还给他,在登记册上划了一笔。
李白重新背好布包,低头穿过关卡。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审视的目光又停留了几息,才移向下一个人。
有惊无险。
***
进入兴庆宫范围后,眼前的景象更加恢弘。
宫墙高达三丈,朱红色的墙面在晨光中鲜艷夺目,墙头上的琉璃瓦反射著金光。宫门洞开,门楣上悬掛著巨大的匾额,上书“勤政务本楼”五个鎏金大字,笔力遒劲,气势磅礴。门內是一条宽阔的御道,铺著平整的青石板,两侧立著石雕的瑞兽——麒麟、天禄、辟邪,每一尊都有一人多高,雕刻精细,神態威严。
御道尽头,就是今日典礼的核心场地——勤政务本楼前的广场。
广场呈长方形,足有百丈见方,地面铺著白色大理石,光洁如镜。广场中央已经搭建起一座三丈高的木製高台,台面铺著红毯,四周悬掛著明黄色的帷幔,帷幔上绣著九龙戏珠的图案。高台正前方,摆放著龙椅和御案,那是皇帝的位置。两侧则是百官和外国使节的观礼席,已经摆好了坐榻和小几。
更让李白注意的是广场的布局。
高台位於广场北端,背靠勤政务本楼。南侧是观礼区,东侧是乐工和仪仗队的位置,西侧则是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那里靠近宫墙,墙外就是玄都观的方向。按照计划,那里將是他的接应点。
但此刻,那片区域也有士兵把守。
四名禁军站在宫墙下的阴影里,虽然不像主要通道上那么密集,但足以封锁任何试图接近宫墙的路径。
李白混在贺知章府邸的队伍中,隨著人流缓缓向前移动。贺知章本人已经去了高级官员的专属区域,隨从们则被引导到指定的等候区——位於广场西侧边缘的一排临时搭建的棚屋。棚屋里已经聚集了数十名各府邸的僕从,有人在整理物品,有人在低声交谈,空气中瀰漫著紧张而兴奋的情绪。
李白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將布包放在膝上。
他闭上眼睛,看似在休息,实际上却在感知周围的环境。
真元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將感知向外延伸。三丈范围內,所有人的呼吸、心跳、脚步声都清晰可辨。左侧两个僕从正在討论今天能见到哪些大人物,右侧一个老文书在反覆检查礼单,前方棚屋门口,两名禁军士兵在低声交谈,话题是关於换岗时间。
时间一点点流逝。
辰时初刻,钟鼓齐鸣。
浑厚的钟声从宫城深处传来,连续九响,每一声都震得空气微微颤动。鼓声隨后响起,节奏沉稳有力,像巨人的心跳。广场上所有的交谈声瞬间停止,数万人同时肃立,鸦雀无声。
典礼即將开始。
李白睁开眼睛,站起身。
他走到棚屋门口,对看守的士兵说:“军爷,小人內急,不知茅厕在何处?”
士兵看了他一眼,指了指西侧宫墙方向:“沿著墙根走,过了那个角门,右转就是。快点回来,典礼马上开始,不准乱跑。”
“多谢军爷。”
李白低头行礼,快步走出棚屋。
他沿著宫墙根向前走,脚步不疾不徐,像一个真正內急的僕从。墙根下的阴影很浓,清晨的阳光还没照到这里,青石路面湿漉漉的,长著薄薄的青苔。空气中瀰漫著潮湿的泥土味,混合著宫墙涂料淡淡的石灰气息。
走了约莫二十步,他拐过墙角。
眼前是一条狭窄的巷道,两侧都是高大的宫墙,巷道宽不过五尺,光线昏暗。这里已经远离主要通道,听不到广场上的声音,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巷道中迴响,发出空洞的回音。
李白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確认周围无人后,他深吸一口气,真元运转。
筑基期的修为全面爆发。
他的身体变得轻盈如羽,脚尖在墙面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就向上窜起一丈多高。手指扣住墙砖的缝隙,再次发力,又是两丈。三次借力,他已经翻上了三丈高的宫墙墙头。
墙头宽约三尺,铺著平整的方砖。李白伏低身体,像一只壁虎般贴在墙面上,只露出眼睛观察。
墙內是兴庆宫的后花园区域。
假山、池塘、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树木茂密,花木扶疏。这里距离广场已经有百余丈远,只能隱约听到那边的鼓乐声。花园里也有巡逻的士兵,但密度远低於前庭——两名禁军正沿著小径缓缓走来,距离李白藏身的位置还有三十多丈。
李白计算著时间。
等那两名士兵走到假山背后,视线被遮挡的瞬间,他纵身跃下。
落地无声。
他落在了一片灌木丛后,枯叶和泥土的柔软缓衝了衝击力。灌木的枝叶刮过他的脸颊,带来轻微的刺痛感,还有植物特有的青涩气味。他伏低身体,透过枝叶的缝隙观察。
那两名士兵已经走远,背影消失在假山另一侧。
李白站起身,开始快速移动。
他的身法完全展开,不再是文弱书生的步伐,而是蜀山剑仙的轻功。每一步踏出都精准地落在阴影处、草丛中、假山背后,避开所有可能被看到的路径。真元在双腿经脉中流转,让他的速度快如鬼魅,却又悄无声息。
穿过一片竹林时,竹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掩盖了他的脚步声。竹子的清香扑鼻而来,竹竿上还掛著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绕过一座池塘,水面漂浮著残荷,枯黄的荷叶边缘捲曲,散发出淡淡的腐败气味。几条锦鲤在水下游动,红色的鳞片在浑浊的水中若隱若现。
翻过一道矮墙,墙头上长著厚厚的苔蘚,湿滑冰凉。李白的手指扣进砖缝,苔蘚被碾碎,流出绿色的汁液,沾满了指尖。
他的目標很明確——广场西侧,靠近宫墙的那个接应点。
按照地图標记,那里应该有一处相对隱蔽的角落:宫墙在这里向內凹进一块,形成一个小小的死角,前方还有一丛茂密的冬青树遮挡。从那个位置,既能观察到广场上的情况,又不容易被人发现,更重要的是——那里距离玄都观直线距离最近,不过三十丈。
只要抵达那里,他就可以等待。
等待典礼进行到高潮时刻,等待杨玉环登上高台,等待那个千载难逢的时机。
然后,激活祭坛,製造混乱,趁乱接近。
计划在脑海中清晰无比。
***
又穿过一片假山群时,李白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藏身在一块巨大的太湖石后,屏住呼吸。
前方小径上,走来一队人。
不是士兵,而是宫女和宦官。六名宫女穿著淡粉色的宫装,手里捧著香炉、拂尘、锦盒等物,低著头碎步前行。两名宦官跟在后面,穿著深紫色的宦官服,腰佩牙牌,神色严肃。队伍中间,是一顶两人抬的小轿,轿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
但李白能感觉到轿中人的气息。
那是一种很特殊的气息——阴柔、內敛,却又带著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更重要的是,气息中隱隱透出一丝熟悉感,像是在哪里感受过。
轿子从假山前的小径经过,距离李白藏身的位置不过三丈。
风吹起轿帘的一角。
李白看到了轿中人的侧脸。
那是一张苍老而阴鷙的脸,皮肤鬆弛,眼袋深重,但眼神锐利如鹰。他穿著深紫色的宦官常服,胸前绣著仙鹤纹样——那是宦官中最高品级的標誌。
高力士。
李白的心臟猛地一跳。
这位玄宗皇帝最信任的心腹宦官,此刻不在皇帝身边伺候,却出现在后花园里,是要去做什么?
轿子很快走远,消失在另一条小径的尽头。
李白等了一会儿,確认周围再无人影,才继续前进。
但刚才那一瞥,让他的心情沉重了几分。
高力士的出现,意味著今天的守卫级別可能比他预想的还要高。这位大宦官掌管著宫禁安全,对任何异常都会格外敏感。
必须更加小心。
***
又前行了约莫一刻钟。
宫墙已经近在眼前。
李白藏身在一座亭子的柱子后,观察著前方的地形。
这里就是地图上標记的接应点——宫墙向內凹进约五尺,形成一个浅浅的壁龕。壁龕前长著一丛茂密的冬青树,树冠浓密,枝叶交错,足以遮挡一个人的身影。从壁龕的位置向外看,可以透过树木的缝隙看到广场的一角,虽然视野受限,但足以观察到高台上的动静。
更重要的是,这里距离玄都观只有一墙之隔。
李白甚至能隱约感觉到,墙外地下深处,那座青铜祭坛散发出的微弱灵力波动——那是他连日修復的结果,祭坛已经处於“待激活”状態,只等玉符的召唤。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衝过去。
从亭子到壁龕,距离约十丈。中间是一片开阔的草地,没有任何遮挡。必须在三息之內衝过去,然后藏进冬青树丛中。
一、二、三——
李白动了。
他的身体像离弦之箭般射出,真元在双腿经脉中疯狂运转,速度提升到极致。脚下的草地被踩出浅浅的凹痕,草叶被气流带起,在空中飞舞。风声在耳边呼啸,带著青草被碾碎后散发的清新气味。
三丈、五丈、八丈——
就在他即將抵达壁龕的瞬间,一股寒意忽然从脊椎升起。
那是武者对危险的本能感知。
李白的心臟猛地收缩,全身汗毛倒竖。他硬生生止住前冲的势头,双脚在草地上犁出两道深沟,泥土和草屑飞溅。然后,他猛地回头——
远处,勤政务本楼侧后方的一座阁楼上。
三层飞檐的翘角处,一个模糊的黑影静静站立。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个轮廓——那人身材高大,肩宽背阔,穿著一身深色劲装,腰间似乎佩著长刀。他站在飞檐的最高处,晨风吹动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但让李白心悸的,不是他的位置,而是他的目光。
儘管相隔百余丈,李白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正锁定在自己身上。冰冷、锐利、充满审视的意味,像刀锋般刮过皮肤。
更可怕的是,那人身上的气息。
那是一种李白熟悉的气息——凌厉、霸道、充满杀伐之气,与那夜在曲江池畔,那个持刀高手的气息,一模一样。
黑影在飞檐上站了三息。
然后,他动了。
不是衝过来,而是转身,纵身一跃,消失在阁楼另一侧的阴影中。
但李白知道,自己被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