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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我想系统学一下认药材。
    白洋湖后面的那片山,我感觉还有很多值钱的药材我没认出来。
    上回我在鹰嘴崖下找到了一片野党参,但后来去又找不著了。
    我想学学怎么找药材,怎么判断药材的生长环境。”
    赵德明放下手里的竹筛子,笑了。
    “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很久了。”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抱出一摞书。
    最上面是一本《中药材鑑定学》,书页泛黄,边角都磨圆了。
    用牛皮纸包著书皮。
    下面是一本《中药材栽培技术》,再下面是一本《常用中药材图谱》。
    “这三本书,是十年前我在省城旧书摊上淘的。
    那时候一块钱三本,摊主还觉得卖便宜了。”
    赵德明把书摞在石台上,
    “我教了这么多年书,认得这么多学生,
    只有你和你那弟陈嶸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陈嶸那孩子脑子好,对化学有兴趣,以后可以走製药的路子。
    你嘛,你会看山。”
    “看山?”
    “嗯。採药的人有一句话,叫看山识药。
    什么样的山长什么样的药,什么样的土生什么样的根。
    向阳坡长党参和黄芪,背阴处长七叶一枝花和八角莲。
    松树底下有松蕈,橡树上有橡芝,石缝里能找到天麻。
    你不光要会认药,还要会认山。山认识了,药就认识了。”
    陈崢把那三本书拿起来翻了翻。
    《中药材鑑定学》里有几十种药材的图片和文字说明。
    都標註了產地,生长环境,採收时节和加工方法。
    他翻到天麻那一页,上面写著:
    天麻,別名赤箭。多年生寄生草本,无叶,无叶绿素。
    多生於海拔八百米至一千五百米的林下阴湿处,寄生於蜜环菌菌丝上。
    块茎入药,春秋两季採挖。
    野生天麻以质地坚实,断面角质状,味甘者为佳。
    “赵老师,书上说天麻长在海拔八百米以上的林下阴湿处。
    鹰嘴崖那一带海拔也就六百多米,为什么会有天麻?”
    赵德明眼睛一亮:“好问题。
    书上说的是普遍规律,但本地的小气候可以打破这个规律。
    鹰嘴崖虽然海拔不高,但它背面是一片断崖,常年有山泉从石缝里渗出来,
    林下湿度极大,再加上崖顶的树木遮天蔽日,形成了一个局部的阴湿小环境。
    这种小环境就適合天麻生长。这也是为什么採药不能光看书,还得实地去跑。”
    “你要学认药,光看书不行,光跑山也不行。得书和山一起学。
    这样吧,等过几天我身体再好些,我带你进一趟山,教你认一认本地的药材。”
    “我也去!”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林晓芸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院门口,手里抱著几本书。
    穿著一件白底碎花的衬衫,头髮扎成马尾。
    她看著陈崢,眼睛亮亮的。
    “晓芸,你不是在县里补习吗?怎么回来了?”
    “补习完了。反正离高考还有一阵子,我在家复习也一样。”
    林晓芸把书放在石台上,走到赵德明身边。
    “赵老师,我也想跟你们进山。
    你不是老说学了再多书本知识,不到实地去看看也是纸上谈兵吗?”
    赵德明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行。但有个条件。
    进山的时候不许嫌累,不许喊苦。山里可不比县城,有蛇有虫,路还不好走。”
    林晓芸扬起下巴:
    “我又不是没进过山。小时候,我走了十几里山路都没喊累。”
    “那是你小时候。现在你都十八了。”
    “十八怎么了?十八比十岁能走路!”
    陈崢看著她那股不服输的劲头,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林晓芸考上了bj的大学。
    但毕业后,回到了清水县,在县一中当了老师。
    后来县一中撤併了高中部,她就调到了镇上的初中。
    陈崢出事那年,她在镇上教书,离芦塘村不过几里路。
    他不知道她回来是不是因为家里的事,也不知道她后来的生活怎么样。
    他只记得,上辈子的林晓芸跟这辈子的林晓芸一样,眼睛里有一种倔强的光。
    “行,那就一起去。”陈崢说,“到时候可別掉队。”
    林晓芸瞪了他一眼:“谁掉队还不一定呢。”
    三个人约好了进山的时间,定在后天。
    陈崢回到家,天已经快黑了。
    他坐在煤油灯下,把赵德明给的三本药书翻开,
    对照著今天在药材站看到的天麻,在本子上记了几条笔记。
    张翠花端著饭菜进来,看见他在看书,没打扰,
    轻轻把饭菜放在桌上,又退了出去。
    陈老三蹲在门槛上,叼著菸袋锅子,透过烟雾看著屋里煤油灯下的儿子。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像陈崢这么大,浑身是劲,觉得白洋湖这么大,总有自己的用武之地。
    后来腿伤了,那股劲就泄了。
    他把希望放在儿子身上,但又不敢放太大,因为怕失望。
    现在,儿子比他强。
    第二天一早,陈崢去鱼塘巡完塘,顺道拐到了村委会。
    胡主任正趴在桌上填一份表格,看见他进来,放下笔。
    “崢子,来得正好。镇上刚来了一份通知,我正想找人带给你。”
    胡主任从抽屉里翻出一份红头文件递过来。
    陈崢接过一看,是一份关於组织农村青年赴省城参加农產品展销会的通知。
    通知上说,为促进农村经济发展,推广农业技术,
    县农业局决定组织全县三十名农村青年代表赴省城参加全省农產品展销会,
    时间定在一周后,为期五天。
    食宿由县农业局统一安排,往返车费由省农业厅补贴。
    “名额有限,每个乡镇只分到两个名额。
    白洋镇这边,镇上已经报了一个,剩下一个名额,他们推荐了你。
    说你在镇里搞技术推广有成绩,又有產品,去省城长长见识,
    顺便看看能不能把鱼卖到省城去。”
    “谢谢胡主任,我去准备准备。”
    “对了,还有一件事。”
    “镇上最近在搞一个乡镇企业试点,想找几个村里的能人承包经营。
    你有没有兴趣?”
    “什么样的试点?”
    “就是镇上出厂房,出设备,个人承包经营。
    现在有好几间閒置的旧厂房,原来是搞农机修配的。
    后来农机公司改制,厂房就空出来了。
    镇政府想把这些厂房盘活,搞一些农副產品深加工的產业。
    具体的政策还在擬。
    但我先给你透个气,你要是有想法,可以提前准备。”
    陈崢的心跳快了半拍。
    他不是没想过办厂。
    鱼塘和推广站虽然做得红火,但说到底还是守著白洋湖这一亩三分地。
    想要真正做大,光靠卖原材料不行,要搞深加工。
    鱼丸,熏鱼,鱼乾,醃鱼,甚至药材加工,山货烘乾包装,这些都需要厂房。
    现在镇上居然主动提供厂房,这个便宜不占,老天爷都不答应。
    “胡主任,这个承包的政策大概什么时候能定下来?”
    “也就这两个月的事。
    你要是感兴趣,我帮你在镇里说说话。
    不过有一个条件,承包人必须在本地有產业基础,有技术能力。
    还得有带动能力。
    就是不光自己赚钱,还得让周边的人跟著有事做。这几点你都符合。”
    从村委会出来,陈崢站在老槐树底下,看著远处的白洋湖。
    湖面上起了风,芦苇沙沙响。
    几只白鷺从芦苇丛里飞起来,翅膀在阳光下闪著银光。
    他心里在飞速地盘算。
    承包旧厂房要投入多少钱,厂房能做什么用途,雇多少人,產品的销路在哪里。
    这些问题都需要仔细考虑,不是一天两天能想清楚的。
    但有一件事他確认了。
    他需要钱。
    需要比养鱼攒下来的钱更多的钱。
    家里现在的家底,加上鱼塘和山货的收入。
    再加上推广站的补贴和省里给的各项扶持资金,確实在村里已经算殷实户了。
    活得体面並不难。
    但想要承包厂房,搞深加工,这点钱根本不够看。
    他需要一条更快的路。
    他想到的第一个法子,是在白洋湖边上建一个甲鱼养殖场。
    白洋湖里的野生甲鱼资源丰富,但全靠人下水去摸,產量上不去。
    一年最多抓几十只。
    如果能把甲鱼养殖的技术攻下来,用鱼苗繁育的方式批量生產,產量能翻几十倍。
    甲鱼的市场价比普通鱼高出一大截,省城大饭店抢著要。
    只要技术上突破了,销路不成问题。
    但甲鱼养殖有一个短板,周期太长。
    甲鱼从鱼苗养到商品规格,至少要三年。
    三年对任何產业来说都太久了,等不起。
    他想到的第二个法子,是药材。
    野党参,天麻,橡芝,黄芪,这些野生药材的价格不低,比卖鱼来钱快。
    但野生资源有限,采一茬少一茬,也不是长久之计。
    他需要第三招棋。
    好在,一封从省城寄来的信让这第三招棋有了眉目。
    信是省水產研究所的马援朝写来的。
    隨信附了一份省水產厅的红头文件。
    標题是《关於推进特种水產品人工养殖试点工作的通知》。
    “崢子,”马援朝在信里写道,
    “还记得我在丹江口做鱤鱼实验时跟你说过的事么?
    那时我们只谈了鱤鱼,但省里这次是真下了大决心。
    这份通知你先仔细看。
    其中第三条第一款提到的泥鰍和黄鱔出口创匯的事,是重中之重。”
    陈崢翻开通知,找到了那一款。
    上面写著:“鼓励有条件的水產养殖单位开展泥鰍,
    黄鱔等出口创匯品种的人工养殖试点。
    对取得实质性进展的试点单位,优先给予贴息贷款和技术扶持。”
    后头还附了一份资料:《日本市场对黄鱔,泥鰍的需求分析》。
    资料里说,日本每年消费黄鱔超过两万吨,其中九成以上依赖进口。
    1984年日本从中国进口黄鱔仅一千二百吨,远远不够市场需求。
    黄鱔在日本属高档食材。
    品相好的黄鱔每公斤卖到两千日元以上,折合当时人民幣將近二十块。
    二十块一公斤。
    这个价格是鯽鱼的十几倍。
    而白洋湖,正是黄鱔的天然產区。
    湖边稻田的灌溉渠里,芦苇盪的浅水区里,到处都是黄鱔的窝。
    陈崢他爹陈老三编的鱔笼,就是专门抓黄鱔的。
    但抓黄鱔和养黄鱔是两个概念。
    黄鱔是底棲鱼类,钻泥打洞,对养殖环境的要求比普通鱼高得多。
    池塘养殖,网箱养殖,水泥池养殖。
    方案並不止一条,但要摸清本地最合適的那条路,还得一步一步来。
    陈崢仔细看完了全部资料,注意到里面提到了一个关键点。
    长江中下游的自然条件跟日本的养殖模式最接近。
    他准备先去信请教马援朝,再跟县水產公司探討本地试点的可能性。
    写完回信已是深夜。
    吹灭煤油灯之前,他把今天收到的几份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
    推广站的公文格已经满了大半。
    左边摞著待办的培训通知和各村上报的病害数据。
    右边搁著手写的鱤鱼育苗日誌。
    中间压著那份省里刚到的试点通知,油墨味还没散尽。
    他觉得自己的运气確实不错。
    但他也清楚,运气到了,人要是没本事接,那也就是一阵风。
    风吹过去,什么都没了。
    第二天,陈崢独自进了一趟鹰嘴崖。
    他按照赵德明说的看山识药的法子,专门找背阴的石壁和常年渗水的石缝。
    他在一道石壁下面蹲了半个多时辰。
    用柴刀一点一点拨开苔蘚和枯叶,终於在一片乱石堆里找到了一窝野天麻。
    深褐色的块茎埋在腐叶和碎石底下,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拿尖木棍顺著块茎的方向小心鬆土,花了將近一个时辰才起了三块完整的。
    最大的一块有鸡蛋那么粗,断面是角质的。
    放在鼻子底下闻,有一股淡淡的药香。
    他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发现位置的特徵。
    鹰嘴崖北面断崖下,石壁渗水处,腐叶层厚约三寸。
    伴生植物有苔蘚和几丛七叶一枝花。
    这些標註,他准备拿回去跟赵德明一起整理成当地药材分布的活地图。
    又过了一天。
    赵德明,林晓芸如约在鹰嘴崖下跟陈崢匯合。
    赵德明精神比去年好了不少,拄著一根竹杖走得稳稳噹噹。
    林晓芸戴著草帽,背著一个小竹篓,走在队伍中间。
    时不时蹲下来对著一株植物画速写。
    她的速写本上已经画了十几页。
    七叶一枝花,八角莲,野天麻。
    每幅图旁边都用工整的小字標註了花叶特徵和发现位置。
    在山里转过一道弯时,陈崢发现了几丛矮小的灌木。
    枝条上结著黄豆大的红果子。
    赵德明弯腰摘了几颗放在掌心里。
    说这是野生枸杞的原始品种,比后来人工选育的那些品质更纯。
    他让林晓芸在本子上画下来。
    告诉她中医讲枸杞养肝明目,柴杞入肾,各有各的用法。
    林晓芸一面画一面问枸杞能不能移栽。
    陈崢说能。
    他已经从山上移了好几棵种在院墙底下,等明年结了果,她可以来摘。
    到了正午,三个人在一片松林边上停下来歇脚。
    林晓芸坐在石头上,从竹篓里掏出两个贴饼子,分给陈崢一个。
    陈崢嚼著饼子,忽然看见松树根部有个灰白色的东西。
    他走过去一看,是一窝松茸,菌盖刚从松针里拱出来,白白嫩嫩的,品相极好。
    松茸这东西在日本市场价更高,品相好的能卖到一百块一斤以上。
    “这是松茸。”陈崢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拨开松针,
    “这种品相的松茸,拿到省城去至少有十几块钱一斤。”
    “你怎么认识这么多东西?”林晓芸蹲在他旁边,歪著头看他。
    “多跑几次山就认识了。
    山里的东西,你认它,它就给你钱。你不认它,它就是一摊烂草。”
    他把松茸一朵一朵採下来,用苔蘚裹好,轻轻放进竹篓里。
    动作轻得很,唯恐伤了菌盖品相。
    林晓芸在旁边看著他的侧脸。
    觉得眼前这个专注的人,跟她从前以为的那个只会打鱼的陈崢好像不太一样了。
    他身上多了一些东西,但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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