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洋镇推广站成立一周年的那天傍晚,陈崢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隔壁清水县城关镇寄来的,寄信人是他大姐陈芳。
信封是那种最便宜的牛皮纸信封。
上面沾著酱油印子,不知道是在灶台边上写的还是在供销社柜檯上写的。
信纸是从小学生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歪歪扭扭写了大半页。
陈芳没读过几年书,字写得像刚学走路的小孩。
一笔一划都用力过猛,好几处把纸都戳破了。
信里说,她男人在供销社干了八年,今年总算转了正,工资从十八块五涨到了二十六块。
家里添了一台缝纫机,是蝴蝶牌的,旧的,但还能用。
她说让陈崢有空去她那儿住几天。
说县城比村里热闹,有电影院,有百货大楼,街上还有卖糖葫芦的。
信的末尾,她加了一句。
“娘的身体还好不?
我上回托人带的红糖她吃了没?你跟她说,別省著,吃完了我再买。”
陈崢坐在院里的石墩上,把信看了两遍。
张翠花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捏著一把锅铲。
看见他手里的信,问是谁来的。
陈崢说是大姐。
张翠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信去,凑在煤油灯底下眯著眼看了半天。
看完她把信折好,放在灶台上,转过身去继续炒菜。
锅铲铲在铁锅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些。
陈崢清楚,他娘想大姐了。
陈芳比他大六岁,嫁到隔壁清水县城关镇已经七年了。
姐夫叫周培山,是个老实人,在城关镇供销社当售货员。
一年到头除了过年回来住两天,平时根本见不著人影。
上辈子,陈芳是他最对不住的人。
他娘走的时候,大姐回来帮忙操持后事,累得瘦了一圈。
他爹走的时候,又是大姐回来张罗。
后来他在城里出了事,是大姐去认的尸,是大姐把他葬了的。
他记得小时候,大姐背著他去上学,走好几里山路。
他走不动了,大姐就背著他,一边走一边给他讲故事。
讲湖里的鱼,山上的狐狸,天上的星星。
那时候他觉得大姐什么都懂。
想到这里,陈崢把信折好放进兜里,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
“娘,过几天我去看看大姐。”
张翠花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一个笑。
那笑里有高兴,也有心疼。
去一趟城关镇,坐班车得倒两趟车,来回车费好几块。
搁在从前,这笔钱够家里吃一个月的盐了。
但她没说钱的事,只说:“去的时候带两条腊鱼,你大姐爱吃。”
陈崢点点头。
三天后,陈崢坐上了去城关镇的班车。
他带了两条腊鱼,一布袋自家晒的干蘑菇。
还有一包张翠花连夜蒸的粘豆包。
豆包用荷叶包了好几层,捂在怀里还冒著热气。
城关镇是清水县的县城,比白洋镇大了不止一个档次。
主街上铺著柏油路面,两边是两层的砖楼。
百货大楼的玻璃橱窗里摆著电视机和收音机。
街上有人骑著摩托车突突地过,还有穿裙子的姑娘撑著阳伞走过。
陈芳家住在城关镇西头的一条巷子里,巷子窄得只能並排走两个人。
院墙是用碎砖头砌的,墙头上长著一蓬野草。
院门没关严,陈崢推门进去的时候,陈芳正蹲在院子里洗衣裳。
她穿著一件蓝布衫,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全是肥皂泡。
脸晒得黑了,眼角有了细纹,但精神头比上回见面时好了不少。
“姐。”陈崢叫了一声。
陈芳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从洗衣盆边站起来。
手在围裙上擦了好几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咋来了?”
“来看你。”
陈芳把他拉进屋里,给他倒了一杯水,又翻箱倒柜找出一包饼乾。
是那种最便宜的散装饼乾,碎了不少,但还是整整齐齐地用塑胶袋包著。
看得出是一直捨不得吃存著的。
“你咋瘦了?”陈芳上下打量著他,“在家吃不饱?”
“吃得好著呢。姐,家里的鱼塘今年出鱼了,收入比去年翻了好几倍。
娘的身子也好了,胃病再没犯过。”
陈崢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是娘让带的腊鱼,这是咱山上采的干蘑菇,这是豆包,娘一早蒸的。”
陈芳看著桌上的东西,嘴唇动了动。
她低著头把豆包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泪就下来了。
“娘做的豆包,还是那个味儿。”
哭了片刻,她拿袖子擦擦眼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著一身灰蓝工装,手里拎著一网兜青菜的男人走进来。
看见陈崢,愣了一下,然后笑著迎上来。
是周培山,陈芳的男人。
周培山这人,用张翠花的话说,就是老实得连蚂蚁都不敢踩的人。
他在供销社干了八年,从临时工干到转正。
一个月二十六块钱的工资,在这个县城里不算高也不算低。
他不抽菸不喝酒,下了班就回家。
唯一的爱好是蹲在院子里摆弄他那台旧收音机。
收音机是红灯牌的,外壳裂了一道缝,用橡皮膏粘著,但还能响。
“崢子来了!”
周培山把菜放在桌上,拍了拍陈崢的肩膀,
“你姐天天念叨你,说你在村里养鱼养出了名堂。
前阵子我在供销社听人说白洋镇出了个养殖能手,姓陈,我一听就知道是你。”
“姐夫,供销社也卖鱼?”
“卖。不过都是从省城拉来的冷冻鱼,不新鲜。
你那些活鱼要是能拉到县里来卖,肯定抢手。”
陈崢把这话记在心里。
晚饭是陈芳做的,炒了四个菜。
腊鱼蒸了一盘,干蘑菇炒青菜,韭菜炒鸡蛋,还有一个萝卜燉排骨。
周培山从供销社带回来一瓶白酒,是那种最便宜的散装酒。
倒在粗瓷碗里,酒花不大,但酒香很冲。
饭桌上,陈芳不停地给陈崢夹菜,自己倒没怎么吃。
陈崢说了村里这一年来的变化。
老三口鱼塘扩成了六亩梯级鱼塘,鱤鱼人工育苗成功了。
白洋镇成立了水產技术推广站,他当了站长,每月有二十块钱的补贴。
陈芳听著,不时点头,眼眶又红了一回。
她端起粗瓷碗,跟陈崢碰了一下,抿了一小口酒,辣得直皱眉。
“娘的身子真好了?”
“真好了。上个月去县医院复查,魏老中医说脾胃功能完全恢復了。
现在每顿能吃一碗乾饭,脸上有肉了,走路也比以前有劲了。”
陈芳放下筷子,长长地吐了口气。
这个家里最让她掛心的就是娘的身子。
当初她出嫁的时候,张翠花的脸黄得跟土一样,瘦得颧骨高耸。
她出嫁那天晚上,一个人躲在新房里哭了大半夜。
“那就好。”
酒过三巡,周培山的话渐渐多起来。
他平时话少,但喝了酒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从供销社的进货渠道说到县里的物价,从收音机里听来的新闻说到省城的变化。
“崢子,你知道吗,现在省城那边好多人在做生意。
有人从广州那边倒衣裳回来卖,一件能赚好几块。
还有人专门养鵪鶉,鵪鶉蛋论个卖,赚得盆满钵满。”
周培山凑过来,
“我有个老同学,去年辞了工厂的铁饭碗,跑到省城郊区租了几亩地,专门养鵪鶉。
你猜他一年挣了多少?”
“多少?”
“五千块。五千块!我在供销社干十年也挣不到这个数。”
陈芳白了他一眼:“你就別想这些了,供销社的铁饭碗端著不好?
非要去折腾那些不著边的事。”
周培山訕訕地笑了笑,不说话了。
但陈崢把这句话听进去了。
鵪鶉养殖。
上辈子他在城里打工的时候,听说过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那一波养殖热潮。
鵪鶉这东西繁殖快,抗病力强,蛋和肉都能卖钱,投入小见效快。
是那个年代最適合小本创业的项目之一。
但真正让他心里一动的,是周培山接下来的另一句话。
“对了,你们白洋湖那边的甲鱼,在县里卖了好几回了。
上回供销社来了个省城的採购员,
说要找能长期供甲鱼和黄鱔的养殖户,价钱给得不低。
可惜没人能稳定供货。现在省城的大饭店都在爭这些尖货,
谁手里有稳定的货源,谁就能赚大钱。”
陈崢放下筷子。
“姐夫,那个採购员还在县里不?”
“走了。但他留了电话,说以后有货了可以联繫他。
明天我去供销社找找那张名片。”
吃完饭,陈芳拉著陈崢又说了好一会儿话。
鱼塘是怎么挖的,养鱼累不累,两个弟弟在学校吃得好不好。
家里的枣树今年结了多少枣,黑猫还抓不抓老鼠。
问了半天,忽然停下来,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领。
“长大了。你在家撑著,姐在外头也放心。”
那天晚上。
陈崢躺在周培山家客厅的行军床上,透过窗户看著县城稀疏的路灯,想了很久。
他想起上辈子大姐去认尸的时候,穿著一件灰布衫,头髮白了一半。
站在太平间门口,脸上的表情木木的。
后来她把他葬在了后山脚下,跟爷爷的坟挨著。
每年清明,她都会从城关镇坐班车回来,在他坟前烧一叠纸钱。
那些纸钱的灰被风捲起来,飘过后山的松林,白洋湖的水面。
这辈子,他不会再让大姐受那份罪了。
第二天一早,陈芳给他煮了一碗麵,臥了两个荷包蛋。
周培山天不亮就去供销社上班了,走之前把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名片上印著省城长兴贸易公司水產採购部赵明义几个字,底下是电话號码。
“赵明义,这个人不简单。”
周培山走之前说,“我听说他不光做水產,还做药材,什么都收,什么都卖。
在省城人脉很广,你要是能跟他搭上线,以后卖东西就不愁了。”
陈崢把名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印著经营范围,字排得密密麻麻。
淡水鱼虾蟹,甲鱼,黄鱔,泥鰍,田螺,中药材,农副產品。
经营范围里有一栏写的是药材。
片刻后。
他心里有了一个计划。
回村之前,陈崢去了一趟城关镇农贸市场。
这个农贸市场比白洋镇的大得多,一排排水泥台子上面搭著石棉瓦棚子。
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挤在一起,討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在水產区转了转,发现一个问题。
市场里卖鱼的摊位有七八个,但卖的都是普通鱼。
鯽鱼,鲤鱼,草鱼,鰱鱼,品相一般,价格也低。
有一个摊位卖甲鱼,只有一只,品相还不好,裙边薄薄的,壳上还有伤。
他问那个摊主:“甲鱼多少钱一斤?”
“三块五。”
“好不好卖?”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蹲在水泥台子后面抽菸,一脸愁容:
“好卖啥,乡下收不到货。
这只还是我女婿前天从乡下带来的,就这一只,摆了两天了没人买。”
“为啥不去河里抓?”
“抓不著。
白洋湖里倒是有甲鱼,但那地方水又深又险,夏天水涨了根本没法下去。
冬天吧,甲鱼又钻泥里去了。
能抓到甲鱼的,全县一只手数得过来。”
陈崢没说自己就是那只手。
他从农贸市场出来,又去了一趟城关镇的药材收购站。
药材站的门脸不大,门口掛著一块木板牌,上面写著国营药材收购站几个字。
柜檯后面坐著一个戴老花镜的中年人,正在用小铜秤称一把当归。
陈崢把带来的几块干橡芝、沙参片和何首乌放在柜檯上。
中年人拿起一块橡芝,凑到老花镜前看了看,又用手指按了按菌盖,点点头:
“品相不错。橡芝今年收得少,你这几块我给你三块五一斤。
沙参片一块二,何首乌九毛。”
价格跟县药铺差不多。
但陈崢注意到他身后的货架上摆著一种他在县药铺没见过的药材。
天麻。
干天麻片装在玻璃罐里,標籤上写著產地。
鹰嘴崖一带。
“这鹰嘴崖的天麻,好卖不?”
“好卖。天麻这东西,祛风通络,省城的大药房抢著要。
但野生的越来越少,鹰嘴崖那片山都快被挖光了。
今年收的天麻还不到去年的一半。
你要是能弄到野天麻,出价八块钱一斤。”
八块钱一斤。
1985年的八块钱,够一个工人三天的工资。
陈崢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
回到村里已经是下午。
陈崢先去了一趟赵德明家。
赵德明正在院子里翻晒药材。
自从身体好转以后,他又开始恢復了採药认药的习惯。
院子里的竹筛子上晾满了各种药材。
沙参,黄芪,金银花,还有一些陈崢不认识的。
“赵老师,我想请您帮个忙。”
“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