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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白洋镇推广站成立一周年的那天傍晚,陈崢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隔壁清水县城关镇寄来的,寄信人是他大姐陈芳。
    信封是那种最便宜的牛皮纸信封。
    上面沾著酱油印子,不知道是在灶台边上写的还是在供销社柜檯上写的。
    信纸是从小学生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歪歪扭扭写了大半页。
    陈芳没读过几年书,字写得像刚学走路的小孩。
    一笔一划都用力过猛,好几处把纸都戳破了。
    信里说,她男人在供销社干了八年,今年总算转了正,工资从十八块五涨到了二十六块。
    家里添了一台缝纫机,是蝴蝶牌的,旧的,但还能用。
    她说让陈崢有空去她那儿住几天。
    说县城比村里热闹,有电影院,有百货大楼,街上还有卖糖葫芦的。
    信的末尾,她加了一句。
    “娘的身体还好不?
    我上回托人带的红糖她吃了没?你跟她说,別省著,吃完了我再买。”
    陈崢坐在院里的石墩上,把信看了两遍。
    张翠花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捏著一把锅铲。
    看见他手里的信,问是谁来的。
    陈崢说是大姐。
    张翠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信去,凑在煤油灯底下眯著眼看了半天。
    看完她把信折好,放在灶台上,转过身去继续炒菜。
    锅铲铲在铁锅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些。
    陈崢清楚,他娘想大姐了。
    陈芳比他大六岁,嫁到隔壁清水县城关镇已经七年了。
    姐夫叫周培山,是个老实人,在城关镇供销社当售货员。
    一年到头除了过年回来住两天,平时根本见不著人影。
    上辈子,陈芳是他最对不住的人。
    他娘走的时候,大姐回来帮忙操持后事,累得瘦了一圈。
    他爹走的时候,又是大姐回来张罗。
    后来他在城里出了事,是大姐去认的尸,是大姐把他葬了的。
    他记得小时候,大姐背著他去上学,走好几里山路。
    他走不动了,大姐就背著他,一边走一边给他讲故事。
    讲湖里的鱼,山上的狐狸,天上的星星。
    那时候他觉得大姐什么都懂。
    想到这里,陈崢把信折好放进兜里,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
    “娘,过几天我去看看大姐。”
    张翠花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一个笑。
    那笑里有高兴,也有心疼。
    去一趟城关镇,坐班车得倒两趟车,来回车费好几块。
    搁在从前,这笔钱够家里吃一个月的盐了。
    但她没说钱的事,只说:“去的时候带两条腊鱼,你大姐爱吃。”
    陈崢点点头。
    三天后,陈崢坐上了去城关镇的班车。
    他带了两条腊鱼,一布袋自家晒的干蘑菇。
    还有一包张翠花连夜蒸的粘豆包。
    豆包用荷叶包了好几层,捂在怀里还冒著热气。
    城关镇是清水县的县城,比白洋镇大了不止一个档次。
    主街上铺著柏油路面,两边是两层的砖楼。
    百货大楼的玻璃橱窗里摆著电视机和收音机。
    街上有人骑著摩托车突突地过,还有穿裙子的姑娘撑著阳伞走过。
    陈芳家住在城关镇西头的一条巷子里,巷子窄得只能並排走两个人。
    院墙是用碎砖头砌的,墙头上长著一蓬野草。
    院门没关严,陈崢推门进去的时候,陈芳正蹲在院子里洗衣裳。
    她穿著一件蓝布衫,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全是肥皂泡。
    脸晒得黑了,眼角有了细纹,但精神头比上回见面时好了不少。
    “姐。”陈崢叫了一声。
    陈芳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从洗衣盆边站起来。
    手在围裙上擦了好几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咋来了?”
    “来看你。”
    陈芳把他拉进屋里,给他倒了一杯水,又翻箱倒柜找出一包饼乾。
    是那种最便宜的散装饼乾,碎了不少,但还是整整齐齐地用塑胶袋包著。
    看得出是一直捨不得吃存著的。
    “你咋瘦了?”陈芳上下打量著他,“在家吃不饱?”
    “吃得好著呢。姐,家里的鱼塘今年出鱼了,收入比去年翻了好几倍。
    娘的身子也好了,胃病再没犯过。”
    陈崢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是娘让带的腊鱼,这是咱山上采的干蘑菇,这是豆包,娘一早蒸的。”
    陈芳看著桌上的东西,嘴唇动了动。
    她低著头把豆包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泪就下来了。
    “娘做的豆包,还是那个味儿。”
    哭了片刻,她拿袖子擦擦眼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著一身灰蓝工装,手里拎著一网兜青菜的男人走进来。
    看见陈崢,愣了一下,然后笑著迎上来。
    是周培山,陈芳的男人。
    周培山这人,用张翠花的话说,就是老实得连蚂蚁都不敢踩的人。
    他在供销社干了八年,从临时工干到转正。
    一个月二十六块钱的工资,在这个县城里不算高也不算低。
    他不抽菸不喝酒,下了班就回家。
    唯一的爱好是蹲在院子里摆弄他那台旧收音机。
    收音机是红灯牌的,外壳裂了一道缝,用橡皮膏粘著,但还能响。
    “崢子来了!”
    周培山把菜放在桌上,拍了拍陈崢的肩膀,
    “你姐天天念叨你,说你在村里养鱼养出了名堂。
    前阵子我在供销社听人说白洋镇出了个养殖能手,姓陈,我一听就知道是你。”
    “姐夫,供销社也卖鱼?”
    “卖。不过都是从省城拉来的冷冻鱼,不新鲜。
    你那些活鱼要是能拉到县里来卖,肯定抢手。”
    陈崢把这话记在心里。
    晚饭是陈芳做的,炒了四个菜。
    腊鱼蒸了一盘,干蘑菇炒青菜,韭菜炒鸡蛋,还有一个萝卜燉排骨。
    周培山从供销社带回来一瓶白酒,是那种最便宜的散装酒。
    倒在粗瓷碗里,酒花不大,但酒香很冲。
    饭桌上,陈芳不停地给陈崢夹菜,自己倒没怎么吃。
    陈崢说了村里这一年来的变化。
    老三口鱼塘扩成了六亩梯级鱼塘,鱤鱼人工育苗成功了。
    白洋镇成立了水產技术推广站,他当了站长,每月有二十块钱的补贴。
    陈芳听著,不时点头,眼眶又红了一回。
    她端起粗瓷碗,跟陈崢碰了一下,抿了一小口酒,辣得直皱眉。
    “娘的身子真好了?”
    “真好了。上个月去县医院复查,魏老中医说脾胃功能完全恢復了。
    现在每顿能吃一碗乾饭,脸上有肉了,走路也比以前有劲了。”
    陈芳放下筷子,长长地吐了口气。
    这个家里最让她掛心的就是娘的身子。
    当初她出嫁的时候,张翠花的脸黄得跟土一样,瘦得颧骨高耸。
    她出嫁那天晚上,一个人躲在新房里哭了大半夜。
    “那就好。”
    酒过三巡,周培山的话渐渐多起来。
    他平时话少,但喝了酒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从供销社的进货渠道说到县里的物价,从收音机里听来的新闻说到省城的变化。
    “崢子,你知道吗,现在省城那边好多人在做生意。
    有人从广州那边倒衣裳回来卖,一件能赚好几块。
    还有人专门养鵪鶉,鵪鶉蛋论个卖,赚得盆满钵满。”
    周培山凑过来,
    “我有个老同学,去年辞了工厂的铁饭碗,跑到省城郊区租了几亩地,专门养鵪鶉。
    你猜他一年挣了多少?”
    “多少?”
    “五千块。五千块!我在供销社干十年也挣不到这个数。”
    陈芳白了他一眼:“你就別想这些了,供销社的铁饭碗端著不好?
    非要去折腾那些不著边的事。”
    周培山訕訕地笑了笑,不说话了。
    但陈崢把这句话听进去了。
    鵪鶉养殖。
    上辈子他在城里打工的时候,听说过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那一波养殖热潮。
    鵪鶉这东西繁殖快,抗病力强,蛋和肉都能卖钱,投入小见效快。
    是那个年代最適合小本创业的项目之一。
    但真正让他心里一动的,是周培山接下来的另一句话。
    “对了,你们白洋湖那边的甲鱼,在县里卖了好几回了。
    上回供销社来了个省城的採购员,
    说要找能长期供甲鱼和黄鱔的养殖户,价钱给得不低。
    可惜没人能稳定供货。现在省城的大饭店都在爭这些尖货,
    谁手里有稳定的货源,谁就能赚大钱。”
    陈崢放下筷子。
    “姐夫,那个採购员还在县里不?”
    “走了。但他留了电话,说以后有货了可以联繫他。
    明天我去供销社找找那张名片。”
    吃完饭,陈芳拉著陈崢又说了好一会儿话。
    鱼塘是怎么挖的,养鱼累不累,两个弟弟在学校吃得好不好。
    家里的枣树今年结了多少枣,黑猫还抓不抓老鼠。
    问了半天,忽然停下来,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领。
    “长大了。你在家撑著,姐在外头也放心。”
    那天晚上。
    陈崢躺在周培山家客厅的行军床上,透过窗户看著县城稀疏的路灯,想了很久。
    他想起上辈子大姐去认尸的时候,穿著一件灰布衫,头髮白了一半。
    站在太平间门口,脸上的表情木木的。
    后来她把他葬在了后山脚下,跟爷爷的坟挨著。
    每年清明,她都会从城关镇坐班车回来,在他坟前烧一叠纸钱。
    那些纸钱的灰被风捲起来,飘过后山的松林,白洋湖的水面。
    这辈子,他不会再让大姐受那份罪了。
    第二天一早,陈芳给他煮了一碗麵,臥了两个荷包蛋。
    周培山天不亮就去供销社上班了,走之前把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名片上印著省城长兴贸易公司水產採购部赵明义几个字,底下是电话號码。
    “赵明义,这个人不简单。”
    周培山走之前说,“我听说他不光做水產,还做药材,什么都收,什么都卖。
    在省城人脉很广,你要是能跟他搭上线,以后卖东西就不愁了。”
    陈崢把名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印著经营范围,字排得密密麻麻。
    淡水鱼虾蟹,甲鱼,黄鱔,泥鰍,田螺,中药材,农副產品。
    经营范围里有一栏写的是药材。
    片刻后。
    他心里有了一个计划。
    回村之前,陈崢去了一趟城关镇农贸市场。
    这个农贸市场比白洋镇的大得多,一排排水泥台子上面搭著石棉瓦棚子。
    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挤在一起,討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在水產区转了转,发现一个问题。
    市场里卖鱼的摊位有七八个,但卖的都是普通鱼。
    鯽鱼,鲤鱼,草鱼,鰱鱼,品相一般,价格也低。
    有一个摊位卖甲鱼,只有一只,品相还不好,裙边薄薄的,壳上还有伤。
    他问那个摊主:“甲鱼多少钱一斤?”
    “三块五。”
    “好不好卖?”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蹲在水泥台子后面抽菸,一脸愁容:
    “好卖啥,乡下收不到货。
    这只还是我女婿前天从乡下带来的,就这一只,摆了两天了没人买。”
    “为啥不去河里抓?”
    “抓不著。
    白洋湖里倒是有甲鱼,但那地方水又深又险,夏天水涨了根本没法下去。
    冬天吧,甲鱼又钻泥里去了。
    能抓到甲鱼的,全县一只手数得过来。”
    陈崢没说自己就是那只手。
    他从农贸市场出来,又去了一趟城关镇的药材收购站。
    药材站的门脸不大,门口掛著一块木板牌,上面写著国营药材收购站几个字。
    柜檯后面坐著一个戴老花镜的中年人,正在用小铜秤称一把当归。
    陈崢把带来的几块干橡芝、沙参片和何首乌放在柜檯上。
    中年人拿起一块橡芝,凑到老花镜前看了看,又用手指按了按菌盖,点点头:
    “品相不错。橡芝今年收得少,你这几块我给你三块五一斤。
    沙参片一块二,何首乌九毛。”
    价格跟县药铺差不多。
    但陈崢注意到他身后的货架上摆著一种他在县药铺没见过的药材。
    天麻。
    干天麻片装在玻璃罐里,標籤上写著產地。
    鹰嘴崖一带。
    “这鹰嘴崖的天麻,好卖不?”
    “好卖。天麻这东西,祛风通络,省城的大药房抢著要。
    但野生的越来越少,鹰嘴崖那片山都快被挖光了。
    今年收的天麻还不到去年的一半。
    你要是能弄到野天麻,出价八块钱一斤。”
    八块钱一斤。
    1985年的八块钱,够一个工人三天的工资。
    陈崢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
    回到村里已经是下午。
    陈崢先去了一趟赵德明家。
    赵德明正在院子里翻晒药材。
    自从身体好转以后,他又开始恢復了採药认药的习惯。
    院子里的竹筛子上晾满了各种药材。
    沙参,黄芪,金银花,还有一些陈崢不认识的。
    “赵老师,我想请您帮个忙。”
    “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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