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亩多的低洼田,完全变了样。
杂草清得乾乾净净,塘埂围著田地绕了一圈,两米宽,一米五高,夯得结结实实。
塘埂上还铺了一层碎石子,是张建国从湖边挑来的,踩上去沙沙响。
进水口开在东边,用红砖砌了一个方形的进水槽,槽口朝著白洋湖的方向。
出水口开在西边,埋了一截水泥管,管口装了闸门,能控制排水。
“咋样?”张建国搓著手,咧著嘴笑。
陈崢沿著塘埂走了一圈。
一边走一边看。
塘埂的高度够,宽度够,夯实得也够。
进水口的位置对,出水口的闸门做得结实。
张建国这人,平时大大咧咧,干活的时候手上真有准头。
“进水口得做个拦网。”
陈崢停下来,指著进水槽,“不然放水的时候,野杂鱼跑进来,跟鱼苗抢食。”
“拦网我做好了。”
张建国从塘埂边上拎起一个竹编的网筛,圆形的,脸盆大小,竹篾编得细密,
“你看,行不?”
陈崢接过来,看了看。
竹篾编得均匀,网眼大小刚好,能拦住小鱼小虾,又不影响进水。
他把网筛卡在进水槽口上,严丝合缝。
“行。建国,你这手艺,比你爹强。”
张建国嘿嘿笑了,挠挠后脑勺:“我爹说我这是不务正业。
他说打鱼的人,把鱼塘挖得再好,也不如一条船实在。”
“你爹说得不对。打鱼是靠天吃饭,养鱼是靠人吃饭。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手有脚。你把人做好了,比什么都强。”
张建国点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了。
陈崢蹲在塘埂边上,抓起一把土,在掌心里捏了捏。
土是黑土,黏性好,夯实了不容易漏水。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明天开始肥水。你家猪圈里的粪,给我留两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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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我娘说了,猪粪管够,你要多少担多少。”
陈崢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张翠花把饭菜端上桌。今天吃的是杂粮麵条,手擀的,宽宽的,浇头是鸡蛋西红柿滷子。
陈峰吃得呼嚕呼嚕响,腮帮子鼓得老高。
“哥,鱼塘挖好了?”他含含糊糊地问。
“挖好了。明天开始肥水。”
“肥水是啥?”
“就是把水养肥了。新挖的鱼塘,水是瘦的,里头没有鱼吃的东西。
得用粪把水泼肥了,长出浮游生物来,鱼苗放下去才有东西吃。”
陈峰哦了一声,又问:“那啥时候放鱼苗?”
“等水肥了。大概半个月。”
“半个月!”陈峰眼睛瞪得溜圆,“那么久?”
“养鱼跟种地一样,不能急。水没肥就放鱼苗,鱼下去就饿死了。”
陈峰瘪瘪嘴,不说话了,低头扒拉碗里的麵条。
吃完饭,陈崢帮张翠花收拾了碗筷。张翠花在灶台边洗碗,他在旁边擦碗。
碗擦完了,摞进碗柜里。
“崢娃子,你那些地契,打算咋办?”张翠花突然问。
陈崢擦碗的手停了一下:“娘,您咋知道的?”
“你爹跟我说的。”
张翠花把洗好的碗递给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他说你从湖里捞上来的铁箱子里,除了银元宝,还有地契。”
“娘,这事您別操心。我心里有数。”
张翠花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
“小心点。王老六那人,不是好惹的。”
“知道了,娘。”
陈崢出了灶房,走到院子里。
月亮上来了,像一把镰刀掛在东边的天上。
黑猫蹲在水缸沿上,舔著爪子。
陈嶸坐在门槛上,拿砂纸磨那把细竹竿。
竹竿头已经磨得跟针尖似的了,他还在磨。
“嶸子,你磨这干啥?鱼塘都挖好了。”
陈嶸头也没抬:“下次下水用。”
陈崢蹲下来,看著他磨竹竿。
沙沙。
“嶸子,你还想下水?”
“想。”
“为啥?”
陈嶸沉默了一会儿。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瘦瘦的脸上,眼睛亮亮的:
“哥,我想跟你一样。”
陈崢愣了一下。
“你啥都懂。打鱼你懂,养鱼你懂,下水你也懂。我啥都不懂。我想学。”
陈崢把竹竿还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下次下水,你跟我去。”
陈嶸嘴角翘了翘,接过竹竿,继续磨。
第二天一早,陈崢推著粪车去了张建国家。
张建国家的猪圈在院子后头,养了两头猪,一头黑的,一头花的。
猪粪堆在猪圈旁边的粪坑里,发酵了大半个月,黑乎乎稠乎乎的,臭味冲天。
张建国捂著鼻子,拿粪勺从粪坑里舀粪,一勺一勺倒进陈崢的粪车里。
粪车是木头的,车厢里衬著一层油布,不漏。
舀了十几勺,粪车装满了,沉甸甸的。
“够了。”陈崢把粪车盖上油布,推著往村东头走。
张建国推著另一辆粪车跟在后面。
两辆粪车在村道上碾出深深的车辙,臭气飘了一路。
路过的村里人都捂著鼻子躲。
王老六蹲在村口老槐树底下抽菸,看见他们推著粪车过来,扯著嗓子喊:
“崢娃子,你这鱼塘还没放鱼苗呢,就开始上粪了?”
“肥水。”陈崢头也没回。
“肥啥水啊,我看你是瞎折腾。
养鱼哪有那么容易?你爹当年都没养成,你能养成?”
陈崢没理他,推著粪车继续走。
张建国在后面呸了一口,低声骂了一句:“嘴碎。”
到了鱼塘边,陈崢把粪车停下来。他把油布揭开,粪勺舀起一勺粪,泼进水里。
扑通。
粪水在水面上散开,黑褐色的一团,慢慢扩散。
他又舀了一勺,泼下去。
再一勺,再泼。一车粪泼完,水面上漂著一层油亮亮的粪沫。
他又把张建国那车粪也泼了。
两车粪下去,鱼塘的水色开始变成淡黄色,水面上浮著一层细碎的油光。
“这得泼几天?”张建国问。
“三五天。等水色变成淡绿色或者黄褐色,水面上有一层油亮亮的光,就行了。”
张建国点点头,把粪车推回去。
接下来三天,陈崢每天早晚各泼一次粪。
鱼塘的水色一天比一天深。
第一天是淡黄色,第二天变成了黄绿色,第三天变成了淡绿色。
水面上浮著一层油亮亮的光,太阳一照,泛著彩虹色的纹路。
第四天早上,陈崢蹲在塘埂边上,拿一个玻璃瓶子舀了一瓶水,举到阳光下看。
水是淡绿色的,瓶子里有细小的浮游生物在游动,针尖大小,密密麻麻的。
水肥了。
他把瓶子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鱼塘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著天上的云。
风吹过来,水面皱起细密的波纹,油亮亮的光纹被揉碎了,又聚拢起来。
“嶸子,去赵老师家,跟他说水肥了。问问他,鱼苗啥时候能到。”
陈嶸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陈崢蹲在塘埂边上,看著这片水面。
三亩多的水面,在阳光下泛著淡绿色的光。
水面上偶尔冒起一个小气泡,啵的一声破了。
那是水底的粪肥在发酵,產生的沼气冒上来。
这片水,现在是活的。
他想起林晓芸她爸说的话,养鱼跟种地一样,经验比书本重要。
书上说肥水要泼三五天,他泼了四天,水色刚好。
书上说水色要淡绿或黄褐,他的水是淡绿的,跟书上说的一模一样。
但书上没说,水肥了以后,水面上会有这种油亮亮的光。
水底发酵的粪肥会冒气泡。
肥水的时候,塘埂边上会聚著一群蜻蜓,翅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些东西,书上不写,但水里有。
他正想著,陈嶸跑回来了。跑得气喘吁吁的,额头上全是汗。
“哥,赵老师说,鱼苗后天到。
县水產公司的车送过来,送到镇上。咱得自己去接。”
“行。后天咱去镇上接鱼苗。”
陈崢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鱼塘。
水面上,一群蜻蜓飞过来,翅膀在阳光下闪著蓝绿色的光。
它们在水面上点了一下,又飞起来,点了一下,又飞起来。
蜻蜓点水。
水肥了,虫子就来了。
虫子来了,鱼就有吃的了。
后天,鱼苗就到了。
接鱼苗那天,陈崢天没亮就醒了。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老上海表看了看,四点半。
窗户纸透进来一点灰濛濛的光,院子里已经有动静了。
张翠花在灶房里烧火,柴火噼啪响。
陈崢爬起来,穿好衣裳,推开门。
陈嶸已经在院子里等著了。
他把那根细竹竿靠在墙边,脚边放著两个木桶,桶里舖著湿水草。
鱼苗娇气,运输的时候得保持湿润,不能干著。
“嶸子,你起这么早?”
“睡不著。”陈嶸蹲在木桶旁边,拿手指头戳了戳桶底的水草。
水草湿漉漉的,手指头沾了一层水珠。
陈崢蹲下来,检查了一遍木桶。
木桶是他爹陈老三年轻时候用的,专门用来挑鱼苗的。
桶口大桶底小,桶壁薄薄的,轻便。
桶底铺了一层湿水草,水草是从白洋湖边割的,嫩绿嫩绿。
桶盖是竹编的,透气,盖上以后鱼苗跳不出来。
“两个桶,够不?”陈嶸问。
“够了。一桶装鰱鱅,一桶装草鱼青鱼。
赵老师说一共一千二百尾,分两个桶装,刚好。”
张翠花从灶房里端出两碗棒子麵粥,搁在石台上。
她又从灶房里拿出几个贴饼子,用布包好,塞进陈崢怀里。
“娘,您又起这么早。”
“老了,觉少。”张翠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了看木桶,又看了看陈崢,
“路上小心点。鱼苗娇气,別晒著,別顛著。”
“知道了,娘。”
两个人几口喝完粥。
陈崢挑起木桶,扁担压在肩膀上。
木桶里没有水,只有水草,不重。
等装了鱼苗,加了水,分量就上来了。
陈嶸拎著水壶和乾粮,跟在后面。两个人出了村。
天刚蒙蒙亮,村道上没什么人。
露水从玉米叶子上滴下来,打在肩膀上,凉丝丝的。
远处的白洋湖隱在晨雾里,水天一色,分不清哪儿是湖哪儿是天。
到了镇上,太阳刚露头。
镇上的铺子还没开门,只有卖早点的摊子冒著热气。
油条在锅里炸得滋滋响,豆浆的香味飘过来。
陈崢把木桶放在路边,掏出两毛钱,买了两根油条两碗豆浆。
两个人蹲在路边,就著豆浆吃油条。
吃完,陈崢挑起木桶,往镇东头走。
镇东头有个小广场,平时是集市的场地,今天用来交接鱼苗。
广场上空荡荡的,只有一辆解放牌卡车停在中间,车斗里装著几个大木桶。
一个戴草帽的中年人蹲在卡车旁边抽菸。
他穿著一件灰布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黝黑的小臂。
脚边放著一个本子,上面夹著一支原子笔。
“同志,是县水產公司的车不?”陈崢走过去。
中年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你是芦塘村的?赵德明介绍的?”
“对。我叫陈崢。”
中年人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拿起本子翻了翻:
“陈崢……芦塘村……三亩水面,一千二百尾。
鰱鱅七成,草鱼两成,青鱼一成。对不?”
“对。”
“行。过来看鱼苗。”
中年人走到卡车旁边,踩上轮胎,翻进车斗里。
车斗里並排放著四个大木桶,桶里装满了水,水里密密麻麻游著小鱼苗。
鱼苗只有一寸来长,细得像针,在水里窜来窜去,银白的身子,黑亮的眼睛。
“这四个桶,两个装鰱鱅,一个装草鱼,一个装青鱼。”
中年人蹲在桶边,伸手从水里捞起几条鱼苗,放在掌心里,
“你看看。品相都好,没病没伤,活蹦乱跳的。”
陈崢凑近了看。
鱼苗在中年人掌心里蹦躂,银白的身子扭来扭去,尾巴甩得水珠四溅。
鳃盖一张一合,鲜红鲜红的。鱼眼黑亮,身上没有白点,没有伤痕,鰭条完整。
“品相不错。”陈崢点点头。
“那当然。咱县水產公司的鱼苗,是从省城鱼种场拉来的,最好的品种。”
中年人把鱼苗放回水里,拍了拍手,
“你要多少,自己舀。数好了,我给你记上。”
陈崢把木桶挑上车斗。
他先用带来的水壶从卡车的水箱里接了水,倒进木桶里,水没过桶底的水草,大约两寸深。
然后拿起中年人递过来的小网兜,从大木桶里舀鱼苗。
舀鱼苗是个细致活。
网兜不能舀太满,太满了鱼苗挤在一起,容易伤著。
也不能舀太少,太少了次数多,鱼苗受的折腾多。
一网兜下去,舀起来几十尾,倒进木桶里,数一遍。
“嶸子,你数数。鰱鱅一桶,草鱼青鱼一桶。分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