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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张建国把铁箱子的箱盖合上。
    箱盖已经合不严实了,歪歪扭扭地扣在上面。
    他把箱子推到船舱角落里,拿麻布盖上。
    船往回划。
    四个人都没说话。
    张建国划桨,一下一下,桨叶入水的声音比平时重。
    陈嶸坐在船头,两只手撑著船舷,眼睛盯著水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家旺坐在船舱里,翻开本子,在上面写写画画,眉头皱成一团。
    陈崢坐在船尾,手搭在竹篓上。
    他想起他爷爷。
    爷爷当年找到了沉船,看见了铁箱子,但没有动。
    爷爷说,为了一箱不知道还在不在的金银,把命搭上,不值。
    可爷爷不知道,铁箱子里装的不只是金银,还有地契。
    七张地契。
    五十年前的田產。
    那时候一亩地值多少钱?
    几块银元。
    现在一亩地值多少钱?
    几百块。七张地契,少说几十亩地。
    要是能兑现,那就是几千上万块。
    但刘家旺说得对,几十年前的地契,现在想要回来,太难了。
    地契上的田產早就不知道转了多少道手。
    就算能找到现在归谁,也得打官司。
    打官司要钱,时间,门路。
    他们几个打鱼的,哪来的钱和时间?
    他把竹篓的盖子盖好,用麻绳扎紧。
    船靠了岸。
    四个人把船拴好,往村里走。
    铁箱子张建国扛著,上面盖著麻布,看著就像扛著一箱鱼。
    竹篓陈崢拎著,盖子扎得紧紧的。
    到了陈崢家,四个人进了屋。
    陈崢把门关上,窗户也关上。
    竹篓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把银元宝和地契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
    张翠花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见桌上的东西,愣了一下。
    她走过来,拿起一锭银元宝,翻过来看了看,又放下。
    拿起一张地契,展开,眯著眼看了半天。
    “这是……地契?”
    “嗯。从湖里捞上来的。”
    张翠花把地契放下,看了看陈崢,又看了看桌上的银元宝。
    她没问这从哪儿来的,也没问值多少钱。
    她就说了一句:“收好了。別让人知道。”
    “知道了,娘。”
    张翠花点点头,转身回了灶房。
    陈老三从屋里出来了,走到桌前。
    他拿起一锭银元宝,掂了掂。
    又拿起一张地契,展开,看了看。
    他看得比张翠花仔细,一张一张地看,看完一张叠好,再看下一张。
    七张地契全看完了,他放下,拿起银元宝,又掂了掂。
    “这银元宝,是那箱子里的?”
    “是。箱子里一共五锭。还有这七张地契。”
    陈老三点点头,把银元宝放回桌上。
    “这地契上的田產,我知道在哪儿。”
    陈崢猛地抬起头。
    “你爷爷当年跟我说过。他说沉船上的船主姓周,是清水县的大户。
    周家在白洋镇一带有上百亩地,分布在好几个村子里。
    芦塘村东边那块地,就是周家的。
    后来周家家道中落,子孙把地卖了,卖给了谁,你爷爷没说。”
    陈崢心跳加速了。
    芦塘村东边那块地。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著。村东边那块地,现在是谁家的?
    “爹,村东边那块地,现在是谁家的?”
    陈老三抽了口烟:“王老六家的。”
    “爹,王老六家的地,是从哪儿来的?”
    “不清楚。我只知道那块地原来是周家的,后来周家败了,地被王老六他爹买去了。
    那时候王老六还小,是他爹经手的。”
    陈崢把这话记在心里。王老六他爹从周家买的地。
    周家的地契,现在在他手里。
    这里头,有没有文章?
    “爹,地契上写的地,跟王老六家现在种的地,是同一块不?”
    陈老三看了他一眼:“你想干啥?”
    “不想干啥。就是问问。”
    陈老三把菸袋锅子插回腰里:“地契上写的地,是芦塘村东边,白洋湖西岸,北至官道,南至河沟,东至湖边,西至王姓坟地。
    这块地,现在就是王老六家的。地界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陈崢的心跳得更快了。地契在他手里,地在王老六家。
    这里头,有一笔帐。
    “爹,王老六他爹买地的时候,有地契不?”
    “有。
    但听你爷爷说,王老六他爹手里的地契,不是周家原来的地契,是后来补办的。”
    “补办的?”
    “嗯。周家败落以后,地契找不到了。
    王老六他爹买地的时候,周家的人给他写了一张新的,拿到县里盖了章。
    原来的地契,说是丟了。”
    “爹,这事你別跟任何人说。”
    陈老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夜深了。
    陈崢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第二天一早,陈崢去了赵老师家。
    赵德明已经能下床了。
    他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膝盖上盖著一条薄毯,手里拿著一本书。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他身上,斑斑驳驳。
    赵小军蹲在院子里,拿著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
    “赵老师。”陈崢推开院门。
    赵德明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笑了:“崢娃子来了?坐。”
    陈崢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红糖,放在赵德明手边:
    “给您带的。补补身子。”
    “你这孩子,每次来都带东西。”
    赵德明把红糖放在一边,“说吧,今天来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
    陈崢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掏出那七张地契,展开,递给赵德明。
    赵德明接过来,戴上老花镜,一张一张地看。
    他看得很慢,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嘴唇翕动,默念著上面的字。
    七张地契全看完了,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书上。
    “这是从哪儿来的?”
    “湖里捞的。”
    他把地契叠好,还给陈崢。
    “这七张地契,是周家的。”
    “赵老师,您知道周家?”
    “知道一些。我教了许多年书,白洋镇这一带的大户人家,多少都知道一点。
    周家是清末民初的大户,在白洋镇一带有上百亩地。
    后来周家败了,子孙把地一块一块卖了。
    最后一代周家人,听说搬到省城去了,再也没回来过。”
    “那周家的地,卖给谁了?”
    “卖给本地的农户了。
    周家的地分得散,芦塘村有几块,李家湾有几块,白洋镇上也有几块。
    买地的人,有的有地契,有的没有。
    周家败落的时候,家里乱成一团,地契丟了不少。
    后来买地的人,大多是跟周家的人写了张字据,拿到镇上盖个章,就算成交了。”
    陈崢把地契收好,揣进兜里:“赵老师,我想问您一件事。
    这地契在我手里,地现在在別人手里。这块地,算谁的?”
    赵德明靠在竹椅背上,看著院子里的树。
    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几片黄叶飘下来,落在薄毯上。
    “从法理上说,地契在谁手里,地就是谁的。
    但从情理上说,人家花钱买了地,种了几十年。
    你拿著一张几十年前的地契去要地,这事不好办。”
    “为啥?”
    “因为人家手里也有地契。
    虽然是后来补办的,但盖了公章,在法律上也是有效的。
    两张地契,一块地,这就是一笔糊涂帐。
    真要打官司,得看谁能证明自己对这块地的所有权是合法的。
    你有周家的地契,能证明周家曾经拥有这块地。
    但你不能证明周家没有把这块地卖给王老六他爹。
    王老六他爹手里的地契,能证明他从周家买了这块地。
    两张地契,各说各的理。”
    话虽这么说,但让陈崢就这么算了,他不甘心。
    七张地契,少说几十亩地。
    王老六家那块只是其中之一。
    其他六块地在哪儿,现在归谁,他都不知道。
    如果能找到其他六块地,把地契和现在的地主对上號,这里头就有得谈。
    “赵老师,您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你说。”
    “帮我查查这七张地契上的地,现在都在谁手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点点头:
    “行。我认识县里土地管理局的人,可以帮你查。但这需要时间,你得等。”
    “我等。”
    陈崢站起来,道了谢,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赵德明叫住他。
    “崢娃子。”
    陈崢回过头。
    赵德明坐在竹椅上,阳光照在他瘦削的脸上。
    他看著陈崢,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地的事,慢慢来。別急。”
    “知道了,赵老师。”
    回到家,陈崢把地契收好,锁进床头的木箱子里。
    木箱子是他娘陪嫁的嫁妆,樟木的,年头久了,木头表面磨得光滑发亮。
    箱子上掛著一把小铜锁,钥匙他隨身带著。
    他蹲在院子里,把铁箱子从张建国家扛回来,放在石台上。
    铁箱子锈得厉害,箱盖歪歪扭扭地扣著,缝隙里还在往外掉铁锈屑。
    他拿凿子和锤子,把箱盖彻底撬开。
    嘎!
    箱盖翻倒在石台上,露出空荡荡的箱子內壁。
    內壁也锈满了,他用凿子敲了敲箱壁,铁锈便往下掉。
    敲到箱子底部的时候,声音变了。
    是空心的回音。
    他愣了一下,把凿子插进箱底的铁锈里,用力一撬。
    箱底的一层铁皮被撬起来,露出底下一个小夹层。
    夹层大约一寸高,藏在箱子底部,被铁锈完全覆盖住了。
    要不是敲击的声音不对,根本发现不了。
    夹层里有一个东西。
    扁扁的,长方形,用油纸裹著。
    陈崢把油纸包捞出来。
    油纸被铁锈浸透了,变成红褐色的,一碰就碎。
    他小心地把油纸剥开。
    里面是一本册子。
    线装的,蓝布封面,封面上贴著一条白纸。
    纸上写著四个毛笔字,周氏家谱。
    家谱。
    陈崢翻开封面。
    扉页上写著一行字:“周氏宗谱,光绪二十一年重修。”
    字跡工工整整,墨色已经发褐。
    他一页一页地翻。
    家谱记录著周家从道光年间到光绪年间的世系。
    每一代人的名字,生卒年月,配偶,子嗣,一一列明。
    最后一页,是光绪二十一年写的,记录的是周家当时在世的人口和拥有的田產。
    田產清单占了整整两页。
    密密麻麻的小楷,列出周家在清水县各地的田產。
    芦塘村东边一块,李家湾西边一块,白洋镇南边一块,赵家渡一块……
    一共十七块地,每一块地的位置,面积,四至界线,写得清清楚楚。
    陈崢的手指顺著清单往下滑,停在其中一行上。
    “芦塘村东边地一块,计三亩二分,北至官道,南至河沟,
    东至湖边,西至王姓坟地,价银十二两。”
    三亩二分。
    王老六家那块地,是三亩二分。
    他继续往下看。
    李家湾一块,五亩。
    白洋镇一块,两亩七分。
    赵家渡一块,四亩三分。
    十七块地,加起来,八十三亩多。
    八十三亩地。
    1984年,一亩地值多少钱?
    农村的地不值钱,但八十三亩,少说也值几千块。
    要是能把这些地都找回来……
    思忖间,他忽然顿住了。
    油纸下面,还有东西。
    他的手指触到一个硬邦邦的物件,用蜡布裹得严严实实。
    蜡布已经发脆,裂开一道口子,里面透出暗沉沉的光。
    陈崢屏住呼吸,把蜡布一层层揭开。
    是金子。
    五根小黄鱼,整整齐齐码在一起。
    每一根拇指粗细,两寸来长,表面蒙著一层灰黑色的氧化层。
    他拿起一根掂了掂,估摸著得有一两多。
    底下还压著十几块银元,袁大头的侧脸在昏暗中模糊不清,边齿磨得有些圆了。
    他的心跳得咚咚响。
    金子。
    银元。
    地契。
    家谱。
    这一箱子东西,是周家最后的家底。
    陈崢把家谱合上,手压在封面上。
    蓝布封面粗糙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
    又把金条收好。
    隨后,他深吸一口气,把家谱用油纸重新包好,和地契锁在一个樟木箱子里。
    咔噠。
    箱子锁死。
    傍晚,张建国来了。
    他扛著铁锹,满头大汗,布衫湿透了贴在身上。
    他把铁锹往墙边一靠,蹲在石台上,拿起水瓢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阿崢,塘埂挖完了。按你说的,两米宽,一米五高,夯了三遍,结实得很。
    进水管和出水管也埋好了,砖砌的进水口,水泥管的出水口,都按你画的图做的。”
    陈崢站起来:“走,去看看。”
    两个人出了门,往村东头走。
    太阳偏西了,天边的云烧得通红。
    地里的玉米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走到地头,陈崢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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