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瞬。
楚伟国忽然產生了一个念头。
要不然...算了吧...
五百块的全勤奖,能买三百多斤大米,能给楚昭从头到脚换上一身光鲜靚丽的新衣裳,能让楚伟国去探望四位老人时,手里多拎上一些东西。
相较之下。
站在车站门口,目送身著军装的楚昭奔向远方...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看著楚伟国纠结而又踌躇的表情。
主管笑了笑,打量著楚伟国的目光愈发轻蔑。
“行了,楚伟国,別在这浪费时间。”
“你也知道,外资董事这几天隨时有可能来厂里视察...”
“主管。”
“这个假...我还是得请。”
楚伟国依旧弯著腰,低著头。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却是透著一股子斩钉截铁的坚定!
他之所以愿意在主管面前唯唯诺诺,每天兢兢业业的劳作。
不是为了大富大贵,而是想让天上的亡妻知道。
他还能撑住这个家。
对他而言。
楚昭不单单是他血脉的延续,更是亡妻留在这个世上的唯一痕跡。
如果他这个当爹的,不能亲自送楚昭前往部队。
就算挣再多的钱,又有什么意义?
“......”
呆呆的看著仿佛变了个人似的楚伟国。
主管被他的態度激怒了,脸上原本满是嘲弄的笑意,立马被毫不掩饰的怒容所取代!
“楚伟国,你蹬鼻子上脸是不是?”
“我已经告诉你了,外资董事隨时有可能来视察。”
“你是车间工龄最久的老人,还负责生產线的维护,很多问题只有你一个人知道。”
“你要是不在,外资董事到时候问起来,你让我们怎么回答?”
“行!你不是要请假吗?”
“你现在立刻给我把衣服换了,给我滚蛋!”
“你被停职了!”
以主管对楚伟国的了解。
“停职”两个字一出口,楚伟国立刻就会被他乖乖拿捏。
毕竟,楚伟国的家庭状况,在旷文公司並不是一个秘密。
主管非常清楚这份工作,对楚伟国来说究竟有多么重要。
但他失算了。
没有气愤,更没有求饶。
楚伟国只是深深的看了主管一眼,便不紧不慢的开始脱下工装。
直到楚伟国的背影,从主管的视线中彻底消失。
他都没有再看主管一眼。
“反了!反了!”
脸色铁青的主管,尖著嗓子,歇斯底里的咆哮道。
“楚伟国,有你后悔的时候!”
“看什么看?都给我滚回去上工!”
在他气急败坏的咒骂下。
听到动静,赶来看热闹的工人们,这才在心里问候著主管的族谱,不情不愿的散开了。
“师父...”
一直跟在主管身旁,始终没有开口的年轻人,这时小心翼翼的询问道。
“咱们要不要把楚工找回来啊...?”
“找个屁!”
“没看见他现在都敢和我叫板了吗?”
“要是把他找回来,今后车间这么多人还怎么管?”
看得出来。
这个跟在主管身旁的年轻人,其实对楚伟国的遭遇,有些同情。
但他又不能明著和带自己实习的主管对著干,只能儘可能委婉的劝道。
“您不是说,咱们车间有很多问题,只有他才清楚吗?”
“万一外资董事真来视察了...咱们怎么办?”
“不用怕!”
“到时候,老子就从其他车间借人过来!”
“我他娘的就不信了!”
“没了他楚伟国,咱们车间难不成还能停產!?”
很明显。
既然敢对楚伟国做出“停职”决定,主管便已经想好了应对措施。
说罢,他瞥了一眼身旁的年轻人,忽然阴惻惻的笑道。
“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是在小题大做,没事找事?”
“没有没有...”
“省省吧!”
“你那点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衝著年轻人露出一个不屑的表情。
主管大摇大摆的一屁股坐下,顶著身后“严禁吸菸”的牌子,给自己点了根烟。
“在你没来之前,你觉得老子一个人,凭什么能把车间这一百多號人管的服服帖帖?”
“告诉你!別想著什么以德服人,那是小孩子才有的想法!”
“你要找到一个靶子,要让他们知道不服从管理的下场!”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害怕,才会听话!”
“......”
年轻人眨了眨眼,目光中满是深深的迷茫。
这和他在学校里学到的东西,完全不一样。
“那刚刚离开的楚工...”
“没错!他就是一个非常合適的靶子!”
轻描淡写的吐出一大团浓密的白雾。
主管咧著嘴,露出一口歪歪扭扭,满是烟渍的黄牙。
“有技术,有资歷,有威望。”
“只要把他摁住了,车间里就没人敢造次!”
“最重要的是,他非常需要这份工作。”
“就算做的稍微过分了点,他也只能乖乖受著!”
“哼...!他也真是长本事了,居然还敢朝老子甩脸色!”
“有他回来求我的时候!”
主管咬著牙,將抽了半根的香菸狠狠扔到地上,来来回回的用脚不断碾压,就像是在发泄心中的怒气。
站在他身旁的年轻人,神情复杂的看著主管的动作,眼神愈发迷茫。
“別在这傻站著了。”
“小子,你要学的东西,还多得很呢!”
仿佛是为了验证主管的话似的。
上午的生產工作,非常顺利。
不但没有机械出现故障,就连生產速度都快了一些。
“瞧瞧!这就是效果!”
“天天和他们好声好气的,效率能提上去吗?”
闻言。
自打离开更衣室后,便始终沉默的年轻人,仿佛有所触动,正要开口,便听到主管的口袋里,响起了一阵突兀的铃声。
“餵?”
“什么?董事来视察了?”
“朝著我们车间过来了?”
“是是是!我现在就组织所有人迎检!”
慌慌张张的衝出办公室。
主管扯著嗓子,对著正准备下班的工人们声嘶力竭的命令道。
“都给我回到工位上去!董事要来视察了!”
虽然在场的工人中,就没有一个人看主管顺眼。
可在听到主管口中的“董事”后,工人们还是纷纷回到了工位,再次开始忙碌。
跌跌撞撞的回到办公室,关闭空调,顺便对著镜子仔细打理了一下油腻而又稀疏的头髮。
主管招呼著还在愣神的年轻人,一溜小跑,来到车间门口,等待著董事一行的到来。
一整排由黑色奥迪构成的车队,沉稳迅速的横穿园区,最终停在了二號车间前。
就在金髮蓝眼的董事,从车中走下的瞬间。
等候许久的主管立马屁顛屁顛的迎上前去,深深的弯下腰,殷勤道。
“董事好!”
“我代表二號车间的全体员工,欢迎您的蒞临巡视!”
衝著主管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
一身西装,显得非常正式的董事,似乎並没有和他閒聊的兴致,而是用著半生不熟的中文,对著主管开门见山的问道。
“楚伟国先生,在哪?”
此言一出。
主管遍体生寒,如坠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