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正是饭点,食堂里零零散散坐著几桌来吃饭的学生,各个档口不同菜餚的香气瀰漫在空气中,勾人食慾。
谢拘却没有丝毫食慾。
窄小的双人桌上摆著两个餐盘,谢拘无意识的把筷子插进土豆又拔出来,目光始终落在对面的周卓身上。
周卓眼底的血丝淡了点,他的嘴唇乾裂,脸颊有轻微凹陷,似乎有些脱水。
邋遢的鬍鬚,有些油腻的髮型、暗沉的肤色和眼圈周围乌青的一圈黑眼圈。
只有衣服换了一身还算乾净的。
以谢拘对周卓为数不多的印象来看,周卓虽然谈不上是多爱乾净的人,但也不至於这么不注重自己的形象和卫生。
並且,谢拘视线微微下移,周卓的一只手很彆扭的插在上衣左口袋里,握著一条不太明显的长条状突起。
大概率又是一把水果刀。
如果不顺从周卓,刚才在食堂出口时,这把刀可能就已经插进谢拘身体里了。
显然,在周卓身上发生了某些事情,导致他的压力很大,精神状態很糟糕。
至於发生什么事了?
谢拘毫不关心。
关我屁事啊。
土豆几乎被戳成泥状,谢拘摩挲著一次性筷子的末端,眼神极快的扫了一眼食堂出口。
他现在只想在不惊动周卓的情况下,儘快脱身。
沉默了足有两分钟后,周卓率先开口说话了:
“是有理由的。”
谢拘顿了一秒,紧接著,將手中的筷子放下,双手手肘撑在桌面,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副倾听的样子。
同时,悄悄绷紧了身体。
隨时准备跑路。
“孙建和我女友,勾搭在一起了。”
孙建,也就是今天清晨,即使周卓拿著刀站在三號铺前,也毫无察觉,仍在呼呼大睡的那个舍友。
从周卓的话来看,他当时確实是想要杀死孙建。
周卓的声音充满了复杂的情绪,疲倦、迷茫、甚至还有些恐惧般的颤抖。
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谢拘並没有从周卓的语气中听出愤怒或恨意。
谢拘脸上並没有表现出对周卓为这点事就要杀人的诧异,反而很认真的点点头,关切的问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如果这种情况持续的很久,那么谢拘就准备劝他当断则断及时止损,不要为了两个人渣辜负自己的大好人生;如果这种情况只是刚刚开始,那谢拘会劝他再冷静冷静,確认一下,万一是误会呢?
儘管是不是误会並不重要。
等周卓重新確认完,谢拘已经脱身了。
然而。
周卓缓缓地说:
“是从今天下午开始的。”
“?”
周卓把身体俯下,衬衫落在饭菜的汤汁里也毫无察觉,他的脖子肌肉紧绷,几乎伸到极限。
他把脸凑到谢拘的耳边,声音干哑,像是要吐露出一件惊世骇俗的秘密——
“我陷入了时间循环。今天下午……不,几乎每天下午,我都能亲眼看见孙建对著我女朋友表白!每一天!”
谢拘默默把前倾的身体正了回来。
甚至隱隱有点后仰。
他严重怀疑自己在跟一个有妄想症的精神病斗智斗勇。
周卓察觉到谢拘的小动作,脸色瞬间阴沉了几分:“你不相信我。”
正常人怎么可能相信...谢拘的大脑飞速运转,现在说不相信无疑是进一步激怒对方,但说相信同样显得虚偽,周卓精神状態再糟糕也不可能是傻子,反而会意识到自己是在糊弄他,只为稳住他的情绪。
“......证据,”谢拘一脸认真的说:“你要是能拿出证据,我必然相信你。”
接下来,无论周卓拿出多么荒谬的“证据”,谢拘都会“深信不疑”。
周卓扯开自己的领口,脖子根部接近胸口处的皮肤上,一块十分规整的、圆形的青紫色瘢痕,像是大量淤血匯聚在其中,或者说,像块尸斑。
准確的说,这是一块不完整的圆形,因为以这个瘢痕的圆心开始,出现了一块圆角形状的缺口,就像缺了一角的披萨。
谢拘的眉头下意识蹙起,这块瘢痕给他带来一种生理性的厌恶和不適感。
尤其是,隱隱约约的,谢拘似乎看到有什么东西在青紫色的瘢痕下,蠕动,游走。
但这並不能成为所谓的证据。
谢拘思索之余还有一丝小小的失望,还以为周卓会拿出什么“必定发生的事件”来证明。
周卓呼吸急促:“我一直在循环,最开始留意到这东西的时候,它还只是个半圆。”
“但隨著循环次数越来越多,这块瘢痕也越来越完整.这是我第九次循环,再有一次,这块瘢痕就会变成一整块完整的圆......”
“然后呢?”谢拘看周卓声音渐小,马上接上话茬:“完整之后,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周卓沉默了数十秒,情绪逐渐有些激动:“但我知道这不是好事!我以为我能循环,我是天选之子,但不是!这该死的东西一旦完整了,一定会发生什么恐怖的事!”
他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用力在瘢痕处抓出深深的抓痕,力度之大,甚至让谢拘有些怀疑他下一秒就会抓破自己的颈动脉。
“你知道我是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吗?”周卓说,“在第七次循环,我去找警察了。”
你应该去看医生。
这话谢拘並没有说出口。
“你知道警察是怎么说的吗?”
他们会劝你去看医生,谢拘有些头痛的想道。
周卓不待谢拘回应,就迫不及待的自说自话道:
“整个滨海市,不止我一个循环者!”
“但是每一个循环者,都没有循环达到十次,他们全都在某一次循环中杀了人,然后循环就停了。”
“我一瞬间就意识到了不对,也许不是没有人循环过十次。”
“而是循环过十次的循环者,都死了!而且是默默无闻的死去,连警察都没有察觉到!或者他们察觉到了却不敢告诉我!”
周卓的脸色因紧张而涨红,又因惶恐而变得青白,他的呼吸急促,似乎真的在畏惧某个特殊的存在。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所以...”谢拘努力跟上周卓的脑迴路,斟酌著措辞,“你想向孙建报仇,顺便解决自己身上的循环。”
他刻意顛倒了主次顺序,儘可能减轻事情的严重性,不给周卓增添更多的压力。
周卓仿佛找到知音一般激动道:
“你能理解我,你能理解我对吧!?”
不,我完全不能理解。
儘管如此,谢拘还是摆出温和的微笑,一副知心模样:
“我大概明白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这不怪你。”
周卓的眼圈瞬间泛红,声音沙哑中带上了哭腔,似乎第一次被人理解。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近谢拘,张开双手,似乎要拥抱谢拘。
谢拘紧绷的身体微微放鬆,看来,周卓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了。
上衣上的菜汤有些扎眼,谢拘忍著噁心,还是很顺从的回以拥抱。
同时,手不安分的伸向周卓装刀的左口袋。
是空的。
噗呲一声。
剧烈的刺痛混合著刺骨的寒意,从侧腰扩散到四肢百骸。
周卓拧动著手中的水果刀,將谢拘腰间搅动的血肉模糊,他的声音瞬间变得满是恶意,咬牙切齿地道:
“既然我没错,你为什么要报警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