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进屋,苏毅才卸下肩膀上的劲儿,长长吐出一口气。
没过半盏茶工夫,梁家院门就被擂得咚咚响。
“梁院长!快开门!出大事了!”
全家人惊醒,梁平胡乱套上裤子,抓件棉袄就冲向大门。
门外站著医院同事,脸色发白:“港口那艘外国商船遭袭了!一伙不明身份的人突袭上船,把人打得打、杀得杀!现在船长、大副和一个水手正往咱们医院送,抢救!”
“什么?!”
梁平脑子嗡的一声。
本以为h党接管之后,城里安稳了,谁料冷不丁冒出这档子事。
“梁院长,快回医院吧!”
“走,马上走!”
他只穿著单衣,外头裹著件旧棉袄,跟著人就往外奔。
屋里顿时乱作一团。
梁庆安一边蹬鞋一边喊:“妈,快拿几件厚衣服!我这就给我爸送去!”
李琴这才回神:“哎哟对对对!”转身就往里屋跑。
老爷子坐在堂屋椅子上,慢悠悠开口:“別慌。这事跟梁平不沾边,他就是个管看病的院长。”
梁庆安拎著衣服出门后,一家人仍坐立不安。
老爷子摆摆手:“行了,都回屋睡吧。上头有人盯著,轮不到咱们操心。”
苏毅抬眼道:“师父,我陪您一块儿去看看?”
老爷子摆摆手:“不用,歇著。”
再说医院这边——
劳伦斯三人刚推进急诊室,梁平就亲自守在门口调度安排。
苏毅出手极有分寸:子弹嵌在肩胛肌层,取出时几乎没伤血管;麻药一退,船长眼皮一掀,就醒了。
军管会的人问完医生,立马进了病房,准备录口供。
“劳伦斯先生,您確定袭击者说了日语?”
劳伦斯点头,声音虚弱但清晰:“对,他开枪前骂了一句『八嘎』。”
“您能肯定那是日语?”
“当然。我当过兵,跟日国人打过三年仗,听声就能辨出来。”
“好,请您再仔细说说当时的情形。”
一听是日本人干的,军管会的人神色明显鬆了半截,连呼吸都轻快了些。
病房里原本绷紧的空气,也悄悄鬆弛下来。
听完劳伦斯敘述,他们又马不停蹄转去问大副和那个水手。
大副没听见敌人开口说日国话,但对方身形矮小,活脱脱就是日国人模样。
水手那边传来的关键线索,同样直指一点——那帮人个头不高!
军管会的人刚踏出医院大门,立马赶回驻地,连夜召集紧急会议。
“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必须稳住局面,稍有差池,就可能捅出外交篓子!”
“全城拉网排查,寧可错抓十次,不可漏掉一人!”
“所有车站、码头、主干道,一律设卡盘查,没通行证,谁也不准放行!”
顷刻间,津门城上空仿佛压了一块沉甸甸的铅云。
大批士兵火速开赴各处关卡、站台、泊位;城里巡警全员上岗,连暗岗都加了双哨。
一时间,各方势力全都缩进壳里,噤若寒蝉。
那些扒手、混混、地痞,更是嚇得蹲在墙根打哆嗦。
一夜之间,整座城都醒了。
尤其是码头边上住著的老街坊,早把货船交火的事传得沸沸扬扬。
果不其然,天还没亮透,就有荷枪实弹的兵和穿制服的警挨家挨户敲门:“昨晚可瞧见生面孔?穿黑衣、戴帽子、走路鬼祟的?”
自然,一无所获。
紧接著,全城大清查铺天盖地展开——毕竟军队才接管津门不久,城里还驻扎著不少部队,一声令下,人马齐动,街巷胡同翻了个底朝天。
梁家自然也在搜查之列。
不过士兵们只是粗略扫了一遍屋子,连抽屉都没拉开,更没碰一件摆设。
“多谢乡亲配合!”
带队的军官抱拳致意,態度谦和。
“应该的!”
老爷子微微頷首,没追问缘由——他清楚,这种时候,问了也白问。
全家彻夜难眠。
“毅子,要不先別急著回四九城?”
李琴是真替他捏把汗。这节骨眼上,火车站、汽车站全是持枪守卫,能不能顺利走成,真不好说。
苏毅故意皱眉迟疑:“可嫂子,我跟朋友早约好了,再说了,真要查,大大方方让人查就是。”
“唉!你这孩子,轴得很吶。”
李琴嘆了口气。
老爷子也摇摇头,却话锋一转:“答应了人,就得守信。查就查唄,咱们又没做亏心事,怕什么?”
“总不至於为难老实百姓。”
听老爷子这么一说,李琴只好点头:“那我先去下麵条,吃完还得赶早去鱼市安排发货呢。”
话音未落,她忽然一拍脑门:“哎哟!码头现在八成被军爷封死了,你那些海米、鱼乾咋运出去?”
苏毅忙接话:“早办妥了!昨儿晚上就让老板全发到火车站去了。”
总不能实话实说——全塞进隨身空间里了?
“好傢伙,你倒想得周全!这下不走都不行嘍。”
天光渐亮,谁也没心思再睡,索性围坐吃点热乎的。
只有两个小娃娃还在梦里咂嘴。
“小毅,回了四九城,別忘了去你李师傅家磕个头、拜个年?”
“记著呢,师傅,忘不了。”
“对了,你们院里何家呢?人家儿子拜了你当师傅,年都没一起过,总得带点心意回去吧?”
“带了,分好了,到时直接拎过去。”
师徒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烟火气十足。
不多时,李琴端出热腾腾的麵条来。
没包饺子,改煮麵——苏毅前世在南方长大,麵食才是他的胃最惦记的滋味。
“多吃些,路上別饿著。”
“嫂子放心,糕点揣著呢,垫一口就行。”
“我再给你煮几个鸡蛋,装车上慢慢吃!”
苏毅赶紧摆手:“真不用!眼下鸡蛋金贵,留著给小文、小云补身子,我饿不著。”
“哎哟!买嘛,哪能买不到?”
其实市面上早已紧巴巴,不少人排半天队,连半斤粮票都兑不出东西。
“嫂子,真不用。”
好劝歹劝,才算拦住。
这沉甸甸的疼爱,有时真叫人哭笑不得。
等碗筷收净,天已大亮。
李琴硬是给他塞了一大堆东西,苏毅直挠头。
还是老爷子出面解围,劝回多半:“毅子常跟我隔壁那位戏班班主打交道,人家隔三岔五就拉一车乾货往咱家送,他嘴里从不缺油水,带回去也是糟蹋。”
“可这是当嫂子的心意啊!吃不吃是他的事,送人也体面。”
苏毅嘆了口气:“嫂子,真不用操心,我琢磨著回四九城后,就给你们寄几大包吃用的东西——家里两个小的正长身子骨,得吃得扎实些,才能拔个儿、壮实起来。”
“不劳你费心,我们一家三口都在厂里上班,月月有进项,手头也攒著点活钱。”
一提积蓄,苏毅眉头微蹙,赶紧补了一句:“嫂子,要是家里还压著法幣、金圆券,趁早全换出去;银元也別捂著,留太多反倒是烫手。”
“挑几枚成色好、分量足的,往后给小文、小云成家时当压箱底的念想,可千万別让他们拿去打鐲子、镶戒指。”
李琴摇摇头,苦笑:“法幣?早跟草纸差不多了,我手里那点早换成了米麵油盐。金圆券倒还剩些,可如今街面上,拿十张都未必换回一斤豆腐。”
“银元可是硬货啊,全花光了,家里连个兜底的底气都没了。”
苏毅只得压低声音:“银元真不能压箱底,让师兄托人换成金条,实在不行,换成糙米、白面也成。”
“等h党掌了印,旧钞银元肯定作废,新幣一发,老钱立马变成摆设。”
老爷子在旁沉吟片刻,开口道:“听小毅的吧。他见过的人、经的事,不是咱们平头百姓能碰上的,这话,错不了。”
见苏毅和老爷子都这么篤定,李琴默默把这事刻进了心里。
临別前,一家人又围上来叮嚀。
“路上千万盯紧行李,別让人顺手牵羊。”
“遇上盘查,別顶嘴,问什么答什么,稳住神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