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六,宜出行、会友、斋醮。
芙蓉园內,曲江池上,画舫当中。
內外命妇著轻纱衣、戴臂玔、摇团扇,吃著冰镇的瓜果,攀比著谁的服饰更轻柔、更清凉,看谁的髮髻更夸张。
司农寺上林署的一个职司就是窖藏冰块,虽然夏天没法长期大量供应冰块,至少这东西是有的。
各种各样的香气在风中盘旋,让一些知道內情的命妇诧异。
咦,竟然还敢有菊香味出现,是哪个不要命的?
端坐上方的长孙皇后团扇轻摇,並不在意这一点点菊花气息。
呵呵,提前服用了息斯敏,一点都不心慌,看这些妖艷贱货作妖吧。
每一名命妇身边,都侍立了一个宫女。
除了侍候命妇,宫女的职责还包括记录命妇言行及香味。
日后自有內寺伯清算內命妇、皇帝贬謫外命妇的丈夫。
以为本后小名观音婢,就真的只会吃素了?
“大唐国泰民安,外仰大臣尽力,內倚诸位命妇齐心。”
“我有桑落酒一杯,与诸位同饮,愿大唐长盛,我等子孙繁荣。”
长孙皇后起身,持桑落酒尽饮。
命妇们应声而和,杯尽酒空,丝竹之声初起。
“咦,今日皇后身上的香味,竟格外清新,有一种优雅的木香气。”
魏国夫人卢氏微微挑眉。
卢氏就是尚书左僕射房玄龄的髮妻,吃醋一词的当事人,能优雅待客,能体贴持家,能赶走皇帝赐的宫女。
即便是女性活动比较频繁的唐朝,她也是个名人。
房玄龄能当多年的宰辅,她功不可没,家有贤妻夫无横祸嘛。
“是我儿青雀心忧我无香可用,亲手製作了雪松香水奉上。”
“手艺嘛,一般,也就孝心还可以。”
长孙皇后略带矜持地开口。
卢氏表示,要不是看长孙皇后弯弯的眼角、情不自禁上扬的唇角,说不定她就信了。
雪松香水的气息不是太浓郁,但清新,还有淡淡的松脂香味,让人觉得寧静。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长孙皇后亲口说,这是越王李泰亲手製作给她的。
这样一句话,听在不同的人耳中,就有不同的想法。
永嘉长公主觉得,应该去找越王买几瓶,以追隨皇后嫂嫂的潮流,塑造自己清雅的形象。
想来,竇奉节应该喜欢这香味吧?
卢氏盛讚越王李泰的孝心,却不敢再过分解读,这事有点吃不准啊。
宿国夫人崔氏微笑不语,心头却在嘀咕,皇后这是要大张旗鼓地支持越王么?
老响马当初就说过,宿国公府不能参与夺嫡一事。
潞国太夫人竇娘子微笑:“越王孝顺,是眾所周知的。”
她甚至猜到了雪松香水的出处,是她那好侄儿竇奉节所为,李泰不过是搭个名头。
竇奉节早就给出建议,让五郎侯君集不要掺和立储事宜,所以竇娘子也稳坐钓鱼船。
太子乳娘遂安夫人满面笑容,心头却极为苦涩。
自己一手奶大的太子李承乾,莫非要在这场储位爭夺战中黯然退场了么?
唉,太子心高气傲,连向皇后问安都流於形式,怎么抢得过一心爭宠的胞弟李泰?
自己一手带大、视为亲生骨肉的李承乾,绝对受不了那么大的打击,想想就忧心如焚。
长广长公主微不可查地皱眉,她与駙马都尉杨师道这辈子基本到头了,荣辱都没那么重要。
可她与亡夫赵慈景之子赵节,跟太子却走得很近。
要不要让赵节改换门庭?
-----------------
內宫,甘露殿。
长孙皇后冷著脸,听宫女稟报使用菊花香味的人员名单。
很好,內宫中竟然还有一名才人、一名美人用这香味,真觉得皇后软弱可欺呀!
“移交內寺伯吧。”
长孙皇后摆手。
外命妇中,宗正少卿长孙敞的郡君也用了菊花味的脂粉。
“这个丧了良心的叔父!他在贞观元年贪赃免官,是本后时常赠送內帑给他度日!”
“贞观四年,更是將他起用为宗正少卿,他竟如此对我!”
长孙皇后凤眉倒竖。
除了太上皇李渊入长安后,长孙敞率新丰子弟亲迎外,他一无是处,只靠了长孙皇后的亲属关係瞎混。
要不是提前服用了青雀求来的息斯敏,今天在画舫上,长孙皇后就得发病、出丑!
所有用了菊香的外命妇,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她们的夫婿都得想法外放!
因为涉及的官员不多,外放的手段也不激烈,等到反应过来时,一切已成尘埃。
强如天可汗李世民,面对髮妻的震怒,还是表现出耙耳朵的潜质,一字不改地执行了。
至於那鲜花般娇嫩的美人、才人,皇帝大手一挥,送去掖庭改造了。
年轻漂亮的女人,只要李世民愿意,大把官员家的小娘子等待徵召呢。
常参官们几乎是斟字酌句地剖析长孙皇后画舫讲话,每一个字、每一个语调都认真分析,据说有人甚至写了万字论证。
奇怪的是,这种不太著调的论语,居然被书商买了下来,用白麻纸印成厚厚的书籍发卖,居然还很抢手,一天能卖个几十本!
用当成政事分析的,有当成皇室八卦看的,有据此对照《易经》的。
最离谱的是,有人以此作为明年科考的方略必备参考。
唯有延康坊的扬州大都督、左候卫將军、越王李泰痛並快乐著。
阿娘公然夸讚自己哩,高兴!
可是,內外命妇都向自己採买雪松香水,这个真没有。
李泰清楚,即便是竇奉节那里,兑好的雪松香水也不过百来瓶,可命妇就將近三百人!
越王府司马苏勖小声提醒李泰:“大王,我命蒋参军將各家需求的数量,以及他们的府邸、对应的官爵都记了下来。”
李泰想了想,赶紧拱手致谢。
这一波雪松香水攻势,是竇奉节搭台、阿娘主推的大戏,目的是让越王府摆脱礪石的命运。
在整个过程中,雪松香水不过是个媒介,並不重要。
像宿国公程咬金、潞国公侯君集等军中大將的家人,就没出现在越王府前。
虽然状况得到改善,却没有实现真正的逆转。
为子孙谋夺未来的道路,还很遥远、很漫长。